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手槍星

1

連續塗鴉事件的第一樁犯案，被發現的時間是十一月二十日的放學後。

那片塗鴉就在從城鎮通往學校的那道階梯上，誇張地畫在中段稍微偏下的地方。

畫得並沒有多好，是個變形的星星與手槍重疊在一起的圖樣。星星與手槍這種組合讓人聯想到西部電影裏的警長，插畫旁有一排簡單的文字。

——魔女只把過去禁錮在這座島上。未來又在哪裏？

沒有人知道是誰基於何種意圖塗鴉階梯。除了犯人0;恐怕還有魔女1;以外，誰也不知道。

我想第一個發現塗鴉的應該是國中部的學生。就時間表的安排，國中部結束課程的時間會比高中部稍早一點，所以那幅塗鴉被發現時，我人還在教室裏。

不久後就發現美術室保管的顏料大量消失，所以判斷犯人應該是學校的學生。因爲這件事，放學後我被叫到了教職員室。就發現的時間點來推測，那塗鴉很明顯是在上課時間畫下的，而我那天剛好遲到兩個小時以上纔到學校。

因此想要說明事件原委，就得從早上發生的事開始說起。

*

我住的宿舍名爲「三月莊」。

它是棟兩層樓的公寓，外觀整體塗着讓人心情平靜的黃色，共住了十三名學生與一位舍監，伙食也是由舍監幫忙準備。

我們都稱舍監爲春哥，他是名差不多二十來歲的男性，偶爾心血來潮時會彈上一段吉他。廚藝雖然平平，但有時會烤的餅乾卻是極品。

住進來沒多久時，我曾經問過春哥：

「爲什麼這裏要叫做三月莊呢？」

他很爽快地回答：

「爲了要在三月舉辦派對啊。」

「派對？」

「既然名字叫三月莊，不就能夠以此爲由舉辦派對了？」

超乎我想像的答案。

「爲什麼有必要在三月舉辦派對呢？」

他的臉上浮現淺淺的笑容。

「聽好囉？最後拿着鬼牌的人就輸了。」春哥交代。

「有撲克牌，我們就能玩各種遊戲，就像有了球就可以玩足球或躲避球一樣。今天我們就先來玩抽鬼牌吧。」

大地拿起梅花J，來回轉動翻面。

「若說四月是邂逅的季節，三月就是離別的季節。聽起來怪悲傷的吧，所以我想增添一些快樂的事。」

我本來自作主張地認爲他是個怯弱的小孩，但他出乎意料地是個好奇心旺盛又很愛笑的孩子，早餐也喫得不少。

而且他是個聰明的孩子，光是在旁邊聆聽他與春哥的對話，就可以明白他的領悟力很高。舉止也很有規矩，用不着旁人提醒就會自動把餐具端到水槽，甚至還準備踮起腳自己洗碗。

「荷包蛋，還有地瓜可樂餅。」

大地失去的東西會是橡皮擦嗎？去失物招領處說：「我是相原大地，我丟失了橡皮擦。」

我問了大地一些問題。

「不過……」

大地小聲地接着說：

「你媽媽是個怎樣的人呢？」

「大地暫時就由我來照顧。」

冒險寫起來就是冒着危險，我寧可儘量繞路避開危險。爲了打倒魔女而爬上山頂這件事，只要真邊一人去做就足夠了。

但平時的春哥是最接近我們且能夠信任的大人，因此深受宿舍學生的信賴。

「那大地喜歡什麼？」

「還好。」我回答。

「什麼是撲克牌？」

「爲什麼？」

春哥放慢速度回答他。

這樣就能夠離開這座島了嗎？感覺很沒有說服力。

春哥笑了。大地側頭問：「Sabru？」春哥開始進行解說——Sabru是sabotage的簡稱，原本是因爲法國的勞工把名爲sabot的木製鞋子……大地針對這番說明，一一提問。「什麼是勞工？」「爲什麼要用木頭做鞋子？」這段期間，我則是忙着喫早餐。說起來，我屬於喫飯速度慢的那一型。

遊戲緩緩地進行下去，很意外地我老是湊不齊對子。途中鬼牌從我手中經過，繞了一輪之後又回來，之後它似乎決定要暫時留在我身邊，既然這樣我們就好好培養感情吧。

「因爲工作，他不常回家。」

「你喜歡撲克牌嗎？」

「戴眼鏡，我不太記得。」

「你弄丟了橡皮擦嗎？」

「因爲你平時的生活態度很差。你經常蹺課吧？」NOTE

「地瓜可樂餅？」

「家裏嗎？」

「爸爸呢？」

「佐佐岡你還真是莫名其妙呢。」

他右手拿着筷子，左手玩弄着掌上型遊戲機。聲音稍微從他的耳機流泄而出，那是段輕快明朗卻又透着恬靜的旋律，就連我都覺得似曾聽過，應該是某個知名遊戲的配樂吧。

我把兩張牌對準大地。

「什麼意思？」他反問。那是又尖又細，很難聽明白的年幼嗓音。

我的手中剩下方塊5和鬼牌，大地只剩下一張牌。

「難分勝負呢。」春哥說。

接着春哥說明起抽鬼牌的規則，並把其中一張鬼牌放回盒子裏。大地「嗯嗯」地回應，一臉認真地聽取春哥的解說。

抽右邊！我在心中低語着。

無可奈何之下，我把手伸向了右邊，這時大地的表情明顯黯淡下來；我又試着移到左邊，他的嘴角浮現了笑容。他應該還不懂『撲克臉』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吧。

「我知道，大家都一樣啊。不過只有兩個人玩撲克牌太無聊了。」

「我要去上學唷。」

「就算回不去也無所謂。」

我抽走左邊的牌，大地笑得更開心了。

身爲學生宿舍的舍監，這樣的發言是否有些不妥？但他說得也沒錯，感覺只要跟匿名老師說聲「對不起，睡過頭了」，似乎就能了事。

大地快速地收斂起笑容，以嚴肅的表情說：「我輸了。」

大地沒有多作回答，我靜靜地望着他好一會兒，他看上去並不是在逞強。

我把成對的「7」丟出去，向他詢問：

春哥手法熟練地洗好牌，然後把牌分給我們。我分到的十八張牌當中，一開始就有五組成對，於是我便把它們給丟了出去，手中剩下的牌是「2、3、5、7、8、10、11、13」，大多爲質數。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大地目不轉睛地凝視我的牌，他的表情既像是在沉思宇宙真理，又像在聆聽神的啓示。我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曾經這麼認真地玩過抽鬼牌嗎？已經記不得了。

大地把頭一歪。

春哥轉向乖乖坐在他旁邊的大地，問道：

「頭髮長長的。」

春哥從我手中抽走紅心A，說了聲「結束」就把最後一組牌打了出來。

大地在某些地方讓我感到驚訝。

哪一張是鬼牌呢？剛剛認真去看的話或許能分辨出來，真後悔自己的注意力不夠集中。

大地似乎完全沉迷在抽鬼牌遊戲當中，每次都目不轉睛地直盯着卡片背面，以觸撫細緻美術品般的動作輕輕抽出一張牌。

我將視線轉向房間裏的鐘，再過十分鐘就要開始早上的班會了。就算現在出門，死命衝上那道階梯，也來不及。

「你接下來就待在這裏和我們一起生活，好嗎？」

大地已經不再哭泣，但似乎還無法完整理解自己身處的狀況。

我向春哥回答「我知道了」。真邊顯然很在意大地的事，所以我也想趁現在多瞭解他的狀況。

大地歪着頭思索。

「想要回家的話，必須找出大地失去的東西喔，你有沒有想到可能是什麼？」

他在黑色運動服上套着淺藍色的圍裙。餐桌上擺着春哥做的純日式早餐——烤成麥芽糖色的竹莢魚乾飄來陣陣香氣、放有海帶芽的味噌湯冒着暖呼呼的熱氣。住宿生全體合掌說了「開動」之後，他開口如此宣示。

「這就是撲克牌喔。」

在我旁邊戳着竹莢魚乾的佐佐岡說：「很好啊，既然是你帶回來的，就陪陪人家嘛。」

確認牌面時，我的呼吸停頓了一瞬間。

「對了——」

首先由大地從春哥手中抽出一張牌，大地笑了笑，把黑桃4與梅花4丟了出來。

「撲克牌？」

「佐佐岡不行。」

春哥與大地似乎也有四、五對對子，因此大家就以大致相同的張數開始了遊戲。

「我那纔不是在蹺課，只是偶爾想要去冒個險罷了。」

春哥說只遲到那麼一次，不會造成什麼問題啦。

「橡皮擦。」

「爲什麼？」

「喫完飯以後，我們就和七草一起玩撲克牌吧。」

洗碗盤的事暫且先放到後頭，我、大地和春哥圍着桌子坐下。春哥不知從哪變出一副撲克牌來，放了幾張在桌面上排列。

「我想爸爸喜歡的是啤酒。」

「不記得？」

春哥嗯地沉吟一聲，然後看向我這邊。

「你要挑哪一張？」

「我也加入吧，人多才好玩嘛？」

大地輕輕地伸出手，稍微猶豫之後抽走了左邊的牌，那張是鬼牌。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很不可思議地，那表情看起來竟像是對某事感到釋懷。

「今後我們會設法找出讓你回家的方法，不過可能得花上一點時間，在找到之前你就留在這裏吧，我們還可以一起玩撲克牌。」

「是喔，那喜歡的食物是什麼？」

大地說那跟牛奶很合，我回答他原來如此。

春哥有過度飲酒的壞習慣，醉了常會莫名其妙地哭起來，我有幾次撞見他在飯廳打盹，時不時會發出做了惡夢般的呻吟。那身影看起來很悲傷，在我們心中隱隱約約埋下了不安，就像在半夜響起的電話響完後的那片寂靜。

春哥爲他說明起撲克牌——1到13的卡片各有四張，合計共五十二張牌，11到13分別被稱爲傑克、皇后、國王，另外還有一種牌不帶數字，叫做鬼牌。

早餐時間，春哥說：

我將視線移回大地身上，他把兩張牌推到我面前。

「嗯，用完就不見了。」

「嗯。」

「學校的營養午餐，很好喫。」

但春哥搖了搖頭。

發出聲音喝着味噌湯的佐佐岡露出賊笑。

「哎呀，你也會想冒險吧？」佐佐岡問。

他輕聲宣佈，把小手中的鬼牌放到桌面。

*

反正都已經遲到了，我便決定悠哉地利用時間。

我在第三節課上到一半時才進入教室。教室裏，匿名老師正在教數學，我對她報告自己睡過頭，她便交代：「以後請多加註意。」

坐到位子上的我對上課內容充耳不聞，全心思考着大地的事。

我試着想像地瓜可樂餅的味道、描摹大地失去的橡皮擦外觀，無論何者都不像是能帶他離開這座島的線索。關於年幼孩童造訪這座島的理由，我也完全想不出來。

——輸掉撲克牌的時候，大地爲什麼笑了呢？

那肯定不是我看錯。

我無法解讀這位小小孩的心理。

當我呆呆地思考關於大地的事時，地球已經自轉了七、八十度，在即將放學的時候，有人發現了塗鴉。

2

匿名老師的隔壁座位空着。我一走進教職員室，她就伸出右手指着那個位子，要我坐下。

「階梯上發現了塗鴉，是星星與手槍組合成的插圖。」

「是。」

「你知道這件事？」

「因爲引起騷動，我也就聽說了。」

匿名老師點點頭。

「今天早上上學時還沒人發現，也很難想像是國中生放學後畫上去的，因爲這樣時間應該不夠。」

「我想也是。」

「所以那道塗鴉推論是在上課中畫上去的。」

「我會被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

她用指尖在光滑的白色面具臉頰位置附近敲了敲，發出叩叩的硬邦邦聲響。

「爲什麼會有人在階梯上塗鴉呢？」我問他。

就旁觀者而言，傳接球並不是什麼有趣的事，然而不知爲何卻看不膩。大概是因爲球看起來像在違抗重力吧。鳥兒飛翔、噴泉往上湧出這些景象，也是百看不厭。

「嗯，這麼說也沒錯。」

我依舊眺望着棒球社的練習。思考——也許，會看不膩傳接球是因爲其中存在着某種秩序也說不定。鳥兒飛翔的姿態也好、噴泉往上湧出的模樣也好，都讓我感受到一種難以描述的秩序。重力就是個巨大的秩序。或許我就是喜歡違抗巨大秩序的微小秩序。不管怎樣，我很討厭塗鴉，從各種層面來看，塗鴉都缺乏秩序。

「當然不能不懷疑你，但我首先還是得確認實情。你今天早上爲什麼會遲到？」

「是嗎？」

「美術室裏有油漆，那是運動會時拿來畫加油用的旗幟剩下來的，不過弄丟的卻只有水彩顏料。」

「雖然這只是我的感覺，但我覺得假如你是犯人，你會選擇用水彩顏料。」

「不好意思，我不想回答。」

我出聲問他：

「有兩種可能。一是弄髒手指的話，這樣比較容易除去；二是他沒有打算把那個塗鴉長久留下。」

她拿起粉筆，彷彿啄木鳥一樣快速地在黑板上噠噠噠地書寫。她以橫向並排寫出「大地」、「塗鴉」，字跡意外地粗獷。

「不知道。」

匿名老師停下手指，不再敲打面具。

「啊，還有可能是犯人純粹沒有注意到油漆的存在。」

「我買了信紙套組，寫了一封信。」

隱藏在面具後方的匿名老師，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我。有好一會兒，我們就這麼無言地望着對方。遠處某個位子上傳來裝訂印刷用紙的聲音。教職員室有一點冷。

之後我又想到了一點，於是補充說：

「不過，應該優先解決大地的事吧？」

「嗯，算是吧。」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對着她稍稍低頭行禮。

她的話經常很跳躍——方纔明明聊着午餐的話題，不知不覺卻變成針對生態系的嚴肅討論；上一秒還在討論假日如何度過，下一秒就表示必須調查熱氣球的限制高度。

匿名老師在面具下小聲地嘆了一口氣，接着說：「抱歉佔用你的時間。回去時請注意安全。」

「你被懷疑了嗎？」

「高一學生與小學二年級學生擺在一起的話，理應是小學二年級生優先。」

匿名老師隨後終於開口。

「先整理一下手上有的線索吧。」

教室裏還剩下真邊、班長、佐佐岡和堀。真邊會留着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沒想到其他三人也在。

