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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永不褪S的花

《禁忌的轉生術與誓約的公主》 · 鳥村居子 · 1.5萬 字

包包在手。定期車票帶了。錢包也沒忘。

元在公寓的房裏確認好隨身物品,背起黑色的包包。

打開房門、來到走廊,朝着玄關走去。

穿上鞋子、開啓大門,朝門外踏出一步。

「我出門了。」

元回過頭,招呼一聲。每天對着沒人在的空間反覆如是喊道。明知根本無人聆聽。

這是元一直以來的習慣。

春天和煦的陽光灑落,肌膚感受着一股不算溫暖也不舒適、不上不下的氣溫。悠閒寧靜的住宅區,路旁種着櫻花樹。

還不到開花的時節,綴着飽滿花苞的枝椏在春風中搖曳。

人影寥寥無幾的人行道上,元悠然邁步。

離目的地只消數分鐘的距離。

此時手機突然響起。

元按下通話鍵,將手機湊到耳邊。

『小元。』

話筒傳來穩重語調。

『我正好出來買東西。想說乾脆順便買些伴手去小元那裏走一趟。你在家裏嗎?』

打電話來的是元的青梅竹馬——霧澤詩名。她給人的感覺就像元現正眺望的雲朵一般,輕軟且柔和。宛如糖果般甜美的聲音,聽來很舒服。

「現在嗎?抱歉,我人在外面。」

元仰着頭應道。

『……嗯,似乎是呢。可以聽得見吵雜聲。不過挺難得出門呢。有什麼事嗎?』

「也對呀。詩名很清楚我家的狀況嘛。沒事的。早就明白那個家是什麼樣子。事到如今,也沒打算再多插嘴。與其把時間花在那種無聊事,不如專心享受與家人睽違好幾年的相處時光。……畢竟,至今從沒好好說過話。」

「什麼叫作突然!?」

「好久不見呀,元。這麼一看,還真的只有髮色有點不一樣呢。絕對分不出來的。」

同一瞬間,拉門內側傳來啪喀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響。隨後是另一道嚇人的聲響。

元的父親,一法師瀨微笑着說。

詩名開朗的聲調令元訝異得連眨了幾次眼皮。

(對啊,得好好說明纔行。我不是旦。旦是我的——)

元下意識地吞了口口水。

眼前這人確實是久違未見的父親。

詩名唐突轉換話題,元反應不及。

好的。元一邊微笑點頭回覆。

(這樣啊。原來這是好事。)

「啥?」

少女雙手抱胸,挺立於元的跟前。

一會兒之後,內側傳出「請進」的話聲。

對於勉強擠出笑聲的她,元暗暗感恩。

束到頭頂的頭髮帶着宛如將櫻花瓣灑在太陽上的色調,看似華麗又虛幻。充滿時代錯置感的行燈袴穿在她身上頗爲合適。合身包覆在外的白色家事圍裙給人整潔又俐落的印象,完全就是在大宅裏工作的侍女風情。看來頗爲惹人憐愛。即便在學校裏,也從未看過此等細緻與柔軟風情並具的女孩子。

就隨意吧。元如是想着,脫掉鞋子、踏上木地板。

待周遭恢復寧靜後,接着傳出平穩的琴聲。

元幾乎是被少女推着進入主屋。步伐不穩地踏進房內,元將手撐在榻榻米上,穩住差點整個撲倒的身子。

接着聽到詩名的輕柔笑聲。

(分家?七夕又是啥?)

爲什麼自己正在被初次見面的女孩子訓話哩?

(怎麼能讓詩名擔心呢。)

這句話令被喚爲兔子的少女一臉困惑。

少女打斷元的話語,並緊接着說道。

最後的語調摻雜着憂慮。

「其他分家的人們還沒有察覺。並且尚對七夕一族保密當中。這部分您可以安心。」

「原來您在這兒呀。家主一直在等您呀。」

『嗯。掰掰。最後簡單報告一下。其實我拿到曉樂園特別活動的雙人票。春季的特別活動很棒的唷。尤其夜間遊行更值得一看;各種角色穿上華麗服裝遊行。活動壓軸則是在曉城堡正前方施放煙火……所以,找個時間一起去唷。』

或許也因爲早有此等心境,纔在聽到詩名的聲音後,重新回到現實、進而感到放心。

元腦袋一片混沌,不知所措。只能任由少女拉扯,被帶到家中深處。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莊嚴矗立的主屋。

少女絲毫未受動搖的樣子,靜靜等在門前。

少女雙手扠腰,俯視着元。

詩名的聲音一如往常地清朗。每次聽到均使人感到安心。

不知從哪兒傳來的琴聲從方纔持續至今。乍看像是身着和服之女性的這個人,正配合琴聲,優雅地舞動。當那人啪嗒一聲收起扇子的瞬間,琴聲戛然而止。

『好長一段時間都沒能回去呢。……但別太勉強唷。』

倘若爲這些小事一一介懷,也無法冷靜面對接下來的事態。

身穿和服的人物淡然地重新戴好假髮。

『說的也是呢。現在的小元肯定沒問題。是我杞人憂天。』

睽違多時重訪的老家,對元依然無情。

「一直忍耐至今,再也忍不下去了。您如此缺乏責任感的態度,實在有愧於統率分家之身份。請重新體認您身爲家主繼承人的立場。您的身體不是您自己一個人的;您的意志,亦不是您自己可以決定的;您的行動,代表的更不是您個人。我認爲您極須重新認識自己的影響範圍!」

元這纔回過神。

(啥?)

