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音濱高中二年級 未來
《櫻之雨》 · 合作 · 3.1萬 字
合唱大賽上有怪獸。
學長學姐經常這麼說。
在之前的地區賽上,一年級的學生們被怪獸喫掉了。
明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我卻記在腦海裏。
與悠閒自在的音樂祭不同,站在合唱大賽的舞臺上,敵對學校從昏暗的觀衆席上射過來的嚴苛視線,像是眼神攻擊似地足以把人刺穿。
會場前端的位置點着桌上小燈,是方便評審做筆記、看資料用的。但從舞臺上看過去非常惹眼,這些浮在半空中的點點光亮,就好比那些不斷投射過來的目光。
舞臺幕布打開時,我感受到一年級學弟學妹傳來的情緒波動,那是不安。而這股情緒像病毒般,在合唱部的成員之間擴散。
若是平時的合唱部,應該不太會受到影響,但這次不一樣。
從詮釋樂譜開始,各聲部便欠缺統合,芽依子老師也因爲積欠許多小考考卷沒改而異常忙碌,甚至春學長也因爲升學輔導的關係,整整一個禮拜請假沒來社團,一切的一切都讓社員們的情緒盪到谷底。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順利闖過地區賽晉級了。說起來,其實是因爲我們所屬的地區合唱部很少的關係。
但問題在即將面臨的縣大賽。不知道是誰傳出來的,「音濱高中合唱部在地區賽常勝,到縣大賽止步」,這句話像魔咒一樣,跟不用花太多力氣就能獲獎的地區賽不同,迄今拿不到縣大賽的冠軍纔是我們的現狀。
名爲不安的小蟲,一旦纏上了就很難趕走。半個月後就要面臨縣大賽的我們,焦急得每天都留下來練習。
?
合唱結束。
最後的合音,也在留下餘音後消失在音樂教室裏。這個合音一點都不協調,不舒服的氛圍在團員之間蔓延開來。
「好。」
春學長往前一步,聲音意外的明亮。
「在老師來之前,我們先來統整一下需要改善的地方。」
「不知道今天怎麼了,好奇怪喔。」鈴率直的說出自己的感想,拉拉蓮的袖子。
「請問,可以從男低音部開始發言嗎?」男低音部代表的嶽舉起手:「照着譜面唱,總覺得怎麼樣都沒有辦法跟其他聲部和音型*配合。特別是前半段的大合唱部分,我覺得女高音部完全是照自己高興在唱。」
「未來,再怎麼聞也不會變高手啦。」
就這樣,緊急組成了樂譜再編小組。
「這首歌應該會讓你們發現自己不足的地方」,芽依子老師如是說。
「好痛!就說了嘛!我在鍵盤前面會緊張啊!」玲央雖然卯起來反擊,但是周圍的大家已經笑開了。
「老師。」
房間的角落裏立着YAMAHA的吉他,仔細一看,鍵盤或機具等等全都是YAMAHA的。一看到這個房間,就覺得學長果然是認真耿直的人。
「——唉。這邊的人都沒有絕對音感,搞不好還真的只有你適合。」
學長嘴上這麼說,還是讓我們樂譜再編小組進了房間。
「我房間滿亂的——」
「哇啊!」惠發出讚歎聲。
「的確,最後的強*老實說好像有點不必要。未來,女高音部有什麼意見嗎?」
聽到我跟瑠華學姐的對話,春學長笑着說:「我去拿飲料,你們隨便坐。」
春學長有點窘地接過托盤:「嗯,這是我媽。」
聽學長這麼說,我無力地嘿嘿笑了起來。
「嗯。」春學長接話:「大家爲了詮釋樂譜真是喫盡苦頭。」
合唱戛然停止,回頭一看,音樂教室的牆壁上飛舞着粉筆的粉末。
「好了好了,」春學長打圓場:「樂譜的強弱表現還需要再做調整。」
「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選這首歌,但爲什麼不能唱春學長寫的『櫻之雨』呢?」
「你連音階都彈不出來不是?」旁邊的嶽敲了一下玲央的頭。
我是女高音部代表還這樣……
「這邊的合音,用7—6和絃進行*的方式表現吧?」
嗯?彩葉?誰啊?「好久不見,今天跟社團的學妹們一起來打擾。」瑠華學姐回話。
一瞬間,與學長視線交會,被學長用脣語提醒「集中一點」。
3.注:Cresdo。音樂的強弱符號,表示漸強
一看就知道是春學長媽媽的女性,捧着裝了麥茶跟杯子的托盤過來。她的眼睛跟春學長一模一樣。
背後傳來啪嘰一聲,應該是粉筆斷裂的聲音。
春學長安撫似的說:「芽依子老師一定有她的考量。包括我自己在內,大家要注意再多聽一點別的聲部的聲音。」
「對不起!」
「那麼,我們趕快來討論吧。」
既然知道,爲什麼要拿這種樂譜來?
但是,我懂在鍵盤前面會莫名緊張的感覺。手指啊什麼的會發抖呢。
1.注:Figure。指音樂的類型或形式,具一定特性,能表達出音樂的意境或情緒,主要用於形容伴奏或節奏
所以,我也怯生生地舉起手。
大家齊聲回答「是」。但我同時也聽到大家「搞不好又要被迫慢跑了……」「那個腹肌大魔王」「我額頭上的皮有沒有厚一點啊?」「我哪知道?」「一定又會指出一大堆要改進的地方啦」一類,混着不安的嘆息聲。
4.注:Fortissimo。音樂的強弱符號,縮寫爲ff,表示極強
6.注:dal segno,樂譜上的一種記號,縮寫爲D.S,表示回到標記的地方反覆
會覺得房間全體色調統一是深色系,一定是因爲機材的緣故吧。
然後學長一一介紹我們。我們也乖乖地打招呼,喊「打擾您了」。
對瑠華學姐的主張,春學長提出反駁,指着樂譜:「不行。你看這裏有連續記號*,同時違反每個鍵之間差半音的原則*兩個鍵之間都沒有黑鍵,都是半音),不能用既定方式處理。嶽不是也說這邊很不合?」
「未來也願意來幫忙嗎?」
「應該要讓自己聲部跟其他的聲部更加配合纔是。」女低音的瑠華學姐指出這一點。
2.注:Forte。音樂的強弱符號,縮寫爲f,表示強
總之,爲了幫上春學長的忙,我會加油儘量做到自己能做到的事。
「未來,可以讓我看一下女高音的譜嗎?」
就在學長要開門的時候,門喀嚓一聲先被打開了。
事情是這樣的。秋季的合唱大賽需要演唱指定曲與自選曲各一首,並以此作爲評分的對象。
明明自己是考生,應該很忙的啊……
老師用最直接的側踢決定一切。玲央倒在地上,痛得像要斷氣。沒錯,躲開老師的粉筆後果反而更糟。
是玲央的叫聲。
「耶?爲什麼?不要。」
春學長倒了四杯麥茶,表情還是有點害羞。看着這樣的學長,不禁覺得今天真是好日子啊。
我本來也認爲自選曲必定是『櫻之雨』,但討論到最後,決定要唱芽依子老師拿來的『爲了四部合唱的小曲作品Ⅱ』。
「說是要配合,但時間點都錯過了。男低音部衝那麼快,根本沒辦法唱出漸強*啊。」
聽見芽依子老師的指示,大家調整姿勢。往前一看,發現惠朝我豎起大拇指。嗯?我做了什麼GJ事嗎?
瑠華學姐舉手:「不管怎麼練習,我覺得各聲部的譜面還是沒辦法互相配合。剛剛春也這樣講。」
這是我第一次進男生的房間,大概是因爲緊張,心跳有點加速。
「就算你這麼說,可我們的感覺不是這樣耶。」
芽依子老師因爲得處理學生問題經常晚到,所以身爲社長的春學長就肩負起指導與統合大家的大任。但是,學長已經三年級,秋天的合唱大賽結束後就會引退了。一想到這個就覺得不安起來。沒有春學長在的社團,到底誰才能統整大家呢……?但是也不能一直這麼依賴學長啊……
「你們的強全部都是極強*嗎?剛剛漸強的部分,不是已經說很多次一開始就要從強唱起?都沒有在聽啊!」
——總覺得有春學長的味道。
友梨一把這個最大的疑問說出口,玲央也趁機發難。
春學長真的很厲害。
「好了好了,把會對着鏈盤心跳加速的蠢事丟到一邊去,開始練習了。」
「我們男低音部所有時間點都是按照着譜面唱的。」
「啊咧?我活下來了!我活下來了啊!」
站起來的玲央迅速的在便利貼上做筆記。
「我、我、我纔沒有聞呢!!」
「好痛!」
「我也來幫忙,一個人編曲太辛苦了。」
三坪大小的房間裏放着茶几跟書桌,書桌上有一臺白色的Mac筆記型計算機。在書桌旁邊有鏈盤、看起來相當具規模的機材,以及附黑色外圈、像配音員在使用的麥克風。
竟然躲過了老師的狙擊嗎?
「這可以當做作曲的練習,而且現在的樂譜也很難配合。」
7.注:鋼琴上,B、C(SI、DO)跟F、E(FA、MI
我們請了一天假沒去社團,改到春學長家來討論編曲的事。
太好了。即使不會彈鋼琴,我還是想幫春學長的忙。
春學長認同友梨的說法,點點頭。「沒錯。合唱大賽上,各聲部是否協調也是評分重點。」
「就算你這麼說,叫哪個——」
?