「要塗鴉的話，通常應該會選油漆。裝在大罐子裏比較好用，而且如果想惡作劇、讓人困擾，選擇無法用水洗掉的油漆效果會更好。水彩顏料塗在水泥地上並不醒目，可是犯人卻選擇了水彩顏料，你覺得是爲什麼？」

「誰知道。人們各有各的難言之隱。有擅長打仗的國王，也有專闖養狗人家的小偷，大家都有無可奈何的事。」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回答。

「就是這座島對外連結的定期船班啊。」

「那就好。」

「會不會是他想使用容易洗掉的方法？」

「老師也問了我一樣的問題，不過我沒看到。」

我早就料到真邊會這麼說，因爲她很討厭被冤枉——雖然她討厭的事，我一口氣就能隨便列舉出二、三十件，不過『被冤枉』這一項是前幾個浮現於腦海中的詞語。

「那封信是要寄給誰？又是關於什麼內容呢？」

輕微的好奇心作祟，使我對着他的背影問道：

「但是，相原大地的部分該怎麼辦呢？」

我正眼端詳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的臉，他雖然在微笑，但模樣依稀比平常還疲憊。他曾說過自己不擅長同時面對兩人以上的對象，教職員室中除了匿名老師之外，當然還有其他老師在。

「問題有兩個——來到島上的小孩·相原大地，還有畫在階梯上的塗鴉。塗鴉的解決方法很簡單，只要找出犯人就行了。」

「我想應該接近十一點。」

「怎麼樣？」

「那時大概是幾點？」

「那麼，我們來找出真正的犯人吧。」

「什麼怎麼樣？」

「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遲到或早退的學生嗎？」

「爲什麼現在會扯上這件事？」

「我認爲不管誰優先，都不會構成問題。」

「怎麼樣？」

我走出教職員室後，倚靠在走廊的牆壁，往窗外眺望了一會兒。

我花了一點時間說明情況，從昨天發現了一個小孩子開始說起。當我說到和那孩子一起玩撲克牌的時候，匿名老師又開始敲響面具。

「請假的學生呢？」

「你來學校的時候，階梯上已經有塗鴉了嗎？」

「是的。」

「當然被懷疑囉。不過談話比我預料得還要早結束。」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把頭轉過來，輕輕地聳了聳肩。

匿名老師點點頭。

「你沒看到犯人嗎？」

看了大概五分鐘左右的傳接球之後，教職員室的門再次打開，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走了出來。

回答她的人是真邊。

「爲什麼非要在上學前寫信呢？」

「因爲我希望能儘早寄出去。」

「有四個人，另外還有一位學生有來學校卻沒出席聽課。」

然後他再度邁步離去。

「我就是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喔，沒有其他名字。」

「一封信？」

「不是。」

「沒有人早退，雖然有人遲到，但你似乎是最晚來學校的人。」

「我也把他叫來了，應該就快到了吧。」

「匿名老師都怎麼叫你呢？」

不久，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從走廊另一端走了過來，他對我說了聲「喲」，我也回了他一聲「喲」。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沒有停下腳步，就這麼走入教職員室。

「這牽涉到個人隱私。」

她再次看向我。

操場上，國中部與高中部合起來僅有十一個人的棒球社正在練習傳接球。由於人數是奇數，有一組是三個人一起練習。我的目光就這麼追隨着沿着三角形邊在飛的球跑。

我稍微想了一下之後，回答她：

匿名老師用手托住下顎。我問她：

我雖然也想趕快回宿舍，但我的書包還放在教室裏，必須回去一趟。

匿名老師放慢聲調，檢視我的表情，就像用放大鏡一一觀察我的動作、仔細確認。我感覺自己似乎變成了新品種的昆蟲，是段不太舒服的時間。

「不，沒有。」

「那幅塗鴉是你畫的嗎？」

「你總是待在屋頂上，也許會有點頭緒。」

「真的。」

我搖搖頭回答：

真邊點點頭，這時班長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定期船班是指什麼？」

她在「塗鴉」下方畫了個箭頭，補上「搜尋犯人」等字眼，接着轉過頭來，將雙手放在講桌上。

「爲什麼？」

「爲什麼這麼問？」

班長困惑地皺起眉頭。

「然後……」我接着說。

「你知道犯人爲什麼畫星星與手槍嗎？」

這是真的，我就坐在階梯上，拿筆記本墊在下面寫信，那封信我已經投遞到郵筒裏了。

「我覺得需要定期船班。」

真邊看着我的臉，開口：

看來會演變爲一番激烈討論。我拉開自己座位的椅子，坐了下來。

接着他邁出步伐，大概打算重返屋頂吧，又或者要回自己的宿舍。我並不知道他住在哪裏。

匿名老師像是在確認什麼似地將視線移往桌面，但那上頭什麼都沒有。

我知道她說的是活了一百萬次的貓。

「爲什麼？」

「我思考過後，認爲都是因爲階梯島被隔離起來，我纔會無法釋然。如果可以與原本居住的地方自由往來，那我也就不會對這裏心有不滿。如果有定期船班，就能夠把大地送回家了，今後也不會再發生相同問題。」

確實如此，我心想。

垃圾桶之所以能發揮其功能，是因爲它有着堅固的外殼，必要時還附有蓋子之類的配件。如果沒了外殼與蓋子，就無法把沒用的東西封閉在其中。而想要到垃圾桶外，只要把外殼和蓋子破壞掉就行了。

班長用粉筆不停敲着黑板，那動作看起來像是困惑又像在發火。

「可是這種事能辦得到嗎？」

「可能啊。不是早就有定期船班了嗎？我聽說每個星期六會有載着網購貨物的船開過來。」

「但是那不能載人啊。」

「這點很奇怪啊。只要把它改成能夠載人，然後加開班次就好啦。」

「怎麼做呢？」

「跟魔女商量看看。」

班長輕嘆了一口氣，看向我。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開口：

「撇開能不能實現，這個提案理論上姑且說得通啦。」

真邊的言論總是如此，過分理想。如果事情都能照她所說的發展，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但大多數情況，她所設定的目標往往超出學生的能力範圍。班長也點了點頭，重複道：「沒錯，撇開能不能實現的話。」

這下就算是真邊，似乎也察覺到她的意見無法得到全場一致認同。

「還有什麼其他好方法嗎？」她問道。

班長點點頭。

「規則上，想要離開這座島就必須找出自己失去的東西。」

「我認爲那樣行不通。」

「爲什麼行不通？」

佐佐岡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沾在指尖的粉筆灰。「很完美。」

我用靠在桌面上的手拄着下巴說：

「不過比起破壞木門侵入燈塔，我倒覺得與魔女商量這個方法比較理性、實際一點。」

坐在我旁邊的佐佐岡，晃動椅子側身靠了過來，對我耳語：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就算你這麼說，不先一一解決眼前的問題，事情就不會有進展。」

「那不過是扇木門，我想應該沒有多牢固。」

「因爲那無法從根本解決問題。即便這次順利解決了，下次可能又會發生同樣的問題。何況說不定有人再怎麼找，也無法找出自己失去的東西。」

「或許是吧，但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

「什麼意思？」

「真好耶，看到女孩們互相爭辯，不覺得很青春嗎？」

「哪裏完美啊？」

「什麼意思？」

佐佐岡對我說「你也想早點洗刷被冤枉的嫌疑吧」，我回答「也是啦」。但事實上我並不怎麼在意自己被懷疑爲塗鴉犯。不過，跟拿鏈鋸鋸開失物招領處的門和闖進魔女的宅邸比起來，追尋塗鴉犯要正常多了。

真邊從位子上起身，轉向我。

真邊以認真的表情托住下顎。

「大地說他弄丟了橡皮擦。」

「真邊這個人難不成很聰明？班長很少在辯論時被駁倒呢，挺新鮮的。」

「沒錯，的確有個叫失物招領處的地方。」

「這樣一來，必須找到和魔女見面的方法。」

爲了簡化她的假說，我幫真邊做了補充：

佐佐岡悠哉地笑道：

「在遊戲裏基本上只要追着眼前的事件走，就能夠摸索出真相啦。」

「想破壞它並不難，在亞馬遜上也買得到鏈鋸。」

「比如說，愛啊。」

佐佐岡大概是覺得這個議論差不多該告一段落了才這麼提議，於是我決定附和他。

「那種事不可能被允許的啦。」

「可是失物招領處的門有上鎖喔。」

「那可是毀損器物、非法入侵啊。」

班長應該也明白真邊想說的話了，她不甚情願地回答：

「是嗎？我覺得那只是個單純的惡作劇。」

「怎麼樣，提到愛的話，暫時就能做個小結了。」

聞言，她輕輕地點了頭。

「不過只是一扇門啊，難道比起回不了家的小孩，門更重要？」

事情的開端是『和平』爲了暑假勞作而做的存錢筒。

班長用力拍打講桌。

同學中有個綽號『和平』的女孩，我並不清楚爲何大家要叫她『和平』，不過這件事與我要說的插曲並無太大關係。『和平』爲人和善，在同齡學生中算是精神面較成熟的女孩。

「嗯。不過大地的家和他就讀的小學應該都在島外才對。難道爲了離開島嶼，我們必須去找位於島外的東西嗎？」

真邊指出的點在許多情況都很正確。

真邊的側臉看起來十分詫異，看來她真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對於這座島，有幾個地方令我在意。

班長似乎一時說不出話來。

佐佐岡開口：

真邊點點頭表示明白。

「這樣設定的話，任務就能順利統合成一件事。」

「你支持哪一邊啊？」

真邊語帶興奮地說：

「結論就是，我們失去的東西是在這座島上也能找得到的啦。」

「塗鴉？」

「總之，失去的東西想必就保管在失物招領處，既然這樣那應該是有實體的東西，是和我們一起被送到這座島上的，這麼想纔對。」

魔女就在山頂上，可是通往那裏的階梯永遠爬不完——真的嗎？時任小姐說她爬上去了，然而我卻失敗了。

「呃……」佐佐岡一時間想不起來，班長代替他回答：

然後我們四個人的視線集中到堀身上。她跟往常一樣，到現在都還沒開口說出一句話。

「七草你呢？」

「不，在我看來，班長是做什麼都想駁倒對方那種人。」

我小聲回答：

鏈鋸讓我想起一件事。

班長再次無言以對。真邊既無惡意也無敵意，她只是直率地將自己的價值觀用言語表達出來罷了，但她的話不太能使人產生共鳴。

「既然我們有五個人，就分工合作吧。可以拜託真邊去尋找塗鴉犯嗎？」

「對，所以在這座島上尋找失物並不奇怪。只要想起失去了什麼東西，失物招領處的人就會把它交還給我們。」

「我也要和你們同組，和男生一組一點都不有趣。」佐佐岡說。

「把他人的失物佔爲己有不也是犯罪嗎？」

「就算你這麼說……」

「你對一個單純的塗鴉犯抱太多期待了。」

「在他家或者小學，這麼想才自然。」

的確，我也覺得班長的個性有點好強。她的個子矮小，每次與人爭論、逞強時，看起來就像個拼命想長高的小孩，令人莞爾。不過如果將這個想法說出口，她可能會勃然大怒，因此我決定默不作聲。

佐佐岡從座位上站起來，推開班長，面對黑板書寫。他從「塗鴉」下方的「搜尋犯人」畫出一條箭頭，與「和魔女商量」連接在一起，並於箭頭前端添加「打聽魔女的事」這行字。

「魔女只把過去禁錮在這座島上。未來又在哪裏？」

「那假設只要大地找到橡皮擦就能離開這座島，你認爲大地是在什麼地方弄丟橡皮擦的？」

我產生不好的預感，因爲每次當她冒出新點子時，我的負擔就會增加。雖然還未經學者研究證實，但我認爲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這條法則。

「我想她們兩人並沒有打算爭辯。」

「哎呀，我有在想啊？我本來就打算接下來要發表很厲害的意見。」

「那個星星和手槍的塗鴉啦，上面不是有寫字嗎？」

「爲什麼？」

「我和真邊同學一組吧，總覺得無法放心。」班長說。

「廢話少說，請趕快進入正題。」

班長使勁在講桌上一拍。

「什麼跟什麼啊，蠢死了。」

「爲什麼非要選邊站不可啊。」

「對，就是這句話。不覺得寫的人對魔女的事瞭若指掌嗎？」

「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雖說如此，這並不代表真邊的腦筋轉得很慢。在辯論上，我認爲她還挺強的，所以才更容易讓我徒增辛勞，也容易樹敵。

真邊似乎想到了什麼。

你有其他方案嗎？我這麼一問，班長一臉不甘地搖了搖頭，然後在黑板上寫下「和魔女商量」。

「也有這樣的方法啦，就把它視爲其中一個選項吧。」

「你這問題不好回答呢，我倒覺得她是個笨蛋。」

稍微思考，便能發現這座島的規則很矛盾。

小學時，真邊由宇曾經扔石頭打破窗戶玻璃。而她這麼做，當然是蓄意的，帶有明確目的。

「我負責打聽看看魔女的消息。」

「在意那種從前提就很奇怪的規則也無濟於事，我們必須找出更實際的手段。」真邊說道。

接着我索性面向班長，繼續說：

真邊疑惑地偏着頭。

「話說，真的能夠找出失去的東西嗎？」

「既然利用來往船隻這個方法有困難，失物招領處似乎至少還有點希望。如果可以自由進出裏頭，大家就能輕易找出失去的東西了。」

「假設大地真的失去了某樣東西——」

「堀就跟我一組，可以嗎？」

「有什麼關係，就當作他很清楚嘛。」

「有什麼關係，反正都要找出塗鴉的傢伙啊。要是結果並非如此，到時候再想辦法不就好了。」

*

「我認爲塗鴉裏頭含有提示。」

班長看起來不太高興。

班長大概聽到我們兩人的對話了吧，朝這邊狠瞪了一眼。我連忙用她也聽得見的音量說：「認真想辦法啦，佐佐岡。」好讓自己逃過一劫。

對吧，佐佐岡拍拍我的肩膀徵求附和。這個意見彷彿國中生在課堂上勉強寫出的情詩般空泛，要我同意我也只覺得困擾而已。

那個存錢筒是用牛奶盒黏上色紙做成的，頂部還貼有旋轉木馬的紙雕。投入硬幣後，盒子裏頭類似風車的機關就會啓動，讓旋轉木馬跟着轉圈。我當時心想她一定是個手巧的人，做得真精巧。

