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遙想過往
《禁忌的轉生術與誓約的公主》 · 鳥村居子 · 2.9萬 字
元的家族由本家與五個分家構成;
本家的元旦一族。
年夜日一族。
七夕一族。
節分一族。
春分一族。
秋分一族。
最早分家並未持有特別的名稱。在本家持續研究咒法的過程中,負責支援的衆分家考慮到至少在名份上能與本家齊步,便以各自擅長之祝祭日自稱。其後隨着時代演變,倘若祝祭日的名稱有所變動,該當家族的名號亦從善如流。畢竟言靈之力在咒法當中極具影響力。
——一切都是爲了儘量獲取更多力量、以期儘快完成能使衆人獲得幸福之咒法。
元所屬的家族最早可回溯至江戶時代初期,在古老家系當中尚屬歷史較短的族派。藉由操使祝祭術之副產物咒法的能力,地位才逐漸攀升。
日本存在兩種曆法。一爲以新月作爲起始基準、配合月亮盈缺而制定的舊曆;二是以地球繞行太陽之週期爲基礎所創制之陽曆。明治時代之時,透過福澤諭吉等人的推廣,陽曆成了日本通用之曆法。
不過日本人自古以來便存有敬奉世間衆神之心,便採行了能使兩種性質相異之事物共存的作法。兩種曆法均沿用至今。
祝祭日也是一樣的道理。
舉例來說,初秋的重要節日·七夕原爲舊曆的七月七日,陽曆大多在八月初。來到現世,大部分的節日活動都選在陽曆的七月七日舉行。即便這個時間點通常尚屬梅雨季末期,多爲陰雨天氣、很難見到星星。
新年與女兒節亦轉化爲陽曆的節日,中秋則維持在舊曆的月份,中元節的日期則在舊曆與陽曆之間搖擺不定。
祝祭術是隨着人們的心緒與文化而演變之術法,更加倍受到七夕或節分等歷史悠久之節日的影響。於此同時,力量亦逐漸增強。祝祭術本身創建於江戶時代初期,然而考量到舊曆與陽曆均包含古早延續下來的節日活動,確實不可等閒視之。
整理到這裏,元慢下正走向學校的步伐。雖被告知家主的首要目標爲封印轉生術,針對這件事,元可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分家之中有一名背叛者,不顧其他族派的安危與權益、擅自創造了不老不死之術法。各分家均有一位以固定週期顯世的轉生者。但全年只有一天能取回原本的樣貌。透過此等不完全之狀態,也能稱作不老不死嗎?感覺稍微延後處理也沒什麼問題。
(……在考慮這些之前,我在家主這個立場還有許多不足之處。得先從基礎打起纔行呢。)
元將視線投向前方。
「……對了,小元平常都喫學生餐廳對吧?今天午休要不要跟我一起喫?」
詩名似乎全未注意到元的複雜思緒,嘴角掛上柔和的笑。
除了與衆多親族對話很傷腦力之外,他們似乎亦有着各自的講究之處;關於拜訪順序、方法、注意點等等,不客氣地多有指摘。舉例來說,大部分均認爲打招呼應從起源最早的分家開始依序進行纔是常識。
(詩名好像從方纔就一直在擔心我的事……?)
元回想起一項麻煩的約定,嘆氣。父親說有事要聯絡,可能會在午休時間打電話來。
「爲什麼是以我失敗爲前提呀?」
一名十歲左右的少年,喊着聲並跑向前方的另一位男孩。應該是兄弟吧。面孔十分相似。
元明白痛楚的緣由。
「抱歉,恐怕不行。」
不想再對她露出不起勁的態度,元連忙補充說明。
「正是。在哪裏跌倒、就要從那裏站起來!今天就在我家重新打一次招呼。就說是爲前幾天的失禮道歉。這麼一來,相信大家對你的印象也會改變的。」
「因爲,能跟喜歡的人訂下婚約應該是好事呀?婚約可是女孩子的幸福羅曼曲呀。可是,你爲什麼一臉疲憊的樣子?這不正常。」
「……啊,喜歡的人……?對方應該是小元的心上人吧?是吧?」
沒什麼問題。本想接上這句話,思及其爲謊言而作罷。
「不、不是那樣的。我對小元沒有那種興趣!」
「小元這類的表達總是很直接呢。雖然不討厭。那,所以……呃……」
詩名害羞似地晃着身子,接着說道。
「嗯嗯。沒關係的,只是多作的,我自己也喫得完。再說,我也講得太像健康食品推銷員了呢。」
遙佳身穿櫻花色的和服。帶有波浪紋路、頗具光澤感的絲質布料與細緻的櫻花圖樣極爲相襯。前次華麗的和服很漂亮,這套較爲低調的訪問服亦頗具風情。
元想知道,旦爲什麼放棄繼承人的身份。
「你、還好嗎?就是、那個……」
「嗯,想見應該也是見得到吧。大概。」
元這才察覺到。她介意的是元回老家一事。
元看向貓。眼角察覺白色的花瓣,緩緩抬高下巴。
「真是的。就知道你會這樣。有幫元準備伴手禮了。感覺好像我在自導自演,但也沒辦法了。務必心懷感恩呀!」
比喻起來,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圖書館。突然想要使用時,也搞不清楚需要的資訊放置於何處。
向親族打招呼是最棘手的一環。自認不該僅在儀式舉行當天打過照面,元自行拜訪各個分家。而分家的人們理應明白元處於怎樣的狀況,卻仍以元已具備足夠知識的前提進行對談。雖透過繼承術而在腦中存了不少資訊,能不能善加提取可是另一回事。
元還沒有搬家。從住慣的公寓出發、正前往學校。理應極爲習以爲常的動作卻覺得四肢沉重,可見身體非常疲累。
發現元的身影,遙佳抱住貓,緩緩站起身。
語畢,只見遙佳的表情愈顯不快。
「六年來」元一直獨自生活。許久未與兄長見上一面。
(詩名的性格也挺小孩子氣的,說不定跟遙佳合得來?讓遙佳多個玩伴應該也無妨吧。)
「那就太好了。……不過你臉色好像有點差,要注意唷。」
哥哥是自己逃走的。並非被元趕走。
「哥哥。」
「咦……小元幹嘛嚇一跳?」
——就結論看,彷彿趕走兄長、奪得這個地位,感覺很痛快是嗎?旦大人身爲您孿生的哥哥,若是看到這個情況,不知作何感想呢?肯定不會覺得愉快吧。
「沒有奇怪的意思。奇怪的意思又是啥意思啊……總之,未婚妻之類的話題,對我來說很遙遠,所以有點好奇。……討厭,這樣感覺我很八卦似的。」
詩名的表情瞬時轉爲明亮。
「這隻貓很聰明唷。之前偷偷餵過它,現在只要我一出現,它就會冒出來跟我討東西喫。才餵過它一、兩次,它就記得我的臉了。」
「……小元看起來很累的樣子,果然還是因爲家裏的事嗎?」
「嗯嗯,託你的福。」
遙佳爲了讓元有機會在她族裏重新取回面子,特地幫忙安排今天的會面。
「喔喔,那是一種叫作沃維克的品種,是海外的櫻花唷。一年開兩次。」
開始進行家主的工作不過數日,已經感受到極大的疲勞。
「……今天原本預定是要在遙佳家約會,有辦法改地點嗎?」
「並不討厭。」
遙佳指着元訓道。
「耶?」
旦如今究竟身在何處,元無從得知。雖曾問過,父親並未替他解惑。
背後傳來招呼聲,元回過頭。
「這樣啊。」詩名的笑容多了幾分複雜。
(遙佳嗎?)
希望能與哥哥見面、說話。此等冀望遙遙無期的狀況令元感到煩躁。
我不明白你們所謂的常識。元幾乎想要如是辯解。雖有另向父親尋求確認,只能得到一堆曖昧的回應,完全靠不住。
「元!你終於來了!」
元想起自己的兄長。本該繼任家主的旦。
詩名的雙頰迅速染上紅暈。手在胸前死命搖晃。
從元的表情察知事實的遙佳不禁嘆了口氣,瞄向放在水泥地上的白色紙袋。
當週的禮拜日,天氣晴朗。
「喔喔,嗯。」
今天的各種準備全都是爲了元。
「真的嗎?」
「我明白。會小心的。」
遙佳心情極好。她伸手把白貓遞到元的眼前。
元先請詩名在離家一小段距離之處稍事等候,接着走向遙佳。
「一年開兩次?」元回問,遙佳帶着微笑說明。
「是說,小元的未婚妻不知道是怎樣的人呢。真想見見她……」
「沒錯。春天跟秋天。」
「……未、未婚妻?」
詩名無力地笑着。在元的眼裏,感覺她似乎有所勉強。
來者是霧澤詩名。柔軟的栗子色中長髮與藍色水手服極爲相襯。閃耀的表情想必是體現了她內在源源不絕的活力。詩名臉上掛着爽朗的笑容。
遙佳正蹲在門前與小貓玩耍。是在等元到達嗎?
一思及哥哥或家主的事,氣息便無意識地變得沉重,表情亦轉爲嚴峻。
◇
「你應該有帶禮盒來吧?……難道沒有嗎?」
遙佳所住的房子,屋頂爲九脊頂造法,遠望便很有份量。大門頗爲氣派,甚至設有以斜木條爲頂的飄窗。
「很不正常唷?」詩名像是不確定似地重複着自己的最後一句話。接着杏眼圓睜地說道。
「是啊,麻煩事有點多呢。不過有問題發生並非壞事。詩名曾這麼說過,我自己也實際感受到了,所以並沒覺得很痛苦。」
「那、那就好。不過,這種事可以更坦誠表達的唷。雖然小元可能只是害羞。」
「那天我不行。要跟未婚妻見面。」
「……啊,對了。這禮拜天一起去上次提到的遊樂園吧。當是散散心。」
「沒這回事。感謝你的關心。是我不好意思。」
詩名的表情霎時凍結。
元推測出遙佳的意圖。
「小元,早安。」
單是回想起來就讓人沮喪。元爲了重新振奮精神,加快腳下的速度。
有那麼一瞬間,詩名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隨後又陷入陰霾。
看來完全不是能引介詩名的場合啊。
「——你知道我爲什麼要以約會的名義把你找到我家嗎?」
小孩子的話聲傳進耳裏。
「……櫻花?已經開了喔,還真早呢。」
元仰望種植於門另一側的櫻樹,說道。
(要是告訴她我繼任家主,只會讓她更擔憂。)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光景。嗅着春天與陽光的氣息,讓人十分安心。
「小、小元,你應該沒作出什麼有失禮節的事吧?沒問題吧?該不會已經經歷很多次失敗了?所以纔會累成這樣?還是我想太多了?」
詩名高喊一聲,逼近元。
曾有段時期交情不錯。爲了一點小事便一起笑開懷的記憶,雖已模糊,仍可立刻想起。
她的語調低沉。
光是在心底憶起這段話,便讓元胸口一緊。
詩名思索了一會兒,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眼神一亮。
「其、其實是我便當作太多了……可以的話請連我的份也幫忙喫掉。我最近在研究健康食品,今天則用蒟箬試作了好幾道菜。蒟箬可以幫助腸胃排掉肚子裏的老廢物唷。還可以改善血糖值。超健康的。……小元覺得累的話,要不要試試養生食材?」
「元,你到分家拜訪的成果不佳對吧?對你失態的諸多批評甚至傳到我這兒來了。要去分家打招呼,怎麼可以不先跟婚約對象的春分一族報告呢!我還出面幫元解釋,說元剛進入本家、還在學習階段所以無法勉強。所以元可別再繼續讓我沒面子唷。之後要努力洗刷前恥喔!」
(午休……?)