腦袋裏一直想着這些事情,曲子開始了,只有我一個人沒跟上。
怎麼辦?春學長要準備考音樂大學很忙,我去幫點什麼忙比較好吧?學長到底有多努力,一直在學長身邊輔佐他的我是清楚的。我想一直、一直支持學長的夢想。
「我也覺得唱『櫻之雨』比較好!」
「我覺得唱『櫻之雨』比較好。」鈴囁嚅着。
「好像音樂家的房間喔。啊,還有吉他。」
瑠華學姐一發言,一年級的惠也說話了:「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也請告訴我。」
玲央高興的大叫,大家全換上了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芽依子老師答答幾聲,踩着腳步往玲央那邊走過去。
聽到學長詢問,我肯定地回答「是」。
5.注:以m7爲例,巴洛克或古典派裏,7和絃是C、E、B (DO、MI、SI)的不和諧音,非一般常見的C、E、G、B(DO、MI、SO、SI),爲了讓不和諧音回到和諧音上,將B降到A(從7度移動到6度),C、E、A(DO、MI、LA)即爲和諧音,如此可強調不和諧音的部分,是古典音樂裏很典型的用法,多以漸弱方式表現,用於表現嘆息、祈求的意境
惠也不服輸地加入話題。「乾脆改成齊唱怎麼樣?」
芽依子老師頭一抬:「我知道。」
聞言,老師收攏眉峯:「說什麼呀你?你不是很多事情要忙?」
「老師。」春學長以少見的強硬語氣,截斷老師的話。
不論何時,都會考慮到社員們的心情。
「——那麼大家從頭開始,再來一次。」春學長以開朗的口吻宣佈。「面對縣大會,我知道大家心裏都很焦躁,但是可別忘了享受合唱帶給我們的快樂。」
「人多一點比較好,真是幫了大忙。」
「真的。」女低音部代表,從關西來的友梨也同意的說:「不知道爲什麼,明明已經全力詮釋譜面,但聽到其他聲部的聲音還是覺得很奇怪。」
然而——這之後一連串的對話說的全部都是音樂理論,我完全跟不上。
被春學長這麼說,身爲女高音部代表的我開始辯解。
「歡迎大家。啊,好久不見了,瑠華。今天彩葉沒有跟你一起來?」
「慢慢玩喔」,春學長的媽媽留下這一句就離開了房間。
「嗚喔!!」
「那麼,我把曲子編得好唱一點怎麼樣?」春學長提議。
覺得自己實在丟臉到家了,面頰也不禁火辣辣地燒起來。
「未來,你只會彈『踩到貓了』,幫得了忙嗎?」玲央超級認真的說。的確是這樣沒錯啦,但是……
學長每天都在這個房間裏睡覺、起牀、作曲吶……
「音樂祭那次不是唱過了?老是唱同一首歌,是不會進步的。」
「好主意,來試試看好了。」春學長說。
「但是這兩個音變成4度*,這樣沒有辦法突顯出女高音的部分。」瑠華學姐指出。
8.注:指高低差4的兩個音。如C跟F(DO跟FA)
「如果只留下主旋律,我想應該沒問題。」惠回應。
「……不好意思……我、我可以看漫畫嗎?」我插話。
我雖然很努力的想跟上大家的對話,但聽了一個小膊還是搞不清楚哪個是哪個。反正我只有『踩到貓了』的程度嘛。
春學長苦笑:「你就從那邊的書櫃挑自己喜歡的看吧。」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往書櫃方向移動。想想只有我一個人輕鬆愉快不太好,還是讀一點合唱相關的書好了?
來到書櫃下,最顯眼的還是跟音樂有關的書。有合唱指導的書、音樂理論的書,還有德文會話的書與德國留學指南。
德國?耶?留學?
「……春學長,你好多德文的書喔……」
我還是問出口了。學長望向這邊,有一點慌亂:「啊,那個啊。要跟大家保密喔。」
「保密?春學長打算出國留學嗎?」
「還不確定啦。」
「耶?」瑠華學姐一驚:「你連未來都沒說啊?」
「嗯,還沒機會說。」
「……已經參加入學考試了嗎?」
「明年纔要考入學考。所以可以參加秋天的合唱大賽,大家放心。」
然後,春學長開始提去德國的音樂大學留學的事。
德國的新學期從秋天開始,所以畢業之後會先找德國寄宿家庭,一邊打工一邊準備考試跟學習作曲。雖然夏初有入學考試,但留學顧問保證,春學長已經具備足以合格的實力了。
玲央吐槽,鈴輕輕的舉起手:「是我,對不起。」
我一時語塞,最後擠出一句:「我只是想支持春學長的夢想啊。」
聽到惠這麼說,大家再次討論起編曲來。
「我們可是照着樂譜唱的。」
我一邊輔佐擔任社長的春學長,一邊繼續唱合唱。
「聲音沒從鼻子出來。」「休止之後再唱的時間點沒有統一。」「男低音部沒搞清楚強弱記號的意思。」「我好餓唷。」「看,這邊根本不是漸弱。」
「是春畢業之後要去德國留學的事喔。」
芽依子老師還沒有來,春學長他們正在用鋼琴討論樂譜,我也只能詢問大家的意見了。
各聲部的意見互相對立,要整理真的很辛苦。
「話雖然是那樣講,但你們那種像自顧自跳舞一樣的唱法也很讓人困擾。」
「好厲害!」惠大聲的說。「跟以巴黎爲目標的畫家一樣耶!」
就在我發起脾氣來的時候,咚咚咚咚——從喇叭裏傳來廣播的通知音樂。
「怎麼了……?」我低聲地問。
秋季的天空一片火紅,我呆呆地想,不知道德國是怎麼樣的地方。
然而,事情不是這樣的,沒有不會改變的事。
「比如各聲部覺得哪裏不合,或是希望怎麼唱之類,問問大家的意見。」
「嗚耶!?」
我慌慌張張的看向春學長。
嶽的不滿一衝出口,友梨馬上反駁:「這麼欠缺抑揚頓挫的聲音,就算唱出來我們也沒法跟着一起唱啊。」
「啊、對不起!」
「學長跟你不一樣——!笨蛋!」
學長的表情非常僵硬。
我不小心打起瞌睡來了。
「未來學姐,德國沒有這種土產。」惠接着吐槽。
廣播跟音樂一起結束時,音樂教室裏瞬間被寂靜包圍。
「徵詢?」
我不知何故一本書都沒有拿,回到原來的位置上聽大家討論樂理。
如此一來,我對樂譜再編也能有所貢獻了,目標是取得秋季合唱大賽的冠軍。這是最後一個能跟春學長一起合唱的機會,怎麼樣都不想留下遺憾。
「喝酒一類的?」
但是……如果要去德國留學,一句話也好,至少跟我說一聲啊。
「說歸說,唱出來可完全不是這麼回事。用比較容易配合的方式唱好不好?」
然後,就是到世界音樂中心,德國的漢堡市去試試看自己的能力在哪裏。
「但是,搞不好正因爲未來學姐是這種個性,纔會到現在都沒有發生足以成爲火種的事件……」
——曲調、完全5度*、副旋律*。
我接過筆記本,氣勢滿滿地回答「是」。
「感情糾紛?」
鈴一這麼說,玲央馬上不服輸的回嘴:「我覺得女高音部對歌詞的詮釋太過於主觀了。」
玲央像想到什麼似的:「抽菸?」
玲央自信滿滿的宣佈,我連反問的力氣都沒有,沉默地等在那裏。
所謂的火種是指什麼?
因爲太過驚訝,我連喊出來的聲音都變得很奇怪。
春學長還笑着跟我們說了關於德國的事情,但我聽着聽着只覺得心情低落起來。明明我跟春學長感情這麼好,拼命協助社長的工作,但這麼重要的事學長卻沒有告訴我。
「怎麼說——」玲央回答:「大家沒辦法好好的把聲音集合在一起的感覺?」
「講什麼啊?」瑠華學姐說。
『三年四班,櫻音春,三年四班,櫻音春。請儘快到教職員辦公室來。』
「是……」
春學長所說的話,我一丁點都不瞭解。怎麼辦?完全幫不上忙……如果我有學鋼琴一類的樂器就好了。
「這是什麼?」
「這樣,那未來可以幫忙徵詢大家的意見嗎?」
「大學四年後,絕大部分的學生都會在那邊的樂團工作喔。」
「學長不會喝酒吧?」
「目前最重要的是秋天的合唱大賽吶。」
9.注:有包紅豆一類餡料的日式饅頭
第二天,在基礎練習後開始徵詢大家意見的我,拼命的想把大家的意見整理起來。
春學長也就一如往常,不管怎麼樣都不會改變吧。
「你們!」
「……這個的話應該有耶。」
「——未來,醒醒啊未來。」
「把各聲部的意見統合整理在這本筆記上吧。」
「在那。」
「那學長還會回日本——?」
11.注:指伴隨主旋律出現的另外一個旋律,不如主旋律明顯,但具有其獨立性,類似二重唱或合聲
「等、等一下。」我慌慌張張地搖筆桿做筆記:「總之,是說男低音缺乏抑揚頓挫嗎?」
「那德國吊飾好了。」
徵詢意見的話,我應該做得到。終於找到了我能做的事,我用幾乎要跳起來的語調回話。
——然而,合唱太賽結束之後,該怎麼辦呢?
「怎樣都好啦!」
春學長遞給我一本筆記本。
「是啊,未來學姐,你打算一直等下去嗎?」
「那是因爲沒辦法順利跟男低音部配合的關係,我們必須要引領大家呀。」
「我知道了!!」
「不是啦。」
「……春學長沒感情糾紛吧你這大笨蛋!」
「我覺得男高音部的聲音失焦囉。」
?
「未來學姐,你的頭髮亂飛起來了……」
「不是這樣的。」
「這樣講也太模糊……」
聽見瑠華學姐的聲音,我啪一下張開眼睛。
瑠華學姐跟惠兩人彼此互看一眼,一起嘆氣。「真是的……」
「我不是說了?」春學長截斷了我的話。「一切都還沒有確定。就算去了德園,我也會每年回來看看。德國饅頭跟德國吊飾都會買給你,總之先把這件事情擱一邊吧。」
回家的路上,瑠華學姐一邊推着腳踏車一邊問我。
就在我做筆記的時候,大家依然不停地提出意見。
「耶?等下去?」爲什麼我要等春學長?
「這可是很重要的任務。」
「沒辦法了。」瑠華學姐說:「說不定他會留在日本……」
「我知道了。」
春學長是跟芽依子老師一起回來的。
春學長總有一天會留下我畢業。
這時候我的腦袋裏剛好想到現在是秋刀魚最鮮美的季節,於是脫口回答:「晚餐的菜單嗎?」
連惠都一起吐我槽。
我一點都不懂,但一想到這是學長從今而後所在世界的語言,心裏不知道是開心還是難過。
10.注:指音數爲3又2分之1的5度音程。如C跟G(DO跟SO)
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幹嘛發出這種聲音?」
「打麻將!」
但,如果這是學長的夢想,我一定會支持。所以,我故意用輕快明亮的語氣,微笑着說:「那土產就是德國饅頭*囉?」
春學長說聲「抱歉,我去一下辦公室」後,便走出了教室。
「學長不會抽菸吧?」
「春學長!有沒有我也可以幫上忙的地方呢?」
「耶?」
這樣不行啊。我明明想要協助春學長,明明想要幫忙的。
「就說了大家都沒有以男低音爲基準啦!」
我扯開喉嚨大喊:「我來不及做筆記!還有是哪個喫貨在喊餓?」
「未來,你這樣就可以了嗎?」
大家一臉好奇地望着他們,想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結果芽依子老師搶先一步開了口。
「春已經決定,畢業後要去德國留學。」
聞言,社員一片騷動,我隨後也聽懂了老師的意思。
學長真的要去德國了。
「大家,」春學長開口:「一直都沒有跟大家說這件事,真的很抱歉。但秋天的合唱大賽我依然會參加,社團活動也會繼續,請大家放心。」
「要去哪一所學校留學呢?」
提問的是鈴。
「我以漢堡音樂大學爲目標。那邊六月有入學考,新學期十月纔開始,所以在這之前,我預備在寄宿家庭準備考試。」
淡淡解釋一切的春學長,還是掩不住高興地說:「不過今天終於找到寄宿家庭了,真是鬆了一口氣。」
「會在那邊工作嗎?」說話的是嶽。
「我想在德國以作曲家的身份挑戰看看是否能立足樂壇。」春學長的話裏,不帶一絲猶豫。
「那、那麼,」我發問:「畢業後,也不會回日本嗎?」
聞言,春學長稍微頓了一下:「……一年會回來一次。我會帶德國饅頭回來的。」
友梨吐槽「這什麼土產啊?」
大家接二連三地提出問題。
但是,幾乎都傳不進我的耳裏。
事到如今,我終於體認到春學長要離開的事實,滿滿的寂寞湧上心頭。
「我想唱『櫻之雨』」
我不小心泄漏出來的小小囁嚅讓大家陷入沉默。
我想在比賽上唱『櫻之雨』。我覺得,沒有比這更適合的曲子了。
我避開友梨的視線,往教室門口移動。「你希望春學長開心吧?」即使友梨的聲音傳了過來,我還是什麼話都沒有回,關上了教室的門。
我被帶到平常練習合唱的第二音樂教室。
但是,也聽到明顯不滿的聲音。
「但是,但是,還是不要這麼做啦……」
「……那、那是因爲學長要去德國……」
老實說,我想唱春學長寫的曲子。這麼做的話,即使沒有辦法跟春學長見面,也能感覺得到彼此心靈相系。若能在合唱大賽上唱『櫻之雨』,並且得獎的話,應該會很開心。要是能拿到第一名,就能進軍全國,這麼一來,跟春學長一起唱歌的時間就能增加了。
那時候友梨的眼睛,閃耀着用「閃亮亮」或「像太陽一樣」都不足以形容的光輝。
「要突擊哪裏呀?」
「好。」說話的是友梨。「未來就是改革派突擊隊長了!」
太天真了。不是這樣的。在以實力見真章的地方,評審在評分時,是不能夾帶個人情緒或私情的。站在那個有怪獸的舞臺上,你覺得我們可以貿然行事嗎?