放學後，班上的男同學們興致勃勃地玩着那個存錢筒，我記得當時『和平』也在一旁笑着。

但就在我和真邊聊着天時，情況驟然改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個存錢筒竟從窗戶落下，往下一看，存錢筒整個毀了，上面的旋轉木馬散落一地，被風吹着跑。

不小心讓存錢筒掉下去的男同學似乎心生愧疚，他或許是想爲那份愧疚找個藉口，說了：

「不過就是個牛奶盒罷了。我只是讓垃圾變回垃圾而已。」

我雖然沒有完整記得他當時說的話，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和平』一言不發地走出教室。當下我只感到世事無常，然而真邊走近了那名男同學，劈頭便說「去道歉」，但男同學則回應「誰理你啊」。眼看兩人就要打起來，記得當時我選擇站在真邊那裏。

五分鐘後，真邊拉着男同學的手，衝出去追『和平』。

但她並不知道『和平』住哪裏。

「七草，你知道嗎？」

很遺憾，我剛好知道。她其實就住在附近。

我一面追在真邊身後，一面說：

「明天再說不就好了嗎？我覺得隔一段時間讓大家冷靜下來也比較好。」

我不知道『和平』爲了做出那個存錢筒花了多少心血，也不知道她現在有多傷心，但是她爲人和善，所以說不定到了明天她就會一笑置之，對一切既往不咎。

真邊頭也不回地答覆我：

「感情上的問題，就算冷靜解決也沒意義。」

回想起來，我不禁爲之失笑，很難相信那是從小學生口中說出的話。真邊雖然笨拙，但是個腦筋不錯的孩子。

眼中的她頓時變得帥氣無比，令我不自覺地把『和平』家的位置告訴了她。

可是『和平』家的大門深鎖。不知是因爲出門工作還是其他緣故，『和平』的父母似乎都不在家。

按下門鈴後，『和平』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了過來，但她只說了聲：「抱歉，你們回去吧。」之後不管再按幾次，她都沒有出來回應。男同學說：「我要回去了。」

站在後方的堀深深地點了點頭致意。

冷冽的空氣撫觸過頸部，讓我好羨慕她有圍巾，我也想找個東西遮住口鼻。

她對着窗戶揮出石頭，動作毫不猶豫。我至今仍然記得當時玻璃碎裂的聲音，既刺耳又清澈，令人難以忘懷。

正因如此，昨天夜裏她捎來的那封信纔會讓我很意外。

堀突然停下腳步。

堀沒有做任何回答，將嘴巴藏在圍巾之中，眼角不時瞥向我，一邊配合我的步調走着。

真邊搖了搖頭。

堀的信總是很長。

我在她身後提醒，真邊點了點頭，進入屋內。

這是我的玩笑話，但堀沒有露出笑容。我的玩笑很遺憾地常被人說不好懂。

我朝亮着燈的小屋前進，堀也跟在我身後。

真邊繞到庭院，試着從窗戶闖進去，但沒有任何一扇窗敞開。當我看到她抓起庭院一角的石頭時，馬上就領悟到她打算做什麼。

「我很喜歡堀的聲音喔。」

——真邊同學很危險。

我其實不太明白「喜歡喝拉西」這句話，爲何會需要這麼長的註解。但這些文字隱約可以成爲線索，方便我去想像是什麼造就她如此寡言。

我望向身邊的堀，她也目不轉睛地回看着我，然後將頭往旁邊一歪。

真邊把手伸進玻璃上的破洞，從內側打開鎖。「走吧。」

肯定是因爲她的心思過於細膩，而且對於說話用語相當謹慎的關係。

比如說在學生餐廳裏，即使班長、佐佐岡與我聊起「喜歡什麼食物」，堀也只是沉默不語，她的答覆會以書信的形式在週末寄來——我喜歡雞蛋三明治，飲料的話則是拉西。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配電塔。一點都看不出來哪裏像塔。

「好，進來吧。」他說話的語氣就像守着國境界線的軍人一樣。

3

想像她拿鏈鋸切開燈塔木門的情景並非難事，我甚至能猜想得到她會對趕來的警察做何解釋。階梯島中也有派出所和警察，但因爲島上沒有法院，所以警察掌握部分司法權。

「這還是我第一次從你手中收到那麼簡短的信呢。」

「但我不太明白信中的含意，對不起喔，明明是專程寫給我的。但因爲只有一行，就算想讀出字裏行間的意思也辦不到。」

男人低着頭，似乎一直猛瞧我的左手。

雖然我不熟悉法律條文，但這大概構成了毀損器物與妨害公務罪，也許還要加上一條強盜未遂。因爲還未成年，所以事情應該不會鬧得多嚴重，可是能夠避免的話，還是避之爲上。如果放着不管，無論多少次她都會做出同樣的事情來。

不會變身，也無法使用必殺技的英雄，如果還是無法遺忘正義之心，肯定只能以悲劇收場。

我只能這麼回答。事實上問題並不在於會不會被罵，而是我對打破玻璃這件事莫名地感到抗拒，那種感覺近乎恐懼。

我並沒有特別想知道配電塔的事。

「配電塔這東西是用來做什麼的呢？」

「是喔，我是中田，配電塔怎麼了嗎？」

真邊由宇很強。

現實層面的問題大多與努力就能取得一百分的考試不同，她並不理解這一點。

牆壁上釘了好幾根鉤子，細長的針垂吊向下。我稍微想了想，發現那應該是時鐘上的秒針。在那下方，疊着一堆壞掉的時鐘。

「好久沒聽到了呢。」我勾起微笑。

我說不出任何話。

她走近窗戶，接着說：

「陪在真邊同學身旁的人非得是七草同學嗎？」

男人從碗櫥中拿出威士忌，坐到桌前，直接把瓶口塞進嘴裏。

「真邊很危險，但正因爲如此，必須有個人陪在她身邊。」

這是革命，男人說。

然而至少可以知道，只要有必要，她是個會用鏈鋸破門而入的女孩。

正當我這麼想時，我們走出了蜿蜒的山路，視野頓時豁然開朗。

我至今依舊無法判斷當時真邊的舉止是否正確。或許隔一段時間，讓悲傷、憤怒都逐漸模糊淡去纔是最妥善的做法也說不定。

「秒針總是遭到虐待，你說是吧？持續不停地繞着同一個地方轉動，簡直就像個奴隸。它們總是揹負着重擔顯得精疲力盡，於是我解放了它們。」

儘管如此，在這座島上能夠理解她的人肯定只有我，所以現在我不能離她而去。

我打算去打聽關於魔女的消息。就我的猜想，這島上的維生系統，像電力、自來水等有關承辦人，和魔女所處的立場說不定很相近。一般來說，糊里糊塗誤入這座島的居民，不太可能突然開設發電所。如果循着電線前進，或許可以走到某個跟電力相關的設施吧。

另一個原因則是其中的註解非常多。以拉西爲例，她會解釋——話雖如此，但我並沒有去過印度，所以我不知道平常自己喝的飲料是否能稱得上真正的拉西。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聽說傳統的拉西是用名叫達希的優格製作而成的，若問那和日本的優格是否相同，我沒有自信回答是。我聽說在日本有很多食物都已經按照日本人的口味重新調配過，所以我喜歡的拉西也許只是符合日本人口味的日本產拉西罷了。這麼寫來，或許會讓人以爲我對印度持有負面印象，覺得我是不是認爲「雖然是印度的飲料，但日本人做的更美味」，但我其實完全沒有那樣的意圖，只是想表達「我雖然沒有喝過原產地的拉西，但很喜歡在日本喝到的拉西」而已，希望能夠得到你的理解。

「把手錶摘下。我討厭鐘錶，你先把手錶摘下。」

假如警察接獲門被破壞了的消息趕到現場，她想必會這麼說吧。

電線一直延伸到山路前方。

「不行，你沒聽到她在哭嗎？」

堀跟在我身旁。

說完，她拉起男同學的手。對方似乎被真邊的行爲震撼到了。

「會被罵的。」

——是，是我乾的。我當然知道這樣違法，但我依舊認爲把門摧毀是正確的。想逮捕我的話，請等會兒再動手，因爲就算是掙脫你的手也好、把你打倒也罷，我都必須繼續往前邁進。

我聽話地摘下手錶，收進口袋。

她擔心招來誤解，儘可能避免傷害到任何人，所以若沒有經過一番斟酌，她不會輕易開口。唯有獨自一人靜靜思考，盡情地列出註解直到滿意爲止，她才能將想法傳達給對方。

年幼的孩子來到屬於被丟棄的人們的島上，肯定有其原因，我無法想像最後會是個單純的快樂結局。

「真邊的頭腦很好，但是個笨蛋，無法想像不幸的未來。讓她去追查塗鴉犯算是剛剛好，因爲放任不管的話，她真的會在亞馬遜訂購鏈鋸。」

「你叫什麼？」

我緩緩地敲了三次門，但遲遲不見回應，當我準備再敲響門時，門打開了。探出頭的是一名骨瘦如柴的男子，臉上的鬍子雜亂邋遢。他把我從頭到腳仔細端詳了一遍。

「可是她在哭啊。玻璃破掉還有被罵難道比這更重要嗎？」

但姑且還是得詢問一下。

前方有燈光，是從一間小小的組合屋中透出來的。小屋旁邊搭了間像倉庫的灰色建築，倉庫四周圍有柵欄，柵欄上懸掛着一面白色牌子，上頭寫着『配電塔』。

總是勇往直前、毫不躊躇、坦率地追求理想。

「爲什麼？」

我沿着電線的影子往前走，它繞進階梯所在的山中延伸而去，不久道路就變成陡峭狹窄的上坡路，視野被林木遮蔽住。

電線在黃昏時分的天空陪襯下，尤其顯眼。並列的五條線一直延伸到遠方，看起來就像沒有音符的五線譜，靜悄悄地。

和堀兩人獨處，正合我意。

她的聲音很纖細，就像害怕的小貓一樣顫抖着。

所以她常常身處於危險中。爲了拯救大地，她肯定什麼事都會去做。大地只是一個偶然遇見的小孩，只不過稍微在真邊的懷裏哭過罷了。然而對她來說，光是這樣就足以成爲讓她奮不顧身的理由。

小屋中有張木製桌子，桌前放着同樣材質的木製椅子。旁邊還有個附有玻璃門的櫥櫃，那看起來是個碗櫥，但裏頭排放的全是同一款威士忌酒瓶，有棱有角的瓶身上貼着模樣陳舊的標籤。

堀將視線從電線移到我身上。

「正如你所說，真邊很危險，與她扯上關係就會被捲入麻煩事裏頭。除此之外，我認爲真邊也身處於危險中。」

其中一個原因是話題太多，她的信裏網羅了當周發生的各種事。

離開學校後，我邊走邊仰望電線。

應該待在真邊由宇身邊的人，我並不認爲是自己。

然而她一句話也沒說，無論何時總是沉默寡言。

我並沒有跟上去，跑到附近的公共電話打回家，對家人說：「我在朋友家裏玩，不小心把玻璃弄破了。」

信上只寫了這麼一句話。沒有任何註解，也沒有害怕招來誤解的跡象。

真邊由宇只看得到理想。

「就連是否應該讓大地離開這座島，我都不太敢肯定。我猜測即使讓他回到原本的地方，說不定也只會發生悲傷的事。」

「當心玻璃喔。」

「而且我的生日快到了，媽媽答應會買我想要的東西給我。」

「我看過你的信了。」我開口。

但在我看來，垂吊在牆壁上的秒針看起反而更悲哀。

會央求窗戶玻璃當作生日禮物的小學生，我只認識真邊一個，當然她想要的其實並不是玻璃。

「但就算跟真邊說這些也沒用，因爲她相信孩子就該待在父母親身邊，接受愛的灌溉茁壯成長。大地的家中可能發生了無可奈何的悲劇，一直待在這座島上生活，對他來說或許比較好，但這樣的可能性，她壓根兒無法想像。」

從圍巾內側傳來堀微弱的聲音。

的確，透過對講機傳來的『和平』聲音，聽起來略帶嘶啞而哽咽。

「老實說，關於昨天你寄給我的信，雖然非常簡短，但我能感覺到其中的關懷，你一定很替我擔心吧。」

「別這麼做。」我勸道。

「七草。她叫做堀。」

高處傳來鳥鳴聲，有的鳥啼聲低沉而悠長，有的則高亢而短促。太陽逐漸西斜，樹下的陰影變得相當濃厚，也許差不多該往回走了。

「請問管理旁邊配電塔的人是你嗎？我們對這座島上的電力供應情形有些疑問，所以就沿着電線來到這裏，方便的話，是否能和你談談？」

我也跟着停下，凝望她。

昨天晚上寄到宿舍的信，內容只簡明扼要地寫了一行文字。

她用粉紅色圍巾藏起嘴巴的部分，以一種有些困擾又似乎不太高興的表情仰望電線。她的視線前端，有幾隻麻雀正飛離電線。

她會規規矩矩地逐一回覆當週所有對話，所以內容無可避免地很冗長。

「變換電壓啊。」

中田先生一面說明，同時不忘喝個幾口威士忌。

「電流這種東西非常不穩定，光是在輸送電力的過程就會逐漸消失，爲了減少這種情形，就必須提高電壓；可是電壓太高的話，家電產品又會壞掉，所以得利用高電壓輸送電力，然後在即將送到家家戶戶之前把電壓降下來。」

「就好像趁新鮮把食材冷凍，等到要料理之前再解凍一樣呢。」

「沒錯，被冷凍的電就在配電塔中解凍，即使如此還是會有一些損耗，但那也無可奈何。」

「電是從那裏送來的呢？」

「從島外啊。這座島上又沒有發電廠。」

「怎麼辦到的？」

「誰知道，大概有接海底電纜吧。」

這話好奇怪。跨海輸送電力的話，配電塔不是應該設在海邊嗎？爲何會蓋在這種山麓地帶？

他又喝了口威士忌。

「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負責檢查配電塔，偶爾幫秒針從殘酷的命運之中解放出來而已。」

