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無限迴圈遊戲》 · 入間人間 · 5.2萬 字
Stage2「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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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0:00
一羣大人在警察來過後圍起怪獸,我從遠處發呆似的看着這樣的情形。
他們嚴令學生要在體育館內待命。有人靠到窗邊,有人從門口窺看,有人爲朋友的死流下眼淚,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接受這個事件。承受不了的人明顯佔了多數。染得像是一片紅潮的運動場所帶來的震撼,甚至還沒進入餘韻的階段。即使吹起風,颳起沙塵,都無法輕易掩蓋那跡象。
我和敷島早就遠離體育館,躲到校舍二樓的聯絡走廊。我們手放到窗戶上,默默看着被踩扁的同學、老師們的屍體整理工作進行得很不順利。在五月要暖不暖的氣候與風中,不時摻雜着惡臭一路吹到我們這邊——那是腐敗的香氣。
不知道人這種生物,是不是活着的同時就已經從內部開始腐敗?
我們之所以和其他學生分開行動,是爲了避免被提起。敷島在全校師生眼前把衣服脫得只剩內衣褲,而即使在那樣的騷動中,我們還是擔心有人目擊到敷島從怪獸頭上拔掉旗子,因而懷疑起這兩件事之間有關。我們之所以退避,就是爲了讓敷島躲過單純出於慾望的提問,同時也是爲了避免被人逼問這些事情的關連性。這兩者將來都有可能演變成很大的問題,危及敷島的立場。現在我們逃開了包括事後處理在內的這一切,躲到了這裏。
我們犯下了多少錯誤?
面臨悽慘的光景,我實在沒有勇氣去問這樣是對是錯。
既然我放棄思考的結果,就是眼前的慘狀,那麼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嗎?
「……………………」
直到開始看到夕陽的這一刻,我都一直在想。
我想不到該怎麼辦纔好。
我看着腳下,心想面對這樣的對手,又有什麼辦法。
聯絡走廊上散落着許多那種玉蟲色蜥蜴的屍體。似乎是我們打倒怪獸時,被怪獸帶去當陰曹地府之旅的隨從了……話是這麼說,但它們真的死了嗎?它們就和橫在運動場上的怪獸一樣,身上看不到外傷,就算現在突然醒來而撲向我們,就畫面來說也不會不自然。我在漫畫上看過一種生物,會讓自己變成乾屍狀態來設法度過乾季。我對這生物的印象,就和眼前的蜥蜴屍體有共通之處。巨大怪獸那邊又是如何呢?
待在怪獸四周的大人也都顯得退縮,連警察也似乎覺得只靠腰間的手槍還不能放心。
「是會帶回去做研究之類的嗎?」
「應該是吧。」
敷島徹底面無表情。考慮到狀況,這也是當然,讓我也不敢隨口安慰。儘管虛脫的肩膀與沉重的頭部都讓我難以忍受,還是低頭看着忙亂活動的電視臺那些人。
敷島瞞着我很多事。也許她是討厭把自己展現給別人看,纔會忍不住保密。
敷島很乾脆地拒絕了。的確,畢竟這就像是多了好幾顆自己的心臟在四周亂跳。要是身上的要害擅自行動,而且還有一大羣,那真的是找麻煩。會不會看在敷島眼裏,其實連我也是多餘的?當我的推理走到這種自嘲的念頭,緊接着就看到敷島凝視着我。
「有你就夠了,只要有你。」
這是在教導我們如何磨好一把刀,用來對抗這沒天理的遊戲。
但我纔剛退開,敷島就朝我伸出手。
敷島在自嘲中只提了結果,但這未必是什麼玩笑。
光是被選爲牽扯進這種事態的人選這件事本身,就已經錯得太離譜了。
這個太空人維持抬頭看着我們的姿勢,讓下一段文章浮現在護目鏡上。
「因爲等下一局遊戲開始,說不定這些傢伙又會開始活動,所以幫我砸爛它們。」
「好像是。是因爲藤同學沒有當聖戰士的資格?」
敷島這句聽見我的牢騷而發的話,就像晶瑩剔透的冰塊一樣穿進腦裏。
我看着怪獸,再度有了這樣的想法。被迫跟這種東西對打,被殺害。
「明明就有好處吧?」
怪獸張開巨大的嘴,讓四周的大人當場嚇呆,腿軟似的以退縮的姿勢想逃開,卻又失敗而跌得坐倒在地。就在這羣大人嚇得心驚膽戰之際,一個影子在牙齒的縫隙間若隱若現。就像有個人形的影子從大樹的樹蔭下獨立出來,朝向陽光照亮之處。
然後她的手放到了我的脖子上。
她含糊其詞。姑且不說上次,我是希望這次她的選擇沒有過分到需要隱瞞。
「不要背叛我,不要躲我。因爲一旦分開,就會死。」
感覺就像視線化成針般刺穿了我。
「藤同學,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一個自己人。」
……說到這個我纔想起,敷島的手機都沒響過。
這個地球上,這麼廣大的星球上,有別人也遇到,應該會比只有我和敷島被選上的機率要來得高。世界各國都有少年少女被選上,團結一致來對抗怪獸,這樣的劇情不是很美嗎?雖然這感覺就像大家一起闖紅燈,就算一羣人一起通過,還是會害怕啊。
這發出朦朧光芒的護目鏡上開始浮現出文字。是一段說明技能系統的訊息。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彷彿四肢受到敷島支配。
我感受到的差距就是這麼大。我是慢郎中,敷島是急性子。差不多就像這樣。
她這個舉動來得突然,讓我看得連眨眼都忘了,同時覺得腦子發麻。
朝她指的方向一看,看見已經眼熟的怪獸。遊戲開始後,怪獸仍然沒有要起身的跡象。但敷島說得沒錯,出現了唯一一個改變,那就是本來閉上的大嘴正要張開。
是指被這個遊戲殺死?