沒想到玲央會贊成。
額頭好痛。
基礎練習後,我將大家提出的意見統整好交給學長,也被學長稱讚。但總有種背叛學長的感覺,心好痛。學長拼命在修正樂譜,但社團裏卻有不想唱這首歌的成員。
「所以我們要改革合唱部。跟規則或評審無關,希望大家能唱想唱的歌。」
「出國留學一定很忐忑吧,所以我想把我們不是一個人的心情傳達給學長。」
我不小心大聲嚷出來,慌忙看看四周,果然被圖書委員瞪了。
「臨時改變曲目是無法得獎的。想一想,你們是爲了什麼練習到現在?」
春學長以明朗的語氣說:「謝謝大家。但是這次的自選曲是大家經過討論後決定的,我們也以進軍全國爲目標,不是嗎?再說今年我們聚集了很棒的成員,大有可爲。所以就以目前決定的曲子再一塊努力加油。樂譜的部分,我會盡量編得讓大家比較好唱。」
其他的社員也發出同意之聲。
「哇!」
明明夏天時還覺得棒球社的加油聲很吵,現在已經完全聽不到了。
因爲我一個不經大腦的發言,在比賽前製造出這麼大的衝突。
我回頭,看見友梨越過肩膀看着我熒幕上的資料。
「這樣的話,我們在現場直接改唱『櫻之雨』嘛,那樣總可以了?」
那天練習時,有種不安定的氣氛飄散在我們之間。友梨或是鈴只要逮到空檔就來問「怎麼樣?」,或是企圖勸誘其他社員加入改革派,看得我心裏七上八下。
「不、不是的!」
或許,我說了不該說的話也說不定。
「夠了喔!纔不是這樣!」我從友梨手上把書搶回來。
額頭上的痛楚絲毫沒有緩解的跡象,一點一點地擴散開來。
「什麼叫『跟學長就要分開了』?你一定還有其他的原因。像你那樣用一臉天真無邪表情給人特別待遇的行爲,真的很卑鄙耶。」
「這麼說起來,」女低音部的由姬截斷我的話:「未來,一開始是你先提出的。說到最適合跟春學長一起唱的最後一首歌,就是『櫻之雨』。因此,大家才特別衆集一起來。」
「——這很好啊。」
「耶?現在開始練習?」
……跟平常的社團活動不同,總覺得有股冰冷的氣氛飄散在教室裏。
「……嗯?關於春學長的事,你什麼都想知道嘛。」
「啊,要關門了。」
「未來學姐。」鈴繼續遊說:「如果我們認真唱,說不定合唱大賽的評審們會了解我們這麼做的用意。」
女高音部跟男低音部又是找到機會就吵架,沒什麼改變。一方面是嶽還是有意見,再者是討論是否有什麼能解決的方法時也找不出什麼良策。雖然想找春學長討論,但我一下要處理抱怨個不停的男高音部,一下要罵靜不下來的鈴跟友梨,總覺得比平常還要忙。
我打開教室的門,看見樂譜再編小組的春學長、瑠華學姐跟惠聚在鋼琴前面盯着樂譜。
我滿腦子問號,話一問出口,友梨抬頭挺胸地回答我:「我們是音濱合唱部改革派。」
聽到這些話,大家失望的低下頭。
鈴也興奮的說:「對呀!這是最後一個能跟春學長一起唱歌的機會,唱『櫻之雨』絕對最適合!」
鈴眼睛放光,靠了過來。
「——你們!!」
我滿腦子都在想其他的事,沒在聽英語課上什麼,就被芽依子老師打頭了。額頭上喫了芽依子老師這一記,這之後幾個小時都會陣陣發痛。
「好,開始練習囉!」
從日本到德國,飛行時間十二小時。
友梨忽然拿起我從書架上拿過來的書:「這啥?『看漫畫學作曲入門』?」
「裝什麼裝?你們感情這麼好,當然會這麼想啊。」
芽依子老師大喝一聲,所有的社員都安靜下來。
結束各聲部無法好好配合的總練習後,我到教師辦公室去拿音樂教室的鑰匙。
聽到芽依於老師的聲音,大家開始移動到平常練習的位置。
「不能變更喔。」春學長說:「提報期限也已經截止。大家的心意我收下了,謝謝。」
「果然是真心話。」
「因爲要去德國?然後?」
但是,我腦中一個小小的角落傳來自己的喊叫聲——「不是這樣的」。
「我們自己改曲目!」「原來還有這一招。」「友梨真聰明!」
十二小時啊……
「有、有哪裏不妥嗎?」
「……對、對不起,讓我考慮一下……」
這一番話,得到了大部分社員的贊同。
午休時間,我盯着像是古董的映像管熒幕嘆息。
「那、那只是不小心說出真心話而已。」
大家異口同聲地贊成友梨的意見。
「雖然我們感情很好,但是我對春學長純粹是抱着尊敬的心情……」
「但是,你不是爲了春學長才說想唱『櫻之雨』嗎?」
?
「不要擅自理解成藉口啦!」
走在我前面的友梨,偏外側微卷的長髮搖曳着。
看着鈴無邪的表情,我不由得想。
在圖書館角落的計算機區裏,我跟友梨窸窸窣窣地解釋起來。
「你之前有件事說得不錯,未來。」
春學長看了一下手錶,轉過來面對我:「謝謝你。託未來的福,找到很多有問題的地方。」
我明明是樂譜再編小組的一員啊。
我慌忙阻止:「等、等一下,隨意改變曲目會落選的。」
「德國並沒有特別冷。」嶽冷靜的說。四周飄散着不知該不該笑的奇妙氛圍。
友梨一邊回頭一邊跟我這麼說。
「那個啊,鈴,雖然是真心話,但是這麼做會給春學長帶來困擾的……」
「你在查什麼?」
一走進去,已經有五位左右的社員集結在教室裏了。音樂教室裏沒有開燈,感覺滿暗的。
然而,也有幾名社員露出無法認可的表情。
「卑鄙……?」我囁嚅着,像陷入沉思似的繼續問。「是、是這樣嗎?就像櫻桃小丸子裏面的藤木那樣?」
雖然腦袋裏的話沒有說出口,但似乎表情泄漏了一切。友梨的臉靠了過來,自信滿滿的說:「評審又怎樣?只要大家瞭解就好。」
我跟她從一年級時開始就一直是朋友。所以當她像現在這樣大步往前走時,通常都代表着有可能會發生什麼事。
「是是,這種藉口我聽得夠多了。」
「改、改革?」要改革什麼啊?
「大家還在啊?」
「沒、沒有啦。」
而且這是最後一次能跟春學長一起唱歌的機會了,我補充着。友梨一邊叨唸着「哎呀哎呀」一邊搖頭。
怎麼了?我把網絡使用證還給圖書委員,追着友梨走出圖書館。「吶,友梨,怎麼啦?」
「我們,一定會讓合唱成功的。」
德國人口約八千萬,世界上有四分之一的樂團都在德國,是所謂的音樂大國,相當有名。
?
面對我的疑問,鈴這麼回答:「春學長不是要去德國了嗎?我也希望跟春學長最後一次合唱的歌是『櫻之雨』。」
「但是,」玲央開口:「我們是夥伴吧。學長要去德國這麼冷的地方,就算是唱自己高興的也好,還是想把這份心情傳達給學長啊,不是嗎……」
走在暗濛濛的走廊上,覺得日照時間變短了。
「但是,」嶽打岔:「秋季大賽的自選曲已經提報上去了吧?可以變更嗎?」
怎麼辦?
明明能跟春學長一起度過的時間只剩下一點點了,爲什麼就是沒辦法唱好呢。
「耶?」
大家?
「真積極耶。一邊調查男朋友要去的地方還一邊嘆氣。」
「合唱大賽算啥?音樂是爲了比賽而存在的嗎?」
「吶,未來,跟我們一起改革唄?唱『櫻之雨』啦。」
「大概就有些類似那樣的感覺吧。唉,算了算了。」友梨說完,像要叫我過去那樣的對我招招手:「過來一下,大家在等你。」
實在不覺得自己算有好好徵詢大家的意見,所以即使被讚美也沒辦法打從心裏覺得高興。
「但是這個譜,」惠抱怨:「爲什麼這麼難懂?芽依子老師也是,要是拿簡單點的曲子來就好了。」
「先說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想。」春學長先作了一個聲明:「芽依子老師大概是故意拿這個怎麼都配合不起來的樂譜給我們的。」
「耶?爲什麼要這麼做!」
聽到我的詢問,春學長帶着一點岡擾的表情說:「芽依子老師有一點點嚴格過頭的傾向。她故意拿配合不起來的樂譜過來,目的大概是想讓我們衝到極限、拼命去唱吧。」
「真是虐待狂。」瑠華學姐說。
「有可能……」惠回答。
「那、那麼,」我接着說:「秋天的合唱大賽怎麼辦呢?老師應該不是希望我們落選才拿這首曲子來吧?」
「對啊。但是,若能憑着我們自己的力量讓這首難以配合的曲子配合得宜的話,評審應該會給我們不錯的評價纔對。」
芽依子老師連這個都考慮到了啊。
「沒想到老師竟然有這麼浪漫的一面。」
聽到瑠華學姐這麼說,惠笑了出來:「對呀。想着社員們一定會創造奇蹟什麼的。」
沒錯。我們經歷嚴苛的練習,忍耐至今,就是爲了要在縣大賽上拿到金牌,登上全國大賽的舞臺。
——一定要阻止改革派的社員們。不能因爲我一句感傷的低語,就讓這份努力付諸東流。
「那個,春學長……」
「嗯?」
我雖然起了個頭,卻馬上又安靜了下來。
非說出來不可,但是要怎麼說比較好……
「友梨跟鈴的事情嗎?」
「學長怎麼會知道!?」
「別這麼說。樂譜終於完成了,今天練習時就會發下去。那麼,再說一次。一起爲了取得第一名而加油吧。」
用幾乎不可聽聞的聲音呢喃的友梨,隨後低下了頭。
?