「中田先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從事配電塔的工作呢？」

「七、八年前吧，我記不得了，又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是誰拜託你檢查配電塔的？」

「爲什麼你會想知道這種事呢？」

「感覺是份很愉快的工作。」

「纔不愉快，一直很清閒。」

「我還滿喜歡清閒的。」

「那是因爲你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清閒，你能分別清閒與休息之間的不同嗎？」

大地就像個擺飾品一樣獨自乖乖坐在飯廳桌前，他穿着鬆垮垮的運動衣，應該是春哥買給他的吧。

看來他是個酒精一下肚，說話就容易脫節離題的人。

我並沒有把這句話問出口。

跟大地差不多年紀。

電話那頭傳來她一本正經的聲音。

「話說回來，那孩子曾給了我一封信，是個很奇怪的信喔。不，也許那並不是信，我對文字的定義不是很清楚，身上也沒有辭典。」

我認爲這兩者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相異點明明有很多，但一時之間卻回答不出來。

「我幾乎不和任何人來往。」

我和中田先生針對鐘停下的時間是上午還是下午討論了一下，答案當然無從得知。不過有的鐘看起來像是停在凌晨五點十五分，有的則似乎停止於下午兩點三十分。

「沒有文字，只畫了個圖畫，畫得很不錯喔。」

「水谷同學跟老師之間的關係似乎不錯，幫了大忙。」

我思考了一下，自己有在追求自由嗎？

「我的意思是，它屬於日本郵政集團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是個小孩子。」

「和今天向學校請假的四名學生都取得了聯絡。」

因爲我覺得那答案顯而易見，根本就不須詢問。假使猜錯了，那也不是問一問就能理解的吧。

「小孩？」

「不過，我知道一個。」

「中田先生，你也討厭清閒嗎？」

「喔，不錯嘛，調查進展得很快。」

結果完全無法鎖定犯人，不過那也沒關係，至少在調查犯人的期間，真邊也能過上平穩的生活。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座島偶爾會有居民消失，那些人被認定是離開了島回到原本的地方。中田先生已經在這座島上住了好些年，就算只有一個人也好，他總會對從島上消失的人有點頭緒吧。

「上面寫了些什麼呢？」

「那可傷腦筋了，該怎麼辦呢？」

那跟今天早上在學校發現的塗鴉相同。爲什麼？我完全不明白這之間有何聯繫。

「星星？」

我將視線移往那些掛在牆壁上的秒針。

「什麼事？」

「我們提到了你。真邊——就是昨天發現你的那位姊姊喔。有沒有什麼話要跟她說？」

我朝他招招手，察覺到的大地跳下椅子，踩着小碎步向我走來。

「是怎樣的圖畫呢？」我問。

幾張椅子百無聊賴地排列在空蕩蕩的飯廳裏，我從中拉了一張出來，坐到粉紅電話前面。然後，我在電話中敘述了剛纔的事——那裏有座配電塔、小屋還有中田先生。他幫許多秒針自殘酷的命運中解放出來，但這件事就略過不提了。中田先生會開始管理配電塔，是因爲魔女寄了封信拜託他。雖然不清楚事情全貌，但他似乎也不太瞭解魔女的事。薪水則是每個月匯到他的戶頭。

「然後，我明天打算去港口看看。」

「什麼意思？」

中田先生把原本送到嘴邊的威士忌瓶放回桌上，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例嘴獰笑：

「秒針什麼的，誰管它啊！」

因爲可以正常領取存款，所以我至今就算從未認真打工，日子也還過得下去。

真邊與班長、佐佐岡預定要在明天早上十點集合，我決定陪他們一起去。我和佐佐岡就住同一棟宿舍，屆時只要跟着他就行了吧。

我沒有說出以前也曾有小孩來過島上的事，也沒提及中田先生收到了一張畫有星星與手槍的插畫。因爲我的思緒還很混亂，覺得無法好好向她說明，要是說溜嘴，之後恐怕會遺留下問題。

「雖然我很想盡早去見魔女，但船班一個禮拜就只有一次。」

離開小屋前，我再度詢問中田先生。

「你那邊的情況如何？」我問。

我們大概就這樣過了三十分鐘。

原來如此。明天是星期六，會有各種貨物運到港口，而真邊的目的是增設這座島與外頭連結的定期船班，所以她也想調查一下這方面吧。

「爲什麼地圖上沒有標記的島中會存在那種東西？」

這次中田先生正面給了答案。

他伸出手掌用力地摩擦因威士忌而漲紅的臉。

「不過他們也有可能偷偷溜出宿舍，又或許犯人並非學生，抑或者有什麼方法可以在上課中畫圖。」

——星星跟手槍？

「誰知道啊，就只能接受了。」

中田先生說：

「你和魔女見到面了嗎？」

隨後，中田先生將堆積在房間角落的破時鐘一一展示給我和堀看。

「可是……」

莫名其妙。我頭腦一陣混亂，甚至還感到輕微寒意。

「也是。」

「我想大概七、八歲左右吧。在這座島上挺引人注目的，但不知不覺間，他就不見了。」

回到宿舍，喫過晚飯後，位於餐廳一角的粉紅電話響了。

「是畫了黃色的星星還有黑色手槍的圖。」

4

「大地的情況怎麼樣？」真邊問。

「那真是太好了。」

「不會動的秒針看起來也很閒呢。」

我把話筒貼在手上，對大地微笑着說：

我們散會後，她應該都在調查塗鴉犯。

中田先生歪起頭，再次摩擦臉頰。

「是啊，不喜歡。」

也就是說現在約十五歲左右，如果還在這座島上的話，應該會在學校就讀，不過我沒有聽說過有學生從小學時期就生活在這座島上。

「應該是魔女啦。」

「信的內容是什麼呢？」

「那家郵局是真的嗎？」

「是星星啦。」

真邊在電話的另一端說：

我換了個問題。

圖畫。那樣也許的確稱不上是一封信，雖然我曾經聽說過只寫了問號的信。

「這樣啊。」

「是誰拜託你檢查配電塔的呢？」

「應該是吧，它有郵儲啊。」

「那你認識從這座島消失的人嗎？」

堀一如往常地默默聽着我們的對話。「爲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呢？」中田先生問。「沉默很詩意啊。」我回答。

「我不記得了啦，大概七、八年前吧，我剛到這座島的時候。」

「晚安，今天如何？」

「但是那孩子已經不見了。」中田先生補上一句。

有掛鐘、鬧鐘，也有布穀鳥鐘、手錶，無論哪一個，指針都沒有在動，秒針也已經被拆掉了。

真是不可思議的人。

「記不得了，只知道里面裝了這裏的鑰匙。開始管理配電塔後，每個月會有薪水匯到我的戶頭，大概就是這樣吧。」

「嗯。階梯並不會不見，後天再去也行。」

——既然如此爲何要解放秒針呢？

春哥對我說：「是女孩子打來的喔。」我接過話筒，傳來真邊的聲音。

「有郵儲可以用。唯一一臺ATM就在昨天去的那家郵局裏。」

「它們都是沒有束縛的時間，空白、自由。但人類的本性其實並不渴望追求自由，只要在不自由中混雜着可以喘口氣的自由就夠了。如果太過自由，反而會不知道該做什麼。任誰都一樣，即便熱愛休息，也不喜歡清閒。」

或許是醉意逐漸湧現了吧，中田先生說話的發音愈來愈含糊。

答案是不清楚。我從以前就不太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即使肚子餓了，也不知道自己想喫什麼，去書店也找不到想看的書。

「不用擔心，沒問題喔。目前看來跟我們的舍監相處得挺融洽的。」

這座島可以收到亞馬遜寄來的貨物，郵局裏也有郵儲的ATM，但是Google Map上沒有記載，人也無法離開島嶼。雖然不知道這|切是如何成形的，但也只能接受了。

「可是，沒有什麼可疑的人。有三個人是生病，還有一個則是裝病休息，那四個人應該都沒有離開宿舍。」

「你說戶頭？這島上也有銀行嗎？」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魔女從頭至尾都不會現身。

「沒有，但我收到了一封信。」

「請告訴我。」

大地沉默了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手邊的聽筒傳來微弱的聲響——「七草，怎麼了？」

聽到她的聲音，我再度將聽筒放到耳邊。

「剛好大地就在旁邊，我讓他跟你說說話喔。」

「好。」

我把話筒遞出去，大地的手像是在害怕什麼似地小心翼翼接過它。他看起來總是在害怕什麼，就連笑的時候也是，一直都是。

兩手扶着話筒的大地，微微低着頭說：

「我是相原大地。昨天謝謝你。」

接着他用一種彷彿在問「這樣可以嗎？」的眼神望着我，朋友飼養的狗在撿回丟出去的東西之後也會露出類似神情，讓我不禁想笑。

我雖然聽不到，但真邊似乎對他說了什麼，大地很用力地將聽筒按在耳朵上。

「嗯。」大地點點頭。

「不知道。」大地說。

「好。」大地說。

「嗯。」大地說。

「地瓜可樂餅，很好喫。」大地說。

最後的問題大概是關於今天的晚餐吧，其他四個就沒辦法想像了。

「好。」又答了一句之後，大地將聽筒遞給我。接過話筒後，我向真邊問：

「你們說了些什麼呢？」

「很普通又理所當然的事啊。」

「是喔。」

真邊皺起眉頭。

——過度的悲觀主義，等同於過度的樂觀主義。

這段期間，我問了一些稀鬆平常的問題。「你喜歡什麼科目？」「假日都玩些什麼？」

然後我接着說：

「這任務很難懂耶，去了港口以後，接下來要做什麼呢？」

不知是誰，大概是歷史上某位聰明人曾說過：

「零錢快沒了，我要掛了喔。」

這座島上的人多多少少都擁有缺點，例如害怕學校的老師、愛說謊的友人、無法正常與人對話的堀，還有耳邊一直聽着遊戲音樂的佐佐岡、不照顧人就覺得彆扭的班長，以及一直在解放秒針的中田先生，每個人都具備某樣缺點。

今天早上在玩抽鬼牌時，大地也笑了。手中剩下鬼牌的他，在小聲地說出「我輸了」之前，確實露出了笑容。

我並沒有大徹大悟到那種程度，不過我的行爲準則總是基於悲觀想法，與真邊由宇正好相反。我說忍耐的相似詞是放棄，她則認爲放棄是忍耐的相反詞。

學生宿舍集中在通往學校的階梯附近。真邊住的宿舍就在三月莊的對面，因此我們會合的地點就選在穿過小巷、走出大馬路的第一個轉角。大馬路邊稀稀落落地擺了幾張長椅，不知道是誰基於什麼理由放置的，真邊與班長就並肩坐在其中一張長椅上。

晚安，真邊說。

每天邊發牢騷邊不情願地去上學、看到還算可愛的同班女同學而小鹿亂撞、對充滿不確定性的將來抱持不安，這樣過日子纔像是正常的高中生。既不用和魔女交戰，也不須跟船員打交道。

「簡單來說，悲觀主義就是指凡事都往不好的方向去想，相反詞是樂觀主義。解釋相關定義時，經常會拿裝滿半杯水的玻璃杯爲例。看到玻璃杯裏有半杯水，樂觀主義的人會想還有半杯水；悲觀主義的人則會認爲只剩下半杯水。」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想在心理學上肯定有各種詳細的定義吧。」

「那你爲什麼要陪着真邊呢？」

大地是個喜歡算數與足球的孩子，玩足球時通常擔任守門員。另一方面，他幾乎不提家庭的事，一說到雙親，他回答「不知道」的次數隨即增多。

「心理學是什麼？」大地問。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曾這麼問過。

我心想，希望彼此都能睡個好覺。

「爲什麼呢？我也覺得不可思議。」

「我聽說這次也是星星與手槍的塗鴉，地點也一樣是在通往學校的階梯上。」

「有一天，等你願意的時候，我希望你可以告訴我你害怕的事物。也許我無法給你什麼有用的建議，但至少可以幫你紆解一下心情也說不定。」

「我啊，很怕真邊由宇。從以前就對她感到害怕，很難用文字去說明爲什麼，不過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因爲我和她個性完全相反吧。」

如果放棄一切，對凡事都不抱期待，那就什麼事都能辦得到。不顧一切挺身面對大惡的英雄，不是過度樂觀主義者，就是個過度悲觀主義者。只要放棄一切，豁出性命也就不是什麼難事了。

「聽說在那之後又發現塗鴉了。」班長說。

不知道。但我會那麼說肯定是爲了我自己。

「總覺得你跟我很像。」我說。

大地用力地點頭，然後摸索起褲子的口袋，接着拿出放在透明盒子裏的撲克牌。

「對啊。可能是隻想讓某個人明白吧，就像暗號一樣。」

「結果就是單純的惡作劇吧，我覺得沒必要認真看待它，也許創作者認爲那是一種藝術表現也說不定。」

「真想不通，如果想傳遞什麼訊息，直接寫出來不就好了？」

這種心態果然很難用語言清楚表達。

翌日早上接近十點的時候，我和佐佐岡一起走出宿舍，前往與真邊她們約好碰面的場所。我們要去港邊見見運送貨物的定期船。

總不可能是今天早上的新聞播出的吧。

「一點都不自然，話說回來，我根本就不希望真的會有魔女登場。」

「好啊，我基本上都很閒。」

大地很開心地咧嘴笑了。

「應該行不通吧。說到底，那種事的決定權握在魔女手中，要交涉應該得去找她。」

「聽說這次也有附上奇妙的字句唷。」

佐佐岡嘟噥：

「原來如此。」

爲下一場遊戲發牌時，我開口問他：「今天早上你說過不回家也沒關係，對吧？」

「是嗎？沒有什麼東西比對女孩子的好奇心更單純的啦。」

小學二年級的孩童會這麼做嗎？真教人難以置信。

「朋友打電話告訴我的，因爲昨天我在搜尋塗鴉犯。」

「如果覺得沒意思的話，沒必要陪着我們啊，留在家裏打電玩不就行了。真邊很任性妄爲，如果認真看待，會被耍得精疲力盡喔。」

我抽出兩張牌做交換，大地則抽出三張。

大地搖了搖頭。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這個詞應該不在大多數小學二年級學生的詞彙庫裏。身爲悲觀主義者的小學二年級學生，還是不存在爲妙。