「先別急啊,兔子。搞錯人啦。」

少女踏着急促腳步聲走向元。

緩緩直起身後,元望向眼前的人,不禁雙眼發直。

對她說明至此,不禁想爲自己家庭複雜的程度而皺起臉,終究是忍住了。不希望心情會泄漏至語調裏。因此,元盡力用淡然態度說話。

室內到底是什麼狀況?元一陣疑惑,瞄向少女。

元抬高下巴,加快步伐。

「哎呀~」

突然,長長的黑髮滑落,令人衝擊的影像自發根之下冒出。

詩名的話語使元的視線離開藍天。思量着不能沉默太久,元注意着不讓電話另一頭聽見、偷偷輕嘆一聲,纔出聲回答。

「好啊,就等吧。目前還沒問題。」

「有嗎?……抱歉,我快到了。晚點再回電給你。」

是光頭。色彩鮮豔豐富的和服與禿頭的視覺差距令元不禁愕然。

「旦大人!」

「倒也不會。因爲是特殊日子,按規矩得找上我。相信那邊也覺得我沒到是最好。……我的出現說不定反而會引起什麼問題。所以確實無法單純感到開心,仍需要慎重行動纔行。」

元抬頭仰望聳立於眼前的建築物。灰泥塗牆加上護壁磚,木格窗欞,雖爲木造建築,其散發之威勢及厚實感,在簡潔的住宅區當中顯得極爲突出且不搭調。圍住整片腹地的外牆,下半鋪設白杉木板,蘊釀出穩重氣息;然而從遠處即可望見的主屋,連結着長長的外廊,強烈主張着不與周遭現代建築同流的氣勢。

他如是說。

說着,元的表情變得正經。

『那很好呀!』

『……其實我的重點不在那裏就是了。小元總是在奇妙的部分特別樂觀呢。』

元訝異於少女與纖柔外表相異的強勢舉止。

而且她的手勁意外地強。少女把元抬高、隨後扔向地面。元爲她唐突的行動大感困惑,一時無法反應,就這樣跪坐在地。元四肢着地、撐起身子,回過頭髮出抗議。

彷彿獲得允許纔可進入的心境,但元決定不去介意。

如是說着,揪起元的領子。

早嘗得透徹的苦楚,不必再愚昧地多所煩憂。獨自生活的日子,漫長到讓元有了此等體認。

——還有這道粗厚的聲線。

『因爲這樣,我也瞭解到自己對漢字有多不拿手。能明白到自己有問題的地方,我覺得是件好事。……就跟這件事一樣啊!即便問題沒有解決,還是有得到某種教訓,獲得了前進的方向。因爲有了問題,反而更看清未來的感覺。所以就算會有很多問題,也不用擔心呀。藉此有了新的挑戰目標也是好事嘛。……好像解釋得太長了,總之,我想說的是,小元一定OK的。』

「怎麼、可能。所以,這位、不對、這傢伙是——!」

元踏進屋內,無人迎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眼下這位客人,可是早就被禁止出入此地的對象。

少女於一道拉門前止步,以尊敬謹慎的態度跪坐原地。從外貌年齡難以想像的優雅舉止,令元看得入迷。

裹着優雅紫色和服的這號人物,牽動塗得白白的臉頰說道。曝露於外的頸根之膚色待別引人注目。

「旦大人。請您正座聽好。」

元被迫獨居是升上國中之前的事。如今元已是高中生。六年不見的老家,內部裝潢一如往昔,卻總覺得哪裏不同。感覺非常疏離。

「嗯嗯,我有感覺到。謝謝你。」

清爽的草木氣味傳來,令元稍稍放鬆。

「呃?這麼突然是在作什……」

與過去幾無一絲一毫的差異。

她望着元的眼睛越睜越大。

爲什麼自己非得被初次見面的女孩子命令要正座哩?一邊如是想着,元乖乖正座。

透過對講機報上自己的名字時,對方也採取宛如應對陌生人似的態度。

強烈的熟悉感。這個姿態、舉止、樣貌。

詩名一派輕鬆地接着說道。

「等、等一下啦。你聽我說,我是……」

「快去吧。不只是家主,大家都在等。首先向家主謝罪遲到一事,之後好好完成您的使命。」

元察覺到少女的怒氣,怯怯地將後半句吞回去。

穿過草木整理得有條不紊的庭院,來到氣勢磅礴的玄關大門前,不禁有些退縮之情。

「家主大人,請容我打擾。我把旦大人帶過來了。」

「詩名說的有道理。既然已經知道可能會發生什麼問題,自然也能採取對策。」

『真是的,有需要這麼驚訝嗎?不過是個拿滿分也不稀罕的小考。』

「是的。很遺憾地,這孩子不是旦。」

就在此時,立刻被一名身穿傳統家事圍裙的少女察覺。

或許是受不了元的一語不發,少女催促道:「旦大人,請好好說明您遲於參加儀式的理由。」

話筒傳來嘶~一聲用力吸氣的聲響。

『話說回來,小元,上次的早晨漢字小考,我竟然考了十分耶!』

宛如切過空氣般尖銳的聲調帶着不容置疑的魄力。

元將視線投向前方。差不多能看到目的地了。

強大的威壓感令元不禁嚥了口口水。這個地方一如往常。面對這個超現實感的地方,元遲遲無法邁出步伐。

元只能睜着雙眼,被她的氣勢給壓制住。

「……我要回老家一趟。」

思及此,眼前的人搶先開口。

「真的跟哥哥,旦長得一模一樣呢。」

「不過爸爸還是認出我啦。……話說回來,爸爸一點都沒變呢。還以爲你跟媽媽離婚之後就不來這套了。」

這套——指的是父親的打扮。

從元懂事起,便看着父親持續演繹女性的舉止。不過,畢竟一族的背景複雜,或許是有什麼特殊原因;也可能是年少輕狂衍生的女裝癖。元一直如此認爲,並深信下次見面時,父親應該就恢復正常了。雖然盡力提醒自己別懷抱過度的理想或成見,然而一旦與家人重逢,才發現自己下意識地認定血緣的羈絆足以令人相互理解。