「什麼嘛。」友梨寂寞地笑了:「最後是我們輸了啊。春學長,非常抱歉。」
覺得音樂教室裏的僵硬氣氛,一下子煙消雲散。
春學長溫柔的聲音,在我的身體裏迴響。
「……我,我真的不知道。而且爲什麼現在要說這個……?」
「友梨?」
然而,友梨的表情一瞬間暗了下來,小小聲地說。
我明明非常普通,會對人鬧脾氣,會因爲無理的事不小心暴怒,會說點小謊,也會找藉口逃避。
「對不起……」
雖然氣勢滿滿地回應,我的心裏總有一塊無法平靜下來的地方。無法說服大家的事、友梨寂寞的笑容、充滿不信任的眼神,以及她所說的話。
「就說了希望能把這邊的根音*唱得更清楚響亮一點啊,笨蛋!」
不好意思,讓大家擔心了。
「……那是因爲,我想以春學長寫的歌,給即將要去德國的春學長一點勇氣。」
這之中有點頭贊同的人,但友梨還是一臉不滿。
「那、那個,非常謝謝學長!」
「對啊,我們不要當電燈泡,回家吧。」瑠華學姐接話。
社員們像是一掃心中的疑惑與不安,隨着春學長的話點頭。
「未來學姐,你果然是要加入我們吧?」
「你們兩個都冷靜點。」春學長介入仲裁:「新的樂譜有哪裏不合嗎?」
從頭開始試唱了一下修正過後的新樂譜,總覺得有哪裏不到位。
鈴跑過來勾住我的手臂,我婉轉撥開,說:「各位,還是不要做這種事吧?我們不是以取得合唱大賽的冠軍爲目標,一路努力到現在嗎?」
沒錯。一直在學長身邊輔佐他的我,要是不努力點該怎麼辦?
?
我開始把我跟學長學姐們討論樂譜時的猜測轉述給在場的社員。包括芽依子老師透過這首歌希望我們抓到些什麼的事也都說了出來。
第二天,我來到第二音樂教室的門前。昨天煩惱了一整個晚上,終於下定決心要阻止友梨他們時已經是午休過半的時候了。
「對不對?所以,大家以第一名爲目標一起加油吧。」
「我纔沒走音!」
「耶?」
「我們不是常說嗎?音濱合唱部的音樂,是沒有勝負之分的。」
「鈴像小型犬一樣到處汪汪叫,任誰都會知道。」
這時,有人「叩叩」兩聲,敲了敲教室的門。
但是,我可以說服大家嗎?雖然走到教室這邊,還是覺得很不安。不行不行,我不能讓學長學姐們的努力變成一張白紙,而且這次的秋季合唱大賽是跟春學長最後一次一起唱歌的機會了。
「對啊。」由姬附和:「若是因此失去比賽資格,的確會很遺憾。」
「就沒有辦法配合嘛!」鈴像小狗吠叫似的說。
友梨說完就離開音樂教室。友梨一走,剩下的成員也一個一個跟春學長打完招呼後回教室。
12.注:指和絃中的第一個音(起算的音)
「比起之前的版本已經好很多了。標示的強弱記號也沒有問題,只是,要怎麼說……」
「誰在裏面?」
在學長摸摸我的頭,還安慰了我一番以後,我到底回了什麼蠢話?意識到這點,突然覺得超級丟臉。
「這不是未來該道歉的事。樂譜剩一點點就可以完成,我想,提醒她們一下就好了。」
我很高興友梨這麼說,用力的點頭。
我的頭髮在春學長手中發出靜電聲音。
這種種的一切在我的腦袋裏轉啊轉的,不停迴旋。
「哎呀哎呀,真是對不起。」瑠華學姐鎮定地回話,停下了準備回家的腳步:「因爲你們氣氛很好嘛。」
跟友梨說完,我環顧教室四周。
聽到我這麼說,有幾位社員表示贊同。
「春學長他們正在重新編曲。然後,芽依子老師也有她的考量。」
是怎麼了?從頭頂那邊傳來好溫暖、好溫暖的感覺。
「不是說女高音部肩負整首歌的責任?有什麼不滿去跟學長講!」
惠在瑠華學姐身邊也一臉壞心眼地笑起來。
春學長是社長。社長是統整大家的重要角色。但是,春學長不會一直都是社長啊。現在還有修改樂譜以及要去德國留學的事情要忙,一堆事情壓在身上應該很辛苦吧。
「……嗯,當然啦,友梨。」
「就算是這樣,」友梨不知何故,把打開的音樂教室大門關起來:「當時是你說的喔,未來,唱『櫻之雨』最適合。現在你講這些話,到底打算怎麼樣?」
就像從泥沼中被拉起來似的,終於得以呼吸。我拼命忍住幾乎要湧出來的眼淚。
「壓力不用這麼大。」春學長輕輕地把手放在我頭上。「未來說想要唱『櫻之雨』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
人數增加了。
鈴也低下頭,態度開始軟化,用放棄似的語氣說:「對耶,我好像沒有考慮到大家的心情。」
是的,我什麼忙都沒有幫上。最後說服社員們的還是春學長。
「等、等一下!」
「搞什麼啊,突然跑進來,至少也敲個門唄?」
「是……抱歉啦,未來,爲了取得第一名,再一次一起加油吧。」
「……我會跟她們談談。是我不小心說了奇怪的話,我一定會阻止友梨他們。」
「芽依子老師雖然嚴格,但我想,這並沒有錯。」
聽到我活力滿點的話之後,幾乎所有的社員都點頭同意了。
「是!」
「改編後的樂譜會比較容易配合,而且,若因爲臨時更換曲目失去比賽資格的話,豈不是會讓要去德國的春學長留下遺憾?」
「就是因爲事到如今纔要說。我已經無法再忍耐下去了。如果未來還打算繼續裝天真無邪的話,我會覺得你果然很卑鄙。」
——天真無邪到底是指什麼事情?
「什麼拼老命去唱,根本強人所難。」
我的心底冒出一股寒意。
樂譜應該很完美,但不知道爲什麼各聲部無法疊加爲一。
「沒什麼。啊——糟了,預備鈴響了。我們班下節課是英語,沒預習的話會被芽依子砸粉筆的啊。放學後見啦。」
春學長先向大家道歉,然後溫和地說服社員們。
「瑠華學姐,這個……」惠出聲。
被友梨瞪着,那個眼神意外的森冷,讓我想起剛認識友梨時的事。我們同一天到合唱部來參觀,然後不知道誰起的頭,小心翼翼的搭話,再來就成了朋友。不久後,不知道怎麼掌握彼此距離的我們在放學時巧遇,那時友梨用試探的表情問了句:「我們,是朋友了吧?」
「——你到底要裝天真到什麼時候啊?」
在場的社員大概有八位,像是要策劃什麼陰謀詭計似的聚集在一起。
每個人都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所以只好繼續保持沉默。
我慌慌張張地出聲,春學長也喊住她們兩人:「爲什麼要先走?不一起回家嗎?」
「以未來的性格,就算一直黏着春學長大概也什麼都不會說,但是現在已經到極限了。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未來,你是不是喜歡春學長?」
正當我腦袋裏面一直在轉着這些事情時,春學長轉過來面對我:「未來,辛苦你了。很喫力對不對?」
雖然喜歡未來,但只有這個我是不會退讓的。
「……這樣啊。」
一聽見春學長的聲音,在場成員們通通露出得救似的表情。
「對不起。」嶽開口道歉。
難道是社員們不同心的關係?如果合唱的成員們無法齊心,就算有再高超的歌唱技巧,也只是流於形式的不到位歌聲而已。
「騙人。」
鈴緊接着發問,被友梨「你閉嘴」地制止了。
那眼神,跟我當時所看見的一模一樣。友梨,其實是不信任我的嗎……?
「我有話要跟你說。」
站在音樂教室前的我沒有敲門,而是喀鏘一聲直接拉開教室的門。
「你的王子殿下登場了。」友梨小聲的低語。
但看這樣子,春學長好像沒有聽見我說了什麼。
鈴跟嶽的爭執,就像小型犬跟大型犬吵架似的。他們其實有感情很好的一面,會在休息時間熱烈的討論喜歡的旨樂,但碰上合唱的話題就會一路爭執到有人出面阻止爲止。
「但是……」
真要舉個適合現況的形容詞,大概就是軟綿綿、輕飄飄的合唱。
鈴輕輕的用手指敲着樂譜,男低音部代表的嶽反駁:「就算你這麼說,走音的明明是女高音部啊?」
「就算你這麼說,那種曲子也沒有辦法讓我們打進全國大賽呀。」
「他們應該不只是喜歡,不是已經在交往了嗎?」
「耶——?」友梨失望的喊。
因爲合唱大賽的規定很嚴格,所以無法更改曲目的事、樂譜已經修正完成的事、希望在畢業典禮上唱『櫻之雨』的事,以及即使去了德國也不會忘記大家的事。
「我、我什麼忙都沒幫上。」
「誒誒!?」
怎麼辦,這樣下去離金牌會越來越遠。
「大家聽我說。」春學長環顧大家:「我知道有人不喜歡這次的比賽曲目。但曲目已經決定了,我們只能遵從現狀,然後儘量做到最好。」
春學長嘴角彎起了個柔和的幅度:「打個比方,玩撲克牌時,就算跟荷官說『我想換掉髮到手上的牌』也是不可行的。我希望我們彼此能互相理解,然後一起努力,我自己是這樣,也希望大家能再多配合一點。」
無意間瞥了一下友梨那邊,她不知道有沒有在聽,一臉的不高興。
爲什麼無法瞭解對方的想法呢?
如果彼此能夠朝對方再往前跨一步的話……
對了。我想起收在包包裏面、從春學長那裏收到的筆記本了。
就像編曲時那樣,我去整理大家想說的意見,應該不錯吧?