敷島以不起勁的語氣說完,閉上眼睛。看來她果然和我不一樣,不會過度煩惱。
看來是因爲電話怎麼打都打不通,才把希望寄託在郵件上。
敷島面向窗戶,一副絲毫不在意的模樣要我看過去。
「好,決定了。這樣應該還可以吧。」
可是看着敷島這樣逐一建立方針,就鬆了一口氣地覺得使用技能的權利給到她身上,真是幫了我大忙。我怎麼想都覺得自己沒辦法運用自如。真要說起來,我本來就很不會做選擇。我讀國小時想買電玩,雖然能夠一點一滴存起零用錢,但當想要的遊戲在同一天上市,就會讓人煩惱得發燒。然後發燒難受的結果,就是兩款遊戲都沒能在發售日買到。結果直到現在,我還是不記得玩過哪款遊戲。
「不,我是期待除此之外,會不會有其他人也跟『我們』一樣。」
「我是開玩笑啦。」
「好歹也算是平定了世上的動亂啦。」
那你的手爲什麼放在你所謂唯一一個自己人的脖子上,好像隨時都會掐下去似的?
「你問我我問誰?雖然我的確是沒有資格。」
還是被敷島解決?我不知道。
我大概是個薄情的人吧。這也許是死太多次的關係。
隨着第二局遊戲開始,敷島放開我的脖子。我像是被遊戲開場所救,而困難也同時來臨。我腳一軟,差點就要在原地癱坐下來,但拍打癱軟的膝蓋鼓舞自己,勉強撐在半蹲的姿勢。敷島放下縮回去的手,轉身面向運動場。
「咦?」
幹嘛用死板的語氣模仿做作小女生的口吻?何況根本就學得不像。而且雖然她說有好多種技能,但畫面上並沒有什麼改變,只有一個小小的太空人在發呆。我正爲畫面內容和敷島反應之間的差距覺得不解,她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點,指着畫面問說:「你看不見嗎?」我點點頭,理解了彼此的狀況。
她表情就像結了冰,嘴脣卻活動得一如往常,交織出沒有起伏的嗓音。
我把長篇大論的技能說明全部看完後,對敷島這麼問。
我已經不是一次兩次羨慕腦筋好的人,也就是條理清楚的人。
敷島抓住我衣服袖子,拉我站穩。她當場蹲下,所以我也一起蹲下。
「我們又得不到任何好處,被迫參加這種事情,真是倒楣透了。」
我受不了持續的沉默,不指望她回答地發起牢騷。
「這個,是隻有敷島能用嗎?」
「我覺得增強技能威力和增加有效範圍各選四個,剩下的格子用來選基本技能,應該會比較保險。而且這樣一來,就可以調整範圍和威力來使用兩種能力。雖然系統本來就不讓人同時使用所有能力,但就算可以,我也不覺得可以徹底發揮好。畢竟我沒有靈活到可以讓五根手指分別做出不同的動作。」
看來只有敷島看得見技能的內容。看這情形,我不能用技能的這回事似乎屬實。既然這樣,那我不就真的成了包袱?光是待在她身邊,都讓我越想越不安。
她的嘴角有幾分像是在開玩笑,但眼神中的光輝卻排除了虛假。
這是我第一次弄哭山崎。除此之外明明有很多該反省、該謝罪的事,有那麼多深深刺進心裏而應該覺得受傷的事,我卻以個人喜惡爲優先。
她的表情中沒有媚意,也沒有笑容。聽她這麼說,我也只覺得腦子僵成一片空白。敷島的表情就像眼睛裏亮着一種黑暗,帶起了我的不安,讓我踉蹌地退開一步。
敷島似乎很乾脆地放棄了剛纔的論點,開始評估別的選擇。看來也不是三心二意,而是一邊說話一邊持續運轉頭腦後,找到了別的方法。明明就很靈活啊。
她一扭腰,全力將蜥蜴甩到牆上。蜥蜴一頭撞上牆壁,當場頭部破裂,裏頭的東西一股腦兒地飛濺出來,還噴到了我的額頭上。敷島被反作用力彈得坐倒在地,立刻起身,拉近與我之間的距離,彷彿處理完蜥蜴後,下一個就是我。
「我是這麼想啦,不過……就挑這個和這個還有這個……這個也許比較好。」
如果可以運用上面講到的技能這種超自然能力,敷島也許真的會變成現代的聖戰士。我們不知道這款遊戲還會繼續進行多久,也許不會結束。每個人都擔心災情會擴大到什麼地步時,跑出一個能駕馭奇蹟的高中女生。一旦消息傳開,她不可能不被神格化。
「好了。」
敷島也不看我,自言自語似的講解她選擇技能的走向。
她眉目清秀,儀態鎮定,卻迸發出這種原始的暴力,讓我當場被震懾住。
「這就是技能啊?哇,有好多種,害人家三心二意呢~」
被個子比自己小的女生逼近,讓我受到震懾地退開一步。但背碰到牆壁,讓我無路可退,情急之下拿出手帕擦掉她臉上的髒污。我又不能伸手推開她,所以這個動作也等於是藉口。敷島只動了動嘴脣,說聲「謝謝」。
「……似乎沒有報導顯示在其他地方也有怪獸出現。」