同時亦察覺自己與家人們是多麼地疏遠,感覺有些不舒坦。

「哎呀,這就是你不懂了。請改正你的觀念。一旦決定要作的事,我是不會隨便轉意的。」

父親掛着怎麼看都是女人的臉,用怎麼聽都是男人的聲線大笑。

「那麼,元。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舉行家主繼承儀式的日子。」

元的兄長·旦將在今天成爲家主。元是被喚來共同讚頌神聖儀式的。雖然此等事務在現代頗有時代錯置之感,元仍然一直期待能與家人重逢的這個唯一機會。

「過去從未向你提過,你能明白這個日子有多重要嗎?」

「至少知道是個各分家難得齊聚一堂的日子。」

足夠了。瀨勾起紅色的脣瓣。

「我就明說了吧。今天照理沒有必要找你過來。只不過,畢竟是系出同源一族全員集聚的日子,你好歹也是我兒子,不找似乎也說不過去嘛。」

父親未帶一絲惡意地,間接宣告元其實沒啥作用。

「不過,這下正好。剛剛發生一件得由你辦的事。」

瀨的細長手指伸到元眼前。

「麻煩你把那邊角落的東西撿過來好嗎?」

元點點頭,遵照要求走到房間一角。地上散着碎成細塊的扇子。正想着這是怎麼一回事,回身望向父親,那頭接着說道。

「麻煩你丟到垃圾桶去。」

「麻煩你成爲下任家主囉。」

元很清楚自己家裏有許多不尋常的背景。但他仍不免想着,行事總該有個分寸。再怎麼說,也不該如此對待自己人。

可以了。兔子順從父親的這句話,緩緩點頭行禮,俐落地打開拉門,就此離去。一連串的動作依然毫無多餘之處,十分精準。

「明白了。」

「接下來,在儀式開始之前,我先簡單地針對我等一族進行說明。」

剛剛聽到的碎裂聲就是這個吧。雖得出此等結論,卻猶豫着是否該深究。

元只知道,她在一族當中居於特殊立場。元向兔子如是說明。她面無表情地傾聽元的回答。

針對元的提問,瀨答道「支派,類似副產物的感覺吧」。

「兔子剛剛提到的元旦儀式,就是等下要舉行的家主繼承儀式的名稱嗎?」

「就算是這樣,還是很意外你一口答應我的要求耶。稍微猶豫一下也沒關係的唷?」

「沒有時間也是事實。情況緊急到我不得不單靠血緣這個理由讓什麼都不知道的你成爲家主。」

「然後還有另一件事,也想順便拜託你。」

「抱怨也無法讓現況好轉。未認清現實而逃避,最終只會引發同樣的循環。」

反覆並不是壞事呀。

「您是否明白我等一族之身份與立場?請說明。」

接着終於正對上元的臉,擺上與聲調不搭嘎的嚴峻表情。

「我是將於今天起擔任家主的元,請多多指教。」

待在廳裏的人應該都是親戚吧。在場人士蘊釀着怠慢的氣氛,並一同懷抱着對不熟識之對象的警戒心。衆多宛如審查般的視線令元一陣退縮。

元回過頭,只見兔子深深磕頭。端正的舉止依然令元看得入迷,隨後與抬頭的兔子四目相交。

「啥?不明白。無法說明。」

瀨止步於一扇高大的拉門前。

元這才憶起自己待在如此狹小房內的理由。

自己沒有成熟到能想通並接納所有的事。但也沒有幼稚到無法理解父親揹負的立場。

「因爲沒時間了,只好派你上場囉,元。」

元不禁因兔子不負責的態度睜大雙眼。

原來是父親收疊扇子的聲音。元的思緒被拉回現實。

他的話令元皺起臉。

恐怕是被發現自己在神遊了。只見父親一臉苦悶。

元在心中反覆播放這句話。

「誰知道?總之他逃走了是事實。除此之外的都不重要了。」

「別光說逃走啊……他爲什麼要逃?」

與親戚打完招呼,一行人便從大廳移到約四坪大小的和室。父親表示將在此指導繼承儀式的執行。事出突然,但只因父親一句「沒時間啦,這也是不得已的」便逆來順受,無法抗議。

眼底蘊着與柔美臉孔不搭調的嚴肅感,兔子接着問道。

這已是第二次聽聞。上一次的那孩子是自己,這回的那孩子指的是哥哥。面對把孩子當作玩具一般隨意替換的父親,元無言以對。

父親露出微笑。元的內心湧起不好的預感,卻仍回應「我無所謂」。

「您是否知曉身爲家主的義務?請說明。」

「儀式舉行在即,身爲繼承人的旦,也就是你的哥哥,逃走了。」

瀨悠然地敞開拉門。

漆黑亮麗的黑髮與淡柔的紅色,連同染滿天空的橘紅色一起浮現眼前。

元跟在父親身後,反方向走在先前來時的同一條走廊上。

父親淡然吐露而出的話語,引發元的胸口一陣刺痛。光是試着思考理由都讓元頭痛。雖已經歷過認清現實的苦楚,然而仍到了這一秒才明白,被當面宣告又是另一種痛苦。

元所屬的家族情況特殊。要想插嘴管事,也得先收集資訊纔行。

「……這個,倒是知道。不過……」

從小承受與身爲繼承人的兄長完全不同的待遇,坦白心聲後,立刻收到「會給你派個幫傭的,你就自己住吧」的命令。之後甚至變成沒有許可不準接近本家,無特殊原因不準與家人有所接觸。小學生時期甚至還派人監視哩。常有陌生車輛停在校門口,司機一見到元的身影,眼底總抹上一絲怯懦。

「不清楚。」

我還以爲你會多少抱怨一下耶。父親是這麼說的。

家裏至今刻意不讓元得知任何資訊。突然要人說明完全不知曉的事,怎麼可能辦得到?