「學長!」我氣勢滿滿的舉起手。
「未來,怎麼了?」
「那個,就像編曲時那樣,我把大家的意見整理起來,不知道可不可行?這樣的話,包括我在內,將會是大家靠近彼此的一個機會。我想試試看。」
「……這可是非常繁重的工作,沒問題嗎?」春學長擔心的問。
「沒問題,我想我做得到。」
「這個點子好。」瑠華學姐說:「畢竟大家都不是像鈴或玲央那種馬上就會吵起來的人嘛。」
「這是什麼意思啊!」鈴馬上咬餌。但玲央不知道爲什麼低着頭,什麼都沒說。
「那麼,練習後想問問大家的意見。請多指教。」
「OK——!」「加油喔!」「一堆想說的話啦!」
大家意外的願意幫忙,然而,一直到最後,友梨都沒有看我。
「未來,拜託你了。」
聽到春學長這麼說,我乖乖回答「是」。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春學長遠行前,不能算是回禮……想把我從學長那邊得到的歡樂還給學長,就算只有一點點也沒關係。因此才說想要唱『櫻之雨』……」
「所謂合唱,若大家不能同心的話,是沒有辦法唱好的。我們不能以演唱的結果拿到第一名嗎?」
今天中午的事情,一定有留下後遺症……看友梨笑笑的,所以我想應該沒問題了,但她果然還是無法認同吧。
友梨聞言,突然噗哧一聲笑出來:「只有未來,我不想被你這麼說。」
即使如此,面對學長的拜託,我還是乖乖點頭。
友梨一臉「這種漫畫裏面纔會有的女生,原來真的存在啊?」的表情,然後把頭髮撥到耳後,她的樣子有點扭捏,搞得我也連帶着不好意思起來。
「但是,大家是以第一名爲目標在努力的,不是嗎?」
「騙人的吧?我幼兒園開始就到處談戀愛耶。」
友梨大聲的「咦?」起來。
「……真的?」
我一開始徵詢大家的意見,社員們就圍了上來。
「但是,我覺得在合唱大賽上擅自改變曲目唱『櫻之雨』是錯的。想跟學長一起唱『櫻之雨』的想法,不僅友梨跟我,我想大家都有。可我們也有在合唱大賽上取得金牌的願望啊。所以,沒有辦法把芽依子老師拿來的這首歌隨心所欲唱出來這件事,纔會讓大家都很焦急……這麼說不知道對不對……」
「未來一直都會露出這種表情呀,你很好懂的啦。」
「雖然大家都說要拿到冠軍、要進軍全國,但冠軍跟音樂之間沒有直接關係,不是嗎?爲什麼大家都看不清這一點呢?」
如果有發言魄力的友梨能在我身邊,會是相當大的助力吧……
「沒有啦,想想我能做到的也只有這個了。」
「嗯嗯。」我一邊點頭,一邊把問題點寫在筆記本上。
「抱歉喔。」友梨用輕佻的語氣道歉,把樂譜收進包包裏。
「友梨……好單純喔。」
「如果是今天的事,是不是因爲我說話技巧不夠好?我有點擔心她會因此討厭合唱……」
「喜歡。」友梨這句話一出口,我的心臟就像被揪緊了似的變得好酸好苦。友梨看着我的眼睛,慢慢的點頭。「就是這樣。」
「嗚哇……你爲什麼會知道?」
「怎麼會?這又不是學長的錯!」
「這樣聽不懂啦!我一個一個問!」
在地區預賽上,看見那些被舞臺上怪獸喫掉的一年級學生,看見那些被不安感打敗的社員,我非常、非常的焦急。
「謝謝囉,很快就蒐集到大家的意見了。」
「說了這跟我的詮釋不同啦!」
「所以,雖然對你不太好意思,基礎練習的部分,明天就麻煩你了。」
「嫉妒……?」
我很在意昨天友梨的態度,也想修補我們之間似乎有點破裂的關係,就拿了便當到她教室去,但友梨不在。
「因爲春學長的事?」
沒問題的。我們一定能彼此瞭解的。
「什麼啊?」
「鈴,你該多聽一下別人的意見!」
春學長跟瑠華學姐都不在,怎麼辦?我超不安。
「……你幹嘛突然講話變得這麼客氣?」
「真的真的。一開始是喜歡上園長。」
我小聲的說「對不起」。友梨一邊笑,一邊說着「但是,也許就是這樣呢」,轉回窗戶的方向。
「原、原來您是這樣想的?」
總覺得被當成笨蛋了,我連聲音都有點乾澀。
大家開始各自討論起來。果然製造一個大家可以討論的機會,對合唱來說是必要的。
「這裏啦這裏,女高音太跳了。」「男低音沒有把根音做出來。」「歌詞也怪怪的。」「歌聲沒有辦法傳得很遠。」「聲音應該要有拋出去那樣的感覺。」「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聽不太懂。」「人家好想去便利商店喔。」
我不想跟春學長分開,但是也不知道爲什麼大家都說這份心情就是「戀愛」。一想到春學長的事,高興是很高興,但最近也像胸口堆了什麼似的覺得痛苦。
嶽離我最近,我拉拉他的運動外套:「那麼,請以男低音部代表的身份,說說你的想法好嗎?」
是的,有點焦急。聽到自己說出來的這些話以後,我才終於驚覺到這一點。
忘記樂譜在我們合唱部是最嚴重的事,如果芽依子老師在場的話一定會破口大罵。
不管怎麼做,通往第一名的道路好像還是離我們好遠。
「咦?不是還有瑠華學姐嗎?」
「耶?」
「呃,首先,我覺得女高音唱的太跳了。如果能稍微配合別的聲部,好好疊加在別的聲部唱出來的音之上,我覺得會比較容易聽出女高音在唱什麼……」
「未來跟春學長要好的樣子,那個,真的太詐了。看到都會覺得心很酸。」
我不知道該不該追出去,最後還是沒有出聲。
我再一次用大叫切斷大家的發言。
要怎麼說,友梨才能瞭解?
沒問題嗎?到目前爲止,就算只是基礎練習,也一定有三年級生或是老師在場。突然只剩下我一個人……事到如今,我一下沒了統整大家意見的心情。明天練習時,大家還會不會跟平常一樣?
怎麼辦,我雖然想跟友梨說很多很多的話,但像現在這樣的……戀愛話題?應該是第一次……
要怎麼把這些整理起來後告訴大家呢?總覺得茫然。
春學長到我旁邊來,一臉擔心的說:「吶,未來,她是不是在賭氣?」
「瑠華也三年級了,她明天有升學相關的事待辦的樣子。」
這兩年之間,一直都覺得很幸福。我的這種幸福感,全部都來自春學長。如果這就是戀愛的話,爲什麼會有這麼既暖和又溫柔的感覺呢?
「喂。友梨。」
「什麼!還不是你們女高音——」
「對啊。」
在練習結束後的社團教室裏,我爲了統整大家的意見而一一徵詢,結果跑出比想象中還多的不滿跟抱怨。
「什、什麼?」
「是。」
「嗯……」
「我明天要去辦留學的手續,所以不會來社團。在芽依子老師來之前,可不可以拜託你指揮大家做基礎練習?」
「以社團活動而言的確是這樣沒錯,但我覺得,就音樂的光輝而言並非如此。」
「可不可以稍微教我一下,所謂戀愛心情是怎樣的?……抱歉,我是真的不清楚什麼叫『戀愛』。這麼說可能會被當成卑鄙小人,但我的確不懂。」
「那麼,」春學長笑了:「可以再拜託你一件事嗎?」
友梨看着走進教室的我:「最後還是隻剩我一個吶。」
「不是……總覺得有點害羞,或者該說是不好意思……」
「真的嗎?」
友梨寂寞的說,放下手裏的筷子,再度把視線投往窗外。
一看,是早早準備要回家的友梨,因爲忘了樂譜而被學姐提醒。
我橫穿過音樂教室,把自己的便當放到友梨的桌子上:「改革派遊戲的事?」
「……我還沒有談過戀愛喔。」
「友梨嗎?好像是……」
「就社團活動而言,說不定可以啦。」
春學長開口喊她,但友梨完全無視學長,徑自走出音樂教室。
問了跟她同班的由姬,對方說她一個人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嗯……」
雖然聽不太懂,我把友梨桌前、跟其他桌子配套的椅子拉出來,坐下。
我馬上就動搖了。
「評審的評價啊、規則啊,這些都跟合唱本身沒有關係吧?」
帶着一點羞澀,但是卻又一臉開心的友梨,在我眼中閃閃發光。哇啊,好厲害,戀愛中的女孩竟然這麼耀眼。
「我可不是在跟你告白喔。」
第二天的午休。
在窗邊的桌子上,友梨呆呆地從音樂教室的窗戶往外眺望體育館跟操場的風景,桌上攤着打開的便當。
「居然變成遊戲了。」友梨把視線移向窗外:「我只是想單純的唱合唱,不受他人評價的影響,唱自己喜歡的歌啊。」
鈴跟蓮吵架的聲音傳了過來。
「又來了,蓮,不要再講你的口頭禪了。」
「要這麼說的話,的確是這樣沒錯……」
「友梨。」是瑠華學姐的聲音:「這樣不行喔。你把樂譜忘在椅子上了。」
「……友梨喜歡春學長?」
「停!」
「……爲什麼對自己說的話,露出『啊,是這樣』的表情啊?」
「就如同未來所說,心情變得很焦躁。我的話,大概是因爲嫉妒。」
「那本筆記。」
「友梨。」
真要說起來,錯的說不定是我。
這樣啊,我知道了。
「……我啊,對春學長真的只是尊敬而已。學長一直朝着他的夢想跟目標前進,也蠻照顧大家的,大家也都很喜歡學長,所以能這麼近的看着學長,我實在很高興也很開心。」
友梨不喜歡在外面喫便當,所以應該不會在頂樓。這樣的話,應該在音樂教室吧?我揣測着,因爲昨天的事情改革派應該解散了,但說不定又會有幾個人聚集起來……我手搭上第三首樂教室的門把,一下便把門打開。
「我知道啦……嗯,因爲老實說,我真的是第一次聽到親友談到戀愛之類的話題嘛。」
「……真的假的?你到底多沒人緣……」
我雖然摸摸頭嘿嘿的笑,可從剛剛開始心臟就一直砰砰跳,覺得很不好意思,無法冷靜下來,但是好高興,友梨願意跟我說這些話,我真的、真的好高興。
「友梨,謝謝你願意跟我說這些。」
下一個瞬間,友梨伸手捏住我的兩頰,往兩邊拉。
「幹嘛道謝!你可是我的競爭對手唷!?」
「蝦、蝦啦啦、窩堆村薛掌的西情……」
「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我一邊喊「豪通喔豪通喔」一邊敲友梨的手。
「你這傢伙真是卑鄙耶!」友梨說着說着便悻悻然地把手鬆了開來。
嗚嗚……臉又麻又痛……
「謝啦。」友梨呢喃似的低語:「真的,如果是未來就沒關係。」
「但是,」友梨抬起了頭,繼續道:「我雖然喜歡春學長,但是我討厭現在的他。我討厭一味遷就規則的春學長。」
「規則?」
「我雖然尊敬身爲社長的學長,但比起音樂本身,學長更重視合唱部的成績。」
友梨的話裏,帶着一點「沒骨氣」的味道。
「嗯……這有點不太對……」
要怎麼說才能讓友梨瞭解呢?