敷島收起手機後開始行動。她抓住橫在旁邊的玉蟲色蜥蜴尾巴,往牆上甩去。這種有着金屬光澤的表皮意外地脆弱,輕而易舉撞出裂傷,噴得體液四散。蜥蜴黏在牆上,與肉片一起飛濺開來的液體反噴到敷島身上。敷島全然不在意,再度將蜥蜴往牆上砸去。
「人數變多也只會互扯後腿,用不着。」
但面對至少在這個狀況下並沒有在當我「自己人」的敷島,讓我喉嚨緊縮得發不出聲音。
「藤同學,你等一下。」
她話說得很快,讓我跟得很辛苦,但這方針的確令人信服。我如果多花點時間思考,說不定也能想出一樣的想法,但敷島判斷得很快。我是停下腳步左思右想,相對的敷島則是身體微微往前傾,一邊快步前進一邊動腦筋。
她的視線讓我冒起冷汗,幾乎整個背都溼了。
「怪東西?……技能APP?」
「我的手機收到怪東西了,我們一起看吧。」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郵件,也沒什麼恭喜過關之類令人看了就火大的祝詞。
「這是祕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反而想問敷島是不是聖戰士?」
她沒收到任何一個來自家人或朋友關心她安危的聲音。
雖然前提是,她使班上同學被怪獸踩扁的消息沒有走漏出去。
「……好像跑出了一個怪東西。」
「哎呀哎呀,那會是什麼呢?」
現場記者羣也已經現身,將怪獸的存在告知社會大衆的同時,也已經在進行對我們的訪問。以因恐懼與失去而崩潰大哭的人們當背景,拿着麥克風與攝影機對準還有力氣說話的人,這樣的景象怎麼樣都說不上美麗。我們趁被攝影機拍到之前就躲到了這裏,但不知道山崎會怎麼回答?沒錯,回答的人正是雙目含淚的山崎。
她的目光投向橫在那兒的怪獸,我也自然而然站到她身旁觀望。
我也查看自己的手機,但什麼都沒收到。似乎只有敷島收到。
從旁看到那陰暗的情緒已經從她臉上消失,讓我暗自放下心來。
她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以尖銳的眼神鎖定我。
敷島一邊抓起第二隻蜥蜴的尾巴一邊催我。我心中仍有不解,但還是乖乖聽話,抓起蜥蜴。雖說這種奇怪的生物會咬到我頭上吸我的血,一旦鎮定下來,就會讓我猶豫着不想殺死它們。我還拎着這隻蜥蜴的身體搖動,敷島仍若無其事地繼續處理。敷島粉碎第三隻蜥蜴後,轉身看我。她朝我手上的蜥蜴瞥了一眼,眼神中不帶情緒。我還來不及辯解自己的拖泥帶水,敷島就從我手上搶走了蜥蜴。
回過頭來的敷島露出牙齒,笑得就像野獸露出獠牙似的豪邁。
敷島的表情轉爲訝異。朝她手機一看,就看到一個像是太空人的東西跑過來。也許是因爲畫成Q版,讓這個人圓滾滾地短手短腳,跑步姿勢也是手往前伸,顯得很彆扭。這個太空人踏響腳步跑過來後,把頭盔的護目鏡部分湊近畫面。(錄入注:這回輪到《電波女與青春男》裏的社登場了。)
儘管擔心怪獸會隨時間開始進行而再度開始活動,但看不出這樣的徵兆。然後敷島卻以有着確信似的神情低頭看着怪獸不動。
她的指尖與指甲輕輕在我皮膚上抓過,讓我下半身僵硬起來。
敷島的這番舉動以恐嚇而非忠告收尾,仔細看着我的眼睛。
我上網查清楚後才收起了手機。網路很難連上,又頻頻跑出連線錯誤,讓我花了很多時間。孩子們的家人得知這個事件後,都想知道自己小孩的安危,一起試着打電話,導致頻寬擁擠。我也收到了新郵件,是母親寄來問我是否平安的訊息。
「有那種東西也只會找麻煩。」
「有魔法可以愛怎麼用就怎麼用,再好玩不過了,不是嗎?」
「你選了什麼樣的技能?」
她先前也流露出的陰暗眼睛裏照出了我。我被她的眼神吞沒,分不出顫抖的是她的眼睛,還是我的。是什麼東西會死?我只覺得自己的理智已經漸漸被這少了主詞的警告,以及那交纏上來的手指吸走。剩下的就只有對於敷島的恐懼,以及屈服。
這個胡鬧的太空人所說明的內容,是一種叫作技能的全新概念。
敷島說得像是熱烈的告白。我的心臟不是興奮地加快跳動,而是扭曲地亂跳一通。
贏了卻得不到任何東西,就只是不斷磨耗。
會死?死的會是我?是全人類?還是敷島?
她伸來的手上握着手機,一邊用手指繼續操作,一邊對我說:
這讓我想起先前訊息中提到的技能故障云云。會跟那個有關嗎?
敷島立刻收起笑容,以正經的表情這麼說。你表情弄反了吧?