瀨沒有回過頭,如是說道。元嘆息着回應。

「元大人,請容我提問。」

下一句話更令元愕然不已。

「不知道。無從說明起。」

「您是否認識春天的公主——春分大人?請說明。」

父親笑着吩咐元。

微弱聲響傳來。

父親毫不體貼的回話令元一陣不快。

春分大人。聽聞這個語詞,元一瞬間忘了呼吸。

一口氣往身上猛刺的視線,感受不到任何一絲善意或好感。

「我還以爲你會多少抱怨一下耶。」

「……不過我還是希望在可行範圍內稍作理解。簡要的就行了。」

「儀式結束後就會明白了。」

父親的語氣彷彿事不關己似的。

瀨並未正面回答元的提問,曖昧地回應。

「你這是明白事理,抑或考慮不周,我就先不判定好了。」

下這些指令的全是身爲家主的父親。正因明白這個事實,元很害怕與父親見面這件事。他一直認爲,萬一真有下次,見面時他一定會一股腦地將心中的不滿透過話語傾瀉而出。

想抱怨,爲什麼你們要那麼做?

「不過,應該沒問題吧。船到橋頭自然直。這種時候雙胞胎就很方便呢。」

(說老實話,若是抱怨,還真有不少呢。)

父親的語調輕快得像是拜託人跑個腿一般。

「直呼名諱即可。」

「何必這樣威脅我哩。我要是拒絕了,不就什麼都沒解決嗎?把問題延後、保留,情況也不會有進展。」

「我對元旦儀式毫不知情。問我也是白費工夫。我只是遵照家主的命令行動而已。」

「總之先跟這些人打個招呼吧。」

到底要在這裏做些什麼呢?正感疑惑的當頭,坐在身側的父親朝着背後的兔子說道。

兔子爲何要問這些問題?元感到疑惑。

這一秒又重複湧現的這股酸楚,並不是壞事,而是通往下一階段的路途。肯定是的。

說得真簡單啊。元嚥下口水。

「確實是不會呢~」

無數視線集中到元的身上。

想抱怨,爲什麼你們可以毫無所謂地那麼做?

被兔子無情打斷,元沉默幾秒後才繼續。

好不容易纔從燥熱的喉嚨擠出聲音。

父親說:那孩子已經沒用處了。

父親盯着元的臉龐說道。

「兔子小姐說的元旦儀式……」

「就算今後困擾的會是你自己?」

——啪。

和室裏鋪着一組純白色的牀墊與棉被。

每當內心幾乎要被漆黑的絕望給塗滿之時,能夠有效鼓舞自己的,只有在公園遇上的那位女性所說的話。

寬廣的和式房內聚集了許多人,男女老少或是正座、或是打坐。

「兔子,照我說的執行準備動作。結束後就退下吧。」

「那不就得了嗎?家人遇上麻煩就要幫忙。就這麼簡單,沒什麼複雜的……」

「猶豫能改變什麼嗎?爸爸都說沒時間了。我纔想說現在先別多問。……再說,爸爸看來真的很困擾啊,所以我也想幫上忙。」

兔子依然面無表情,乾脆地回答。瀨是像是要補足似地開口。

突然有些後悔隨意應允繼承家主一事。

決定自己人生方向的女性。永遠也忘不了。

「我該抱怨至今對我置之不理的事嗎?我知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族裏的事非嫡子不傳,絕不可向無關的人透露。」

自剛出生之時,家裏便以決定由身爲兄長的旦擔任繼承人。元從小便與血親們分開生活。年紀尚輕便察覺此事實的元,一度大肆抱怨強求。雖然最終毫無效果,元也從未感到後悔。即便是相同的結局,不代表過程就毫無意義。至少元想要如此相信。

——接着回想起父親稍早所說的另一句話。

「遷怒到物品上真不是個好習慣呢。只會增加垃圾,一點生產性都沒有。」

「我剛剛說過啦。旦逃走了。」

自相矛盾的兩種心緒相互衝撞,只得沉默。

「丟掉當然是沒問題。但是爲什麼這東西會在房間角落碎成這樣?」

「我問你,這些問題到底有什麼意義?」

元將身子轉向父親。

「我等長年以來利用歷之力量進行各種工作。曆法應合太陽、月亮、乃至宇宙運行而制定。並非只是表達時間消逝的數字,而是伴隨龐大能量的存在。我等便擁有操縱此等能量的技術。」

「操縱?能量?這到底……」

「也就是控制偉大自然力量的意思。我等仰賴動植物的繁盛而生存。自然的恩惠總是豐沛與匱乏之循環。氣溫從溫暖轉化爲寒冷之時,或是雨季轉入乾季之時,植物便會枯萎;但是,反向而行便會豐盈。存在於地上的所有事物不斷地圓滿接着缺失。宛如月亮、也像是太陽。……微觀地來看,連二氧化碳亦是隨着綠色植物的光合作用不斷反覆增減。——沒錯,反覆。所有的事物都是永無止盡的反覆。隨着每一次的反覆而產生力量。而我等則利用歷這個方法掌控着起點與終點的無限連續。」

(慘了,爸爸突然開始胡言亂語了。)

元將內心的想法婉轉道出。

「抱歉,爸爸。我還是不太懂。」

也難怪啦。瀨說着聳聲肩。

「那就讓你親身體會我等的力量吧。接下來就進行家主繼承儀式。」

瀨的話語令元繃起臉。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光是應允、在衆親戚面前打招呼無法改變什麼。透過儀式,肯定能稍微窺見家族的特殊能力爲何。