「友梨想說的是希望能自由地唱歌?在這個基準點上,合唱大賽的規定等等某種程度的確妨礙到了單純享受合唱這件事。」
「是不是?那些能得第一名的學校,當然都只專挑那些能得獎的歌。」
果然變成這種狀況……
「未來,男高音部代表是春學長,怎麼辦?」
競爭對手嗎?真好。如果我也對春學長抱持着戀愛的心情,一定能如友梨所說,站在競爭對手的位置上。但是,現在的我,別說競爭對手了,連站在起跑線上都不算。
「自己的歌?是指什麼?」
「對呀,不行唷,等下非得跟學長學姐報告——」
唉——這時候,要是我懂一點樂理相關的知識,就能用正確的術語說明了。
「瑠華學姐一不在,就一點都不緊張了耶——」
「不用客氣,那些問題兒童就儘管交給我們。嶽,對吧?」
007
「對呀。開開心心地唱歌,這纔是我們的合唱。」
「好恐怖——!友梨學姐,你幹勁用錯地方了吧?」「噫——!只是問一下就踢喔!!」雖然有這一類的抱怨傳出來,但友梨似乎一點都不在意。
「爲什麼要再修?」
我握緊自己手中已經寫滿筆記、貼上便利貼的樂譜。面前的三人有點傻眼。
「總不能叫一年級的來吧?」
我站在春學長平常站的鋼琴前面,大聲地喊。
「好了好了,把零食收起來。玲央,趕快去換衣服。那邊的!不要卯起來打怪物獵人!」
「嗯——是這樣沒錯啦……結果太在意這一點,變得大家各唱各的。也就是說,沒有統整成一個人的聲旨,這樣……」
「……嗯,謝謝。」
「誒嘿嘿。」
我把包着便當的布巾解開,開始跟友梨一起喫午餐。
已經是基礎練習的時間了。
已經換好衣服的嶽,把運動服丟到玲央頭上。
?
友梨一語不發地看着我。她大概也發現了。
友梨一臉爲難,過了一會,鬆開扣着的手臂,嘆了一口氣。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我還不懂什麼叫戀愛啊。」
「你真的是個怪咖,我們喜歡的是同一個人耶。」
嶽跟友梨面向我。好、好強!雖然堆着一臉笑,但那笑容好恐怖!
「啥?你說什麼?」
我環顧着用一種不可思議表情看着我的社員們。「拜託大家了!」一邊說,我一邊開始拿樂譜跟筆。
「未來學姐好像社長喔——!」
「我也覺得應該有人會這樣考量,但實際狀況究竟如何老實說我們也不清楚……所以你的意思是與其選能得獎的曲子,不如選大家想唱的曲子對不對?」
「嗚。」
「你遲早會發現的。能跟學長在一起的時間所剩不多,別再浪費所剩無幾的寶貴時間,我看了心情也不好。」
嗯,這兩個人真的好可靠。同樣都是二年級,他們分別是女低音跟男低音的代表,真是太好了。
「但是這邊,不是以流水似的女低音爲主嗎?」
「那個,我想再修改一次樂譜。」
「對耶,呼吸啊時間點啊都沒有辦法配合,變得很散亂。」
「嗯!來唱吧!」我也從下一個小節開始加入。
只有男高音跟女高音,沒有什麼魅力的合音。
「……吶,友梨,希望你可以幫我。這樣下去的話,我們沒辦法把歌唱好,也絕對不可能拿到金牌。況且,我們也不能老依賴三年級的學長學姐。但是今天如果只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沒有辦法統合大家的。」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這樣說的話,友梨是對芽依子老師居然會拿那種純粹以獲得冠軍爲目的曲子給我們唱這件事,以及對不願意打破規則的學長和社員們都感到不滿吧?」
「正因爲我們是競爭對手,我纔想堂堂正正的跟你一決勝負。」
「春學長一定也是這樣想。」
「就是這樣。所以怎麼樣都覺得唱不好的原因,就是因爲把理應比較明顯的聲音壓下去了。」
「知道啦。我不會再說那些話了。」
輕飄飄的合唱、無法疊加的感覺、傳不到遠方的聲音。我回顧昨天唱完的心得統整後,就想到了這一點。
突然聽見友梨大罵的聲音。結果一看,玲央壓着自己臀部,而友梨睥睨着他。
「喂!玲央——!」
學長比誰都更關心社員,這一點友梨也清楚。友梨將雙臂交疊在胸前,像是在思考什麼。
「啊——這點子不錯!」
「太好了。」
「但是,這應該跟春學長遷不遷就規則無關。」
「嗯,就是這種感覺。」
「你!」
「痛死了!你幹嘛!怎麼可以這樣突然踹人喔!!」
是的,我們辦得到。昨天徵詢了大家的意見後,我認真的這麼覺得。大家雖然抱怨連連,但都是以唱好這首歌爲出發點,仔細研究過曲子後才說出自己的意見。就像是屬於我們自己的歌曲似的,大家已經把這首歌當作是自己的東西了。
「大家的聲音彼此疊加,有什麼不對嗎?」
「就因爲你一直是這種態度,春學長才沒有辦法把男高音部代表的位置讓給後輩啦!」
「讓玲央代理吧。」
「啊,對了,友梨,可以不要討厭春學長嗎?」
「就是這樣。只會彼此退讓,各聲部既無法發揮也沒有辦法像平常那樣出聲,跟歌詞也不合……所以,聲音沒有辦法傳出去。」
「對啊,這個是春學長他們好不容易修改好的耶。」
「因爲我認爲,如果是我們,是可以把那首歌唱好的。」
真是,如果一直都像這種狀況,就算是春學長也會很喫力。
「說得好,友梨。」
我沒有辦法好好說明,因爲這些幾乎都是個人感覺的問題,實在很難用言語表達。但實際情形的確是那樣。
「嗯,是這樣沒錯啦,我也是昨天聽大家的意見纔想到的。你們不覺得,這份樂譜各聲部之間互讓太多了嗎?」
「對啊。」
友梨跟嶽的頭上浮出問號,玲央皺着眉盯着樂譜,什麼都沒說。
「你們動作快點!鈴跟玲央也拜託你們趕快收點心啊~~!」
鈴發出小小的尖叫聲,跟惠一起奔出了教室。
我給了友梨和嶽「快點」的眼神。
「一個人的聲音?我們是混聲四部,爲什麼要變成一個人?」
是沒錯啦……玲央一邊抱怨一邊走到我旁邊。友梨跟嶽也拿起樂譜,到鋼琴旁邊集合。
「嗯,所以我想,試着照自己所想的來唱唱看。」
「啊,對,這就是你說的互讓?」
「互讓?但是爲了要讓各聲部的聲音能相互配合,這也是不得不的選擇啊。」
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想起自己肚子好餓。
基礎練習結束後,我開口向大家宣佈,「那個,等一下有些事情想要商量,請各聲部代襲留下來。其他人請各自讀『四部合唱作品Ⅱ』的譜。然後請把自己喜歡的部分、唱不出來的部分寫在樂譜上。」
如果友梨否定了能讓自己看起來那麼耀眼的心情,就太可惜了。
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所唱出來的『四部合唱作品Ⅱ』有點混亂。男低音跟男高音常常衝突,女低音跟女高音也像在爭誰的音量大似的加強聲音。
「呃,那個,這個啊……」
「那、那個,等下有件事情想拜託你們……」
「玲央!你這傢伙有點精神好不好?」
「但是,我們該怎麼辦?不是應該照着樂譜唱嗎?」
「我們男高音的部分,到中段的這個地方應該是想要大聲的唱出來,這裏是很適合男低音的音域。」
「還沒換衣服的是學長才對!」玲央搭着抱怨連連的蓮,慌忙走出教室。
「真的。這樣可不行,對不對?未來。」
玲央無視嶽的制止,自顧自地開口唱。最初的音應該是男低音與女低音的和聲,只有男高音顯得有點無力。
「友梨、嶽,謝謝你們。真是幫了大忙。」
友梨的手指直直的對着我。太好了,是平常的友梨。
「我們不是競爭對手?這樣幫我一把,真的可以嗎?」
「耶、耶、耶?」
「……算了。競爭對手都說到這份上,也只能幫下去啦。」
驚訝的兩人與看起來很開心的玲央。「好,那麼我開始唱囉。」玲央一邊說,一邊咚咚地敲着鋼琴上緣開始唱起來。
「一言以蔽之,對。」
三人一致地望向我。「是這樣吧?未來。」聽到友梨的話,我用力地點頭。
「耶?」
「那個,今天社長因爲升學的事情會晚到,所以由我代理。今天要繞校舍慢跑十圈,還沒換運動服的人請趕快去換——!」
目送他們離開的友梨,接着轉向鈴,露出了恐怖的笑容:「你也動作快——」
因爲二年級生都還沒來,社員們都有點懶懶散散的。玲央雖然人已經到了,但連運動服都還沒換。
「好,未來想討論什麼?」
「……未來想說的是,各聲部沒有唱自己該唱的歌?」玲央盯着樂譜說。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蓮!你也趕快去換衣服!快!用跑的!」
但是,就在這之中——
(啊,下一個段落,想聽男低音的聲音)
(這邊想交給女低音的節奏)
(男高音部的這個音域,想再往前一點)
萌生出這樣的想法。爲了配合這些,自己的聲音也稍微有了變化。而後不僅僅是我自己,也聽見了其他的聲音。友梨他們見狀,三人也開始眼神閃亮的開心唱了起來。
原先彼此錯開的聲音開始層層疊加,本來沒啥感覺的歌詞也一下子便融進我們的身心裏。當我們自然的唱出聲後,聲音開始飛得好遠好遠。
嗯,沒錯,就是這個。這是平常的大家,平常的音濱合唱部。
最後曲子結束時,只比譜面稍微拖長了一點點。
我突然覺得很害羞,不禁低下了頭。
「……什麼嘛。感覺真贊。」
「嗯,原來這首曲子也可以讓人唱得這麼開心啊。」
「對!總覺得變成一個人的聲音了!」
「不不,只有這樣還不知道……」
聽到三人的感想,我高興地抬起頭時,跟後面的社員們視線相交。
但他們的表情似乎有點驚慌。也是啦,誰叫我們突然就唱起歌來了。
「未、未來學姐!」
惠跟坐在地上的鈴霍地一下站起來大喊。
「剛剛的是什麼?總覺得好棒喔!」
「嗯嗯,對啊,這首曲子原來可以用這種方式詮釋嗎?」
從兩人的發言開始,社團裏開始騷動。「可以這麼自由地唱啊。」「男低音跟男高音那樣疊加起來,聲量很夠,真好。」「強弱跟樂譜上寫的不一樣耶。」「但是,唱起來感覺很快樂!」總覺得教室裏生出了清新的空氣。我環顧大家,深深吸了一口氣。
春學長看起來有點驚訝,但仍然把手放到我的頭上:「謝謝你。」
我們兩人並肩走出音樂教室。總覺得好久沒有跟春學長待在一起了。
「喔——這裏這裏。」
啊啊啊,這個,算是被春學長稱讚了?好高興,但是也滿不好意思的。現在我的臉一定整個紅了吧?還是換個話題好了……
「你們趕快回家——」
第一次看見這個人,這麼沒有自信的表情。
「啊,我也一起去。」
「是……有這麼一件事啦。但是,一切都是因爲我說了奇怪的話,真的很抱歉。」
「友梨他們準備無視合唱大賽規則,擅自更換曲目的時候,是你介入協調的吧。」
我停下腳步,抬頭看學長。
我聽見社員們大聲回答「是」。好厲害!聲音合在一起了!
能夠像現在這樣一起去拿鑰匙的機會,還有幾次呢?