敷島擦了擦袖口沾到的髒污後,轉過身來。
71:59:59
她清秀的臉上也噴到了蜥蜴的體液,弄溼了臉頰。
有個傢伙從內側撐開怪獸的嘴,走了出來。
這傢伙撐起怪獸的牙齒,慢慢下到地上。
這個佇立在那兒的高瘦身軀,頭部以上有着異樣的形體。
這個從異形中爬出來的生物,身披髒黑的橘色布料,影子被黃昏照得朦朧。它有着一身狀似沾溼的咖啡色毛皮與尖尖的嘴,露出門牙與紅色的雙眼,手上有着朦朧的紅色光芒。
從布料縫隙間露出的臉孔和耳朵,完全就是齧齒類動物的樣貌。甩出的細長尾巴就像要甩掉怪獸唾液似的搖動,將一滴滴黏液甩到土壤上,很快就被蓋了過去。
一隻以雙腳步行,和人差不多大的老鼠。
Ratman,不,應該稱作鼠人?
那就是我們這次要對付的敵人嗎?
「藤同學,快點。」
我還在發呆,敷島拉着我的手跑了起來。我放在窗戶上的手固然也是一樣,但這個時候,我就是會去想爲什麼敷島手上也硬是多了些過剩的水氣。
從她跑向樓梯這點來推測,她是想去到那個鼠人身邊?雖然它體型不大,但如果它就是我們的敵人,這樣貿然接近真的好嗎?我們根本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來。要是被咬到,總覺得會感染到某種未知的細菌,而且這個對手就是擺脫不了有害的形象啊。
敷島能夠無視這些而往前奔跑,說來難聽,但我怎麼想都只覺得她超脫了常識。不知道是不是解決怪獸的時候讓她「想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緊張,才跑了幾步就喘起來,喉嚨都快哽住,還像大熱天似的劇烈冒汗。今天是這麼悶熱的日子嗎?簡直像梅雨一樣。也許有烏雲靠近了。
敷島跑下樓梯,一路跑到鞋櫃間才停下腳步。她脫掉室內鞋,似乎是打算乖乖換上室外鞋。不知是不是因爲周遭有旁人在看?我也依樣畫葫蘆地換了鞋子。然後敷島先走到外面再拿起手機,忙碌地動着手指操作。
緊接着,敷島翻起白眼。
「嗚噫!」
她這突如其來的表情,嚇得我發出怪聲,連我也差點跟着翻起白眼,強調眼白有多大。而且她似乎就要往後一倒,我趕緊手臂繞到她背上撐住。好重。不,我不是專指敷島,而是人失去意識後,身體會僵硬得出乎意料,毫不客氣地將這種沉重丟過來。敷島的手機掉到地上,但我沒有餘力去撿起。
緊繃的沉重忽然間就像斷了線似的鬆開,敷島的眼睛恢復正常。她儘管腳跟差點在地面打滑,但仍心急地亂揮手臂起身。她的動作簡直像溺水的小孩在掙扎。敷島手放到膝蓋上,肩膀緩緩起伏。
「喂喂,你要不要緊啊?剛剛你都翻白眼了。」
我特意不問到受到太大負擔的是身心哪方面。
「是嗎?」
敷島露出冷笑。憑你開車的技術,能不能撞到直線逃走的目標還很難說吧?但這個意見我就先不說了。然後我問起了另一件想不透的事:
我的手和眼睛都在亂飄,不知道該拿敷島靠過來的頭怎麼辦纔好。
「說得也是。藤同學好聰明喔。」
敷島拍拍我的肩膀,有點心急地跑向運動場正中央。
也許有帶走自己意識的技能,但如果要帶走意識,到底又要帶到哪裏呢?我不由得仰望頭頂,沒看到敷島的靈魂在對我揮手。遠方的太陽開始下沉,而云層就像跟隨太陽似的延伸過來,眼看隨時都會下雨。不知道這種悶熱是否也是這天氣造成的?要是瞬間下起大雨,是不是就能把我們犯下的罪給沖刷掉一些呢?……不過想來應該是不行啦,只會讓收拾屍體的工作變得更困難而已。我看了看敷島。她似乎尚未恢復意識,還翻着白眼,嘴角甚至吐出白沫。這模樣再怎麼說都不適合青春期的少女,所以我就先幫她擦掉。
齧齒類動物的門牙隨着這寧靜的幻想光景蠢動。即使動作微小,仍然足以讓那些大人嚇得發抖。由於已經被報導記者羣的攝影機拍到,這次就和怪獸不一樣,鼠人的身影已經活生生地暴露在全國觀衆眼前。只是我也不知道這分記憶會維持到幾時。
我和敷島暫時分開,在她指定的地方待命。由於角度改變,雖然有一段距離,還是得以窺看運動場上的情形。運動場上……這是怎麼回事?就像籠罩着霧氣似的,摻着一層白白的東西。那是熱氣……水蒸氣嗎?而這白茫茫的地方里,一對紅色的眼眸在動。鼠人仍然待在運動場上。它像要掌握周遭的狀況,急躁地把頭搖來搖去。它的手上有着一團帶有幾分寂寥的暗紅色光芒。
敷島指了指她先前所瞪的方向。正門附近的停車場上,可以看到教務主任的賓士車依然安在,的確令人欣慰。但要我在出入口站哨是怎麼回事?她是有什麼盤算?