瀨緩緩站直身,指向眼前鋪好的寢具。

「進去吧,快點睡。棉被就是這樣用的。入睡與醒轉可是最迅速有效的反覆呢。」

「呃,只要睡覺就好了嗎?」

原先抱持着即將參與神聖莊嚴之過程的心理準備,瀨完全出乎預料的發言,令元大感訝異。

「睡覺就行囉。超輕鬆的對吧?」

老是把話講得這麼簡單。

元只覺得一陣混亂。

睡完了。

雖然沒有睡意,還是勉強睡着了。

第一次爲了睡覺而努力。

「不是說了嗎~有什麼差別,你就親自體會就知道啦。兔子,你在吧?進來。」

兔子打斷元與瀨的對話,逕自發問。

「我纔不要哩~一一說明太麻煩了。而且也無所謂嘛。」

「正是。」

元堅定地說。

「……啥?官僚?」

「……咦?我要問的不是這個。」

「您的心上人,正是您的未婚妻。」

元的回應令瀨皺起臉。

元的雙手離開頭部。黏稠似的不舒服感受尚存。

「剛剛提過透過歷這個方法利用自然力量嘛?歷當中,善用祝賀能量的祝祭術,就是我等一族發現的。正因爲術法極具影響力,獲得重要人士的青睞,我等也是靠這個賺錢的。整理起來很好懂對吧?——而且,」

「不好意思啊。太久沒跟你見面了,雖然聊了不少,相處方式還是有點錯落呢。確實有點太過嚴厲了。我會自行反省的,希望你之後可以對我改觀。」

聽聞父親毫無責任感的發言,元的雙眼瞪到都快要外凸了。

彷彿腦中懸掛着什麼東西。

兔子迅速反駁,同時向瀨投以困窘的視線。

沉默幾秒後,以囁嚅般的音量補上回應,不過對方似乎沒聽見。

瀨啪地一聲,甩開扇子。

(因爲,沒有時間了。因爲……是父親拜託的事。)

望着搖首自省的元,瀨的聲調隱含些許慨嘆之情。

「哪還需要爲什麼。這是關乎女性一輩子的問題,本就不該隨便答應。」

「……有什麼好改觀的。再說這也不是說改就能改的事。」

——詛咒。

「嗯,沒錯。我是答應了。——確實不該抱怨。」

元點頭肯定兔子的提問。兔子眯起眼思考,低聲叨唸了幾句。接着緩緩抬起臉,如是說。

拉門順暢地滑動,兔子進到和室內。走到元的跟前,緩緩換成正坐姿勢。深深低下頭。

瀨與兔子均因元的反應而瞠目結舌。

「又是一樣的問題嗎?你再怎麼問也沒用,不知道的事就是……」

「——我拒絕。」

「現在依舊喜歡。你是想問這個嗎?」

兔子的聲調聽來比先前還要更凝重。

面對困惑的元,瀨打着呵欠回道。

故事規模突然變大。新出現的資訊令元無力消化。

聽完瀨的說詞,元思索了一會兒之後纔回應。

瀨這麼一說,再搭上親切的笑容,元無法再多所抗議。

混沌不已的意識,被兔子簡潔的聲調喚回。

「喂。等等,你這是什麼意……」

兔子的神情仍帶着幾分呆滯。

是的。細微的話聲自拉門另一側傳來。

「喂,爸爸。」

「那麼,您是否認識春天的公主——春分大人?請說明。」

整族被施有強大的詛咒。

「你的身體裏已經有了我等累積的所有記憶與知識。其實我不必多說明,你應該也都明白了纔對。」

「呃,這個,似乎是行使祝祭術的家族,我也搞不太清楚。話說回來,這到底是要用在……」

「就說我不知……」

一邊點頭確認自己的選擇正確,繼續說道。

聽聞這個語詞的瞬間,還來不及思考,話就先吐出來了。

「家主。」

「哪裏叫擅自了?是你自己答應要當家主的呀,元。」

掌控偉大自然力量、名爲歷的術法。我等一族操縱的則爲其中最容易聚合人們力量的祝祭日之力。全心全意祈禱某事,將同時產生強大的力量。源始於江戶時代,某位修行者藉由衆人慶祝新年的力量,以「能使更多人獲得幸福之效力」爲目標,創立了祝祭術的基盤。我等一族以元旦一族爲本家,持績修行以求精進祝祭術。

「絕對不是。」

「家主,請容我提問。」

「接下來呢,介紹你的未婚妻給你認識。」

「啥?」

醒來時,一顆閃亮亮的光頭湊在眼前。元一時反應不過來。同時直起上半身、眺望四周。仍是與睡着前無異的和室景象。

元的回答令兔子霎時呆若木雞。

「沒問題。這個反應就夠了。而且祖先們的記憶與知識也全都從我腦中消失了。剛剛那個回答,問題出在這孩子的人性。」

「我嚴正拒絕。」

元確實聽了瀨的說明。聽完之後,一口應允。

一瞬間,腦裏閃過一道刺痛感。

歷之力量衍生出各式各樣的咒法。往昔之陰陽道或占星術均屬此流。同一系統之祝祭術並非用於占卜,而是專精於促進施術對象之身心狀態的改善。另外,尚能與陰陽道或占星術結合,增強術法之力量。然而除此之外,祝祭術更能喚醒奇蹟。召喚出神祇、鎮壓不幸、招引祖先魂魄等等均能達成。此等力量,連位居國家中樞之宮內廳的官僚們亦時常利用。