「難不成,遙佳今天找我到你家是要……」
眼見元身爲家主的事務失敗連連,她禁不住擔憂。
元內心覺得很對不起她,接着向她說明詩名的事。
遙佳的體貼、詩名的關心,雙方他都不願辜負。
「——竟有這回事。」
聽完元的說明,遙佳看向元的後方。看來似乎已發現躲在遠處電線杆後面的一名少女。
「我不介意認識各種朋友。但是這種事應該早點說吧!早知道有別的客人要來,我也可以作適當的準備呀。元這個笨蛋!」
遙佳罵完之後,再次嘆息。
「……把她趕回去也有點過份呢。好吧,就給你點時間。稍微聊一下應該沒什麼影響。」
「抱歉。」
元對她越來越抬不起頭。
「抱歉你個頭啦!都是因爲元沒有擔當,纔會變成這樣的!」
遙佳用力擁住貓兒說道。
「聽好囉?元不好好表現的話,瀨大人及元旦一族都會被人說壞話的。光是旦大人逃跑的事,就引起大家在背後指指點點的了。元要是再繼續失敗下去,瀨大人的立場會越來越難看的。這麼一來,以後元想以家主身份執行什麼活動時,就很難帶動大家配合。一開始的表現是關鍵呀!瀨大人應該也有跟元說過吧?」
貓似乎感覺到她的怒氣而怯懦,正在遙佳胸前拼命揮舞四肢。
元緩緩地搖頭。
「……他沒說。」
父親對元幾無教導。儀式結束之後,也僅對元叨唸過「什麼時候纔要搬到本家來呀~」之類的話。
雖然有找本家裏的親戚一起幫忙調整拜訪分家的行程,關於拜訪順序等關鍵的部分,卻都說仰賴元的判斷。去找父親商量,也只得到「隨你高興」的回答。結果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遙佳一臉凝重地雙手抱胸。
「這就奇怪了。瀨大人對旦大人的教育可是非常嚴格的呢。」
她俯視着遙佳,緩緩動起脣瓣。
自己得跟遙佳看齊纔行。
剛落坐於冷硬坐墊上,詩名立刻攤開和式桌上的菜單。
遙佳立刻反駁。
「嗯嗯,真的幫了大忙。謝謝。」
遙佳在害羞。孩子氣的反應令元會心一笑。
遙佳瞬時搶答。
「最近常把約會這個詞用來表示一起遊玩的意思呢。所以應該是OK的吧。我自己也常用跟朋友去約會的說法呢。話說回來,遙佳真的很可愛呢!不得了,竟然要跟這麼可愛的孩子約會,好興奮唷。我該怎麼辦纔好?」
「囉嗦!跟元沒關係吧!」
「我勸你還是放棄比較好。」
基本該從起源最早的分家開始拜訪。然而對於世交至誼的春分一族,應當在進行拜訪之前先行報告,兼具放消息的作用。之後纔可以開始向分家一一打招呼。
元如是說,遙佳把貓放到腳邊地上。
「喂,你這是在幹嘛?」
元介紹詩名與遙佳認識。
「突然覺得遙佳也跟貓一樣。」
(哥哥的事可以另找機會調查。不必把小孩子也拉進來。)
元無法回答遙佳的疑問。
「……元,這個人爲什麼想見我?還有,這個人跟元是什麼關係?」
「吶,爲什麼霧澤小姐會這麼生氣呀?」
「話說回來,遙佳有見過我哥哥嗎?」
元偷瞄遙佳一眼。確實很難找到比她更可愛的女孩子。
「……我想跟哥哥見面。」
而且那張臉簡直跟惡鬼沒兩樣。元至今從未見過詩名這等表情。
(我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嗯,當然有啊。每年中元節、新年、春分前一天都會來打招呼。」
元決定向遙佳詢問關於兄長的事。
或許父親覺得施予繼承術便不必多作說明,然而元尚無法善加使用這些資訊也是事實。眼下他根本像是卡在死衚衕裏。
(雖然不是不能理解你亢奮的心情。)
詩名的反應令遙佳不知所措。隨後察覺到元正在望着自己,便朝元招手示意。
「哪有這麼好的事。雖然沒有明擺着來,但是本家跟各分家的交情也有好壞之分。分家當然也對本家有不同的怨言。——例如以我等一族來說,長久以來,春分大人的每一代轉生者都會成爲家主的未婚妻,聯繫較爲緊密,交情算是不錯的。但是也因爲這樣,家主拜訪分家這麼重要的事,沒有事先向春分一族報告,反而讓大家特別不滿。」
(只不過,即便我答應帶你來,實際上要約會的人是我纔對吧。)
這又是爲什麼?元如是反問,遙佳霎時皺起臉,但很快便換上笑臉。
「小元,總之先點餐吧。之後再慢慢聊。」微笑。
「嗯~不知道爲什麼呢。總之,若是無法得到瀨大人的協助,那就只好我來扛啦。聽好囉?有不清楚的事,立刻來問我。」
「他性格如何?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嗎?」
「……抱歉,情不自禁。」
「元,我沒跟男人約會過,所以不是很清楚;這種場合,帶上其他女孩子是正常的嗎?」
本家的那些人全對此等潛規閉口不提,令人內心發毛。
「……難不成,瀨大人都沒跟元說嗎?」
「就跟你說太遲了!」
靜默了幾秒,才挺直腰桿,與元正面相對。
說完便將頭轉向他處。元聳聳肩應道。
遙佳重新抱起小貓,硬將它塞到元的臉上。
元彎身湊近遙佳,她在元耳畔輕聲發問。
(爲什麼要看向我啊?)
小貓蜷起來的拳頭朝着元的額頭與眼睛飛來。
「話說,遙佳的奶奶好厲害喔。遙佳的媽媽也很會穿和服嗎?」
元這下才憶起真正的理由,才說到「其實……」便被打斷。
「……身、身爲你未來的賢內助,這點事是應該的啦!」
「那麼也不該由我說明。再說我也不清楚詳情。」
元不想辜負她的努力。
遙佳簡直燒紅了臉。
順序方面,這樣纔是正確答案。
「十歲。」
從詩名口中冒出的疑問令元一陣驚愕。
元深深行禮。接着慢慢回身時,發現遙佳滿臉通紅。
它已經認識我了,會這樣磨蹭我的腳呢。她笑着說道。
一邊說着,元蹲下撫摸小貓。隨後站直身子,順勢摸了遙佳的頭。
詩名一如往常的笑容,此時卻讓元感到一陣恐懼。
詩名一見到遙佳便喊着「嗚哇,好可愛」並且一臉興奮。看來是非常中意遙佳的樣子。遙佳仰望詩名,一邊對元低聲說。
「那我要白湯圓紅豆跟柚子檸檬水。」
「哼,這樣喔。緩解心情?所以想見我?是這樣嗎?」
「先不說這個了。你看~這隻貓很可愛吧?」
◇
詩名的笑容僵在臉上。
遙佳刻意扯開話題。可見談論兄長話題着實接近禁忌。
「然後呢?小元的未婚妻在哪裏?」
面對元的疑問,遙佳一陣猶疑。
詩名不自然地搖頭晃腦。連續點了幾次頭後繼續說。
「跟貓、一樣……?」
詩名接過這個疑問,代替元回答。
遙佳臉色一暗。
爲什麼這時候會提到上次服裝的事哩?元搞不太懂,但仍回道:「說的也是。上次見到的遙佳也很漂亮。」
是父親命令他們的關係嗎?刻意不明說哥哥的狀況,是否也另有隱情?
包含知曉兄長狀況的苦衷,以考量到元心境的方式扯開話題的行爲。
「她跟我是青梅竹馬。大概是看我最近很累,想說大家一起熱鬧一下可以緩解我的心情吧。」
「現、現在說這個也太遲了!上次、打扮漂亮的時候就該說了!上次可是、特別請奶奶幫我穿戴整齊的耶!」
年幼的孩子面對沉重的事情時,明知很勉強仍會極力避免。
「這樣啊。十歲是嗎。」
「就是我。」
(明明是個年僅十歲的孩子呢。)
元露出苦笑。
卻非常可靠懂事。
客人年齡層很廣,不過女性偏多。
元點點頭。遙佳咬住下脣。
這個提問令遙佳立刻閉口,隨後試探性地回問。
「……這個、嘛……」
店員將一行人引到座位邊,元脫掉鞋子、走上架高的榻榻米。
遙佳帶着一行人來到徒步只需幾分鐘的咖啡廳。
遙佳的怒氣似乎已平息。現正憂心忡忡地皺眉仰望自己。
「遙佳,你幾歲?」
◇
「這樣啊。十歲、十歲、十歲……哼嗯……」
遙佳面無表情。
「是嗎?對我的話,可是連放任主義都不足以形容的隨便。」
「意思是說,跟、跟貓、一樣、可愛……啊啊啊,別拿我跟貓相提並論啦!」
遙佳的雙頰唰地湧上紅潮。
元深呼吸,同時於腦中整理遙佳所說的話。
咖啡廳的外觀是江戶時代的設計。拉開嵌有玻璃的木門還會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我還以爲家主是能無條件獲得尊敬的立場。」
面對剛當上家主的元,不僅坦率叱責,連同元的朋友亦懷有體貼之心。明白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並在可行範圍內提供有用情報。
「真的很可愛呢。」
內部座席爲榻榻米。使用船板隔開座位,蘊釀出懷舊風情。掛在牆上的淡橘光室內燈更增添幾分氣息。店員身上的制服也讓人聯想到大正時代的女傭。
遙佳的笑容僵住。
店裏已坐滿許多顧客。
詩名掛着看似爽朗的笑容,將菜單遞給遙佳。坐在元旁邊的遙佳接下菜單,望向元。
「……那元要點什麼?」
「我咖啡就好。」
因爲咖啡應該是每間店肯定會有的品項,不需看菜單確認。元是如此判斷的。
「那我要抹茶跟羊羹的套餐。店員,麻煩你。」
遙佳未過目菜單便如此說道,接着向被喚來的店員傳達三人所要的東西。從她習以爲常似的態度來看,她應該是這兒的常客。
過沒多久,店員將一行人所點的東西送上。
望着排在桌面上的甜食,元嚥下口水。紅豆湯與咖啡的氣味在空氣中結合,元承受不住整個桌面飄散的壓迫感,使勁閉上眼。
「那麼,首先得跟小元確認——」
將湯匙放進盛着白湯圓紅豆的碗裏,詩名前傾上半身繼續說道。
「你還沒出手吧?這部分沒問題吧?」
詩名的提問讓元差點把咖啡噴出來。猛烈嗆咳了幾下,接着慌張地回問。
「你問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小元應該明白的吧。遙佳才十歲而已唷。還不允許被當作那種對象的。法律有規定。」
聽聞詩名的話,遙佳一陣愕然。皺着臉仰望元問道。
「那種對象?元,出手是什麼意思?是說打人嗎?」
「就當作是那個意思吧。」
(完全無法回答。該怎麼解釋纔好。)
面對困窘地閉着眼的元,詩名並未停下攻勢,以嚴厲的語調說。
「小元。你一定要弄清楚。小元無法向遙佳說明的這份感情正是現在最根本的問題所在。是風險很高,而且很不好的事。」
元與詩名霎時啞口無言。隨後,詩名首先脫離的全身僵直的狀態,手掌用力一拍,笑着附和遙佳。
「沒關係。我都理解。身爲古窯家的女性,加上遲早要嫁入本家之立場,這點程度的知識是有的。」
「你要是知道,就不會說出『因爲是小學生所以不能出手』這種回答。那如果不是小學生,已經在公司上班的十歲小女孩就能出手了嗎?這不對吧!你的論點不成立。」
(完全沒聽說。何時變成這樣的?)