「說起來,我第一次過見春學長時也是在音樂教室裏面,只有我們兩個人耶。」
「的確是這樣,大家都很努力。但是,統整這些的是你啊,未來。」
「再等一下下也沒關係吧?」說話的是鈴。
正要走出辦公室大門時,「吶,未來」,老師突然叫住我。
「你要害羞也行。因爲是跟未來一起我纔想唱的,真捧。」
回頭一看,是女高音部的大家。惠笑得一臉溫和,一邊說「我們也把大家的意見統整起來吧」,一邊打開鋼琴蓋。
「哈、哈哈……真是這樣就好了……」
「有、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你不記得了?算了,回家吧。」
我一邊背起書包,一邊回話。
看到沉下臉小聲說話的芽依子老師,我背上一涼。
「啊,之後我想請各聲部代表再集合一次,麻煩你們。」
拿了鑰匙回到音樂教室時,教室裏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我跟春學長的書包安安靜靜地被放在窗戶旁邊。春學長繼續說:「未來,已經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茅依子老師一邊揮手,一邊哼出樂譜上的音階。
芽依子老師坐在皮革沙發上看雜誌,封面印着某個穿迷彩服的人。
?
當時還是一年級新生的我,開學首日上課結束後的放學時間在學校裏面迷了路,然後順着從音樂教室裏面傳出來的鋼琴聲遇見了春學長。
紅色平底鞋發出答答的聲音,芽依子老師回到教職員辦公室。
「今、今年,我想應該可以拿到縣大會的第一名。」
「嗯。我想是可以這樣唱的。雖然現在還挺混亂,但我覺得,如果是我們就絕對可以唱好。所以從現在開始,請各聲部自己討論,哪裏想要用什麼樣的感覺去唱,怎麼樣才能開心地唱,請大家好好想一想。」
「下禮拜就要比賽了。」春學長低低地說。
「老師,這是修正後重抄過的樂譜。」
雖然很有成就感,但心裏也湧起寂寞的感覺。我懷着既興奮又不安的心情,回到音樂教室前的走廊上。
但是,在關掉音樂教室的燈之後,接着鎖教室門的春學長卻沒有回答我。
「吶,未來。」春學長喊我。
「對啊,我收留了個迷路的小孩。」
我追着準備回家的春學長問。
「對啊。但是,總覺得今年會贏。」我內心小小雀躍着。
帶着一點壞壞表情微笑的友梨,邊喊着「女低音部的,集合」,邊亂翻着樂譜走回去。
「好——!男高音部的!這裏這裏!!」 「是!!」
「未來。」學長呼喚我的名字,而後臉上泛起了溫柔的笑容:「謝謝你。」
「真是,未來幹得不錯嘛。」
「他們大概都走了。」
結果那一天,各聲部代表留得很晚,這也好、那也好地絞盡腦汁修改樂譜。惠也一起留了下來,給我們一些樂理上的反饋(雖然我搞不清楚,但音樂的運作似乎是有各種法則)。然後不知道爲什麼,一直到社團活動結束爲止,三年級的學長學姐或是芽依子老師都沒有出現,變成我們最後只好拿着修正過後的樂譜去教職員辦公室找老師。
「嗯——總之有很多種原因。」
我關上辦公室的門,走到走廊上。芽依子老師說的話,在我的腦海裏重複播放。
「好了好了,回家回家。」
「耶?沒有啦。還不是因爲友梨你們願意配合我一起才……」
「現在想想也奇怪。當時才第一次見面,未來就說了很莫名的話呢。」
「報告!」我打開教職員辦公室的門。
「男低音就跟之前一樣。未來,你統整完意見之後,打算怎麼做呢?」
「對呀!然後就是我們朝思暮想的全國大賽!」
練習結束,芽依子老師像是要把學生踹出去似的催促大家趕快回家。
「超喜歡!」我清楚的回答,急切地繼續說下去。
果然是嶽,男生裏面最能信賴的一個。正這麼想時,友梨拍拍我的肩。
「請告訴我嘛。」
是的,這麼說起來,這的確是第一次只靠我們自己去推動的事情。即使是修改樂譜這麼微不足道的事情……
我一股腦地說完,喘了口氣。
「嗯,就這麼辦。那麼首先從——」
接過樂譜的芽依子老師一邊翻,一邊「耶……這邊,這樣處理啊……」的低語。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老師好像很開心。
「唔,是啊。今年的音濱很不一樣。」
「我知道了,等下也會轉告玲央。」
「嗯?啊,的確是。」
距離秋季合唱大賽還有一個禮拜。我們合唱部每天都練到將近晚上七點,趕在學校要關門前才離開。雖然一如往常還是有點小吵嘴,但聲音已經相當合拍了。最重要的是,總覺得大家真的唱得很開心。
然後,我們繼續向前走。
「是,老師再見。」
我叫住要去教職員辦公室拿鑰匙的春學長。
不知道學長要說什麼,我等在那裏。然後春學長像是很艱難似地開了口:「喜歡,我的歌嗎?」
「這首曲子,是你們第一次在不依賴春或瑠華的情況下自己整理出來的。」
「今天也徹底燃燒囉——」「外面超暗的。」「要不要去便利商店?」「沒那個錢啦——」「好餓唷。」
?
「不要這麼說。我之前應該也說過,未來說想要唱『櫻之雨』的時候,我很開心。」
是、是這樣嗎……我只是聽大家怎麼說而已,然後……嘿嘿笑而已呀……啊,自己這麼說自己,還滿可憐的。
「未來學姐。」
教室裏還是一片練習時候的熱鬧氣氛。真好,覺得很充實。
「怎、怎麼了?」
「啊呀,你知道以後會怎麼樣我可不管喔?」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關音樂教室門窗的工作落到我跟春學長身上。但是最近學長因爲要去德國留學的關係很忙,幾乎都是我一個人在做。
太好了,總覺得平常的大家回來了。合唱部終於又開始動了起來。
窗外已經一片黑,剛剛管樂社還傳來小號的樂聲,現在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學長。
「嗯,那我們一起走。剛好我也有事要找導師。」
「掰掰,明天見。」
「嗯,沒錯。沒想到能把那麼難唱的歌,重整到現在這個模樣。」春學長笑着補上,「這都是託未來的福,整理了那麼多資料」。
「請等一下!我到底說了什麼啊?」
「超大——!」
「教務主任抓狂的對像是我,好嗎?記得關窗鎖門啊。」
蓮自動開始打掃起環境,撿起嶽掉在地上的便利貼。
「未來,我去拿鑰匙,麻煩你關窗關門。」
「老師,爲什麼要選這首歌當自選曲呢?」
「嗯,辛苦了。我來影印。」
「啊啊啊……我沒幫什麼忙啦。指揮大家的多半是嶽或友梨,爲了達成目標,最努力的是玲央,惠也在音樂理論上給我們很多協助……」
突然感覺有點害羞啊我,臉好燙。
「耶?我說了什麼嗎?」
玲央老早回到男生堆裏,勾着學弟的肩膀。
「啊、謝謝學長。」
「怎麼這樣講。」
「耶——都說到這樣了,老師還是沒有告訴我原因啊。」
「啊,那我的。」
「嗯,算了。明天大家從頭唱唱看,做最後的調整吧。」
「只要看見未來微笑,總有種『啊啊,沒問題——』的感覺喔。」
「不管是曲子或是詞,我們都很喜歡。其他人一定都是這麼想的。所以就算春學長去了德國,大家也都會繼續活在『櫻之雨』這首歌裏!」
「這個黃色便利貼是誰的?」
鈴看着通稱「上文」的上濱市文化會館發出感嘆。
真的很大。
正面大門像神殿似的有兩列柱子,屋頂畫出一道優美的拱型。旁邊豎立的廣告牌比鈴還高,上面寫着秋季合唱縣大賽,非常有氣勢。
我們一個接一個地爬上會館正面的樓梯。
「嗚啊!」
聽見後面的慘叫聲,我們轉過頭,毫無意外的看見蓮一腳踏空,兩手撐在地上。
「你在幹嘛啊?真是的!」
站在上面的鈴開罵,旁邊的玲央伸手把蓮扶起來。
「有沒有受傷?」
「沒、沒有。抱歉。」
拍拍膝蓋,蓮站了起來。
帶領大家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春學長喊着「舞臺比這裏更棒——!」的時候,我們稍微感覺到了一點緊張的氣氛。
「雖然每年都要來一趟,果然還是會緊張……我會加油不彈錯的。」
從旁邊傳來弱弱的聲音。這個聲音是……
「海鬥老師!您是什麼時候來的?」
「呃?竟、竟然……我從早上就跟大家在一起,昨天也有參加練習……」
「騙人,海鬥老師昨天不在吧?」旁邊的友梨驚訝地叫出來。
「耶、耶、耶,我不在的話,是誰彈鋼琴啊……」
海鬥老師一臉失望的低語。
「的確……昨天練習時有聽見鋼琴演奏聲……」
芽依子老師舉起指揮棒,海鬥老師也落下第一個鋼琴聲。
「那天之後我一直在回想,還是想不起來。」
「爲什麼要看着我說啊!」
舞臺幕布緩緩地上升。
站席的一角其實並非只有我們兩人,用友梨的話說,就是所謂的「連在這種地方還要跟春學長黏踢踢」的狀況?
另一邊就是評審跟其他學校的學生,還有一般觀衆,他們應該正等着幕布打開吧。
春學長沒有再多問我什麼。
「我的腹肌要噴火了!」
練習結束後,就差不多該上場了。
沒問題的,我們一定可以突破縣大賽。
「老師很抱歉,我也是……」
男低音部的聲音雄壯前行。
吶,請聽,請傾聽我們的歌聲。
好不容易學長要揭曉謎底的這個節骨眼,開幕鈴聲響起,觀衆席的燈光也隨之熄滅。下一個比賽學校要上場了。
「——學長的德文課程有進展嗎?」
芽依子老師溫柔地說。
我們打開寫着第七休息室的門,裏面是大約五坪左右的和室。
「大家把名牌別在左胸……玲央,你幹嘛把名牌別在肚子上?」
在一片昏暗的會場裏,有一點點緊張。大概是因爲這份緊張感傳了出去吧?春學長微笑着對我說:「沒問題的,只要開開心心的就好。我們並不孤單,對不對?」
說話的是玲央,芽依子老師「嘖」的一聲,瞪過去一眼後開口:「如同大家所知,三年級生在這次比賽後就會引退。但是,即使最終沒有贏得比賽也無所謂。」
我們從這首歌裏,終於領悟到這一點。
這個瞬間,我們的聲音交會融合成一個巨人,對着觀衆席盡情歌唱。在另外一頭睥睨着、威嚇似地看着我們的黑暗怪獸,睜開了眼睛。
「啥?」
「啊,是浦西高中。」鈴小聲的喊。
女低音部威風凜凜的旋律久遠綿長。
——所以今天,就開開心心地唱,可以嗎?