未婚妻。

唯一的不同點在於,自己對於瀨所說的內容多少有些理解了。無視自己的意志,內心已自動歸納出結論,這等情況令元大感困惑。

「爸爸。就這點步驟到底有什麼差別?給我說明清楚。」

兔子出聲催促。元不知所措地擠出話語。

到方纔爲止的煩憂,瞬間飛到九霄雲外。

「——該說你是樂觀還是思慮不周哩。真的很不擅長作判斷呢。比起來,旦的性格容易理解,反而比較好用呢。」

「您是否知曉身爲家主的義務?請說明。」

自己接下來的事情,再去逐一挑毛病也沒幫助。

「您是否明白我等一族之身份與立場?請說明。」

瀨的態度像是正在觀望隔壁房間,同時對元說道。

父親連番的過份言詞,讓元無法再忍耐,因而出聲試圖反駁。

要是會痛的話,還能乾脆地將此視爲一種異常狀況。如今這些情報表現得像是從一開始便蹲坐在腦裏某處似地,感覺很噁心。

宛如濁重的液態水銀流進腦中的感覺。

「我已經不是家主啦。現任家主是元。別再喊錯囉。」

感覺像是原本空白如紙的大腦,被強制寫進資訊一般。無明顯痛楚,反而更讓人無真實感。

(這又是什麼?)

資訊依然無視自身意志、擅自逐一刻劃。未挾帶痛楚這點讓人更不愉快。

元的反應與稍早幾乎相同。

家主的義務爲完成能使所有人獲得幸福之最終形態的祝祭術。家主需自本家·元旦一族當中遴選而出。在探求最終形態之祝祭術的過程中,產生了名爲繼承術的副產物,藉此將歷代家主的記檍不斷傳承至下一代。隨着經驗與知識的累積,力求儘早完成能使大家獲得幸福的祝祭術。

講得真是一點都不客氣啊。

兔子微微前傾上身。

將心思轉化爲言語,感覺稍有放鬆。喉頭的異物感、頭的悶脹感以及嘔吐感讓元幾乎難以自持。

「心上人?難道是方纔元大……家主所說的春分大人嗎?」

「究竟怎麼回事?我腦中的這些東西到底是……」

「……我剛剛也說過,我早已有了心上人。」

「沒錯,祝祭術。這就是我等一族所操縱的力量。也就是說,利用人們會進行慶祝活動的歷。稍微拜借人們慶祝的心情與能量,藉由咒法行使一般人無力所及的行爲。」

「我的初戀對象。」

「家主,他的反應跟預想的完全不一樣,這樣沒問題嗎?」

與方纔不同的感受。似乎尚有應當截取的情報,像是沒有將抽屜拉到底那種不痛快的感覺。

元開口試圖否定,又馬上抱住頭。

瀨甩甩手,用扇子指向元。

「……家主,請回答。」

元陷入慌亂,求救似地望向父親。他則是一臉沒勁地回望着元說。

「把這項必要條件抽掉就行了。就這麼簡單。」

「我得到的就是這個繼承術……?透過剛剛的睡覺儀式?怎麼可以擅自作這種事……。還說了什麼完成術法的,那要怎麼……」

「要你作家主就答應得那麼快,這個卻拒絕?爲什麼?」

「這是、什麼?祝祭術又是……?」

不久前還完全答不出來。資訊就這樣突然從腦中冒出來。

宛如腦中留下一道不祥的爪痕一般的心境,元深感訝異。

瀨將假髮套回頭上,一邊用平淡語調說着。元稍微將身體拉離瀨後問道。

這段資訊再次如噪音般流進元的意識裏。

春分大人。聽聞這個名號,元的腦袋變得更加清醒。

「醒來啦。成功了呢。家主繼承儀式這樣就完成囉。恭喜。從現在起家主就是你。呀~這樣一來我終於從麻煩的工作裏解脫啦~心情超輕鬆的~」

「如果我說,這是身爲家主的必要條件呢?」

元表情僵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我的心上人是我未婚妻?」

「正是您的心上人。」

「春分大人是我未婚妻?」

「正是春分大人。」

連續問了兩回,元的雙脣兀自顫慄起來。

春分大人。元的初戀對象。

竟有如此命運安排。元大感驚愕。

只要一閉起眼,仍可清晰憶起。

自己年僅十歲,而她已是名豔麗的女性。纖細的四肢,飄散着柔軟香氣的長髮。象徵她風情的淡紅色仍鮮明映射於眼底。

(那之後經歷六年……如今的她將是何等樣貌?)

當年還是個孩子的元,雖屬細瘦但也長高不少。有着不小的差異。

元睜開眼,看向瀨。

看來是談成囉,瀨說完,啪地一聲合起扇子。站起身,走近連接隔壁房間的拉門。

「——抱歉久等啦。可以了。請過來吧。春天的公主·春分大人。」

拉門無聲往側邊滑開。

元滿心期待着被喚爲春分大人的人物現身。

「咦?」

尺寸不對。

這是元的腦中最先浮現的一句話。

宛如今天在路上所見到的花苞。受風的擺弄而搖曳。不願被吹落的奮力掙扎姿態,給人充滿生命力且堅強的印象。

與遙佳語調裏的慌亂相對照,瀨只是像念稿般地說着:真是傷腦筋呀~。

父親詢問今晚要睡在哪裏,元選擇回自己的住所。可以預測未來恐怕要被迫搬回本家,想在那之前先行整理家裏的物品。

「什麼都沒想起。抱歉。」

兔子提着油燈領在前頭。元動着眼珠環視四周。

看起來根本比元還小上好幾歲。

「但是,在你憶起我的事情之前,得一直跟我約會,否則我就要生氣了!」

離開本家時早已日落西山。

元愕然地獨留於房裏。即便隨後瀨走進房間、挖苦似地說着「被徹底拒絕了呢~不過剛剛是你不對唷~」云云,元也只是默默無語。

「……纔不、是……」

受到老婆婆的叱責,被喚爲遙佳的少女一臉泫然欲泣的樣子。

漆黑的圓潤瞳孔,豐滿的脣瓣,尖細的下巴,所有部位都跟元記憶中的臉孔不一樣。

「……不……」少女自顧自地囁嚅着。

此時,突然感受到一股視線,元將臉轉到來源方向。

童言無忌。別跟她過度計較。

「可是,奶奶,都是他!」

面對依舊感到困惑的元,遙佳接過話。

瀨繼續爲一臉呆滯的元說明。同時對遙佳身旁的老婆婆使眼色。原先看着元與遙佳的相處而深感慌張的老婆婆,在與瀨四目相接之後,表情變得冷靜許多。

躊躇了一會兒之後,元仍誠實作答。

「至少春分大人與遙佳的關係,有大致理解了。」

「遙佳!你這是在作什麼!」

(所以我與春分大人相遇那天也是春分之日?)