此時,突然一道聲音打斷詩名的話。
詩名開口詢問,然而元卻無法回答。只能呆望着眼前的少女。
詩名緊接着扔出問句。
詩名熱切談論到氣息紊亂,一口氣喝光柚子檸檬水。
「遙佳小姐,您弄錯了。」
元仰望兔子開口詢問。
倒入嘴裏後,一陣甜一陣苦、極度糟糕的氣味充斥口腔。
束成一把的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滑順得像是將隨着她的動作而發出唰啦唰啦的聲響。
突然被指名,詩名全身硬直。
「伊伊伊伊、遙佳!」
「誰、誰誰、誰是誰的奴隸?話說回來,你是哪號人物?」
望着從茶色和服袖子底下伸出,白皙而纖細的手腕,元忍不住想確認其主人的樣貌。
「原、原來是這樣啊!遙佳懂得好多唷。我也以爲是鵠鳥呢。」
這句話自頭頂傳來。
兔子挾帶着凝重氣息的話語,似乎着實刺傷了詩名。只見詩名繃着臉。
不過措詞的選擇並不影響她想表達的重點。元至少可以理解這一點,因而只是默默地傾聽。
「……大概吧。」
「你什麼時候變成我的侍從了?」
「所謂的出手,是指製造小孩的意思?」
「若我沒弄錯的話,您剛也說過刻意不教導亦爲罪過之類的話語。」
「——是說,元。說到底,該怎麼作才能製造小孩?」
詩名將玻璃杯裏的冰塊倒進嘴裏,用臼齒喀哩一聲咬碎。
「你知道什麼!」
元苦澀地如是說,反而使得詩名的怒氣瞬間上升。
兔子毫不留情面的遣詞令詩名陷入混亂。
「恐怕是跟我們倆的將來有關。」
元睜開眼。雙手抱胸,正面迎上她的雙眼。既然她如此充滿熱誠地述說,元理應認真傾聽。
「從今天起。」
咳咳,遙佳清了清喉嚨繼續說道。
「你給我聽好了。還沒成熟的女孩子什麼都不懂。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別人對自己作的行爲,面對何種風險乃至可能以怎樣的方式、替周遭的人帶來怎樣的麻煩;真的是什麼都不懂!或許有些女孩子會努力學習相關的知識,但是絕大部分都是完全不懂、或只是假裝自己懂而已。」
「少抓我語病。重點不在那裏。」
「我想您可以想成類似奴隸的身份。」
「這回答根本是瞧不起女孩子嘛!不可置信!」
詩名瞥了一眼兔子,接着求救似地轉而望向元,臉上彷彿寫着「到底怎麼回事」?
「這是前任家主的命令。」
「沒錯,正是討厭。還有您充滿矛盾的行爲也討厭。請別教導遙佳小姐不正確的觀念。剛剛不就是您自己說應該依着正確順序教導遙佳小姐纔對嗎?」
(白鸛?)
遙佳遣詞之直率,在元採取反應之前,詩名搶先驚訝出聲。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爲什麼咖啡裏面會有白湯圓跟紅豆……」
無言以對的詩名,只能猛眨眼。
「呃,這我知……」
「有件事我忘了提。這間店是由親戚經營的……所以笹殿偶爾也會來這裏幫忙。看來今天正好有她的班。還有,她們兩個到底都在吵些什麼?」
咻嗚、咻嗚。
「交、交配……」
笨拙似地動着脣瓣的詩名,眼珠一個勁兒地溜轉。
「因爲她是小學生。」
「……算是吧。」
「源自德國的一則童話。有一對夫妻遲遲未有子嗣。某天,一隻白鸛在這對夫婦住家的煙囪築巢。他們體貼白鸛而避免使用煙囪。多虧於此,白鸛的幼鳥順利孵化。其後,藉由白鸛的報恩,夫婦終於有了自己的孩子。日本的鵠鳥故事,是因爲兩者長得很像才誤傳而來的。傳說若有鵠鳥在家裏築巢,女主人的肚子裏就會有小孩。其實不是鵠鳥,而是白鸛纔對。放心吧,這典故我很清楚。」
不僅止於凍結的感受。
(雖然我覺得詩名跟我都還不算大人。)
(爲什麼詩名要這麼激烈地說教哩?)
「你剛剛說,討厭?」
「小元,那我再問你。你認爲,爲什麼不能向遙佳出手?」
反觀兔子則是極其冷靜。面無表情、口氣平淡地回答。
隨後她深感罪惡似地低下眼,又立刻抬頭望着元。
原來是父親搞的鬼。元厭惡似地嘖舌。
「……要說明幾次都行。我叫作兔子。是元大人的奴隸。這樣您瞭解了嗎?」
「所以將來我跟元交配的話,肚子裏就會有小孩囉?」
「我完全沒聽說,也沒提出過這種要求。」
「是白鸛嘛。」
「啥啊,你從那麼早就在偷聽了嗎?而且我纔沒有教遙佳什麼不正確的……」
「真受不了呢。遇上不順眼的事,不自己思考,馬上就把問題丟給別人。是我最討厭的人種。」
元與遙佳微微將身體往後傾,看着詩名與兔子的一來一往。
「—侍從?那是什麼?」
眼下的兔子仗勢着元不反駁,正以他爲話題大放厥詞。而詩名則老實地照單全收,落得只能狼狽地反覆「那、那是沒錯」之哀嘆。
默默聽着兔子無預警的說明,遙佳眼底明顯產生動搖。
還能是怎麼回事。
「就是霧澤小姐剛剛問的,元有沒有對我出手的事?」
(我纔想知道是怎樣哩。)
「面對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不替她解惑、也不確實教導她,就想把她當作對等之對象來相處,是非常傲慢的。對對方來說,更是一種卑鄙的行爲。」
「剛剛霧澤小姐嚇到把湯匙弄掉的時候,正好掉進咖啡裏……看來她真的受到很大的驚嚇呢。」
「小元竟然有奴隸?再說,怎麼是女生的奴隸?這是怎樣?」
「抱歉未先自我介紹。霧澤詩名小姐,您好,初次見面。我叫作笹殿兔子,是元大人的侍從。請多指教。」
元的腦中浮現一個大問號,眼角餘光瞥見遙佳一臉得意。
彷彿寒風吹過,連呼吸都很困難。
身上繫着全白長圍裙的兔子,突然現身於一行人眼前。
是兔子。
同時,幾個裝了熱茶的杯子擺到桌上。原來是店員送茶過來。
「白鸛只是幻想故事。所謂的製造小孩,若要用遙佳小姐也懂的比喻,就像是雄性與雌性的狗交配的動作。除了狗之外,例如熊貓的擬交配行爲,遙佳小姐應該也在電視上見過吧?」
「元,我覺得你還是別喝比較……」
「吶,元。霧澤小姐發怒的原因在我對吧?」
元只能驚愕地瞠目結舌。此時,遙佳戳了戳元的側腰。待元回過頭俯視後,她才歪過頭說道。
◇
周遭的空氣更霎時轉變,似乎全被此等氣氛給包圍。
「咕嗚。」
聽完元的回答,遙佳微微偏過頭。看起來不是很理解的樣子。
元微微拉開眼瞼,接收到遙佳充滿疑惑的視線。那充滿求救的表情令元不忍直視,只得再度閉眼。
「那、那那、是、是沒錯。嗚、嗚嗚~」
「呃,那個,元。」遙佳唯唯諾諾似地凝視着元的臉。
詩名方寸大亂,手裏的湯匙摔到桌面上。望着慌張地拾起湯匙的詩名,遙佳像是要讓對方安心似地掛上成熟的笑臉。
「你之前不是說有問題也是好事嗎?」
「呃,這個嘛……」
「你、你這是作什麼?小元,這人是哪兒冒出來的?」
「大人有義務教導小孩正確的事物。若有無法馬上解釋的事,就該依着正確順序、好好教導。」
(放心吧。我也搞不懂。更不想搞懂。)
詩名將裝着柚子檸檬水的玻璃杯叩上桌面。
然而一抬起頭,元驚愕失語。
「喂。」
元偷偷在心底加上一句話。將手伸向咖啡杯。
「沒、沒關係的啦,小元,不必多說……」
遙佳望着元手握住咖啡杯,低聲說道。
元深深嘆息、執起咖啡杯,爲了逃避解釋而將杯裏的黑色液體一口氣飲盡。
◇
這場騷動沒過多久便告平息。其後,藉由遙佳的引薦,元重新與春分一族的族人們見面。這些人都很親切,對元的說詞均表達理解的態度。眼見元分不清東南西北的樣子,同時承諾將盡力給予支援。
元在無意識中深受壓迫的心情不禁和緩了些。
早該向這些人求助的。元壓根沒想過可以向其他人求助。
對於幫忙居中牽線的遙佳,只有無盡的感激。
元回顧今天在遙佳府上的見聞。
春分一族的家主似乎是遙佳的母親,然而實質上統籌全族的則是遙佳的祖母——浪江。遙佳的雙親每天忙碌往來霞之關的宮內廳,平時很少有機會與遙佳見上面。但遙佳的母親與浪江均爲了元而空下今天的時間。浪江的表情雖然頗爲嚴厲,吐露的話語卻非常溫柔體貼。
(突然覺得有信心繼續下去了。)
唐突地憶起兔子曾經說過的話。
——以爲自己表現得比預期得更好嗎?好像一點都沒察覺到,周遭的人只是因爲聽命於前任家主才絲毫不表示意見的事實呢。
「……這我同意。」
元如是囁嚅。兔子說的沒錯。元還沒拿出任何成果。只是走在人家鋪好的路上而已。所以周遭纔沒有出現明顯的反對聲浪。
元緊閉上雙眼,緩緩吐出一口氣。
一邊思考一邊走着,很快就到達自家公寓。
元住在七層公寓的二樓其中一間。瞄了一眼信箱,確認裏面沒有信件後,解除自動上鎖式的門鎖,進到大樓內。
入口大廳的白色牆面受到夜色的浸染,呈現一片深灰色,帶着彷彿隨時會壓迫過來的厚重感。或許是受到自己現下心境之影響,纔會有這種感覺吧。
元未搭乘電梯,選擇走上樓梯。來到自家門前,將鑰匙插入。
打開家門、扭開燈光開關後。
「我回來了。」
抬起頭招呼一聲。每天對着沒人在的空間反覆如是喊道。明知根本無人聆聽。
父親堪稱無敵的隨意行事令元頭昏腦脹。
父親真的有心把元塑造成一個適合家主之位的人嗎?