佐佐岡倒是挺以此爲樂地問：

我究竟想拿眼前的小孩怎麼樣呢？

「不要。出現不可思議類型的女孩子時，依照常識就該被她拖着跑啊。」

「嗯。」

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在第七輪遊戲開始時，大地持有的火柴棒比我還多了一些。他拆開兩把對子，硬是想要湊出順子，結果卻什麼都沒湊成，最後我憑一對J獲勝。亮出手上的牌時，他淺淺地笑了。

我微笑着問：「你有事找我嗎？」

我想要給予他什麼？又想獲得什麼呢？

「真的嗎？長怎樣？」

「研究人類內心活動的學問喔。」我回答。

我們重新開始玩梭哈。

這八成不是應該對小學二年級學生說的話，我自己也不甚明白爲何我要對他這麼說，但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喔，寫了些什麼？」

四個人互道了聲「早安」。

5

「如果有空的話，可以跟我一起玩嗎？」

「既然這樣只要寄信不就得了。把莫名其妙的內容寫出來供衆人觀看，又是基於什麼理由呢？」

「原來如此。也許是吧。」

真正的悲觀主義者放棄了一切，所以肯定不會懼怕任何事吧。以一個悲觀主義者的角度來看，我只是個冒牌貨。

把聽筒掛回粉紅電話機上後，我和一直盯着我看的大地四目相交。

聽說頭腦真的很好的人，能夠用簡單的話把難懂的事傳達出來，但我沒有那樣的智慧。不過我想誠實地告訴大地，所以只好把難懂的事原原本本地表達出來，就算他現在無法理解也沒關係。

「爲什麼不回家也沒關係呢。」

「我會怕。」大地只回答了這句話。

「爲了讓船班航行而去向魔女交涉，這樣的順序不會很奇怪嗎？通常應該是爲了潛入魔女的島而向船員打交道，這樣才自然吧。」

大地靜靜地聽我訴說，不知道他對此有什麼想法，如果我的話無法確實傳達給他那也沒辦法。

「爲什麼你會知道呢？」我問。

大地沒有回答，一動不動地注視着自己手上的牌。

我很怕與我正好相反的真邊由宇。

——話說回來，七草，你的缺點是什麼呢？

大地目不轉睛地盯着我，他的表情是很完美的撲克臉，我無法從上頭讀出任何東西。我聯想到午夜的湖畔，他的表情就如同那渾然天成的寂靜。

我硬生生地把呵欠吞回去。

無奈之下，我只好先開口：

大地似乎總是寧可輸掉一些，他打從心底享受遊戲，可是卻想把勝利讓給別人。

這些話對大地來說還太難吧。

時鐘的秒針不眠不休地轉動，也許正如中田先生所指，那模樣有如奴隸一般。

大地稍微點點頭，向我道謝。

不可思議的小孩。

他似乎相當喜歡撲克牌。我在學校上課的期間，聽說他跟着春哥學會了快速接龍跟單人接龍。

小學二年級的學生害怕自己的家，其中究竟會有怎樣的原因呢？應該不會是考試分數不佳，或是無關緊要的惡作劇被識破這類理由吧。他已經在這島上度過了整整一天，如果只是那種輕微的理由，正常情況下，他這時應該早該被無法見到雙親的恐懼所籠罩纔對。

看來這件事已經傳開了。階梯島是個鮮有案件的地方，大家肯定都很清閒吧。

我和大地面對面坐在飯廳桌前，玩了一會兒二十一點。因爲他很快就能理解規則，我也玩得很盡興，又試着教他梭哈。我從廚房裏找來火柴棒，用以代替爭奪的籌碼。

但兩個人都湊不出什麼好牌。

「你覺得這種事會被允許嗎？」

「那明天見。」

「我覺得自己是個悲觀主義者，也許正確來說並不算，但我的想像總會往負面的方向延伸。訂了計劃後，我總覺得肯定會失敗。交了朋友，我也會想以後肯定會鬧不合。發現美麗的東西，就想到它有一天會污損。」

晚安，我回應。

「『你們就身在鏡中，而你們究竟是什麼？』似乎是寫了這麼一句話。」

「我搞不懂你的判斷基準。」

聽說堀今天沒有要參加，班長雖然邀了她，卻被她拒絕，想必是有別的事情要做吧。班長在傍晚也早就排定要打工，所以她只能陪我們到那時候。

「應該是和船長交涉吧，請他也載運乘客。」

「害怕什麼呢？」

我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你聽過悲觀主義這個詞嗎？」

佐佐岡在兩位女生的對話中插嘴：

「這不是挺好的嗎？讓人雀躍不已啊。比起停船的碼頭，塗鴉犯還比較有趣，不是嗎？」

我問真邊：

「你打算怎麼辦？」

「塗鴉犯暫且先放一邊吧。就算去到現場，我也不覺得能弄明白什麼。」

確實如此。

我正要點頭時，班長開口了。

「關於犯人的身分似乎相當有進展。」

「什麼意思？」

「有人在犯案現場附近目擊到『等等』。」

等等。活了一百萬次的貓。

班長說，老師們似乎都在懷疑等等。

我將碼頭一事交給真邊他們處理，一個人前往學校。

跨越過兩幅塗鴉，我爬上階梯——魔女只把過去禁錮在這座島上。未來又在哪裏？你們就身在鏡中，而你們究竟是什麼？

我回想起從中田先生口中聽來的事——這座島上曾經來過一位年幼的男孩。早在八年前，男孩就給了中田先生一封畫有相同圖案的信。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讓我心生鬱悶。

我知道就算是星期六，活了一百萬次的貓也會待在學校。

快步爬上鴉雀無聲的校舍，我打開通往頂樓的門。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就坐在欄杆旁，手肘靠在膝蓋上望着我。

他一臉平常地對我說：

「怎麼了？這麼慌張？」

爲了平息急促的呼吸，我將身體就這麼靠在敞開的門上，深呼吸幾次之後，我問：

印象中我點了點頭。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不可能讓人覺得可愛。

「被當成犯人的話，會招來很多麻煩喔？」

「也有可能是才能未被認同的藝術家在自暴自棄吧。但如果是那樣的話，那些塗鴉未免太過粗糙了，對作品的愛啊、偏執啊、自戀等等，這些要素看起來不夠多。」

「就是這樣。」

「所以纔好啊，那就是所謂的反差。老是大搖大擺離去的貓，有一天突然湊近自己身邊，這樣纔可愛啊。」

「塗鴉犯是你嗎？」

我搖了搖頭。

「是嗎？既然我會遭到懷疑，不就表示沒有其他更像樣的嫌疑人嗎？」

「關於星星與手槍的組合，我還聯想到一個東西。」活了一百萬次的貓說。

令人悲傷的星星還是不要存在比較好。

「爲什麼你會遭到懷疑？」

「沒聽過。」

「你很瞭解藝術？」

「區區塗鴉是能保護得了什麼啊。」

「大概不存在吧，印象中好像有人提出否定的研究結果。」

「也不至於吧，肯定不會有什麼改變的。從以前到現在不都是如此嘛，我死過一百萬次了，卻什麼也沒有改變啊。」

「肯定什麼都保護不了吧。不過，魔女是這座島的秩序，而過往中在街上出現的塗鴉不大多都象徵對秩序的反抗嘛。」

「我也不知道。不過能想得到的就只有魔女了，那個塗鴉位在階梯上，第二幅落在比第一幅還要高的位置，看起來就像是在逐漸接近魔女。」

「就只是這樣嗎？」

「不存在真是太好了。」

「吶，難不成你是因爲知道塗鴉犯是誰，所以才試圖包庇他嗎？」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笑了。

「也許犯人自認爲是正義的使者，想要獨自守護這座島。」

衝上階梯而冒汗的肌膚，如今因接觸室外的冷空氣而逐漸發涼，我微微顫抖了一下，用手掌摸了摸臉頰。冰涼的肌膚互相碰觸，兩者竟都稍微產生了些暖意，真是不可思議。

「那是當然的啊，因爲是我最喜歡的星星嘛。」

大家只對太陽、月亮、北極星，還有主流的夏季大三角有興趣，認爲其他的星星全都一樣吧。

「是我喜歡的星星喔，如果在某個問卷上被問到喜歡的星星，我會回答手槍星。」

「爲什麼？」

父親領着我走出帳篷。

露營營地距離海邊並不遠，我們走在土壤裸露的小徑上，來到岸邊。海浪的聲音既緩慢又平穩地響着，彷彿要在早晨來臨之前調整好構築這世界的無數齒輪的節奏。

「不然我們去散散步吧。」

「手槍星。你聽過嗎？」

「因爲那些事情很難決定啊。要對難以決定的事做出決定時，無論如何都得有所體驗或擁有一套生活哲學。真正該問的問題是——你最後一次認真凝視影子是什麼時候？買指甲剪的判斷基準是什麼？喜歡的星星是什麼？食物或顏色都無關緊要，職業與出生年月日也毫無意義。」

但活了一百萬次的貓搖了搖頭。

「嗯，我喜歡涅墨西斯星。」

「你還真愛做些無聊的事。」

「好玩而已啦。所以我也不能說是完全被冤枉，那塗鴉上的確有一塊地方是我上色的。」

我詢問活了一百萬次的貓。

某個夏日，我和家人去野外露營。我父親並不屬於喜歡這種活動的類型，想必那只是他一時心血來潮。

「是這樣嗎？」

我站起身，對他說自己差不多該走了。

「真邊正在調查犯人。」

「嗯，我的個性就是會想支持悲悽的事物喔。」

「可是沒有任何人會站在我這邊。」

「我哪有可能這麼做，貓都很隨興啦。」

「爲什麼你喜歡那顆星呢？」

「幾乎什麼都做不來。即便如此，還是能夠找出犯人。」

「不知道啦，那只是我的想像。」

就在我快要接受他的說法時，不知爲何又有種似乎被騙的感覺。

「那種問卷聽都沒聽過。」

「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話，涅墨西斯就能稱得上是最靠近地球的恆星。既然它繞着太陽周圍旋轉，也許在某個時間點會比太陽還更接近地球。但是我們卻找不到這顆星星，因爲太陽光太過強大，所以即使旁邊有其他小星星在閃耀，我們也看不到。」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困惑地歪了歪頭。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稍微伸個懶腰放鬆身體，同時說道：

這不是什麼改變不改變的問題，真邊由宇很討厭有人蒙冤。活了一百萬次的貓的罪只不過是把塗鴉的某個角落重新仔細上色而已，除此之外別無他錯。

我走向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我也沒聽過，大概沒有人想了解別人喜歡哪顆星星吧。」

我有些在意真邊那邊的情況，打算跟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告別，不過在那之前，我又問了一個問題。

「嗯，應該是吧。」

「喜歡的星星算是重要的事嗎？」

關於喜歡的食物、顏色，我常一時間回答不出來，但講到星星的話，答案早已確定。

盛夏的夜晚悶熱得讓人難以入眠，也許只是因爲睡在和平常不同的牀鋪上而使我情緒亢奮吧。

「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它存在。」

「最早發現第二幅塗鴉的人大概是我吧。我發現顏料有些脫落了，就想重新幫它上色。」

青草的味道乘着熱氣湧入鼻腔，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黑色的枝椏與黑暗糾纏在一起，有種陰森恐怖的感覺，我小跑步追在父親後頭。

「這種星星真的存在嗎？」

我點了點頭。

「那時候我手裏剛好拿着畫筆。」

「若是關於形狀烤得很漂亮的魚，我可以跟你談上半天，但是人類並不承認那是一種藝術吧？這樣一來，我瞭解的就只有如何發出撒嬌的聲音，還有如何張牙舞爪這一類了。」

「真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圖案？塗鴉的？」

「你喜歡的星星是哪顆？」

我對天文並不太熟悉，但我知道手槍星，那是顆位於射手座方向的星星。

如果不這麼想，就無法解釋他爲什麼會在塗鴉附近拿着畫筆。

「我首先想到的是警長的星星，就是在西部片決鬥的那個。」

他眺望着天空。不知不覺間，聚集了相當多的雲朵，看起來有點沉重、顏色灰暗，可能快要下雨了。階梯島上沒有氣象預報，所以無法查詢。

「我不明白。階梯島上又不存在什麼危險，究竟是要守護這座島遠離誰的侵犯呢？」

「區區一個女孩子又能做些什麼？」

「因爲還沒找到啊。有個假說認爲太陽存在着伴星，那伴星的名字就叫做涅墨西斯。」

「爲什麼會在階梯上畫下那種東西呢？」

「就算是這樣也該找出來啊。一直找不出真正犯人才奇怪。」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哼笑出聲。

「爲什麼？」

「人類對於真正重要的事，一點也不渴望去了解啊。」

「近日應該就會找到真正的塗鴉犯了。」

「老師那邊呢？你也這麼說了嗎？」

「對啊，就是那個由星星與手槍組合成的圖案。」

我在上小學之前就知道關於手槍星的事。

「沒有，我直接裝傻啦。就算我說只塗了一角，他們也不可能會相信啦。而且無論犯人是誰，是我也好，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至少比喜歡的食物或顏色還重要。」

來到階梯島後，我第一次自己買了指甲剪。是與其他日常用品一起在亞馬遜訂購的。我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是以怎樣的基準，從一大串搜尋結果中選出一把指甲剪。

「誰知道呢。但我覺得我的繪畫天分更好一點。」

*

「無論哪個都不像你會做的事。」

「昨天我沒有去上課，然後今天早上有人看到我在階梯附近。」

「你睡不着嗎？」旁邊的父親問。

「好哀傷喔。」

「爲什麼？」

我好久沒有望着影子了，購買指甲剪時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根據。

「你有什麼頭緒嗎？」

「不管怎樣，我還滿在意那個圖案的。」

「從魔女手中守護階梯島？」

「你看。」

父親指着夜空。

我抬頭一望，頓時忘了呼吸，對夜晚的恐懼也驀地從胸中一掃而空。

浩瀚無垠的星空。

星星的光芒過於直接、純潔、清澈，使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無法想像那是現實的光景，倒像是異世界在眼前展開。