祝祭術衍生了繼承術,同時亦創構出轉生術。

包裹住嬌小軀體的和服非常漂亮。整體爲樸素的桃色,淡柳葉色的暈染搭配點綴多處的櫻花圖樣。繡工細膩的絲線與織布相襯,帶揚的灰色亦順利融入色塊當中。整體設計不過度華麗,同時不失真地呈現鮮美的桃色。美麗的和服讓元都看呆了。

她迅速站起,轉身背對元。

——而元的使命就是調查出背叛者是哪個分家的轉生者,並想辦法問出解除詛咒的方法。

元再一次看向她。

也就是說,遙佳只有在春分那天才會變成春分大人的樣子。春分大人是超古早以前的祖先,藉由轉生術的力量附在遙佳體內,每年復甦一天。

在她補充說明的同時,又有資訊流進元的腦裏。

「哼。我就耐心等到結婚爲止好了。你給我振作點啊!」

我不記得了。非常抱歉。腦中這麼想着,完全跟不上狀況的變化。元的心情與話語一同潰散。

元重新確認事實,卻感到有一絲不對勁。

最近的智慧型手機是敲不好的。元忍住不把這句反駁話語說出口。

眼見她的態度,元微微嘆了口氣。

這個人是誰?元瞄向父親,而瀨裝得一臉不知情的樣子。

遙佳一拳打上桌面。

父親與兔子均稱呼她爲春分大人。所以她應當就是元的初戀對象。

但是瀨跟兔子都喊她爲春分大人。當元說她是自己的初戀對象時,他們也都能理解的樣子。所以元一心以爲他將見到過去曾經見過的那位春分大人。

這位老婆婆是遙佳的祖母,名爲浪江。代替事務繁忙的兒子夫婦看顧遙佳。她身着樸素和服,嚴厲的眼神深處,蘊涵着冷靜且優雅的風情。

她坐得非常端正。背後不遠處坐着一位老婆婆。

「遙佳?」

元從舉行繼承儀式的和室移到另一間約六坪的房間。父親與兔子不在場。

遙佳滿臉通紅、語調粗魯地說道。

「咦?這是、怎樣?……我完全跟不上,究竟什麼狀況?」

元大爲驚訝而直覺性地回問,然而遙佳未多作解釋。

「大概吧。……也可能不是這樣。」

「不是那個。是我跟元第一次見面的事情……算了!」

「你好,初次見面……對吧?呃。春分大人……就是這位少女嗎?」

「什麼嘛!有夠沒用。這年代就連手機也是敲一敲就會恢復了說!」

是櫻花的花苞。

「……遙佳。」

「可是,奶奶!這傢伙,從剛剛就一直……」

元感到困惑,邊舉步踏入另一個房間。從上至下打量着正座於元跟前的人。

分家的某人爲了自身的利益及慾望,藉由祝祭術轉化,將轉生術用於創造不老不死之術。

眼底冒出閃光。今天老是被女孩施展暴力呢,元在一陣悶痛中呆然地想着。

遙佳對上老婆婆責備的視線,立刻將未完的話語吞回肚裏。

彷彿想確認什麼似地,遙佳的瞳孔快速轉動。

元面向少女,開口說道。

「明明就見過面,有夠失禮的招呼。我的未婚夫竟是如此不懂禮貌的男人!若不是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我絕對會立馬取消婚約。」

元出聲挽留,仍未能止住遙佳的步伐。

父親默默地將扇子遞給少女。少女俐落地站直身,踩着細碎的步伐逼近元。

好年輕。

扇子使勁敲上元的後腦勺。

這是元的真心話。爲什麼眼前這位初次見面的少女會對自己發出如此嚇人的宣言?