『哇呀,那還真危險呢。是說,這位可疑人士長什麼樣子?』
『您撥的電話未開機。請稍後再撥。或於稍後,在嗶聲後留言……』
唯一得知的是,七夕一族爲起源極爲古老的分家,亦擁有極強大之力量。
『你怎麼可以這樣講話。』
接着退後幾步,以顫抖的手鎖上門。
理應無人的家裏坐了一個女孩子。
或許正因如此,更加無法原諒突然冒出來當家主的元。
「啊啊啊啊!」
(根本打算奮力反抗嘛。)
由於父親的聲音聽起來實在太悲切,元想好的辭句一口氣掉回肚子裏。
「沒有從繼承而來的知識裏挖出有這個慣例存在的事實,是我的責任,也謝謝你告訴我。但是你搞錯事情順序了。再怎麼樣也不必在這種時間叫人闖進別人家裏——」
『所以我就拜託兔子呀。請她幫忙照顧元。』
在回憶中被美化的地點,即將成爲現實而沾上污漬。
(既然如此,直接跟父親抗議不就得了?)
「再說,爲什麼是她!那傢伙,之前還把提燈往我身上丟耶!」
倆人初見面時的氣氛實在稱不上愉快,至今也被她說過不少難聽話。從她的態度便能明白,她對元沒有一絲絲的敬意。
元被關在外面。這裏明明是我家!
元回憶玄關處那名少女的樣子。
「那是爸爸搞的鬼喔?」
一股莫名的衝動促使元將手機使勁摔向地面,還差點就要一腳踩碎它。收回腳後,轉而將頭敲到牆壁上泄憤。
『說來說去都是元不好呀。誰叫你一直不肯搬來本家。爸爸我也是會擔心的。』
「……騙人的吧。喂,這是怎樣啊?」
「誰會對你發情啊!總之先讓我進去啦,那是我家!」
接着,瀨一副事不關己似地應道。
雖然也有可能是幻覺,然而元沒有勇氣確認。
「歡迎回來,主人。等您很久了。」
連忙取出鑰匙、轉動、拉開門,門卻隨着一道金屬聲響而停住。
「你不是我的侍從嗎?那就該聽我的話。讓我回我家,然後就離……」
她在。
(真是難以置信。今後我該怎麼辦是好。對了,今天就先慎重地把她請回去好了。)
從繼承儀式之後,父親一直是這樣走一步算一步。
「誰管你好睏!喂,爲什麼有可疑人士入侵我家?」
一名淡髮色的美少女正座於玄關處,雙手的三個指頭併攏,深深低頭行禮。
爲了催促元,才採取這等作法嗎?
「爸、爸、你——@」
不可能不感到抗拒。元這才發現,雖然有所覺悟,自己卻仍缺乏踏出那一步的勇氣。
「還真激動呢。此等行爲將造成鄰居們的困擾,還請收斂。低等人。」
——門煉。
「……你該不會給了她備份鑰匙吧?」
嘴上說着擔心,實際上只是一直放置不管。
而且還是肯定能讓元的人生終結的報復手法。
「主人。」
先不論她有何企圖,總之元感覺到惡意。
元忍住想如此怒罵的衝動,應道。
『又不是自慰的時候被人家看到,有差嗎?不過是跟異性同住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明明把我當作奴隸,發出的命令竟如此小家子氣。……就這麼想要我放你進來嗎?主人。」
這纔是父親真正的目的吧。
元忍不住怒吼。
這句回話令元陷入沉默。
「『好歹』是嗎……」
元慌張地解釋着,父親極其冷淡地應道。
而且沒開燈。
「就是兔子小姐啊!那個,在本家見過的……」
「喂、站住!你怎麼可以罵人……!」
從包包裏取出手機,迅速按下按鈕、將手機貼到耳邊。對方很快接起電話。
元握着手機、咬緊下脣。雖以搬家手續很花時間爲由拖延,自己遲遲未實行,實得歸咎於對久違回到老家一事感到猶豫的關係。
話說回來,元從未對兔子有過那等妄念。元重新宣示。
突然一道聲音傳來,元內心一驚,背上一陣顫慄。緩緩回過身,看到微微開啓的大門,還有從縫隙中望着這邊的兔子的臉孔。
在一大羣不熟悉之對象的包圍之下,被迫遵從似懂非懂的慣例。
兔子操着彷彿在安撫貓兒般的語氣,元用力點頭回應。接着她遞出一支手機。
元做出了決定。
更重要的是,兔子是怎麼進到家裏的?思及此,元緩緩地眨了幾下眼皮。
真的是,太誇張了。哀號聲消失在喉嚨深處。無法將感情化爲言語。
太誇張了。竟然從裏面上鎖。
兔子從門的另一邊彎身湊到隙縫邊,對元喊話。
噗嘶一聲,通話中斷。
「您突然把燈關掉,讓我非常受傷。」
父親過份的態度終於令元的煩躁度到達界限。
但也無法默許眼下的狀況。元再次撥電話給父親。
他緩緩吐氣,手心扶額,垂頭。
重覆第二次的貶抑,大門隨後啪噹一聲闔上。元試圖拉開大門,卻發現不可能打得開。
她就那樣一直在黑暗中隱藏身影,等着元到家嗎?還是察覺到元接近,才把電燈關掉的?
竟然不惜犧牲自己也要將元打入地獄。
「你這個低等人。」
『爸爸把知識傳給元,腦子裏一片空白。還特地去調查各種資料、詢問周遭的人;好不容易纔想起來家主都有侍從的這個慣例呀。不感謝我無所謂,但我也沒理由受你責備吧~』
『是呀。你好歹也是家主呀,得有個侍從纔像樣吧?所以才叫她過去的。』
「什麼自慰……事情纔沒那麼簡單……!」
『哎呀,兔子還真是激進又大膽哩。原來她也有這樣的一面呀。看來對元不是普通地看不順眼呢。你被討厭啦,可憐的元。』
反觀身爲始作俑者的父親,仍一派悠哉。
不得不聽命於父親、來當元的侍從,心底肯定非常厭惡。
可憐的元這幾個字根本像在唸劇本一樣,一點誠意都沒有。對於元被迫身處的境地,連一點興趣都沒有。很想睡覺所以希望趕快掛電話。這是元從父親的話語中唯一能感覺到的心意。
「倘若受到那等侮辱,我恐怕會因過度的打擊而將偷拍的影像自導自演傳上網路,然後再以被害者的身份報警。」
「……」
『喔喔,兔子呀!已經開始工作啦,挺認真的嘛!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不開心的話就儘快搬回本家。』
元的願望在兔子的惡意前徹底煙消雲散。
「侍從……聽您的話……?主人,難不成您是打算順從自己的慾望來侵犯我嗎?說得也是呢,我是主人的奴隸。沒有反抗的選項。請您隨意。我還是處女,很有調教的價值唷。」
元一瞬間全身僵直,隨後慌張地關掉電燈、走到外面並闔上門。
不禁低語而出。語調裏挾帶的絕望之情如此深重,連元自己都嚇了一跳。
(聽你在放屁。最好你有那麼容易受傷。)
然後一出手管事,手法又如此粗糙。結果變成兔子非法入侵元的家。不是應該發出更詳細的指示纔對嗎?
這是元一直以來的習慣。照理來說是這樣。
瀨靜默了幾秒,接着以寂寞的聲線說道。
「你這樣說對嗎?所以更不應該選她當我侍從啊!爸爸,你腦子裏到底裝了什麼?」
她確實在自己家裏。
(誰在說那個了?還有,可以別那麼大聲嗎?)