在滿天星星的照耀下，夜空的黑暗並非純粹的黑，而是溫潤閃耀的深藍色。抬頭仰望，就彷彿落入天空般，是種具有吸引力的羣青色。

震懾之下，我只覺得頭昏眼花，差點摔倒，整個人幾乎要被這景色給壓垮。父親平淡地指着夜空，向我說明好幾顆星星。有的星星擁有悠久的傳說，有的星星只獲得記號般的名字。

父親指向射手座的方向。

「那是手槍星喔。」他說。

然後他告訴我關於手槍星的事。

簡而言之，我的心被奪去了，被那顆在羣青色天空中閃爍的小小光芒——手槍星給奪走了。

這是個與任何事物都毫無連結的回憶。

它嵌在我胸口內側，是個孤獨且不可能被牽動出來的記憶殘片，也是絕不會受到傷害的東西。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可是現在卻出現在我面前。

手槍星如今從羣青色的絢麗夜空墜落，緊貼在有點骯髒的水泥地上。

6

理所當然地，真邊由宇不可能不製造問題。

當我抵達港口時，他們並肩坐在長椅上，只有真邊跟以往沒什麼兩樣，班長和佐佐岡則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氣氛明明很沉重，但真邊手中卻抱着一個不合時宜的大紙箱，看起來有點可笑。

「怎麼了？」我向他們問道。

三人同時轉向我，真邊回答：

「我打算坐上船。」

「去海邊那次是六年級的時候嗎？」

無論這些規範有多麼勉強，既然有人在某處幫忙維持平衡，那不就皆大歡喜了嗎？根本沒必要強行去揭穿它的漏洞。無論多麼偏離現實，我們的現實就在階梯島上，只能在這裏生活下去。

「也許是吧，不過……」

「他們看起來就跟普通地工作着的一般人一樣，爲什麼卻對這座明顯詭異的島不聞不問呢？」

「嗯。」

——但這樣又如何呢？

「偷渡？」

「他們會連絡學校或宿舍方面嗎？」

「還沒。」

「接下來的方針就邊喫飯邊討論。」

仰望天際，雨勢似乎沒有減弱的跡象。

「你還真清楚。」

真邊的步伐看上去比平常還要稍微沒有精神。她不太會弓着背或讓視線低垂，因此很難察覺，但有時她的確也會意氣消沉，或者感到疲憊、受傷。即使是真邊，毫無進展的現狀也讓她相當苦悶吧。

的確很奇妙。

真邊依舊抱着紙箱，直眉瞪眼地看着我。

「好。」

「只有你一個人的話，那還無妨，可是你不該連累班長和佐佐岡。」

「那些人知道這座島的內幕喔，他們知道我們是被強制帶來這裏的。」

太好了，看來麻煩事並沒有增加。

「那我們也試過了，但對方果然說不能載人。」

簡短的交談後，彼此陷入一陣沉默。真邊可能有點被雨淋到了，打了個小噴嚏，我本想把外套脫下來借給她，可是我的外套也已經吸了水，感覺沒有多大意義。

這毫無疑問是泄氣話，然而聽起來並沒有那種感覺。應該有人能夠好好聆聽真邊抱怨纔對。由我當她的聽衆似乎不太妥當，畢竟這一切聽在我耳裏怎麼樣都不像是泄氣話。

「我去朋友家一趟，順便打聽消息。」

我問班長：

「總之先去喫午餐吧。」我說。

我一聲不吭地聽着她的話語。

因此，下午三點左右，只剩下我和真邊兩人。

在沉重的氣氛下用完餐，一夥人什麼都還沒決定便走出食堂。

不管怎樣，我都不覺得光靠藏身於紙箱就能夠偷渡成功，如果單憑這種方法就能到島外，那大家就不須這麼辛苦了。

我記得她是從樹上摔下來的。我當時沒有在場，所以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一個小學六年級的女生爬到樹上去。

「有嗎？」

「應該是五年級吧。六年級的夏天，你的腳不是骨折嗎？」

我們在食蟻獸食堂享用遲來的午餐。

「不是。」

她並不適合『後悔』這個詞。

「也是。」

「我請水谷同學和佐佐岡同學幫忙抬。」

我把視線轉向他們兩人。

「不認真搜尋犯人可不行。」

雨點渲染了周遭的風景，一切聲響都夾雜着噪音，眺望這幅景緻會產生一種現實跟着模糊起來的錯覺。

「喔，那也得去找犯人才行呢。」

「果然還是不應該給別人添麻煩，下次見面時，我會好好向他們道歉。」

我感覺到應該要再多斥責她一下，於是重新朝向真邊。

「雨會停嗎？」真邊問。

真邊從長椅上站起身，朝兩人低頭道：「對不起。」我也轉過頭去，主要是朝着班長，致歉：「真邊太亂來了真對不起。」班長努力露出和善的笑容。

「總而言之，看來你有在好好反省試圖偷渡這件事。」

「用跑的。」真邊說道。在她這麼建議的期間，雨勢仍在增強。

「但是，一旦到了外頭，就能找警察商量啊。」

「有種很像公務員的應對方式。無論真邊同學怎麼說，得到的回應都是『規定上如此，所以不允許』。」

「會湧現一種好像在一片漆黑之中尋找東西的感覺。而我想要的東西其實離我很近，只要伸手就能拿到，可我卻偏偏不知道它的位置。如果有顆小燈泡，這份微弱的光亮便可以解決問題，但我就是沒有那關鍵的燈泡。」

他一說完，人就不知跑哪去了。

我們發現附近有間麪包店，暫且先到它的屋檐下躲雨。麪包店今天似乎沒有營業。因爲貨物會在星期六運到港口，所以很多店家都會爲了領貨而休息。

「嗯。」

「某種方法是？」

佐佐岡其實沒什麼關係，不過姑且還是讓他湊個數。

有那麼一瞬間，真邊看似困擾地皺起了眉頭，接着以鬧彆扭的口吻說：「我想我能忍耐。」

「不好意思，我也要告辭了。」班長滿臉歉意地說。「我傍晚左右得去打工。」

她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

「是喔。」

「回宿舍吧，看起來快下雨了。」我回答。

佐佐岡似乎已經厭倦這一連串的調查，也或許是偷渡失敗後遭到斥責一事讓他相當受挫。

因爲沒有其他事可做，我們難得地聊起往事。我有很多和真邊共同擁有的回憶，多到把一些以爲自己不可能忘記的事在從她口中聽到之前都給忘了。

真邊以幾乎要被雨聲淹沒的微小音量說：

「進到紙箱裏後不就不能動了嗎，你是打算怎麼上船？」

「是喔。總之海邊附近有家冰淇淋店，對吧？」

「不知道，等雨稍微小一點再跑回去應該比較好。」

因爲食蟻獸食堂的所在位置離碼頭並不遠，一到星期六總會擠滿許多客人。我們等了二十分鐘左右才入座。有好幾名同校女學生在這間食堂打工，看着同齡女孩穿着圍裙工作的模樣，感覺挺不可思議的。跟在教室裏的時候相比，她們看起來更添了幾分大人樣。擁有工作似乎總會讓人聯想到成熟。

「原來如此，不過你實在太亂來了。況且你一搭乘交通工具不是馬上就會不舒服嗎？如果在紙箱中暈船，可就糟糕透頂了。」

這讓人聯想到電腦遊戲裏的世界。乍看很祥和的城市，若從現實面去考察的話，就會發現疑點——例如商業活動不可能成立、維持國家所需的人口明顯不足、房屋與居民的數量對不起來等等。階梯島上也存在着同樣令人想不透的事情——不知爲何，生活所需的基礎設施都整頓得很好且安定、感覺上貨幣明顯入不敷出卻從未枯竭、即使居民一下子大量增加，居住場所與糧食也不會不足。似乎有人在某處強行讓這些事情合乎道理。

「至今爲止也有人從島上消失，大家認定他們回到了原本的場所，然而這座島的事似乎依舊沒有被外面的人發現，這表示魔女可能用了某種方法阻止這種事發生，這樣想很自然吧。」

「七草呢？」

「當然，不過順便找點樂子也不壞啊。」

我漫無目的地環顧店內情景，一邊享用糖醋醬炸雞塊定食。真邊和班長有一句沒一句地商量着，但擬定不出任何具體的行動方案。最後得到的結論是——想爲這座島帶來什麼改變的話，就只能去找魔女了，但我們卻不得其門而入。

「我不擅長思考，所以那種時候，我都會姑且先抓住身邊的東西再說，結果事後常會感到後悔。」

你這個人大多時候都欠缺考慮——正當我要繼續數落時，班長打斷我說：

實際上，對我來說根本就不存在需要討論的方針。對於真邊由宇，我的方針從一開始就確立了。

「我想應該不要緊。雖然被罵了很久，但那也只是制式化的處置，船員似乎也不想把事情鬧大的樣子。」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你的目的是跟魔女商量，好讓定期船班能夠通航吧？魔女就在這座島上，你就算上了船又有什麼用，也不見得能夠回得來啊。」

滴答——一滴水珠落在鼻尖。接着周圍傳來類似白雜訊的聲音，柏油路瞬間變成深黑色。下雨了。

「這樣就夠了吧。」得救了，我其實本來就不太擅長說話還有警告他人。

「去道歉，你給他們添麻煩了。」

然而，說起這類不可思議的事，在這座島上隨處可見。這座島似乎被某種強大的力量保護着。階梯島乍看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實則受到異常力量的保護。只要能接受島上的生活，那種異常性就不會浮上臺面；但如果嘗試改變什麼東西，就會在各種情況下發現許多破綻。

「塗鴉犯是那個叫等等的人嗎？」

「做什麼好呢？」真邊問。

「有好好向他們道歉了嗎？」

佐佐岡說：「我試着阻止了喔？」班長瞪着他的側臉指責：「騙人，你嘴上這麼說，還不是找了臺車過來。」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你不在的話，我馬上就會放棄啊。計劃得再擬定得更周詳一點纔行。要做危險的事就等其他可能性全都試過一遍以後再做；還有，如果會牽連到其他人，更要慎重考慮。」

「嗯，只要你誠心道歉，那兩個人一定會原諒你的。」

「聽好了，真邊，偷渡是犯法的。」

雲層愈來愈厚重，那沉重感甚至讓人覺得這樣還能浮在天空中，實在很不可思議。真邊大概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吧，她深深地點點頭跟着我走。

「這提議不錯，晴朗的夜裏還可以順便進行天體觀測。」

「你該不會是想鑽進那個紙箱混入貨物之中，結果卻被發現，捱了一頓罵吧。」

關於船的事也是相同道理——既然島上的物資不足，就從外頭運進來吧。不想讓島上的人民到外面去，那就規定不可以載人吧。有人以這種形式硬性規定，彷彿無視各種現實層面的問題。

「因爲你很單純啊。我倒覺得應該先跟負責人試着溝通一下。」

真邊將臉轉向我，微微歪着頭。

雨點雖小，但雨勢卻逐漸增強，就好像島嶼下沉到稀薄的水中。屋檐的遮雨棚響起啪噠啪噠的聲響。

「有時我會覺得非常煩躁無力……」

「要不要去監視階梯？既然兩起塗鴉都是在階梯上，那麼如果還會再發生的話，我想應該也是在階梯上。」

真邊勉爲其難地點了點頭。

「比如說消除記憶。我們每個人都失去了來到這座島時的記憶，就算到了外頭，會失去在階梯島上的記憶也不奇怪。如果真是如此，那麼誰也不會記得要把大地送回家。」

「你們跟船上的人談過之後，感覺怎麼樣？」

「有啦。我們有喫啊，味道很濃郁，那是我有生以來喫過最好喫的冰淇淋喔。」

「我不太記得了。」

記得那次在海邊，真邊跟喝醉酒的大學生髮生了糾紛，讓我捏了好大一把冷汗。不管冰淇淋有多麼好喫，都沒有遺留在我的記憶中。

「我們約好了啊，要再一起去喫那家冰淇淋。」

「是嗎？」

「嗯。口味有香草、巧克力跟草莓。兩個人的話，總會有一種口味喫不到，所以七草你就說之後再來吧。」

雖然我記不得了，但很輕易就能想像當時的情景。

真邊面對重要的事馬上就能做出決定，但對於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卻總是猶豫不決。肯定是看到她一直難以抉擇要挑哪個口味的冰淇淋，所以我纔會那樣提提議吧。

「不可以忘記約定啊。」

「我會盡可能不忘記的，但如果我真的忘了，你只要再提醒我就好了。」

對話在此中斷了一會兒，耳邊只聽得見雨聲。那聲音相當大，但卻又薄弱得立即就會從意識間脫落。

真邊沉着聲委婉地說：

「那你還記得國中二年級的夏天，我們訂下的約定嗎？」

換作平時，我一定可以巧妙地迴避掉這個問題。

但不知爲何，此時此刻我的心卻不可思議地誠實了起來。雨聲隆隆，如同某種噪音，我並不討厭這聲音。

我搖了搖頭，但這並非表示我忘記了。

「不對喔，真邊。我們並沒有做任何約定。」

要對真邊由宇坦承的話，我只能這麼回答。

*

真邊由宇會在那個夏天離開的事，我早在兩個月前就聽說了。

所以我的心情並沒有特別動搖。

雖然多少感到有些寂寞。因爲長久以來，我的日常生活都繞着她打轉。可是我並沒有想哭的情緒，反而覺得我們的關係即將中斷是很理所當然的發展。

我想要儘可能迴避正視與真邊由宇的分離，然後打從心底感到難過。我不太喜歡心裏產生強烈情緒的感覺。

「大地又不是非得由春哥你來照料？」

「什麼時候都行，下個月也好，一百年後也好。」

或許我當時只要點個頭就好了。

我還是不知道自己當時爲什麼笑。

「你們要在哪裏碰面呢？」我問。

「不行，我們已經約定好了，我是這麼想的。」

「也許你很難相信，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但我有種想哭的衝動，可是卻哭不出來，你覺得原因是什麼？」