「……你帶了類似預知的能力吧?」
而我有一種預感,覺得應該不會白費工夫。敷島的行動是有其意義的。
這是怎樣?這是怎樣?這是怎樣?疑問的聲音形成迴音。彷彿連聲音都失去焦點,化爲二重三重在頭蓋骨中迴盪,然後留在腦子與頭蓋骨之間,變得十分沉重。一切的一切都讓我覺得鬱悶。
我們根本無力去追。不但追不了,還難受得伸出舌頭。
淋到雨的豌豆迅速枯萎。
敷島的膝蓋已經完全伸直,若無其事地繼續自言自語。她儘管持續淋雨,卻除了頭髮以外完全沒有要倒下的跡象。仔細一看,下在敷島身上的雨滴並不濺開,反而像是被水面吞沒似的被「吸收」進去。想來不會是她的制服屬於特製品,而是敷島本身就很「特異」。
「我只是『把意識挪到0.5秒之後』,再『把視覺放到脫離的意識上』,然後『將脫離的意識所得到的資訊徹底回收』。可是若只有這樣,就只能看到0.5秒之後的未來,所以我就試着用剩下兩個技能格來增強技能威力試試看。一試之下就拉長了意識脫離的時間,結果就口吐白沫啦。」
「很遺憾,要是有鑰匙,就可以撞死那隻老鼠了。」
紅色的雨。
敷島只轉動眼睛,仰望我說:
這傢伙到底有什麼目的?到底蘊含了什麼樣的威脅?
雖然這樣很正確,但還是有點落寞。
「我會再翻一次白眼,你可以扶我嗎?」
「藤同學,可以請你在那邊的出口附近待命嗎?那隻大老鼠就由我去接觸看看。」
鼠人從校門衝出去,還橫越馬路,跑向農田。我們當然繼續追去。但那隻老鼠這樣逃跑,是有什麼打算?怎麼想都不覺得它是想引我們到哪個地方去。田裏是能有什麼東西?看起來也不像有大批同伴在埋伏。
我正煩惱得眼珠子猛打轉,突然就有一種令人發疼的顆粒沾上皮膚。我用臉孔與交叉的手臂接住這些從正面飛來的顆粒,就立刻覺得有斷斷續續的痛楚襲來。這些像是堅硬雨滴從旁潑來似的顆粒,捱到時的感覺像是沙塵暴。不對,這裏根本就沒有這麼強的風啊。當我腦子一團亂時,鼠人已經趁機跑了過去。它似乎也擔心背後,回頭看過來,但馬上又把頭轉回前方,似乎是決定專心逃走。我認爲既然剛剛什麼都沒做到,至少也要追上去,結果腳才往前踏出一步,就有道影子從身旁穿過。我認出敷島從我身旁跑過的背影,這次真的拼命跑去追。我先跑到敷島身旁,然後簡短地對敷島道歉:
敷島沒跑幾步就開始喘氣,身體漸漸變得往前傾斜。看來她並未啓用增加體力之類的技能。敷島並未進化成徹頭徹尾的怪物,讓我多少鬆了一口氣。
「只可惜,業者就是我們。」
這是那個鼠人故意引發的。姑且不說是不是它造成下雨,着色肯定是它搞的鬼。敷島也暫時停止追趕鼠人,用手掌接住雨滴。
鼠人直線朝正門前進。遠處的體育館傳來一陣陣合唱般的尖叫聲,就不知道她搞不搞得清楚狀況?鼠人腳程雖然快,但並不是快到極致。只要能夠忍住那種每跑一步都像把頭鑽進水面似的溼氣所造成的不舒服感,要不跟丟是完全辦得到的。然而我們連鼠人是不是有目的才這樣一直跑都不知道。不清楚要去哪裏而跑,就是會讓人不安。隱約擔心會被帶到不能回頭的地方,讓心中產生陰影。明顯不正常的高溫和高溼,加上那提燈的光會殘留,拖拽出一條鼠人跑過的軌跡,更讓人覺得彷徨。
「還有這說不定是程式漏洞。雖然好像可以利用,不過大概很難用吧。」
被淋溼而落下的瀏海下面,只見她的眼睛形成月亮般的輪廓。
——剛剛那些東西是敷島弄出來的?
敷島一邊拍打手臂一邊回答我。沾在她手上拍不掉的,是運動場上再尋常不過的沙子。
敷島轉身面向我,她的臉就像淋了雨似的滿是汗水。
「清除老鼠這種事情,找專門的業者來做不就好了?」
這提燈就像呼叫鈴似的劇烈搖晃。接着我注意到有種紅色的粒子,從搖晃的提燈中灑出。這些毒豔又劇烈發光的光點,乘着渾濁的水蒸氣飄散開來。
順着它的視線看去,看到的是烏雲。形成門字形的雲,遮住了黃昏時橘紅色的光,在餘光的背景下君臨大地。而從光與雲的縫隙間,有些東西灑了下來——一種深紅色的東西就在眼前濺開。
雖然沒有人可以保證,這意義就結果而言不會變成浩劫。
「……紅水陣?不對,這不會讓東西溶解。」
敷島按住額頭,自言自語似的說服自己接受。
「……咦?」
敷島單膝跪在我身旁,上氣不接下氣地操作手機。她一邊緩慢地動着腫起的手指,一邊操作手機,操作到一半就精疲力盡似的倒下。但敷島仍然咬緊牙關,撥起瀏海然後坐起身子,繼續操作手機。
要不是先前怪獸造成那麼大的犧牲,像山崎應該就會觀察得很高興吧。
斜向穿越農田跑動的鼠人就像要回答我這個無聲的問題,突然停下腳步。農田周圍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只見鼠人就在甚至不是農田正中央,這種要靠邊不靠邊的位置上,在豌豆的圍繞下,以緩慢的動作仰望天空。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也許和敷島的意識離開有關。
碰到這道光,會不會有害?還有這和溫度的變化有關嗎?