『真是的~大半夜的幹什麼啦~我好睏耶~』
元努力壓下胸口沸騰的心緒。
笹殿兔子是七夕一族的人。
嘴上說着請隨意,但完全沒有想要解開門煉的意思。
這條情報是從自己腦中攫取出來的,但其他詳情仍不清楚。因爲腦中冒出一堆不明白的單字,無法善加整理歸納。
(我真的只想回家。)
元接過手機,一臉不明所以。
「這是什麼?是要叫我直接打給爸爸的意思嗎?」
「不,不是那樣的。」
她緩緩搖頭。
「請打給遙佳小姐。」
「爲什麼?大半夜的打電話很叨擾人耶。若是今日的謝禮明天再說也……」
「——您是否忘卻了自己的使命?」
一陣寒氣竄過背後。
兔子面無表情,僅雙眼炯炯有神。似乎隱藏某種含義的眼神,令元不禁感到怯懦。
「使命?」
元一複述了她的話語,兔子的脣便輕輕地動了。
「唯上知與下愚不移。」
「啥?」
「沒錯,您肯定沒聽過。所以我才用的。」
兔子明顯帶着嘲諷的語氣令元感到不耐。
「話是不懂沒錯,但還是聽得出來你猛烈侮蔑我的用意。」
兔子沒有回答,只是又從門縫遞出一張捲起來的白紙。
「這又是什麼?」
元不明所以地攤開那張紙。
上面寫着「快點找出背叛者」。
全身黑的兔子玩偶在擄走廣場上的小孩,帶到舞臺。
「元,謝謝你約我!我好開心!」
遙佳眼尾上吊,尖聲說道。
元將後半的問句吞回肚裏。因爲有情報於腦中逐漸浮現。
元沒有忘記,只是不斷拖延。
元是爲了確認她是否爲背叛者才約她見面的。
一道不符場合的喊聲唐突傳出。
不久後,停下腳步,輕快地轉身面向元。
(然而這是不可行的。)
「假如遙佳小姐正是誤用祝祭術之背叛者的轉生者,並且有其自覺,自然會爲了不被懷疑而盡力討好主人。請您仔細想想。在您以婚約對象爲由前往拜訪時,遙佳小姐非常生氣。那爲什麼她會反過來幫您呢?正常應該都會想到此等行爲背後特別的理由吧?」
只不過念出名號,胸口便滿溢着情感。
想出聲反駁卻發現自己沒有能反駁兔子說詞的材料,只能沉默。
被元這麼一問,兔子放空眼神說道。
倘若兔子的話語僅是針對元能力不足的敵意,元也會聽過就算了。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她是真心爲本家之事感到擔憂。同時亦提點元的立場有多危險。
元的語氣半帶着哀嘆,道出此等消極提議。
「您請聽好了,主人。請理解您自身立場。主人是我的主人,更是本家的家主。或許現在還空有其名,然而仍然是統率各分家的立場。基於管理祝祭術的身份,您必須領導各個分家。因此,若您遲遲無法掌握現況,大家都會很困擾的。」
馥郁的花香使人心情平靜。
那之後更定期與元連絡,關心元是否遇上困難。大多由浪江主導聯繫,給予一些嚴厲卻充滿鼓勵的話語。遙佳的性格與浪江極其相似。遙佳能如此懂事,想必浪江的教育功不可沒。
元聳聲肩,跟在用力邁步的遙佳身後。
「一開始拜訪親族們沒作好時,遙佳在大家面前幫我說話,還給了我很多協助。不用如此懷疑她……」
「因爲受到遙佳的幫助呀。」
(遙佳纔不會……)
遙佳腳步紊亂地大步前進。
遙佳首先前往的是花店。
喀鏘,兔子從內側拉扯門煉,製造出令人不愉快的聲響。兔子面無表情地執行乍看無意義之行爲的光景,令元感到頗不舒暢。
「再說,」元繼續說。
元仰起頭。總算理解兔子想說的重點了。
「話說回來,你怎麼突然這麼體貼。……有什麼事嗎?」
拜訪親族失敗時替元說話,又率先幫助剛當上家主的元。
春分之日當天,受到詛咒的初代將進入當代的轉生者,同時喚醒其對應之特殊能力。其過程即爲春分儀式。
這是實話。
這次元已知曉她這麼作的理由。那是在表達對元不明事理的責備。
第一次看到遙佳這麼亢奮。看來是超級不想承認停下腳步窺視英雄劇的自己。此等場合,別把她當小孩,默認過去會比較好嗎?元如是想,只是已經來不及了。
「成天泡在女人堆裏,還真是享盡特權呢。……還請您確實釐清自己的身份,好好抱持着自己是家主的自覺。將祝祭術用於惡途、犧牲好幾名無辜之人、構築不老不死之術的背叛者;乃至該處置哪個分家的人等等。您什麼時候纔要着手調查?幾月幾日幾點幾分纔要開始?」
(她是怎樣?)
「……今晚的夜空非常美麗呢。身爲侍從給您個提議。偶爾欣賞一下星星也很不錯。」
元振奮心神、看向遙佳。
「是的。春分儀式將近,並且難得與背叛者候補的其中一位——遙佳小姐建立起交情,不如儘快與遙佳小姐聯絡、多多接觸、以獲取更多的情報。否則我不會放您進屋的。」
「您沒想過那可能是演戲嗎?」
元不想懷疑春分大人。元想相信她。
於此期間,兔子仍持續無情的論述。
「距離春分儀式的時間已所剩不多,您再不振作,大家都會很困擾的。」
元是本家的家主。即便尚未能獨當一面,不對,正因尚未能獨當一面,更不可誤判現實。
並且多虧遙佳的支援,元才能順利縮短與春分一族的距離。
◇
「我纔不要!」
爲了明辨藏在春分大人身上的真相,與遙佳會面、深入接觸春分一族、找出線索,這些都是元必行之任務。
(然而……)
(然而兔子卻……)
不過既然身爲七夕一族的兔子如此強調,此事勢必爲家主應當視爲首要之任務。畢竟她的發言,極有可能代表了七夕一族的全體意願。
她冰冷的聲調讓元感到腹部一沉。
兔子則進一步地以她從未有過的高速度一口氣說道。
遙佳亦爲五位轉生者的其中一人。她體內有着僅於春分之日現身的春分大人。她也有可能是創造轉生術的犯人。
兔子眯着眼,輕輕點頭。
抱走小孩的兔子應該是敵人角色吧。理應爲嚴肅的場面,被抓着的小孩卻開心地眯着眼。玩偶的柔軟素材想必觸感很不錯。
希望實現能讓遙佳開心的事,這份心情絕無虛假。然而身爲本家的家主,又必須懷疑她。不能抱持純粹的感激之心,感覺有一半在欺騙她,心情實在好不起來。
因爲元認爲這對自己來說並非最優先事項。
元呻吟似地重複語句,兔子停下拉扯門煉的動作,深深點頭。
過了一會兒,元纔開口。
「好了啦!我有東西想買。快走吧,元!」
(正因如此我才……)
紅、藍、綠、桃等等,飽和繽紛的色彩豐富了視覺的感受。
思及此,元的臉龐蒙上一層陰霾。
「特別的理由……?」
望向來源的方位,只見人羣聚集。原來是廣場舞臺正在上演特攝英雄劇。
「沒錯。不必再深入說明,主人應該也已經心裏有底了吧?」
主張遙佳的舉止可能只是演戲。
元憶起兔子所說的話。不想受此影響、想要相信遙佳,纔是元真實的心情。
「要看嗎?」
元剛走到她身邊,遙佳立刻抬頭報以燦爛笑容。
後者正雀躍着腳步,走在元的前方。
「若想給對方好印象,沒有比對方遇上困境時無條件給予幫助更有效的……這麼簡單的手法都會上當,不愧是主人,真值得尊敬。」
各個分家的轉生者當中,到底誰纔是真正的背叛者?
「等等,只打電話不行嗎?怎麼要求又變多了?」
元選擇與遙佳一同前往的地點爲大型複合式商場。該商場與車站連結,充滿圓潤感的設計出自知名建築家之手,由東、西、北三棟構成。
如今元的心境能如此平和,亦爲遙佳的功勞。
透過固定週期、反覆輪迴轉世,被喚爲受詛咒之初代的五個人。背叛者的目標是不老不死。倘若只有一個人不老不死,馬上就會被發現自己是犯人。因此才連同其他分家的人一起施咒。
元保持沉默,別過眼。
遙佳止住步伐,直盯着舞臺。
「救救我~」
考量到遙佳可能會喜歡逛街,元才選在這裏集合。
「你現在的意思就是要我在昏暗走廊站上一晚就是了?要找碴是吧?我們到外面解決……說歸說,我什麼都不會做的,算我拜託你了,今天你就先回本家去吧。」
廣場以柔和的桃色與灰色構築而成,噴水池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而遙佳正站在那個噴水池前方。
「……我沒差喔。」
(她剛剛說啥?)
面對緊張兮兮的元,兔子冷冷說道。
——假如遙佳小姐正是誤用祝祭術的轉生者,並且有其自覺,自然會爲了不被懷疑而盡力討好主人。
「就說我不看了!元好囉唆!囉唆的男人不受歡迎的,笨蛋!」
「那種騙小孩子的東西,我怎麼可能有興趣!」
「這、這個……」
救救我,這麼喊着的小孩,臉上滿是笑容。
被元這麼一問,遙佳的肩膀使勁彈了一下,隨後紅着臉轉向別處。
喀鏘、喀鏘。兔子又連續扯了好幾次門煉。
「不管您再怎麼健忘,寫成文字總能隨時想起了吧?」
然而對上遙佳的笑臉,不禁心懷罪惡感。
她今天穿的不是和服,而是和風圖樣的黑色洋裝。外面套上七分袖的針織衫,櫻花與蝴蝶的同色圖樣在陽光照射下隱約可見。與她纖柔的身材十分合拍。份量恰到好處的蕾絲亦與她坦率的性格相調合。
「……所以可以見到春分大人囉。」
這麼說着的同時,遺憾似地不斷瞄向舞臺那邊。
「春分儀式?那是什……」
下一個休假日,元遵照兔子的指示,嘗試藉由與遙佳一同外出的名義收集情報。遙佳原本就希望元多多跟她約會,因此立刻應允了元的邀約。
她更在最後一句加強語氣。
◇
真好懂。
「……兔子小姐想說的我都懂了。所以兔子小姐什麼時候纔要離開我家?」
(想繼續看,直說不就得了?)