「……不會吧。瀨大人,你還沒跟這傢伙說明嗎?最重要的部分。」

「你不是春分大人嗎?」

在理解這些資訊之前,元的體內已充斥着無法抑制的情感。

此般花苞的形象與她的氛圍極爲相似。

遙佳沒有回頭。元僅是呆坐着,找不出能回論的辭句。

目睹此景,少女用力咬住下脣。

「我要回去了!難得努力打扮得這麼漂亮,根本是白費力氣!」

這又是什麼狀況?目睹元的表情,瀨忍不住笑出聲。元有着不祥的預感。

「總之,你回想起與我有關的事了嗎?」

坐在一旁的老婆婆出聲爲遙佳的行爲表示訓誡。

兔子正凝視着元。

「這是我等一族之間最大的祕密。」

「……瀨大人,可否借您手上的扇子一用?」

「我是春分大人,但也不是。我的名字是古窯遙佳。」

「繼承術已經完成了,我想應該不用說明,知識也會自行顯現。不過這孩子,原本的相關知識是零。大概是因爲這樣,所以繼承術的運作不是很順利呢~」

浪江向元鞠躬示意後,追上遙佳。

「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未婚妻!並且,是你必須殺害的對象!」

「……」

元努力收緊一陣朦朧的意識,繼續說道。

「沒什麼好等的。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對你也無話可說!」

元不禁朝少女傾身。

然而轉生術卻背離了家族全體所追求之祝祭術的用途。

在想通這股不對勁的原因之前,元的思考便因遙佳出聲搭話而霎時煙消雲散。

身爲上一任的責任到哪兒去了?元在心底吐槽。

遙佳尖銳地瞪着元回話。

坐在矮桌對面的遙佳仍一臉不滿。

「纔不是初次見面哩,這個大笨蛋!」

「呃,那個,你怎麼了嗎?」

「請等一下。」

「我等一族反覆着輪迴轉世的過程。但是並非全族,而是僅限其中一小部分的人。——她則是春分大人的轉世。只有在春分這一天,纔會化爲春分大人。」

「看在奶奶的份上,今天就原諒你好了!」

少女端整的臉龐瞬間扭曲。

扭曲的程度實在過度異常,元不禁訝異失語。

眼底懷着強烈的敵意。並摻雜了幾分猜忌與懷疑。

然而臉孔明顯不同。

少女的脣瓣揪得老高,眼尾上吊,很明顯在生氣。

各分家將以數十年爲週期,出現唯一一名的轉生者。她們被喚爲受詛咒的初代,並在該族所對應之祝祭日化爲轉世之前的姿態。

留得頗長的黑髮,到這裏還一樣。與回憶裏無異。

「咦?」

在提燈微弱的光線映照下,能見到整理得很別緻的庭園。模仿小溪而建造的池水沿着彎彎曲曲的小路流動,散落水道間的圓石在月夜之下散發出溫暖的氛圍。

耐不住沉默的氣氛,元試着向兔子搭話。

「你剛剛是不是有看我一眼?」

雖然嚴格說起來是瞪視而不止是看。

「你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元的提問讓前方几步之遙的兔子停住步伐。元亦跟着止步。

「……今天發生了許多事,想必您也很累了。回去請好好休息。前任家主或許尚有其他考量,總之,若儀式之日因無繼承者在場而無法舉行儀式,家主很難維持管理其他分家的威信。這點是可以肯定的。因此纔不得不由您繼續家主之位。要您立刻接納現實恐怕很煎熬,至少請您稍微體諒前任家主的立場。」

兔子未回頭,傾吐一番安撫元的話語。

「只有這樣嗎?應該還有吧……」

元無法接受她的說詞。因爲元確實從她瞪向自己的眼神裏察覺到敵意。元也希望能多少理解一些周圍對自己的看法。

「這是否能視爲命令呢?」

「我不是那個意……」

元還沒說完,兔子已搶先轉過身,揮高舉着提燈的那隻手。

喀當。

一道聲響傳來。元望向腳邊。提燈滾落地面。

元摸不着頭緒,只能呆看着如今照射在地面的微弱光芒。

她剛剛是將提燈瞄準自己扔擲過來的嗎?

察覺到有人靠近,元突地抬起頭。

雙頰感受到熱氣。一對燃着強烈意志的瞳孔就在眼前。

兔子用雙手攫住元的臉。她以氣息相交的距離,瞪視着元。

兔子彎身拾起提燈。

「——我的話到此爲止。容我退下。」

想辦法從父親或本家那兒問出情報。也該去向親族們打聲招呼吧。身爲家主有其使命,但也該在向衆人打過招呼後再慢慢思考。

方纔墊起的腳尖亦已恢復原姿勢。

說到曖昧不清的狀況。元回想起遙佳憤慨的表情。

兔子的腳步聲逐漸遠離。元緩緩地吸氣。自己似乎不知覺間忘了換氣。

過了幾秒,兔子不屑似地說。

(雖然要抱怨並不難……)

元死命地驅動已凍結的思維及脣瓣。

「獲得特殊地位很開心是嗎?完全不明白即將面對怎樣的事態,還真悠哉啊。以爲自己表現得比預期得更好嗎?好像一點都沒察覺到,周遭的人只是因爲聽命於前任家主才絲毫不表示意見的事實呢。

(兔子肯定是對於我莫名其妙當上家主一事感到不滿,纔會那樣說。只不過,實在說得有些過份……)

「我剛剛所說的這些話,那段話最讓您受傷?順帶一提,全部都是真心話。」

不盡快想起來,對她就太失禮了。然而卻一點印象也沒有。矇矓不清的思緒令元疑惑地偏過頭。

兔子語調平淡地說着,隨後退下幾步。

「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我只是……」

哼。兔子吐出一道重而短的氣息。

該不會只把被賦予的能力視爲方便的道具吧?

元思索至此,不願再多想。再怎麼抱怨也成不了事。

「就算您不覺得這是命令,」

「身爲家主的您,若希望隸屬分家的我作事,就是命令。」

兔子的手從元的頰上離開了。

從父親與兔子曖昧不清的態度來看,肯定還有事瞞着自己。元這麼想着。

太羞恥了不敢說出口,元僅在心裏下決定。採取行動、拿出成果纔是關鍵。

旦大人身爲您孿生的哥哥,若是看到這個情況,不知作何感想呢?肯定不會覺得愉快吧。」

(總之得先讓自己不愧對家主這個頭銜。)

猛然抬起俯下的頭。

「這樣啊?那麼這就是您的扭曲之處了。」

(既然不明白,就從知道的地方下手吧。)

因爲過度無知所以只看懂了事物的表面呢。

就結論看,彷彿趕走兄長、奪得這個地位,感覺很痛快是嗎?

「我認爲您應對此狀態有所認識。」

(……自己到底何時跟她見過呢?)

(哪段最受傷?)

她從全身僵直的元身旁走過,反向踏上來時的路途。

「愚蠢。」

(再說也還有不少令人介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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