這次遠比上次要久,敷島的意識遲遲不回來。雖然實際時間可能只有幾秒鐘,但她連臉色都變得越來越差,讓我擔心起來,輕輕拍打她的臉頰。一拍之下,敷島的身體劇烈發抖,眼球翻了回來。然後就像沉進水裏很久之後才突然浮上水面似的,縮起身體,噎到似的劇烈咳嗽多次。我幫敷島順順背,她就說聲「我沒事」而站起了。
鼠人心滿意足地確定我們身上產生的症狀後,慌忙地跑了開來。隨着尾巴一起搖動的提燈光芒泡在雨露之中,就像霧氣似的散開。
心悸不斷加快,讓我忘了閉起瞪大的眼睛。咬緊牙關而露出的牙齒與下巴上的疼痛,根本無助於將心思從痛楚上拉開。疼痛就像被丟進鍋子裏煮一樣,又熱又痛。最讓人焦躁的,就是這滾燙的感覺絲毫沒有消退的跡象。我只覺得快發瘋了。
我一瞬間猶豫着該不該追去,又想到不對,還是應該照她的吩咐去做,於是改變了行進方向。
它磨牙似的讓臉微微上下襬動,縮起的背也有了動作。鼠人的背朝向敷島,順勢就朝運動場外跑出去。也就是說,它逃走了。它一邊和繞過巨大怪獸的敷島保持距離,一邊朝我跑來。
敷島光明正大地從那些大人身旁走過,接近鼠人。或許是因爲她的動作太自然,沒有任何人阻止她。看來這些人是既愣住,又受到對未知生物的戒心影響,因而動彈不得。唯一做出反應的,就只有脖子伸向敷島的老鼠。
我會先撐不下去。敷島不知道我懷抱着這種討人厭的確信,繼續唸唸有詞說:
「也對,好像是這樣。」
癱坐下來的敷島在操作手機,不回答我這個問題。然後她又翻了白眼。總覺得可以照自己宣言失去意識的她有點恐怖。剛纔也是一樣,既然她會一用完手機就失去意識,似乎就表示是和那個技能APP有關係。
「沒關係,我本來就覺得行不通。我自己也不想碰它。」
「我只是偷看了一下未來。」
「不好意思,我連攔都攔不住。」
啊啊,我再也不想死了。
「你怎麼知道那隻老鼠會跑?」
鼠人似乎看出敷島的出現是一種異狀,雙眼就像被濡溼似的變得更紅。
我下定決心,握住敷島的手跑在前面,跑到一半,敷島也用力回握。
人形的巨大老鼠?
敷島回答得全不當一回事。看來我猜對了。這技能連這種事都辦得到?
「看來若不靠得更近來『填補』,就沒有意義啊。」
「說是靠直覺,你大概不會相信吧。」
這是個正常生活中基本上沒有機會聽到的宣言。我點頭答應敷島豎起食指提出的要求,但心中也有着大量的疑問,心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敷島說聲「謝謝」後,靠到我身上。突然被她靠到懷裏,讓我不由得往另一個方向慌張了起來。
是雨?
「……好慢。」
竟然跑向我這邊?我擺出半吊子的架式,腦子卻陷入一片空白。老鼠的尾巴隨着提燈一起甩動,一路飛奔而來的模樣,醞釀出一種與怪獸的威脅又不一樣的詭異感。這個以布偶裝來說未免太活生生的東西似乎打算繞開我,雖不減慢速度,卻改變了路線。怎麼辦?要擋住路,還是放它走?既然敷島是懷抱某種確信才安排我留在這裏,而這個安排也實際發揮了作用,我就非得回應她的期待不可。我有這樣的氣概,但對手是異形,連它會做什麼或身上有什麼東西都完全不知道,我真的敢撲上去嗎?何況就算是普通的野鼠,如果問我敢不敢伸手去碰,我的答案都是NO。
就在我覺得「這次」大概就這麼結束,正要閉上眼睛時——
「就是說,我又溼又起泡了?」
「還口吐白沫。」
敷島不理我問的問題,轉移到下一波的自言自語。我們腦筋的轉速就是不一樣,讓我很想叫她說清楚一點,但爲了配合我而讓敷島能力減退,大概說不上是明智之舉吧?重要的是……是什麼呢?是度過當下的危機?是殺死那隻老鼠?還是,還是說……我到底是爲了什麼,才非得繼續玩這款遊戲不可?
我從車子前面跑過時,不抱指望地問問看。
是提燈。燈上的紅漆與從中發出的燈光不同,與鮮明的硃紅色比較接近。
敷島喊一聲,按住自己的膝蓋站起。她先拍了拍裙子,然後往右看去。
「……………………」
她眯起眼睛所看的方向上,有着一條通往正門,夾在兩棟校舍之間的道路。
纔剛和我一樣倒下的人影卻筆直站起。這個影子遮住我的臉,讓我本來要垂下的眼瞼也睜了開來。敷島已經若無其事地站起來了。
她甚至沒注意到自己的意識一瞬間消失了……其實理所當然?畢竟就是沒有意識了啊。
應該往下流的紅色,停在她的臉上。
而且除此之外不做任何解釋,這表示她不打算依靠我嗎?
