序章
《階梯島系列》 · 河野裕 · 5267 字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死得很快
校對:淺井ケイ
那一章結束在玄關的門鈴響起之時。
時鐘指向九點四十五分,夜晚九點四十五分,我翻開書本,歪着腦袋開始讀下一章的開頭,來訪者是主人公的妹妹,非常意外的展開,她應該在三年前已經下落不明瞭,而且沒有會再現身的伏筆。雖然很在意之後劇情的發展,但我還是夾好書籤合上書。
從書桌前起身,走出三月莊自室,下樓梯到食堂門前。食堂門前漏出光亮,往裏看是大地、佐佐岡以及其他兩位住宿生圍坐在桌旁。大地換上了睡衣,那是一件印了各種各樣姿勢白色小熊的深藍色睡衣,佐佐岡和其他住宿生都穿着學校指定的睡衣,他們四人圍坐的桌子上放着好幾張卡牌,看樣子是在玩遊戲。
最近三月莊很流行類似的遊戲,大地是個讓人很難理解感情的少年,不過好像有喜歡撲克牌之類模擬遊戲的傾向,而桌上的卡牌就是發現這件事的管理員春先生以及其他住宿生們網購來的。
我在廚房喝了半杯水後坐在大地身邊觀察遊戲的進展,大地嚴肅認真的看着自己的手牌,看起來他的狀態並不怎麼好,其中一位住宿生已經獲得了第一,佐佐岡排第二,大地正在和另外一個人爭奪第三。也許是運氣不好,也許是比起排七要複雜一些的這個遊戲對他而言還比較難也說不定,又或者一如既往地他只想保持輸一點的情況也說不定。
大地有在遊戲終盤放棄勝負的習慣,或許說積極地以【進行不錯的對抗之後敗北】爲目標更貼切,當然這件事全宿舍的人都心知肚明,同時我們也都希望大地能夠以獲勝爲目標玩遊戲,但這點很難傳達給他的樣子。
明明我們也曾是小學二年級來着,現在卻感覺小學二年級真是未知的存在,難以想象他圓圓的腦袋裏究竟是什麼樣的構造,就像透明的容器放在眼前單憑看的也難以分清究竟是玻璃還是塑料。
若是塑料制的話稍微粗暴地使用也沒有大的問題,但若是玻璃的話受到微小的衝擊也許就會損壞,因此我們就像對待玻璃一樣小心翼翼的對待他。同時無法掌握好力度所以過於謹小慎微的接觸,若是過於明顯的指出他這點不靠譜的溫柔也許會給他帶來傷害,以至於我們現在非常消極的守望着他。
遊戲毫無波瀾的結束了,大地又像以往一樣在【可惜了】這個定義的範疇內獲得最後一名。
【下一把一起嗎?】
佐佐岡說道。
【不了——】
我看向牆上的時鐘,時間已經到了九點五十五分,同時理解了下一場遊戲不會開始。
春先生打開了食堂的門,他對大地溫柔的喊道。
【差不多到上牀睡覺的時間了】
大地雖然有點意猶未盡但還是小小的點了點頭,跳下了椅子。
【各位晚安】
確實若是用新買的可愛的鍋的話,我也會特別細心的注意不讓洋蔥燒焦也說不定。不同類型的鍋當然也有不同的功能,有不容易燒焦的,也有適宜保溫的,通過可愛造型促使使用者小心注意姑且也算是其中一種,雖然說明書上不可能這麼直接寫明但實際用起來就是這樣。世間不限於鍋的很多東西也都是如此,都有着難以具體寫在說明書上的機能。
現在堀會找我說許多事,就像哪個班裏都會有的那類純真內向少女一般。當然這也是有很多因素造成的,粗略概括的話該說我對她而言已經升級爲【可以傷害的對象】了吧。說錯什麼話也沒有問題的對象,讓對方誤解也無所謂的對象,相信自己有所失敗也能挽回的對象。這自然是信賴我的表現,而且是極其重要的,一定關乎於本質的那種形式的信賴,當然這並不是我的功勞,但能夠被這麼對待足以讓我自豪。
堀也小聲的回道。
那口鍋外表是郵箱一樣活潑的紅色,蓋子和底部稍微有些曲面,遠看就像可愛的機器人頭部,兩邊的圓形手柄宛如機器人頭部的天線,雖然是非常薄的陶瓷制的,但很難說活用了陶瓷鍋的特性,不過造型確實很可愛。堀有好好的用木鏟耐心攪拌過咖喱所以做得很好喫,鍋至今爲止也沒有用出任何損傷。
我坐在椅子上拿起話筒沒有確認對方是誰便直接說道。
最近每晚十點都會有電話響,並且到了那個時候食堂除了我不會有別人。
【咖喱,和昨天一樣】
堀說道。
【倒不是,但是很可愛】
我問道。
【洋蔥沒有燒焦吧?】
她的想法對我而言幾乎全是謎,或許該說她所謂的想法是不是真的存在,奪取堀魔法從理論上說不過是達成目的的一種手段纔對,應該還有更重要的目的,但是安達並沒讓我感到有長期的計劃,看起來獲得魔法就是她意圖的終點,若是沒有更進一步的目的,安達一定會不擇手段的只爲達成這個目的服務吧。
那就太好了,我說道。
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她繼續說道。