店員蹲低身子,正在照顧花兒。彷彿被埋在花叢裏一般地渺小。
這裏花兒們纔是主角。
遙佳愉快地欣賞着大量花朵。
元則是被衆多植物包圍之光景給震懾住。好久沒有一次見到這麼大片綠意。平時老是盯着灰色的水泥地或牆面。
不對,元重新回顧。記得不久前剛有過因植物而舒緩心境的經驗。
「元,其實我生日快到了呢。可以挑一種適合春天的花送給我嗎?品種不限。」
遙佳仰望元說道。
眼下最當季的花應該是鬱金香、洋牡丹、麝香豌豆花之類的吧。實際問過店員,對方也介紹了同樣的花種。
元陷入猶豫。畢竟是生日禮物,希望能慎選真正合適的。
煩惱了好一陣,最後元選了綁成一束的細枝條。
「什麼呀,只有花苞耶。顏色也很普通。這是怎麼選的……」
遙佳一副不滿意的樣子。
「但我覺得這個是最適合遙佳的。」
「這麼普通的花?最好是!」
「我想這應該是櫻花。」
元的話語讓遙佳一驚。
她用不可置信的眼神凝視着手裏的枝椏。
第一次與遙佳見面時,元便覺得她是個宛如櫻花細枝的少女。
纖柔、高潔、充滿生命力、堅強。
內部隱含着無限的潛力,平靜地等待春天來臨。
對上遙佳泫然欲泣、仰望的臉孔,只有滿心的罪惡感。
想要送她更好的禮物。
「不好意思,我想去洗手間。請在這裏等我一下。」
元說了謊。遙佳一副鬆了口氣的樣子。
她的目標是玩具賣場。
兔子的話語突然浮現,尖銳地刺上心頭。
以表達感謝之情。
舞臺上,以英雄之姿現身的貓系魔法少女正陸續擊倒黑色兔子。被擄走的幾個孩子很快恢復自由。待在廣場上的其他孩童高聲歡呼。遙佳亦漲紅着臉向英雄大喊「加油~」。
「這、這樣啊。元都看到入迷了,那就算了。真是的,振作點啊!」
——看到人了。
(我不想把這份心情視爲虛假。)
元默默呻吟。
一表達否定,遙佳明顯展露失望之情。失望到元看了都快跟着沮喪起來。
以平淡口氣道出的這句話令元無言以對,下意識地將手抽離。
同時也明白自己不能繼續打混下去。應以她爲目標努力前進。
過一會兒就會發現她走錯了吧。元茫然地瞄向地面,發現地上落了一張紙條。元抱好迎春櫻,撿起紙張。
纖細的手指緩緩撫過櫻花枝條。
雖想呼喚她的名字,卻喊不出口。
元耐不住空等,正想前往服務檯時,突然思及一種可能。爲了確認是否爲真,元連忙奔向某個地點。
眼見遙佳狼狽不堪的樣子,元雖有所猶疑,仍選擇直接說出口。
「抱、抱歉讓你有所期待。」
她是如此地充滿活力、具奉獻精神,時時刻刻想着族人、試着協助本家。
不管怎麼努力回想,都只能拾得一些記憶殘片。
明明年僅十歲。
說不定她介懷的是元前陣子脫口而出之「爲散心而出遊」的說法。元看起來真有那麼不安定,甚至無精打采的樣子嗎。
苦悶的感情哽住喉嚨,出不了聲。
元將紙揉成一團。
『請購買春分儀式所需的花。浪江。』
眼見遙佳一臉愕然,店員靠近過來作說明。
請快點想起我的事唷。
應該可以了吧。元如此判斷,走近遙佳。
遙佳笑容滿面。
聽聞元的回應,遙佳緩緩低下頭。
望着遙佳害羞似地別過臉,元回想着方纔她死命盯着魔法貓的樣子。
「這個就好。元,謝謝你,我很開心。」
原來它名爲迎春櫻,是能最早提供花客欣賞櫻花綻放的花種。另有一名爲啓翁櫻。店員更表示「於枝條尾端剪出十字、插在花瓶裏,過幾天就會開花了」。待花期結束後,還能欣賞到色調明亮的嫩綠新葉。
雙頰泛紅,眼底充滿感情,看得十分入迷。
「……勉強及格。好歹是元替我選的,就它吧。」
這下輪到元狼狽不堪了。
「難不成,元想起初見面時的事了嗎?」
遙佳連休假日都爲了春分一族而行動。
「呃,爲、爲、爲什麼要問這個?」
這就是身爲受詛咒初代之轉生者的生活態度嗎?至今過着普通生活的元,對於與遙佳與自己大相逕庭的姿態,只能感到佩服。
「不可能,更不允許再成爲別的身份。」
「我想想唷。」
元望向指示牌。廁所的位置在遙佳前往的反方向。
遙佳遠望似地凝視着魔法棒。
「元!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該不會一直在旁邊看吧……?」
「吶,說到這裏,有想起什麼嗎?」
所以想要送遙佳禮物。
如是低聲說完,遙佳露出柔和的微笑。隨後向元一瞥。
表情呆然地低聲說。
想將對她的謝意寄託於上。
一見到元的身影,遙佳的臉更紅了。
語畢便匆忙跑遠。
「……還說是生日禮物哩。」
「……遙佳,你想不想要那隻貓手上的魔法棒?」
「過幾天就會開了呀。現在還在努力途中呢。」
我的立場不容許我輕易接納。
元在花店前等了十五分鐘左右,開始感到不安。上洗手間應該不需要這麼久。
遙佳這麼說,露出元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陰暗表情。空洞的視線、微微顫抖的雙脣,在在爲元帶來寒意。彷彿訴說着連放棄的權利也沒有的那張側臉看來幾無感情。
希望至少送給她一份真正的生日禮物。
聽聞遙佳的疑問,元總算能開口說話。
隨後抬起頭,紅着鼻頭說道。
(對呀。我不該無條件地信任她的行爲。)
「哼,元這個笨蛋。無所謂。不管元怎麼笨,我還是不會丟下元不管的。所以……」
「……我還以爲你會到這裏來找我、還有知道我喜歡魔法,都是因爲想起那時的事。……原來不是呀。」
遙佳鼓着臉頰說道。步履焦躁地穿過廣場。元跟在她身後。
「沒辦法呀,我也看錶演看得太專心了。剛剛演完我才發現遙佳也在這裏。」
「不可能的。——因爲我是春分大人啊。」
更加適合的場所。
「因爲我想送遙佳那個。」
結果元仍然單方面受到遙佳的幫助。
遙佳使勁將手伸到頭頂拍手,卻帶着大夢初醒般的表情矗立着。
「……洗手間啊……」
(還是別打擾她好了。)
「呃,沒有。」
貓英雄擊倒最後一名黑兔子壞人,跑到舞臺正中央,高高舉起手中的魔法棒,高聲喊道「喵喵神力~!」。想必是她的招牌臺詞吧。貓英雄的後方傳來磅的一聲,七彩的紙帶噴射而出。廣場冒出熱烈的掌聲。
同時亦抱持着相反的心緒。
語畢,遙佳困窘似地別過視線。
能夠認識遙佳孩子氣的一面,元感到開心,然而表情又迅速蒙上陰霾。
一個沒處理好,又要惹得她假裝生氣來掩飾自己對特攝英雄劇的喜好。元並不樂見她這樣。
遙佳正立於廣場的人羣之間,欣賞着舞臺上的特攝英雄劇。
自然是源自有個污染她這一面的要素正糾纏着元。
「別放棄呀,說不定有機會當上魔法少女呀。」
體貼元邀她逛街的心意,刻意不提族裏的事,假裝是自己想要的東西。即便拿到的品項有些偏離浪江的要求,仍予以接納並表達欣喜之情。
原來剛剛買給遙佳的花,是要用於春分儀式的。
「那個,我去了洗手間之後,有點找不到路,然後就……。既、既然已經找到我了,怎麼不馬上出聲。」
迅速結帳離開店鋪,遙佳將迎春櫻遞給元。
「我以前很想成爲魔法少女。」
遙佳聽完店員的說明,逕自發起呆來。
「……那個,可以給我點提示嗎?我也想早點想起遙佳的事。」
場內放着方纔的魔法貓使用的魔法棒。
——您沒想過那可能是演戲嗎?
像這樣談天時亦有同樣感受。遙佳的性格確實與元的第一印象相同。
會這麼想,是否也因爲元還是個不成熟的家主呢。
(倘若在一個更能讓她敞開心胸的地方……)
見到這個笑容,元也不禁愉快了起來。
那種可以擊退壞人的魔法少女。遙佳繼續說下去。
「是說,遙佳生日禮物只要這個就好嗎?可以選更……」
纔想出聲呼喚,又立刻作罷。
元的胸口滿溢着感謝之情。
「以前曾經遇上麻煩,當時有一位魔法師幫了我。那是我初次見證魔法的存在。所以想成爲魔法少女,將來也要幫助其他人。我曾經這樣想。……雖然我很快就明白這個夢想很不實際。」
該不會是迷路了?假日的商場人潮衆多。
遙佳自嘲似地笑了。那道笑容沒有一絲小孩子的樣子,彷彿在勉強自己,元不禁伸手摸遙佳的頭。
「……抱歉。」
「真是拿你沒輒耶。你就是這樣,沒我跟着不行呢!也差不多是春分儀式的時節了,你這樣子還真令人擔心呀。別讓我看到你失敗的樣子喔。」
假裝挖苦的遙佳,看來已恢復精神。
「春分儀式就快到了呢。」
遙佳的雙眼隨着元的這句話綻放光芒。
「就是說呀!超期待的呢!」
「因爲是春分大人復活的日子嗎?」
「那也是其一。不過,春分大人每年都會在這天送我禮物呢。」
遙佳陶醉似地望着架上的魔法棒。
「因爲我的生日跟春分之日很近。春分大人特地體貼身爲轉生者的我。我總是很期待呢。雖然那天我會消失,但卻能體會到春分大人的溫柔。——所以我很喜歡春分大人。」
「家人的話倒是理所當然,春分大人有必要送嗎……」遙佳確實受到全族的器重。
「那還真不錯呢。」
話尾剛落,便見遙佳的表情浮現一絲陰霾。
「父親、母親、奶奶從沒送過。」
遙佳說。
「那些人眼中沒有我,只有春分大人。我討厭那些人。好歹可以送一下生日禮物吧。連這點事都不肯。……比起那些人,我還比較喜歡春分大人。」
「……我倒是覺得浪江婆婆挺關心遙佳的。」
「奶奶也是一樣的!族裏的大家都一樣!因爲我是春分大人,大家也只把我當春分大人。內心是不是我都無所謂。重要的只有我這個身體,還有春分大人。……從沒人把我視作我自己……」
(是這樣嗎?之前拜訪她家的時候沒有特別感覺……)
元對於春分一族的內情幾乎一無所知,不適合再繼續插嘴。應該儘量向她表達自己的關懷之情。於是元出聲呼喚。
「……媽媽,我想去一趟小元家!可以嗎?……啊,不過,好像帶點東西去比較好喔?」
總而言之,由於詩名的任性,元最後搬到現在的住處。
時值夜晚,正在餐桌上用晚餐的詩名朝着立於廚房內的母親反問「你怎麼知道?」。母親苦笑着指向流理臺上方的小窗戶。
並且似乎完全不在乎詩名的困惑,繼續逕自提問。
嘿!地一聲鼓起幹勁,翻開食譜集,照着上面記載的作法逐步進行。將烤箱設定爲三十分鐘,大吐一口氣後,坐到椅子上。一直凝望着烤箱的變化。
來到元的公寓前,詩名不禁低聲自言自語「真的好久沒看到小元了呢」,隨後害羞地雙手覆上臉頰,搖搖頭。
纔不是另一個,這個纔是遙佳真正想要的東西吧。
「今天真是超開心的。我好久沒這麼高興了。」
好不容易等到訊號聲響。最後將烤好的泡芙切成兩半,將另外打好的鮮奶油挾在中間。
「你爲什麼要作點心給我喫呢?」
(等等……不對……)
「小元是嗎……晚上好呀,這位小姐。」
「——小、元?」
某一天,元因爲家裏的事情而必須搬家。原先似乎屬意讓元搬到更遠的地方。聽聞此事的詩名哭鬧不依。苦惱於哭個不停的詩名,元只好向雙親請求「可否住在詩名家附近一帶」。
「剛作好的呀……暖呼呼……是嗎?我記得你住在附近嘛?」
「應、應該只有外表不好看而已。沒問題的,味道一定很正常。」
見母親點頭首肯,詩名開朗地抬起臉。
(完成……了……?)
◇
(咦……感覺好奇怪……)
(我實在無法相信……這個笑容會是演戲……)
詩名的家會離元的公寓這麼近,並非巧合。
迎上的微笑卻讓詩名產生不愉快的感受。
由於從幼稚園到小學一直待在同個班級,詩名與元的感情很好。當時元的本家距離學校也不遠,同樣是走路上下學,所以有空閒時,兩個人總是玩在一起。
「那麼,要是元搬到很遠的地方,就不能像今天這樣隨時送點心或是聊天了呢。」
(這個人……雖然臉長得一樣……)
「元今晚在家呢。」詩名的母親如是說。
聽聞遙佳這話,元只能苦笑置之。
「別那個臉嘛。沒事的,我確實是春分大人嘛。這種事也早就明白了。」
「小元,你是怎麼了?我做錯了什麼嗎?是的話就直接跟我說,別用這麼曖昧的方法。」
黑雲逐漸佔據天空,月亮隱沒於厚重雲霧裏。
「謝謝你!」
(爲、爲什麼小元會突然問我這種問題?)