突然空閒下來的星期日，讓人覺得時間流逝得很緩慢。爲了打發時間，我和大地、佐佐岡輪流玩起黑白棋，中午則喫了春哥煮的咖哩。

「我說要搬家的時候，七草你笑了吧？」

我突然靈光一閃。

我搖搖頭，那種事我早就忘了。

我倒希望她能笑着說再見就好。

「單方面的約定不能算是約定。」

真邊依然把頭垂得低低地，輕聲說：

或者當場編個小謊話，把笑的理由敷衍過去也行，就說「一想到要和你分隔兩地讓我太難過，反倒強顏歡笑了」之類的。我有自信能騙過真邊由宇。

結果，雨始終沒有停。

「你說點什麼啊。」

我搖搖頭。

肯定是夏天空氣的緣故，她的聲音聽起來帶點溼熱。

「我是不是一直在給七草添麻煩呢？」

「來訂個約定吧，七草。我們還要在這裏再會。」

這實在太像真邊由宇會說的話，使我不禁又笑了出來。

「那你爲什麼笑了？」她問。

當時她說出的這句話，一點都不像她會說的話。在問別人問題之前，需要取得對方許可——原來真邊由宇也會有這種觀念，我對此感到十分喫驚。

要抹去與真邊由宇的關聯肯定一點都不難，只要開口說清楚就行了——抱歉，和你在一起已經讓我感到疲累了，雖然對你有些不好意思，但可不可以就此保持一些距離呢？

見雨勢稍減，我們趁機衝出屋檐，拼命往前跑，到達宿舍時渾身都溼透了。

「真的什麼時候都無所謂。但是一旦我們再會了，到時候你要告訴我你笑的理由。」

真邊奮力地搖頭。

我躺在牀上讀着那封信時，宿舍接到一通找我的電話，是真邊打來的。

我不懂她的問題——笑了？什麼時候？

「並非因爲即將和你分離我才覺得難過，雖然那當然也是件難過的事，但卻不是原因。我想我大概遠比想像中還要不瞭解你這個人。」

「吶，七草。」她說。

都到了這時候才發現啊。

說完，真邊就掛斷電話。

「那是當然的啊。我遇到的問題或煩惱基本上都跟真邊有關，假使沒有你這個人，我的日常生活會更平靜、安穩，沒什麼特別的起伏吧。」

她落寞地偏着頭問：

大概因此累積了不少疲憊吧，一入夜，我馬上便睡着了。

真邊又皺起眉頭。

我要她把堀的邀約擺在優先順位。因爲堀主動邀請某人是件前所未有的事，再加上現在下着雨，在雨中爬那道階梯，直教人提不起勁。

我將盤子端到廚房時，春哥說：「還好有你幫忙陪大地。」

「其實我本來並沒有打算說這些，只想若無其事地微笑着說再見，但是總覺得那樣對你並不誠實。」

「上頭寫着她想在今天跟我見個面。因爲之前就跟七草約好要去魔女那邊，所以我想應該拒絕堀同學才合理。」

一早我收到了堀寄來的厚重信件。雨仍下個不停，信封有點潮溼。

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心意互通過，純粹是我單方面追隨着真邊由宇，她從未回顧過我，第一次回頭應該就是現在吧。就在即將從我眼前消失的這一刻，她終於首次凝視着我。

薄雲罩月的夜晚，在附近公園的溜滑梯下方，我們對彼此道「再見」。不知名的夏蟲高聲鳴叫着。

「我會再聯絡你。如果和堀同學的談話早點結束，今天說不定可以去爬階梯。」

「能和你在一起，我覺得很開心，也在很多方面受到你的幫助。不過對你來說，你一直都很困擾嗎？」

「即便如此也要約定，我已經這麼認定了。等到有一天你改變主意了，隨時都能變成真正的約定了吧？」

「我們能活那麼久嗎？」

再見，七草。真邊說。

——也許我只是不想悲傷。

真的不知道，我笑了嗎？就在我知道她就要離開的時候？當時我的心中抱着何種感受？就連我自己都不清楚。

「再會？什麼時候？」

我曾經就這個問題認真思考過幾次，但都沒有得出答案。

我一時語塞。我以爲自己是真邊或者堀的監護人嗎？真白癡。

「爲什麼你笑了？」

那麼一來，真邊可能會受傷；又或者我只是往自己臉上貼金，她也許只會一如往常平淡地回說「我明白了」。不管哪種情形，她從此都不會再與我有所牽扯吧。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呼喚對方的名字。

再見，真邊。我回答。

我點了點頭。

星期天，我悠哉地消磨時間直到下午四點左右。

「我不太記得原因，但應該不是那樣。」

「七草，你還記得手構不着廚房水龍頭那個年紀時的事嗎？」

「嗯，那就這樣。」

真邊由宇看上去宛如纖弱月光，像個容易受傷的女孩，但即便如此，她還是真邊由宇，她用泛着水氣的眼眸看着我。唯有那對眼睛還是跟往常一樣，直率得幾乎感受不到現實氣息。

真邊在電話另一頭沉默了一會兒後，冒出一句話：「告訴你的話，你也會跟來嗎？」

他轉開水龍頭，讓水傾瀉而出。

我不想看見她眼角噙淚的臉龐，也不想看見她哭泣的樣子。不管是「不要哭」或是「盡情地哭吧」我都說不出口，只是囁嚅地說：「對不起。」然而我知道，這是最不適合的一句話。

真邊似乎是在強顏歡笑，眉間堆了好幾道皺紋。

「所以你才安心地笑了？」

*

真邊由宇背對着我邁步離開，而我不再追上去。月亮隱身於厚重的雲層下，總覺得世界的溫度突然驟降，正好少了她那一份。

「不知道。」我答。

時至今日才說這種話，讓我聽了不由得笑了出來。

7

被問到這種問題，我也很困擾，怎麼可能會知道呢？

真邊微微一笑，不知爲何那副神情很不合乎當下的氣氛，她輕聲但愉悅地說：

可是令人費解的是，我並沒有這麼做。

我笑了，這次我對此有所自覺。

仔細一聽，真邊的聲音微微發顫——一直想問，卻又不敢問。這句話也不像她會說的話。

我並不討厭真邊由宇，無論煩惱的事再怎麼增加，無論被捲入什麼麻煩，我都想待在她身邊。

之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把堀寄來的信讀完。長長的文章之中，完全沒有提到真邊的名字，這點讓我有些在意。

那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老實說我不記得自己那時露出了怎樣的表情，也對自己的心境沒印象。

「我不能答應你。」當我察覺時，這句話已經出口。

「是啊，不過我樂在其中喔。」

真邊由宇就像個普通女孩子一樣低垂着頭，似乎沉浸在離別的感傷情緒中。我記得她那副模樣令我印象深刻。唯獨在那一刻，她失去了她特有的光芒。

真邊說：「我不懂你。」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他這麼說其實有點奇怪，畢竟是我擅自將大地帶回宿舍的。

那之後過了兩年，她的約定依然沒有成爲真正的約定。

「堀同學寄了信給我。」真邊說。

「隨便你，我也隨我高興。」

真邊抱着遇上車禍的牛奶奔跑的時候，我不假思索地追在她身後。一直以來，我們的關係都維持在那一刻，實際上是我自願追着她跑，自願攬上各種勞神費心的事。

但我卻一直和她相處在一起。爲什麼？答案顯而易見。

就算『再見』的約定無法實現，終有一天對方會在彼此的心中風化散去，但當下的我不想再費神去思索與她有關的難題。

「我也是。不過和大地待在一起時，就有種似乎能回想起一點點的感覺。」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不過我就算和大地在一起，也不會有那種想法。大概是因爲春哥跟大地的關係比較特別吧。

喫完午餐後，我簡單地打掃了一下房間，然後寫了一封信，內容早已擬定好，所以並沒有花掉我太多時間。

下午兩點過後，我撐傘到外頭去寄信。雨點已經小多了，打在鐵皮屋頂上就像稀稀落落的掌聲。

回程的路上，雨停了，於是我把傘收起來。從雲朵間的縫隙窺見到的藍天有如幻覺，那清澈的湛藍彷彿在爲剛纔的壞天氣找藉口。從民宅庭院探出頭的樹葉上，水珠正以單調的節奏滾落，敲打着腳踏車的坐墊。潮溼的路面反射着光線，把巷子裏的昏暗都趕到屋檐下。我打了一個像青蛙跳般的短促噴嚏，昨天被雨淋過頭了。

我一面在行走時抖落傘面上的水滴，一面思考真邊與堀的事。現在她們應該已經碰面了吧，我不太知道女孩子都是怎麼度過假日的。況且這座島上根本連能夠購物的地方都沒有，更讓人無從想像。不過，就算我擁有這方面的知識，清楚女孩子平常假日都在做什麼，並假設這裏不是階梯島，我仍難以想像那兩個人碰面的情景。

真邊是那種比起可愛連身裙，更喜歡品味奇特的T恤的類型，身上也不穿戴飾品類的東西。比起特定角色的周邊商品，看到功能齊全的文具更容易讓她驚歎。關於化妝品，我知道的品牌說不定比她還多。她能稱得上女孩子氣的喜好大概就只有愛喫甜食吧。國中時我跟她在假日一起外出了好幾次，發現只要先給她可麗餅之類的食物，就算之後只在公園裏拋拋飛盤，她看起來也很滿足。我經常覺得這樣跟去遛狗差不多。

堀的話我就不太瞭解了，但至少知道她不是那種即使弄得滿身塵土，還能跳着追飛盤追到日落的類型。如果她們可以找出什麼共通點就好了。話說回來，堀曾在信上提到她喜歡雞蛋三明治，真邊也喜歡雞蛋三明治，早知道就在電話中跟她說一聲了。

真邊說過「我會再聯絡你」。既然如此，只要沒出什麼大事，她應該都會聯絡我。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但她採取了更加直接的行動。

真邊由宇在下午四點來到了三月莊。

*

女孩子拜訪男生宿舍似乎是件稀奇的事，氣氛一時騷動了起來。

真邊站在玄關，一如往常地，從她的臉上讀不出任何情緒。

「我想和大地兩人單獨說點話。」她說。

春哥允許了，在飯廳裏貼了張公告「本日包場」。佐佐岡吐槽：「那晚餐怎麼辦啊？」

我不知道在公告的另一邊，真邊與大地做了怎樣的交談。門口有幾個閒來沒事的住宿生聚集徘徊，我剛好是其中一人，僅此而已。

過了三十分鐘後，門打開了。飯廳裏的聲音清楚傳了出來。

首先聽到的是哭聲。

大地正放聲大哭。

真邊的表情還是跟來到宿舍時一樣，她說了聲：「打擾了。」住宿生裏頭沒有人出聲，大家想必都不知所措得只能目送真邊離去的身影。她對衆人的視線絲毫不以爲意，逕自筆直地朝玄關走去。

我的眼皮邊緣輕輕地顫抖着。這是什麼樣的神經聯繫構造呢？我的煩躁似乎反應在眼皮上。

「你跟堀見過面了？」

很多。我重複了一次。

「總之你就是爲了這件事來見大地的吧。」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這比喻實在讓人難以解讀。

看到春哥向大地走近，我邁步去追真邊。

「本來應該由我或大地自己決定的事，卻被你擅自做了決定。」

因爲她欠缺一部分常識性、人性、情緒性的東西，所以經常會犯下這種失誤。然而，當眼前有小孩在哭泣，照理來說她不會置之不理。現在我肯定是爲了她沒有抱住大地而感到煩躁。

「和她說過話了？」

「怎麼了？」

我將堵在喉頭附近的氣息吐了出來。真邊是爲了讓大地停止哭泣才走出飯廳。明白這點之後，我便放心了。

真邊的宿舍就在眼前，但她卻往小巷接上大道的方向前進。這是一段不陡的下坡路，她的前方映出長長的影子。

我笑了。

真邊以有點像在鬧彆扭的口氣說：

「所以我才必須去那裏。」

「他的遭遇。」

「我會買手電筒帶去，我知道便利商店有賣。」

「但是讓大地說出這些傷心事的人是你吧？」

「你要去哪裏？」

「決定權？」

「什麼叫做『從這個觀點來看』啊，還能有什麼其他解釋嗎？」

「剛纔你笑了吧？」

「那是在說決定權嗎？」

「那他爲什麼會哭？」

「魔女的所在地。」

「嗯。」

我們並排站在被雨淋成深黑色的堤防前，往下俯視，能看到海浪以不規則的律動拍打在堤防上。

她微微皺起眉頭，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就好像聽到不知名國家的語言一樣困惑。

「嗯。」

「只要握住手就可以讓他的悲傷止息的話，我當然會那麼做；如果買蛋糕給他就能令他破涕爲笑，我也會去做。可是因傷心而哭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勉強止住淚水沒有任何意義。所以我改變了目的，我要想辦法去解決最根本的問題。」

堀說了很多話，這有點令人難以置信。真邊輕易地就做到我辦不到的事，她讓善於忍耐的大地哭泣，還讓沉默寡言的堀說了很多話。

「那就不要用比喻，直接跟我說吧。」

真邊說：

我點了點頭。

「她說了什麼？」

「咦？」

「不是我弄哭的呀。」

「爲什麼笑了？」

她皺起五官。

「很多啊。」

然後我望着她的側臉。

我知道想要留住她的話，這種說話方式最有用。

真邊的話果然很難懂。我覺得她應該算是比較偏向理論型的人，但卻不善於理論性地說明事情。

「大地流淚確實是因爲我的關係，但打從一開始，那份悲傷就存在於大地的心中，我想就算沒有淚水，他其實也一直在哭泣。」

「我也明白你的想法。」

仔細思考過後，我問：

「比如像彈珠。」真邊用沒有抑揚頓挫的平板語調說道。

「不說話？」

「我明白堀想說的話了。」

「把彈珠往天空拋出去，彈珠會因爲引力往下掉落，撞到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接着稍微反彈，隨意往某個方向滾去。就是這類話題。」

是嗎？我沒有自覺。

天空已經開始變暗了。

真邊由宇弄哭孩子並不讓我覺得意外。

真邊注視着我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這一點都不像你會做的事。」

「天色已經變暗了。」

那個女孩肯定對這種事很敏感，也就是人際關係中所包含的強制力，所以她纔會那麼害怕言語。堀雖然很極端，但我對那份軟弱很有好感。跟真邊這種直來直往的人相比，原本我就比較容易對堀那樣的人格產生共鳴。