「啊啊,好難受……我翻白眼了嗎?」
「呃呃,從一開始就看要坐着還是躺着,不就好了?」
我試着說出最單純的答案。雖然其實只是敷島超級聰明這個答案也很難捨棄。
敷島用含糊的嗓音發牢騷。看來她的舌頭還能動。
「敷島?」
敷島被雨淋到的臉上,冒出暗紅色的疹子。接着指尖更開始紅腫,敷島似乎也注意到這點而瞪大眼睛。當然我也逃不過同樣的命運。剛覺得眼前一陣模糊,緊接着膝蓋與手肘都燒起來似的。一種像是被人用滾燙的刀尖插進關節縫隙的高熱,以及隨之而來的劇痛,讓我根本站不住。我捧着側腹部在地上打滾,伸手猛抓腋下。不管用抓的還是縮緊身體,關節痛都絲毫沒有平息的跡象。
說完還伸出舌頭「嘻嘻」笑了兩聲。但她面無表情,完全沒在笑。
鼠人灑出的粒子消失到上空,然後附着到傍晚下起的驟雨上,創造出了一陣紅色的雨。這灑在鼻子與瀏海上的紅雨讓我忍不住發抖,伸手去遮住。雨勢很快就轉變成大雨,把城市和我們都淋成落湯雞。沒有一丁點好轉的印象。
「……你在說什麼?」
「藤同學。」
「降雨機率明明是零,天氣預報真是靠不住。」
「教務主任的賓士車呢?」
這像是淬鍊過的紅色在我鼻頭濺開,讓我開始發冷。
「雖然也許會白費工夫,但還是麻煩你嘍。」
「你根本不是在誇我吧。」
痛苦、難受、搔不到痛處。我痛苦如狂,恨不得投身自殺。
地球上應該也有一些地方會下紅雨,但眼前這個應該不是自然現象。
接着敷島維持伸出手的姿勢,往前一倒,下巴往地面栽去。她就這麼親吻着大地,臉部含糊地動了:
莫名其妙。也許只是聽到我說口吐白沫,才隨便講個諺語(注:上一句的原文爲「濡れ手で粟」,是指用沾溼的手去抓小米可以抓得更多,也就是事半功倍的意思。但因爲這諺語在此說不通,「粟」跟「泡沫」的發音又相同,艾利沙纔會如此猜測)。
我贊同地心想一點兒也不錯,但舌頭實在伸不出去。
彼此的汗水在指掌間交錯。
敷島用手指揉搓雨滴,喃喃自語。雨滴毫不留情地下在她仰起的臉上。
「你是怎麼想的?對我知道它會跑的這個謎。」
敷島轉過頭來,強而有力地拉起了還在懷疑自己眼睛的我。敷島再怎麼說也是個女生,不,我在說什麼啊?我腦子一團亂,很不會表達,但一個跟我同班的女生,有辦法這麼容易拉起我嗎?這也讓我覺得不可思議。我不但全身乏力,衣服還吸了雨水,照理說,應該比平常重得多。
這兩種神奇的現象,都是「技能」造成的嗎?
敷島背起我,毫不猶豫地跑進蓋在旁邊的一棟想來是供農業用的倉庫,然後把我放到滿是塵埃與泥土氣味的屋檐下。我躺在堅硬的木製地板上,看着紅色的雨滴從自己身上滴落到地面。就是這種有着葡萄汁,或者說是有着紅酒色澤的液體在侵蝕着我。讓我連聲音也發不出來,全身一動也不能動。
關節開始發出更加難耐的疼痛。但或許是因爲持續淋雨的不舒適感淡去,我覺得比剛纔要舒緩了些。由於彎着很難受,我把手伸直。順着手看去,指尖已經腫得通紅,就像被蟲子咬到的痕跡一樣。
腰也一樣作痛,讓我甚至不能隨便翻身。意識不知道該放到哪裏去纔好的感覺讓我承受不住,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敷島則站在小木屋入口,窺看外面的天候。她的症狀並未消失,臉上密密麻麻地冒着像痣的紅色疹子,腫起的手指與腳也都並未消退。但敷島就是若無其事。
她反而顯得很浮躁,片刻也待不住似的頻頻在原地踏步。敷島轉過身來問我:「你還好嗎?」但我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好。
我甚至不想出聲。敷島頭髮上還有紅色水滴往下滴,她也不等我回答,說了聲:「想也知道不好啊。」就這麼想通了。想通是很好,可是你爲什麼若無其事?我用眼神這麼問,敷島就猜出我的心思,把手掌翻給我看。
「我是『從大小可以用手掌籠罩住的物體內分解出作爲動力來源的能量』,『把能量轉換爲合適的活力型態』,再『將創造出來的虛構能量納入體內』。雖然症狀並沒有消退,但我已經從雨水中得到了太充分的活力來活動,不動反而會覺得很難受,都快發瘋了。」
敷島一邊轉動肩膀一邊說明。她說得沒錯,她身上並未浮現症狀的部分都已經完全恢復血色,氣色甚至遠比遊戲開始前要好得多。
「就像是雖然治不好劇毒這種異常狀態,但可以靠吸血硬把血補回來。」
啊啊,這樣講比較好懂。也就是說,她是用吸血硬把損血蓋過去。
「這個技能的組合太強大,雖然只是推測,但我想多半會被修掉吧。」
她的發言簡直像是把自己當成了遊戲測試人員。雖然裏頭蘊含了大量的自嘲。
但我想應該會變成那樣。能把我拖到這裏的這件事本身,也顯示出她發揮了遠超出本來水準的過剩體能。面對這個壞心眼的遊戲,我也隱約覺得設計者應該不會給我們這麼好用的能力。平衡未經調整就急着趕鴨子上架的「技能系統」,多半就是會有幾個這樣的漏洞。能找出這種漏洞的敷島真了不起。
如果是由我來選,相信一定會忽略。
「而且要是不開着技能,馬上就會昏倒,所以必須常態發動。這樣一來,就只能再裝兩種技能,會受到大幅度的限制。這實在很棘手。啊啊,傷腦筋。」
她的話裏沒有絲毫悲壯感,表情十分嚴峻,像是根本沒有時間陶醉在無謂的情緒中而正持續思考,視線則始終看着雨水……也是啦,要是雨就這麼下個不停,我們又要怎麼離開這裏?如果只有敷島一個人,就算出去也還能活動,但我要是再淋雨而導致症狀惡化,我有把握可以發瘋致死。要乾脆把我留在這裏,把清除老鼠的工作全都交給敷島嗎?但要是繼續處在關節炎的狀態下,獨自在這裏待上好幾個小時,總覺得光待着都會發瘋……不知道大家要不要緊?