聽說有另派專人負責打掃,但元幾乎等同獨居,起初詩名還常一家子一起去探望他的生活狀況。如今雖因而養成元獨自生活的能力,詩名也很明白元在這段期間是多麼努力渡過每一天。
「明白了。我一定會跟春分大人說。」
遙佳頂着紅如蘋果的臉,繼續訴說。
「我剛作好的泡芙。是伴手禮。纔剛出爐,我想應該還暖呼呼的,很好喫唷。」
元再次點頭。
(早就知道的事情,小元爲何要特地問……?)
「然後呢?」
「原來如此。只要有不明白的事,你總是會直接跟他問清楚是嗎?是這樣呀,比起用電話,面對面更容易觀察出實況。再者也只有身爲青梅竹馬的你才適合這場冒險呢!」
只要能這樣一直身在近處就夠了。
詩名懷想着與元有關的回憶。
「所以你現在不知道如何處理了對嗎?那也難怪啦。因爲你方纔展現出的體貼,全都成立在離他很近這個事實之上嘛!真好懂!」
「因爲元已經成了本家的家主啦。不會永遠住在這裏的。」
「……接下來,等元想起初次見面的事,就一切完美了。」
詩名仰望天空。對於打上全身的冰冷觸感滋生疑慮。雨滴落入微張的嘴裏。
詩名猛眨着眼,強壓下困惑之情。
「身在比誰都近的立場,失去了這個優勢,你就什麼都沒有了呢。真可憐呀。我問你,不覺得這種情況,很討厭嗎?」
詩名遞出手上的紙袋。
「我一直想向春分大人道謝。多虧春分大人的禮物,每年的生日都讓我充滿期待呢。很想當面道謝,但我就是春分大人,我無法與自己面對面。」
明明就在眼睛看得到的地方,最近卻一直見不到元。
晚餐後,詩名對母親說。
眼前站着一名自己熟識的少年。只是身上套着很少見他穿着的服裝;灰色毛衣配上牛仔夾克與工作褲。不曉得是否因爲髮色恢復成原本的黑色,整體看來稚氣許多。
元也感到很開心。曾一度擔心不知如何處理,能順利爲遙佳帶來喜悅便足矣。
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元所住的公寓房間。內部點着燈。
至今爲止,元從未對詩名錶現此等露骨的惡意。
元深深點頭。
如此微笑說明之後,對方苦笑着開口。
此時詩名總算有所理解。
「然後,看小元最近總是很累的樣子,想說喫點甜食可以振奮精神,之類的。……小元,不可以用這種耍弄人的方式說話唷。想說的話就直說……」
「是、這樣沒錯。」
「……咦……」
「那、那是因爲,難得來小元家裏拜訪,空手怕失禮。」
(雖然我跟小元過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等等啦,我真的聽不懂……。你到底想說什麼?」
帶刺的語氣讓詩名不禁後退一步。
「小元……成了本家的家主……?」目睹詩名的反應,對方呵呵地笑。
「剛、剛剛那個,沒、沒有特別的意思。啊,對、對了,這個。」
「哼,你果然不知情呢!畢竟你只是一般人嘛。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
走出家門。站在步道中央,遙望元所在的公寓。
對方沒有要接下紙袋的意思。
元似乎十分忙碌。偶爾在學校看到的時候,他也是蒼白着臉,無意識地嘆着氣,讓詩名總是猶豫着是否該上前搭話。以前每個月都會相約出遊好幾次的,如今卻如此困難。詩名知道元忙於老家的事務,也明白元的老家情況特殊。同時也感念自己的家庭是多麼美滿。詩名在父母的陪伴下長大成人,而元不是這樣。
「想說的話嗎?哼哼。總之你就住在附近,這點我得好好利用纔行呢!而且現在的關係似乎挺好的嘛!可以瞭解到這個地步,真是令人暢快!」
迷惘是有的。同時也爲遙佳對自已展露笑臉一事而感到滿足。
(不是這樣的……我怎麼會沒察覺到呢。)
詩名挑眉如是說道,然而對方似乎無心傾聽,不改其我行我素的態度。
突然被人搭話,詩名詫異地回過頭。
重要的不是立場,而是距離。
(怎、怎麼辦?剛剛說的話被他聽到了嗎?)
(雖然有點硬,應該尚可接受……至少入得了口。)
酥脆的口感與濃郁的香氣盈滿口腔。
形狀不是很好看。理應鬆軟的外皮變得硬梆梆的。
詩名將剛作好的泡芙裝好,放進紙袋裏。
如此平凡的事實,爲何會讓自己承受此等打擊?詩名無力面對自己的情緒。
似近亦遠的距離。
目睹此景,詩名下意識地露出微笑。
不不,詩名搖搖頭,慌張應答。
「想說的話?這種事不必我明說,你現在的感受就是解答呢!」
衣服貼到肌膚上。詩名舉起變得沉重的手臂。
「——不過,對了,我不要魔法棒。可以跟元要另一樣生日禮物嗎?」
「咦」,詩名不禁驚訝出聲。
——嘩啦啦的驟雨聲落下。
詩名的父母似乎也到元的家裏說過情,同時亦得知元家裏的特殊情況,至今亦會不時憶起並說道「有錢的古老家庭也很辛苦呢。說實在的,根本是與我們這種普通家庭無緣的人呢」。
「……遙佳。」
心念着想快點與元見面,再次踏出步伐。
光是遠遠見到電燈的光芒,便足以讓詩名露出微笑。不安之情隨之淡薄而逝。
遙佳燦笑如花開。
因爲突如其來的雨勢,裝有泡芙的紙袋已被雨水滲得破破爛爛。
(思及遙佳給予的各種協助,這不過是樁芝麻小事。)
詩名抓起一個泡芙扔進嘴裏。
「不然現在來作一些手工點心好了。泡芙的話只要一個鐘頭就能完成。」
(小元當上家主、要搬到遠處……?)
母親有著作點心的嗜好,家裏絕不缺食譜。詩名拜託母親在廚房騰出空間。執起放置一旁的食譜集。在多種點心當中,泡芙算是比較好作的一種。
完全無心意識自己身上的狀況,一股莫名的感受霸佔整個腦子。身體如此寒冷,腦中卻如沸騰般熾熱。
「哈哈哈。也是呢,說不出討厭對吧?沒辦法對着陌生人展露自己的醜態吧?」
(果真如此!這人不是小元!)
「但我很明白你的心情唷。所以我才特地對你表達同情呀。真的是,天可憐見。什麼都辦不到的你,好可憐。」
他的一字一句宛如泥巴般黏上詩名的心。想要否定卻辦不到,不對,根本連自己想不想否定都無法肯定。詩名只能堅守着無聲的抵抗。
「那麼,對於充分理解自己立場的你,我來給你個建議吧!爲了拯救可憐的你。」
他露出黏膩的笑容,撐着一把紅傘。
難以解讀其意圖,讓詩名聯想到人偶並莫名感到恐懼。下意識地將紙袋擁在胸前,她睜大了眼,凝視着對方。
◇
結束與遙佳的約會,回到公寓,一見到自家窗戶便感受到一陣疲勞。
大量的光線透過窗戶外泄。
她在,她肯定在。
元半挾帶着怒氣,爬上公寓樓梯。
站在自家門前,手搭上門把。似乎沒有上鎖。
(真不小心。)
想到自己的家受他人任意對待便莫名不快。元深吸一口氣,踏進玄關。遷怒似地用拳頭按下電燈開關。
「歡迎回來,主人。」
(竟然早就察覺我到家了。)
元瞄了一眼正在玄關口深深行禮的兔子,退後一步。頭上綁着三角巾,身穿茶色和服、外面套着白色家事服的少女在自家玄關正座行禮。何等超現實的光景。
不行,實在無法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踏入敵陣。元打算走出家門,像上次一樣。
然而兔子竟以肉眼無法辨識的速度站直身,雙手使勁攫住元的腰間。
「主人,您又要丟下我了嗎?請別留我一個人。」
「轉生者僅固定於祝祭日化身爲受詛咒之初代。也就是說,要想訊問當事人,一年只有一天的機會。絕不可浪費此等寶貴的機會。」
(是有試着懷疑並審視遙佳,但我根本分不出真心與演技呀……而且……)
「沒錯,正是如此,你終於注意到了嗎?今天又擅自闖進我家!不是有了備份鑰匙就可以隨意進出的!」
兔子想必也不樂見此等狀態。說是兔子,或許更可能是她所代表的七夕一族之意圖。
元詫異得猛眨眼。
兔子不知何時已站到元身後,扔出與問題不符的回答。
元完全無法理會兔子的心態。
「我否定你的人格!絕對不認同!」
「還請主人務必拼死。因爲儘早解除不老不死之術是爲全族的共同意志。」
兔子暗自進行強制元搬家的計劃。
——叮咚。
「據說在大安之日搬家比較吉祥,就算僅執行一部分也無所謂。」
元回過頭,兔子扯下頭上的三角巾,表情絲毫未變地應道。
「看您這反應……不用聽回答也能猜到八成……不過還是問清楚吧。如何呢?」
走回客廳。迎向兔子冷漠的眼神。
元眼裏的兔子似乎稍稍鬆弛了眼角。大概是感到放心了吧。
「你的意思就是要我好好工作?尤其是春分之日當天,務必拼死完成任務?」
冠上全族共同意志這個稱號,元也不得不強行振作。元點點頭。
空無一物的廚房裏,微波爐極不自然地還留在原地。元靠近微波爐並打開門。裏面放着包覆保鮮膜的碗跟盤子。碗裏有飯、盤子裏則盛着高麗菜絲與兩隻炸蝦。
「說過幾百次了!我對你沒興趣!什麼潛藏內心深處的慾望,從頭到尾都沒有!」
元忍不住於心底抱怨。立場根本顛倒了。
然而這個計劃需要一個元長時間不在家的機會。
「今天您與遙佳小姐見面,有查出什麼嗎?」
「是的。由於不知道您何時回來,保險起見。與其喫冷食,不如用微波爐加熱過比較好喫,於是留下微波爐作爲施捨。」
接着另一道門鈴聲響起。詩名到了。
「難道說,您感到很困擾嗎?」
元竭盡全力大吼,兔子一臉不可置信似地仰望元。
結果那天晚上元只能在網咖渡過。
「給主人喫的。」
內心某處仍無法認定已當上家主一事,總在重要時刻踩煞車。無意識地想着只要留在這裏,便能繼續享受灰色地帶的日子。
(跟這傢伙說話真讓人抓狂!)