堀不擅長對話,而且大概是遠超我想象的不擅長,剛見面的時候一個月能聽見她說一句話就算多了,宛如像看到彩虹一樣,小小的、特別的、令人欣慰的那種感覺。
【不容易燒焦的鍋?】
【恩】
當然並不是說沒有聲音,不然沒辦法引起我的注意,但那聲音既不像喊叫也不像哭泣,就像沒有聽到聲音卻能感到被人輕輕地拽着袖子一樣的躊躇。
【到現在爲止】
【負責具體考慮如何從你那裏奪走魔法的人我覺得應該是安達,同時我要是安達的話也不會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的告訴真邊,畢竟真邊可能會全部告訴我們,因爲她不會保守祕密而且讓她接受也不是那麼簡單的。到現在爲止,真邊不過是因爲情形而與我們對立,安達纔是主要對手,無論對我們而言還是對安達而言】
是安達的提案和誘導,而她也接受了。
她這麼說道,然後陷入了沉默,大概是在思索合適的措辭。
他這麼說道,我也回應着晚安。
上週真邊由宇決定成爲魔女。
我想要阻止她,同時也不希望堀放棄魔女這個身份,也就是說現在從形式上變成了我和堀一起對抗真邊與安達的組合。
春先生帶大地離開食堂後,佐佐岡等人有點泄氣的收拾着桌子,之後他們好像打算一起在誰的房間裏玩電視遊戲的樣子,談論着某個有名的競速遊戲。我也被他們邀請了,不過回答還有事拒絕了他們,至於有什麼事也就沒再問我。
【真邊的事不用在意,或者該說就算想象她的想法也沒有什麼意義,畢竟問她的話什麼都會回答你】
很難理解安達的事。
堀詳細的描述了新買的那口鍋。
【晚上好】
終於食堂裏只剩下我一個人,就像戲劇演員們脫下衣裝離開臺前,只留下下一幕登場的唯一一位演員留在幕布後一樣。
實際上這恐怕只是我的錯覺,就算誰在對面用什麼樣的力度拿着話筒按着撥號鍵,並且懷抱着什麼樣的感情、思緒、表情去這麼做,電話也只會發出同樣的聲音。但從另一面而言也不能完全否定這種想法,或許實際上她打來的電話音確實是特別的也說不定,略微降低音量同時將尖銳的部分磨平,將音源修正成既不會引起我的不快感又能引起我的注意也說不定,對她而言這麼做是有可能的,至少從物理上是可能的,並且就從心情上而言她會注意這些瑣事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堀打來的電話鈴聲總是不可思議的靜靜震動着。
【做了很多的樣子嘛】
【那麼】
【晚上喫了些什麼】
我直奔主題。
【因爲買了新鍋,做得很好】
我花了點時間才意識到這是我剛說的話。
舞臺正在有序的準備着,如果這是有照明的真正舞臺,聚光燈大概會打在房間角落裏那部懷舊的粉色公共電話上吧,與其說我像演員倒不如說是黑子(譯:舞臺輔佐員),我拿了把椅子坐到那部公共電話旁邊。
她回答道。
能夠聽堀說這樣的話題是很幸福的事,就像在寒冷夜晚裹在身上的溫暖毛毯那樣舒適,就這麼繼續交談一會後,我們互道【晚安】就這麼上牀進入夢鄉的話能有多好,但並不能這麼做,堀會每晚這麼打電話過來也是有相應的理由的。
【晚上好】
【但我覺得真正危險的人是真邊】
我沒能好好的回應這句話。
真邊由宇遠比安達容易理解,比任何人都容易理解,我非常瞭解她,雖然不可能說全部但稱得上非常清楚。真邊的價值觀、思維方式、具體做法之類的不難想象,可對我而言,果然比起安達真邊更加可怕。
【爲什麼這麼說?】
這麼問道後,她又陷入了沉默,就像少許之前的她一樣。
我也像之前一樣繼續等待着她的話語。
終於,用就她而言比較冷淡的聲音說道。
【因爲你也在希冀着】
說的沒錯,但。
【即便如此我也不會背叛你的理想】
【恩,謝謝】
這次雙方都陷入了沉默,能通過話筒聽到她呼吸的聲音,關於真邊的話題很難說出口,對方是堀的話就更難了。
我強行嚥下差點漏出的嘆息,現在我們需要考慮的是更加具體的事,恐怕。
【真邊不會像安達那樣悄悄摸摸地搞各種小動作,她會直接了當的摸索應該傳達給你的話語。在她眼中的階梯島究竟有着什麼樣的問題,同時該怎麼使用魔法才能解決那些問題,她會好好的整理總結這些】
【恩】
【真邊會得出什麼樣的答案我並不知道,但她的做法非常單純,指摘出我們的問題,並且我們也會有反駁她的機會,同時她若是認可我們的反論也會老實的放棄】
【若是真邊的指摘比較正確呢?】
【接受她的建議即可,沒有必要把魔法讓給真邊,由我們來讓階梯島變得更好吧】
就算真邊的話語能戳到我們的痛處,但只要不是致命性的問題就無所謂。所謂致命性的問題也就是從根本上否定階梯島的話語,而這同時也具有否定堀理想的意義。