春學長對我的抗議聲充耳不聞,繼續交代事情。「十點四十五分時,在休息室集合。這之後去排練室練習三十分鐘,十一點半正式上場。雖然可以在外面的第二停車場做發聲練習,但現在已經快要十點了,我不建議這麼做。可能會成爲迷路小孩的一年級學生還是留在休息室裏面比較好。」
我跟春學長趁着音濱高中上場前的空檔,倚着觀衆席後方的欄杆聽其他比賽學校的演唱。
怪獸笑了。
「沒有啦,只是想說不知道順不順利。」
大家從休息室出發,往排練室移動。
「……這樣……嗚啊,老師對不起。我沒有注意到。」
春學長終於轉過來,面向我這邊:「我可是一直都記得未來說的話吶。」
「幹嘛盯着我啦?」
舞臺幕布降了下來。
謝謝你,願意聽到最後。
大家雖然緊張,但不管怎麼看,都是平常的音濱合唱部。
巨人朝着怪獸伸出了手。
唱到最後一段,突然覺得好寂寞。
咚,心臟狠狠的眺了一下。
因爲休息室位於地下的關係,所以裏面沒有窗戶,被日光燈照射着的空間裏飄蕩着獨特的閉塞感。
海鬥老師無力地笑着說「啊,沒關係沒關係……我一直給人這種感覺……」,一邊搖搖晃晃的走進大廳。
鈴蠢蠢欲動,惠在一旁盯着她。
我們一個接一個的走下旁邊立着「非工作人員請勿進入」牌子的樓梯。
男高音部的聲音悠然跳躍。
「好,現在我把行程表發下去,大家確認一下。」春學長說完,開始發資料。
「芽依子老師有什麼事情要交代嗎?」
春學長少見地吐了槽。
「但是,就算沒有敵人,還是有種種困難等着我們。回想看看,應該有吧?像是辛苦的練習,還有因爲樂譜而起的爭執……但是這些困難大家都一一克服了。」
上文的地下一樓全都是一間一間的休息室。
爲了要讓其他人開心,首先,自己得先開心。
「就算只有一個人遲到也會連累大家害全員都無法上臺,所以請注意千萬不要迷路。」
一進大廳,旁邊放着長桌,上面貼了寫着「報到處」的紙,春學長在那邊領了大家的名牌。
「超——豪華!」
但是,以後就連這種機會也沒有了。
舞臺幕布往上升起。
鈴一副想去跟他們吵架的態勢,但被芽依子老師搶先一步發言,「好了好了,先去休息室。」老師督促着大家趕快下樓。
「你們哪,」芽依子老師環顧大家:「忍耐着那種訓練苦練到現在。」
?
沒問題,我們不會被喫掉。
「呃,我想這樣比較明顯。」
「大家耐着這麼嚴苛的練習着撐到現在,今天就帶着滿滿的自信上場挑戰吧。」
上文的排練室,可以讓比賽學校在上臺前使用三十分鐘。排練室裏有大鏡子,似乎也可以用來練舞,隔音效果也很不錯,鋼琴當然也可以用。
定睛一看,夏天在同一個地方集訓的浦西高中成員,在不遠處笑着聊天。
我的胸口,也升起一股暖流。
上文不愧是縣內第一的文藝中心,音樂廳大到像是可以演歌劇。
我們的歌聲,緩緩地流瀉出來。
「您酒會不會開太快了?」
「說到這個,」我想起了什麼似的:「第一次跟春學長相遇的時候,我到底說了什麼呀?」
最後的整體練習結束後,我們往舞臺移動。
我想,大家聽了這番話一定會很感動。惠的眼睛溼溼的,眼眶已經泛紅。還聽得見其他人吸鼻子的聲音。
「嗯?」
我們朝着怪獸致意。
情緒高漲的玲央開始做仰臥起坐,結果被友梨大罵:「沒時間了啦!趕快來練習發聲!」
「接下來是美並高中,聽他們唱完,我們就回去囉。」
——秋天合唱縣大會比賽學校六號音濱高中合唱部——
「沒,沒什麼。」
預計前十五分鐘是發聲,後十五分鐘則是整體的練習。
「還不是老師要求的。」
「好過分~~。」
玲央把名牌重新別好。這麼說起來,去年玲央好像也做了類似的事?
「很順利。」
不管上臺幾次,舞臺幕布的裏側還是飄散着獨特的緊張感。
「你不記得了?」
此時,喀嚓一聲,聽到打開罐裝啤酒的聲音。
「難、難道我說了什麼不禮貌的話?」
我們也笑了。
當巨人在舞臺上消失,我們纔想起自己正站在舞臺上。還因爲缺氧有點昏昏的。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可以安心的去德國了吧。
「這樣啊。」
「是!」,大家回應。
春學長對鈴的抗議聲同樣充耳不聞。他一定是故意的,真是。
「要說不禮貌嗎——」
等全部的人都進了休息室,春學長便開始發放名牌給我們。
但是,偶爾也有相反的時候。
參賽者比一般觀衆早入場,所以現在大廳裏只有穿着水手服或立領制服的學生,以及領隊老師們。
女高音部跳舞似的聲音交互錯落。
這是我們的合唱。
老師突然認真起來的口氣,讓大家陷入一片沉默。
「如果能夠拿到第一名,前進全國的話……」
芽依子老師沒有多管鈴的疑問,繼續道:「所謂合唱,是沒有敵人的。」
「嗯、嗯,好。」
與眩日耀眼的舞臺相對,另一邊的觀衆席則是一片黑暗。在那邊,可以看見怪獸們銳利的視線。社員之間,則稍稍有一些不安的感覺。
春學長一邊望着前方,一邊回答。
像是報答從觀衆席上響起的熱烈掌聲似地,我們深深地行禮。
一定可以拿到冠軍,沒有學校可以超越我們。有種我們已經唱到這種程度了的感覺。
看着舞臺地板,我相信,我們一定能在全國大賽上跟春學長一起唱歌。
?
「啊啊,表演完後的飯最好喫啦。」友梨一邊咬綜合三明治一邊說。
「跟平常不一樣耶——」鈴也贊同地回話。
因爲秋季合唱大賽性質比較特殊,芽依子老師還特地從學校附近的麪包店訂了三明治。
「你們要心存感謝。」芽依子老師說:「這可是從少少的社團經費裏擠出來的。」
「如果能進軍全國,社團經費也會增加吧?」玲央開玩笑地說。
我也放下雞蛋三明治,望着學長:「這樣,春學長也能安心的去德國了呢。」
「等、等一下,如果能進軍全國,我也可以參加啊!」
「學長,謝謝你長久以來的照顧!這個請你喫!」,玲央一邊喊一邊把喫到一半的三明治遞出去,大家笑成一團。
午餐之後可以自由活動,到五點結果發表前,大家決定去聽其他學校的演唱。
社員們各自選了空着的位置落座。
鄰座的友梨看着從入口處拿來的傳單說:「下一個是浦西喔。」
「真的?」
「是我們永遠的競爭對手。」
不知道爲什麼,有一大半的社員把浦西高中當成競爭對手看待。
「我們一定不會輸給任何人的。」
「對,我也這麼覺得,我們不會輸給任何人。芽依子老師大概是想讓我們建立這樣的自信,纔會拿這麼難的曲子來。」
「是!」
哇、哇、哇。眼淚因爲太驚訝而停了下來,但心臟開始砰砰亂跳起來!怎麼辦,現在我的臉一定爆紅,一定。
「春學長不覺得遺憾嗎……?」
友梨一邊吸鼻子一邊說。
舞臺上拿着麥克風的評審,宣佈突破縣大會的各高中名稱。
我小小聲地呢喃。
「……嗯。無關勝負,我們唱得開心,也讓聽衆開心。」
開幕鈴聲響起時,觀衆席的燈光也隨之消失。
春學長一說完,大家「哇」的一聲炸鍋似的歡聲雷動。春學長真的很厲害,明明自己也很遺憾……
「嗯……」
「對我而言,我更開心能看到學弟學妹的成長喔。」
所有的演出結束,到了宣佈成績的時候。
大概是察覺到我的狀況,友梨輕聲說了句「我們先走了……」之後,離開了會場。
「那個是那個,合唱大賽是合唱大賽,我們明年一定要拿冠軍!幫學長學姐們報仇雪恨!」
我們,並不孤單。
宣佈成績之後,還有頒獎儀式跟閉幕儀式,眼前有各式各樣的人交錯輪替着站在舞臺上。但這之中,沒有任何音濱高中的人。
春學長寫的『櫻之雨』,教會了我們這一點。
「未來真是愛哭鬼。」
看起來已經完全復活的友梨正經八百地說「未來,回去之後要開反省會」。
本來想在縣大會上拿到冠軍,給要去德國的春學長一些勇氣的,結果反而是我們得到了許多勇氣。剛纔『櫻之雨』的合唱,學長好像說了「爲了最努力的未來而唱」。啊啊,我不行了,眼淚又飄出來了。
無法再忍耐下去了。我站了起來,朝放着行李的休息室移動。一來到大廳,就看見浦西高中的成員們個個開心大叫抱在一起的樣子。爲什麼不是我們呢?心裏湧起偏見一樣的情緒,我朝着休息室的方向急奔,走下立着「非工作人員不得進入」牌子的樓梯。
「你們兩個,這樣怎麼當一年級的模範啊,不要哭了。」
加油喔,浦西高中。
「雖然結果很遺憾,但就程度上而言,最後我們終於能站在起跑線上了,不是嗎?」
那是『櫻之雨』,我們老早聽慣了的優美旋律。
就如各方預料,唸到了浦西高中的名字。
「堆補起……」
「未來,謝謝你。」
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會場好大好大,自己吸鼻子的聲音在偌大的空間中空蕩蕩地迴響。
完全看不出遺憾表情的嶽這麼說。在他旁邊紅着眼睛的玲央,鼻水滴滴直落:「但是已經沒辦法跟學長學姐們一起唱歌了啊……嗚。」
春學長拍拍我們的肩,而後轉向大家開朗的說:「大家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裏,我可以安心去德國了。」
「啊,嗯,希望能在畢業典禮上聽到你們的歌聲唷。」
「那那那那那個,謝謝您剛剛跟我們一起唱『櫻之雨』……!」
「學姐!感蝦!」
「耶?」
寫着第八休息室的門開着,不知何故,大家都在合唱的位置上站定。
站在正中央的春學長,對滿肚子疑問的我露出了惡作劇似的微笑,舉起手,喊出:「三、四!」
歌聲開始流瀉。
「未來,該走囉。」
然而,音濱高中的名字卻沒有被喊到。
?
如果是一年前的我,絕對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但是?」
「這纔是音濱合唱部。」
雖然心臟還是撲通亂跳,但我身體裏蓄積了既暖和又溫柔的心情。我從學長那邊得到了許多的幸福,就算只有一點點,要是能反饋給學長就好了。
春學長一邊說,一邊把手放到我頭上。
這句話一直盤旋在腦中。我們明明唱得這麼好,我們明明這麼努力。身體空蕩蕩的,手腳連能動一動的力氣也沒有。
既然這次沒有辦法取得冠軍,那就改成爲學長的夢想加油到底吧!我看着學長的笑容,再一次覺得學長真的很強。
爲什麼?
瑠華學姐出現,拿着毛巾走了過去。「什麼報仇雪恨啊,友梨,普通的練習就可以了。未來、玲央,哪,毛巾。把臉擦一擦。」
「嗯——遺憾是遺憾,但是……」
我看着或是眼眶紅紅,或是一邊哭一邊唱的社員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也跟着一起唱了起來。在第八休息室這個世界的小小角落裏跟大家一起唱歌,總有種無限往外放大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