爲了代替元整理並搬走東西。
然而保持沉默無法逃離兔子的逼問。元不情願似地開口。
「哎呀,說得也是呢。我竟然會錯用日語,真是粗心。」
「是的、是的。……主人何等溫柔。那晚我遵從慣例、請求主人的擁抱,承蒙主人要我珍惜自己的身體。我銘感五內。」
元臉色大變地衝進自己房間。誠如兔子所言,房間也跟客廳一樣,傢俱全都不見了。書架也不在。架上的書本與雜貨類想必也都被兔子收進紙箱了吧。堆得高高的紙箱上全都用油性筆細心標示出內容物。一眼便能看出哪個箱子裝了書本抑或雜誌。
這是超級大放送的挖苦。她刻意選擇會讓元聽了不舒服的詞句。所以對話本身毫無意義。只要能讓元不痛快,兔子的心情就會好。元從肚子發出喊聲。
兔子從一開始就心懷不軌。
甚至利用早已失去必要性的備份鑰匙誘使元承諾會拼命工作,連這一步都在她的算計之內。徹底被擺了一道。
兔子事不關己似地回答。
聽聞元的回答,兔子眼神一沉。
元使勁別過臉。
微波爐的訊息聲與門鈴同時響起。
「我想您也可能感到困擾。若是您已用過晚餐,還請直接丟掉沒關……咦?」
「不是!你還要鬧多久?給我有點分寸喔!我無意跟你玩主僕遊戲!」
元身爲本家的人,卻老是仰賴分家的幫助。
兔子厚臉皮的態度令人萌生厭惡之情。
元打開大門,卻爲她的模樣大驚失色。
有夠亂來。
聽到這裏,元總算察覺兔子的意圖。
「那麼是否可以請您聽從我的一個願望。」
整體語調平淡,卻在各個關鍵字加重力道。
「是的。……主人選在大安之日與遙佳小姐外出,正是個好機會。因此進行得十分順利。」
挖苦人也該有個限度。
兔子低下頭。緩緩放開元的身體。
「爲什麼只有微波爐還在……還有,這個是要給誰喫的?」
「先前聽聞一法師家的男丁代代出手都很快,真不愧是主人,頗具耐性。請您放開胸懷,盡情解放潛藏於內心深處的慾望,隨意凌辱我吧。我會順從主人的期望。」
確認家裏的慘狀後,元大嘆一口氣。
元解除樓下大門的自動鎖。
「請問我現在要睡哪?」
對上她雙瞳的瞬間,元突然明白過來。
詩名全身溼漉漉的。
同時兔子亦需催促元完成其他的事項。那就是找出創造轉生術的背叛者。強勢提醒元用心尋找犯人,趁元與遙佳約會時,把握屋主不在的機會執行搬家計劃。爲了同時達成兩個目的,兔子策畫了一個最具效率的方法。
「沒有任何有用的情報……只知道遙佳跟父母的感情不是太好。」
「……難不成是你親手作的嗎?」
元環視四周。
兔子慢半拍地對元的回話感到詫異,稀罕地露出自然的表情,杏眼圓睜。
「是的。主人房裏的書桌、牀鋪等等也全都運到本家去了。本家也可以另外調度同樣的傢俱,不過考慮到還是用慣的比較順手,還請之後再自行判斷哪些需要處份掉。」
而元則正對着兔子彎身行禮。
「……這是怎麼回事啊。」
父親的目的就是逼元搬回本家。然而元遲遲不肯着手搬家事務,一直拖延。
(到底誰是主人、誰是侍從來着?)
還請您儘量懶散就寢。兔子追加這麼一句。
「難不成您無能嗎?」
元打開微波爐的門,走近對講機。熒幕上映照出詩名的身影。「小元,是我,開門啦,我有急事」,她如是說道。
「您請放心。早知您會這麼問了,我有準備露營用的簡易睡袋。」
「這哪叫一部分。……所以這是你乾的?」
「這樣是不行的。請更加留心地進行對話。……春分之日很快就要到了。」
「尚請安心。房裏雖有一些不堪入目的書籍,擅自丟掉有些失禮,所以全都收進紙箱裏了。之後還請自行整理。」
室內一片空曠。
一踏入客廳,元便驚訝得瞠目結舌。
因爲成爲符合家主身份之人亦爲元的目標之一。
廚房裏的冰箱與餐具架,客廳的桌椅全都不見蹤影。電視、數位錄影機等機械產品也全部拆除殆盡。屋內角落堆着好幾個紙箱。
元按下微波爐的按紐。設定不會讓盤子熱到無法拿的時間。
聽聞她淡然的詢問,元用力點頭。
「所以主人是希望我歸還備份鑰匙?」
「什麼叫不堪入目……擅自碰了人家的東西……所以連我的房間也……」
——叮。
(沒錯,都怪我太天真。多虧了她,才明白自己有多麼地……所以,)
(這是哪門子的造謠?怎麼有辦法說假話說得那麼順口?)
「謝謝你。」
「若非你做到這個地步,我肯定無法確實產生覺悟。反而對兔子感到抱歉。說實話,應該是我要自己準備搬家纔對。讓兔子多所操煩了。」
兔子瞪視的視線好刺人,好痛。
「煩死了!像你這樣念劇本似地說,聽起來好惡心。再說什麼叫做丟下啊。前幾天明明是你把我關在外面!」
「今天是大安之日。」
元不禁發出哀號。因大受打擊而全身無力,抱着包包一屁股癱坐在地。
兔子故意把身體貼上元。柔軟又極具彈力的部位積極地頂上元的腰。
「您不需要道謝。這是我的工作。」
「用那麼充滿厭惡的口氣說這些有什麼用?少在那邊放肆那些違心之論!刻意製造這些謊話也是族裏的慣例嗎?不是吧?根本只想挖苦我吧!再說,若是你有意接納的話就不叫凌辱,而是通姦啦!」
元從家事服的口袋取出一把鑰匙,交給元。元安心地接過,脫掉鞋子,經過兔子身邊,走進家裏。
「沒錯,務必拼死。」
雖已恢復平時面無表情的樣子,語調裏仍尚存幾分害羞之情。
(就非要強調這個部分不可。)
其實元已經跟遙佳一起喫過晚飯,但也不想白費兔子的心意。
衣服緊貼在身上。袖子與裙襬不斷滴着水珠。
「你……怎麼會……」
「小元真的當上本家家主了?」
「你從哪聽來的……」
「然後小元要搬家……」
元將手伸向躊躇不定的詩名。
「等等,你這樣會感冒的,我先拿浴巾給你。」
詩名全身溼透的程度不可等閒視之。放着不管肯定會弄壞身體。元催促詩名進屋,她激動地抖着肩膀、大步穿過走廊、來到客廳。
元慌張地走到浴室,拿了一條浴巾,回過頭才發現詩名僵立在客廳的入口處。
「……詩名?」
元出聲叫喚,詩名的背影一震。
僵硬地轉過頭的她,臉上表情大爲扭曲。雨水浸溼了她的睫毛與眼角,看起來彷彿在哭泣。
「小元真的要搬家了。」
她的聲調細弱得讓人喫驚。
「嗯嗯,詳情不好說明,總之我得搬回本家。」
元如是回答,詩名微微壓低下巴。睫毛抖動着。
然而那也只有一瞬間,隨後抬起頭的詩名露出滿面笑容。
「真是太好了呢!」
詩名說着,抱緊手裏的紙袋。
滿臉是水的笑容,看起來有那麼一點不像是在笑。
元一直凝視着她身影消失的那個方向。
「呃,喂。」元不禁出聲確認,詩名說着「啊,門還沒開呢。我真是笨。」慌張地打開門離去。
元很感謝兔子。倘若周遭的人一直維持小心翼翼的態度,元也無法察覺自己的不懂事。願意針對元不足之處加以糾正的兔子,實爲值得感恩的存在。
「我不知道。我不可能明白旦大人的心思。……只不過,我認爲最好不要與旦大人有所牽連。」
「哥哥說我很辛苦?」
「……明明如此不同,我怎麼會弄錯呢。」
詩名說着「打擾了」並屈身行禮,接着逕自走過元的身邊,打算就此離開家門。元對着她的背影說道。
詩名回過身,投以一個噯昧的笑容。
「不,目前還沒問題。」
兔子的反應讓元鬆了口氣。
「……你應該有別的事要找我吧?」
(她跟哥哥見面了?)
詩名的樣子有點奇怪。
聽聞詩名的回答,元大感驚愕。
她似乎被自己的聲調給嚇到。隨後慌忙解釋。
哥哥跟詩名見面。她的樣子很不正常。哥哥到底對她作了什麼?緊張與不安之情湧現,元呼喚兔子。
「沒事。……小元的事,是小元的哥哥跟我說的。」
「嗯。如果有我能幫忙的事,儘管說唷。有嗎?」
「哥哥跟我說小元當上家主非常辛苦,不過……對於元的辛苦之處,不論我怎麼努力理解、抑或偶然有所理解,也只是自以爲明白而已呢。所以我很感謝小元的哥哥讓我弄懂這個事實。」
詩名所說的內容太過抽象,元難以明白。哥哥到底跟她說了什麼?元深感疑惑,向詩名問道。
「喂!你真的見到哥哥了嗎……!?你們都說了什麼」
詩名睜大雙眼,像是要逃離元似地縮起身子。
「說了什麼……但你突然這樣問,我也沒辦法回答!」
「……這樣啊,我明白了。……就不妨礙你整理東西了,我先回去。」
「咦?」
打算走回客廳的元,瞥見玄關處落了一個紙袋。大概是方纔詩名撞上門時留下的。手裏拿着這個溼得透徹、凹折得歪七扭八的紙袋,元凝視了許久。
兔子只是忠於族裏的命令,性格並不壞。初見面時,是惱怒於元已然當上家主卻老是作些不符身份之舉止,纔會把提燈往他身上丟。當下雖然很驚訝,現在已能明白她行動背後的正當理由。
詩名迅速轉過身,就這樣撞上大門。
語畢,咬緊下脣,把頭壓得更低。
「沒有啊。只是想來幫小元加油,剛剛也已經說了。」
此時她臉上的表情是元前所未見的僵硬。
頭腦無法即時反應,身體已先採取行動。元衝到詩名跟前,握住她細瘦的肩膀。微微晃着她的軀體。
「畢竟都分開了這麼久。能夠跟家人同住是很幸福的呢。家主的事可能會有點辛苦,不過小元肯定會沒事的。可惜我只是普通人,只能幫上元一點點的忙。」
「哥哥有什麼理由找上詩名?所以哥哥來過這一帶嗎?還是說……」
詩名凝視着元,皺着眉,卻仍笑着說道。
元再度提問,詩名猛然抬頭。臉頰很不自然地抽動,緊皺着眉說道。
隱身在紙箱後方的兔子探出頭。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不過,你到底是從哪聽來的……」
我一時失了分寸。元自省着,鬆開手,拉開與詩名的距離。
「抱、抱歉。我不該那麼大聲。」
「遙佳也跟我說了類似的話。到底是爲什麼?不過兔子肯定不會替我解答。不過說不準哪一天……總之我認爲不該永遠這樣。」
詩名用指尖撫過眼角。彷彿像在拭淚似地,令元胸口一緊。她的呼吸、脈搏乃至體溫在在說明她被自己突然攫住肩膀而飽受驚嚇。
「在那之前,只要您完成應行之任務。我個人倒是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