但堀的理想是如此的美麗,就算以真邊的價值觀來看也是非常理想的纔對,所以退一步這麼一想的話,沒有必要特別戒備真邊。
我在不違反堀理想的範圍內,問了這件一直抱有疑問的事。
然而這位誠實的魔女不會這樣使用魔法,因爲這違反階梯島的理想,堀不希望捨棄任何事物,因此即便面對安達明確的針對,她也不會將安達視作敵人,甚至把這樣的安達也作爲階梯島的一部分接納着。
【另一方面我不覺得安達有可能坐下來和我們公平的議論,甚至不擇手段的亂來一氣,讓我們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也說不定,所以我一直在警戒着安達,想象着她的下一步計算】
【晚安,明天見】
是大地自己嘛,不知會他就把他的事情講給別人聽而有所牴觸嘛,還是說有牽扯到我也不知道的其他人。
在安達眼中這是互相爭奪魔法的鬥爭,但在我們眼中不同,這是爲了守護堀理想的戰鬥,因此我們無法走出堀理想的範圍,無論是多麼有效的應對方法堀也不希望對安達使用魔法,說到底也只是作爲人和人之間的關係與安達接觸。
在最後我傳達給了她一件極其重要的願望,聽完她好像有些迷茫,不過姑且還是回答我【知道了】
電話另一邊的堀保持着沉默。
【總之我先試探一下她,不多瞭解一點安達的話根本對她毫無辦法】
在那之後我們大概談論了五分鐘左右安達的事,再之後又談論了五分鐘無聊的瑣事,比如最近的天氣、街邊小路里看到的貓、即將到來的春假,這類讓人舒心的話題。
從魔女那裏奪取魔法的方法非常單純。
高興而又悲傷的笑着。
【對不起,什麼都想不到】
我必須敏銳的察覺到她內心深處的弱點。
我們不希望年幼的孩子捨棄自己,因此魔女抽出【不需要的人格】的對象最年輕也是在中學生以上,非常通俗易懂的規則劃分,但堀卻憑藉自己的意志將大地帶到島上。
隨便說,這個詞語吸引着我的注意。
我刻意的微笑着,畢竟堀也許能夠透過電話看到我的表情也說不定。
爲了保護這座島以及溫柔魔女的理想。
【恩】
真心感到安心的堀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終於她小聲的問道。
——堀究竟在意着誰的心情?
不管怎樣大地都是階梯島的例外,例外的話自然就有自己的原因,說不定安達會瞄準這點也說不定,雖然究竟是什麼樣的原因還無法看出來,但我也沒有輕易放過這點的打算。
我繼續說道。
實際上想到了一點,但這事真的發生的話,會改變現在我與堀一起對抗真邊以及安達這樣的構圖,同時我沒有能夠應付那種情況的對策。
【爲什麼會允許大地丟棄自己?】
【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你怎麼樣?能試着想象安達之後的打算嘛?】
【想到了什麼?】
因此沉默着的她很可怕,也許她已經在我所看不到的地方靜靜地盤算着下一個計劃也說不定,也許她在等着我們不小心的露出破綻也說不定,甚至有可能就這麼讓時間流逝就是她的目的也說不定。
最近的安達很可怕,在她說讓真邊成爲魔女到現在的一週裏什麼都沒做,這和至今爲止安達給我的印象完全不同,安達的決斷非常迅速,行動也異常果斷。
【什麼?】
互相道完晚安後我放下話筒,嗪的掛起的電話發出微小的聲音。
在這座島上魔女幾乎是萬能的,等同於神明。只要有那個意思堀就能把安達趕出這座島,窺探她的思考甚至支配她的思想,按強弱來說的話堀沒有敵人。
【不是能隨便說的話題】
堀和我——準確的說是七年前來到階梯島的不是我的我,爲了運營這座島而制定了一些規定,而且大部分情況下我們都會遵守規定,雖然也不是沒有例外,但那些例外大部分都是我的指示,堀自己違反規定的情況只有一次,就是大地。
*
【不,並不是無論如何】
【什麼都沒有,正在爲難着呢】
【有一件希望你能告訴我的事】
【那就好】
堀的聲音表現出她的不安,而對此我微笑着。
——比起你我更加幸福
沒有魔法的魔女對有魔法的魔女這麼宣言時若對方能夠認同魔法的所有權就會變更。
單純考慮的話,能夠讓這樣的對話成立的方法只有兩種,讓魔女變得不幸亦或是讓自己變得比魔女幸福。安達的方法自然會是前者,而真邊眼中根本不存在這種方法吧。
應當引起警戒的是安達。
但是,真正危險的一定是真邊吧。
——因爲你也在希冀着
沒錯,我自身也是這麼希冀的。
真邊由宇像我的理想般,維持一切性質原封不變,就這樣超越並擊潰我一切預想的她,是我夢寐以求的。
我沒有收手或是放水的打算,但成爲敗北的那方纔有我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