「去爬那道階梯啊，我得去見見魔女。」

「大致上是關於你的事，還有大地的事。」

夕陽已然落到極低處，下方的天空被染成一片鮮豔的紅色。我覺得紅色是一種人工的顏色，看起來遠比藍色更像人造的。披着晚霞的天空，總覺得很像古時候的人類打造出來的遺蹟。

「我不懂，七草的話有時候很艱深。」

她點點頭。

「爲什麼把大地弄哭了？」

「我儘可能不說話。」

「完全不知所云。」

我們先走到大道上，然後鑽進狹窄的小巷，前往離宿舍最近的海邊。即使慢慢走也只須十分鐘的路程，在這段期間，我在腦中整理好要跟真邊談的事。

這是我要說的話吧。

「在那之前，可以先給我三十分鐘嗎？」

「即便如此，你爲什麼要丟下哭泣的小孩，獨自離開呢？」

「因爲傷心而哭是很天經地義的事啊。」

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在耳邊嘶嘶作響的微風還要安靜。

島上因爲剛纔那陣雨而溼成一片，路面四散的水窪映照着傍晚的天空。不久後我們來到沿海道路，也就是我與真邊由宇重逢的那條路。

「可是，與人相遇然後改變對方的想法，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嗎？如果不想要那樣，就只能隱居在山裏頭不出來，獨自一人活下去了。我不認爲每個人都變成那樣是正確的。」

「你和大地談了什麼？」

和兩年前分別時的表情一模一樣喔。她說。

驀地，我領悟到她心中的論點，眼皮的抽搐戛然停止。

即使如此——

「我很不擅長比喻嘛。」

「哪裏？」

她似乎事到如今才意識到這一點。真邊由宇時常讓我感到煩躁，構成她的各種要素之中，摻雜了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成分，那股異物感有時會讓我覺得不快。

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和大地的事是怎麼連在一起的呢？無法想像。

「說了什麼呢？」

「嗯，的確，從這個觀點來看，是我把大地弄哭的。」

「大概是很難過吧。」

「你的話，應該會安慰哭泣的孩子吧？」

「可是你有點極端，你對於正確事物的正確性太過深信不疑了。其他人多少還會懷疑正確的事也許並沒有那麼正確。」

「什麼事讓他那麼難過？」

不過兩者都是同樣的話題啦。真邊說。

「嗯。」

夾雜橘紅色的天空中飄着幾朵薄雲，看起來沒有要往哪個方向移動。投下影子的樹枝和電線也沒有絲毫晃動。沒有任何動靜、缺少光線的街道宛若一幅畫。置身其中的真邊快步走着，似乎對某件事感到焦躁。

真邊用力地點頭，然後看着我的眼睛。

我一奔近，真邊就停下腳步。她回過頭來，一副若無其事地說：

那也沒辦法。畢竟我們本來就是個別的兩個人，視線的高度有所不同，看到的景色自然也不一樣。在我的視野中理所當然的事，在真邊的視野裏並非理所當然。

「堀同學說，七草本來是七草，而大地則是大地，可是我一出現後就不再是那樣了，她說那是非常危險的事。」

「嗯，彈珠會任意掉落、隨意滾到某處去，我對彈珠沒有決定權。在我放手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決定好了。」

似乎稍微起風了，真邊的頭髮受其擺弄，描繪出複雜的曲線。

「當然。」真邊由宇直直地注視着我的眼睛。

真邊似乎察覺到我的不快，但她大概想像不到原因是什麼吧，她偏頭納悶的動作一點都不矯揉造作。

首先浮現於我心裏的想法是：太好了。

「我對大地說希望他能告訴我他的事，然後就只是靜候那孩子主動開口。」

「你認爲堀的說法是正確的啊？」

「我想那也許是對的，所以纔想知道大地真正的想法。」

「然後呢？」

「大地說了他媽媽的事，然後就哭了。」

我眺望着遠方的大海，那裏一片風平浪靜。日落後變得漆黑的墨色海面，看起來彷彿是用比水還要堅硬的物質做成的東西。就好像廢置於某個遙遠國度的邊境上的荒野，陡然出現在眼前似地。

「大地怕他媽媽嗎？」

大地曾說過不回家也無所謂。除了害怕家人之外，我想像不到還有什麼理由。

但真邊卻搖搖頭。

「不是，大地說他討厭他媽媽。」

我不懂這有什麼差別。討厭也好，害怕也好，不都是指同一件事嗎？就只是表達方式不同而已。

「令大地感到害怕的，是他討厭媽媽這件事。我想應該是他對媽媽抱持厭惡心情這一點，讓他感到很害怕。」

真複雜。

我意識到自己不經意地想把大地單純化，我想必是把小學二年級學生的一般形象套在他身上了。

我無法準確地想像出幼小孩童討厭媽媽的心情。即使能夠理性接受這份心情逐漸膨脹所帶來的恐懼，卻無法具體地實際感受。但是另一方面，我也確實掌握到爲何大地會來到這座島的原因了。

「即便如此，你還是認爲大地應該離開這座島嗎？」

我並不知道他至今爲止承受過怎樣的經驗，但如果他無可奈何地就是討厭媽媽，那麼讓他回到父母親身邊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

真邊點點頭。

「我覺得最後還是應該要回去，但是順序可能要重新考慮一下比較好。」

「順序？」

要在被打溼的水泥上以水彩顏料畫出工整的線條，是件相當具有難度的事，不過我沒有堅持要畫得多美。

「我覺得我們應該先離開這座島，然後去跟大地的父母見個面，瞭解一下情況，準備好一個可以讓大地安心回去的環境，再帶他走會比較好。」

房間的燈還亮着，於是我把它關了。月光從窗口照射進來，眼睛適應之後其實也不至於漆黑到什麼都看不見。我側耳細聽，宿舍很安靜，大家應該都睡了。

「到了早上，你可以幫我跟春哥說嗎？就說七草在半夜溜出來塗鴉。你這樣做，將會幫我一個大忙喔。」

被他發現自己的行蹤完全是個意外。

感覺有點悲哀，但手槍星一定不會介意這種事。那顆星星的美麗與高貴肯定無人知曉，就連手槍星自己也不知道，它不引以爲傲，也不炫耀，只是大放光芒，比什麼都來得明亮。

「大地連撲克牌是什麼都不知道喔，我們一起玩了很多次，他看起來很開心。春哥對大地很好，利用網購買了很多小孩的衣服，都非常適合他，我想他應該很用心地挑選過。大地也很喜歡春哥做的料理，總是喫得乾乾淨淨。」

住宿生之中傳出一些對真邊感到不滿的聲音。這也難怪，畢竟她突然來到宿舍，把小孩子弄哭後，又不加以解釋地就拍拍屁股走人。她總是這樣讓自己的立場逐漸惡化下去。

我用畫筆指着夜空一角。

比手槍星還要明亮的月光、比月光還要明亮的路燈，照耀着這段文字。

上次打從心底反駁真邊是多久前的事了？我記不太得。

我當然注意到了從離開宿舍開始就一直跟在我後頭的聲音。回過頭，便發現大地站在那裏。

大地張口仰望夜空，在這麼漆黑的天空中存在着比太陽還要明亮的星星，這種事很難輕易相信吧，其實我也是。

真邊由宇夢想中的世界肯定無論何時都是個樂園吧。

「手槍星是在一九九七年被發現的，當時可是人類發現的星星當中最明亮的一顆喔。跟手槍星比起來，太陽根本就是隨處可見的恆星。」

大概是因爲剛纔哭累早早便睡着的關係，他纔會在這種時間醒來。

那不是廢話嗎？

「我沒有看過那種星星。」

巷子的地面還沒全乾，月光反射其上，隱晦的光芒就像爬蟲類的鱗片般。凌晨三點的階梯島上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所有屋宅裏的一切照明也都熄滅了。夜風料峭，我抖着身子走到大道上，接着停下腳步。

我們打從根本就是矛盾的。

「那顆星星很厲害喔。」

其實我並沒有拘泥於在階梯上作畫。

我的手槍星，在黑暗的宇宙中比任何東西都要明亮耀眼的星星。然而那份光芒卻無法傳遞給衆人。

真邊大喊一聲，話語中彷彿帶着驚歎號。

我至今爲止仰望過好幾次夜空，但還是很難找出手槍星。若不是在像午夜階梯島這種光害少的地方，就很難找到那顆星星。

「因爲你讓他提起難過的事啊。」

我下意識地說：

大地歪着頭。

今天還有大地在，所以不方便離宿舍太遠。我走到海邊，面向堤防，就着街燈將白色顏料擠入調色盤，拿起畫筆。

「雖然距離遙遠，但是有顆亮度令人難以置信的星星，就在我們頭頂上，不覺得很令人興奮嗎？」

從階梯島可以看到燦爛的星空。地表愈暗，羣星便愈是耀眼。就像我小時候在海邊看到的一樣，並非純黑的羣青色夜空，但是我找不到射手座在哪裏。

「讓他繼續待在這座島上，等到他不再哭泣就好啦。」

明確的就只有眼前的手槍星。

8

「因爲有件事比不對的行爲還要更重要。」

「恆星？」

真邊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前方。

安靜且非常隱密地。可以的話，我想用連她都聽不見的聲音說。

我抓起放在牀邊的包包，走出房間。我儘可能留神不發出腳步聲，穿過走廊，穿上鞋子，小心翼翼地打開門。

究竟哪裏存在着凡事都稱心如意的人呢？兒時的夢想全都實現的人又在何處？能夠和重要的人長相廝守的生活存在嗎？找得到討厭的事一件都不會發生的地點？真的有既無悲傷又無痛苦的人生？

不能老是靠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包庇，而且我有點累了，我想讓各種事都做個了結。

真邊由宇早已打定主意，就算我再多說什麼，也不可能改變她的決定，我早就知道了。

「人生在世，會有難過的事是理所當然的，無法事事如意也是理所當然的。大地因爲與媽媽的關係而哭泣，但假使我們握住他的手可以讓他不再掉淚，那我們就該這麼做；如果買蛋糕給他喫可以讓他止住悲傷的話，那樣就足夠了。」

「不行喔，塗鴉是不對的行爲。」

「因爲我看到七草出門。」大地回答。

「大地有說希望你這麼做嗎？」

「手槍星。」大地說。

然而它位於遙不可及的地方，不一定每個人都能走完那又長又苦的路程。如果在途中找到一個雖非樂園但能令人安歇的地方，又何嘗不能在那裏駐足留下呢？

「在射手座的方向，有片手槍星雲，因爲形狀像手槍，就被命名爲手槍星雲，淺顯易懂。手槍星就在那片星雲之中。」

只是因爲那剛好在上學途中，而且又對這座島具有象徵意義，所以我就選在那裏了。不過其他地點也無所謂，只要夠醒目就行。

「七草爲什麼喜歡那顆星星？」

我喫完晚餐後回到房間，稍微睡了一會兒，我想我應該沒有做夢，醒來的時候，時鐘的指針指向凌晨三點左右的位置。

「你在畫什麼呢？」大地問。

要一起來嗎？我這麼詢問後，大地點點頭。

我緩緩地嘆了口氣。

第三次作畫，我已大致掌握到什麼畫法纔有效率。我用白色顏料飛快地勾勒出輪廓。

「你說的前方究竟是指什麼？」

我注視着她的側臉，那是一張會讓人胸口發疼、永遠都很直率的臉，我沒來由地難過了起來。

我畫完星星和手槍的輪廓後，接着將黃色顏料擠進調色盤，這是用來畫星星的部分。

「我要去塗鴉。」我回答。

「我想大地一直都很悲傷，他獨自一人的時候大概都在哭吧。必須有人幫忙解決問題，如果一直待在這座島上，他將無法往前進。」

「就是可以自己發光的星星。在那之中，手槍星也非常與衆不同，畢竟它可是全銀河最亮的一顆啊。不過因爲它位在很遙遠的地方，所以從地球感受不到它的厲害。從地球上看起來是四等星，雖然不至於用肉眼看不見，但並不顯眼。」

「不對。雖然也沒錯，但問題不在那裏。打從一開始，大地就很悲傷。」

——「失去的東西」就在你身邊。所謂失去的東西是什麼？

「那七草你爲什麼在塗鴉呢？」

剛剛好。我正想差不多該讓什麼人發現了。

「我也可以幫忙嗎？」大地問。

我把手槍的部分塗黑，然後在圖案旁邊加了一句話。

「你要去哪裏呢？」大地問。

我早就明白了。

「但是，大地哭了啊。」

「質量是太陽的一百倍以上，半徑約三百倍左右，亮度更厲害喔，比太陽還要亮五、六百萬倍。」

「大地他在哭。」

都不能算是幸福嗎？

在安靜的階梯島上，哪怕只有一丁點聲響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有顆星星叫做手槍星，我很喜歡那顆星星。」

「星星和手槍喔。」我回答。

難道這些全部都沒意義嗎？

「但是這樣大地無法得到幸福。」

沒有什麼比『連一次都不允許自己默默接受不幸』還要悲慘的生活態度了。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爲何真邊就是不懂呢？

我想保護手槍星。就算那份光芒無法照耀到我身上，我還是希望它能繼續閃耀下去。

「他的幸福不該由你來定義。」

「爲什麼是星星和手槍呢？」

我不想被她瞧見自己揮手的身影，那時無論她露出何種表情，我一定都會受傷，我想盡可能避開難過的事。

「沒有，不過他哭了。」

「怎麼了？」我問。

「不可以！」

——差不多該向真邊由宇道別了。

「嗯，沒有那麼容易找到喔。」

所以我要畫出手槍星。因爲不知道那顆星星正確的形狀，所以我就畫了星星與手槍的組合。突然，我回想起從中田先生那裏聽來的事——曾經有位男孩待在這座島上。那位男孩在很久以前就畫了跟我的塗鵑相同的畫。也許那只是一個單純的偶然，也或許存在着某種無形的關聯。我不可能理解這世界的完整架構。

「嗯。」

「但是……」真邊由宇說了。

「吶，真邊。就像人有權利追求幸福，同樣也有權利接納不幸。」

我回到宿舍時，大地已經入睡。一定是哭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