雖然不知道這場雨變質的範圍有多大,但學校就近在眼前。姑且不說那些來採訪的傢伙和警察,但願山崎和我那些朋友都乖乖留在體育館裏。因爲要不是有怪獸造成的犧牲,山崎多半會興高采烈地衝到紅雨下……我決定不想了。我自然而然開始尋找把那些犧牲正當化的因素,讓我越想越不舒服。
還有如果要祈求平安,應該也要祈求爸和媽平安無事。尤其媽有着太悠哉的一面,實在令人擔心。
我就這麼被包裝得密不透風。含糊地發出些聲音,她就幫我在袋子的眼睛部分戳破兩個洞。這樣是很好,但食指差點就要戳穿我的眼球啦,讓我覺得好像有很多地方不太對。做事果決實在令人恐懼。
「啊,你可以出聲啦?」
接下來要怎麼辦?我用視線詢問敷島的意見。但即使敷島再怎麼聰明,似乎也無法只看視線就什麼都猜透,反問我說:「怎麼了?」我只好動起舌頭。
紅雨停了。不只是紅雨,連正常的雨水也完全停了,雲層後方開始露出黃昏的殘照。這本來就只是陣雨嗎?雨本身未必是那個鼠人叫來的,反而也有可能它一直逃竄就是在等下雨。如果它只有在下雨的時候才強,那也可說是來錯了季節。它應該等進入梅雨季再來的。
「耶……耶……『接下來』?」
「我從泥土或石頭也可以吸收,但要一直吸收就會沒辦法行動……不過也還好,真的不行就重來吧。只要下次在開始下雨之前解決掉就好。可是在掌握老鼠的行動模式之前,可得極力避免死掉纔行。真是麻煩。」
「我的燃料會用光。」
而這個想像,並未變成現實。
不管有沒有理由,都讓我越想越排斥。
「要是雨停了,我也會不太妙啊。」
我抬起頭,看到敷島苦澀地皺起眉頭咒罵:
雖然需要慢慢讓意識集中,但確實發得出聲音了。只是一用力,就會覺得胃的底部有一羣不像蛇那麼粗的蚯蚓羣在扭動,很不舒服。
「要是你的記憶也是一死掉就會重設就好了。」
「雖然不知道那種雨要花多少時間才能破壞家裏的屋頂,但我們非展開行動不可,這點應該可以確定。可是要怎麼辦?藤同學,你想點辦法。」
我們既不是醫生,而且連這是否屬於醫生能夠治好的疾病都不知道。但只是因爲救不了倒地的人們就放着不管,正常人肯定無法劃分得如此果決。
敷島喊着「嘿呀嘿呀」並把我放到塑膠布上,連人帶着塑膠布一起滾動。我滾到一半,心慌之餘卻也搞懂了敷島想做什麼。她用塑膠布層層卷在我身上,還把撕破的肥料袋套到我頭上。被她用有着蛤蜊氣味的袋子直套到嘴邊,讓我非常難以呼吸。在溼度也很高的地方被包得這麼緊,讓我感受到了地獄的滋味。
「我放你下來。」
我聽着雨滴拍打屋頂的聲音,度過寧靜的痛苦時光。現在明明是那隻老鼠乘勝追擊的大好機會,它卻完全沒有要回來的跡象。也許它除了把毒素加進雨水以外,沒有別的攻擊手段。這表示這個敵人的戰法,就是用雨水絆住我們的腳步,自己則不斷逃竄,想拖到時間到嗎?
他看起來還很年輕,所以多半不是敷島的父親,而是之前提過的哥哥。他臉上蓄着給人頑強又黝黑印象的落腮鬍,以及看似不經修剪的頭髮,在在令人印象深刻。也許是因爲遺傳,那頭不經修整的黑髮和敷島一樣柔順光滑。只見他似乎很困,還揉着眼睛。
我連背都在痛,卻不由得把腰桿挺得筆直。
我勉強試着張嘴說話。雖然無法構成有意義的言語,聲音倒是發了出來。
但這樣一來,看情況是不容我們躲雨躲太久了。我回想起豌豆被雨水打到後迅速枯萎的情形。敷島踮起腳尖去推快要折斷的屋頂,但似乎頂多只能改變漏水的方向,沒辦法塞住漏洞。雨水漏到地面形成的積水,就像展開侵蝕似的慢慢擴散開來。這些水遲早會滿到我這邊來,讓我溺死。這樣的想像從腦海中閃過。
敷島打開門進去。車庫裏沒有車。敷島朝車庫瞥了一眼後,嘆着氣站到玄關門前。然後她不用手,而是提起腳粗暴地踹起門來,讓我大喫一驚。這敲門的方法未免太強烈了。她踢了一次又一次,踢到五六次,敷島放下腳,就聽到家中微微傳來下樓梯的聲響。接着在開鎖聲中走出來的,是一個全身上下都穿着運動服,看起來不起眼的男性。
「就像純真的小孩子,曾幾何時也會擁有善惡共存的複雜心靈。這個世界的空氣裏,已經蔓延着一種毒素,而我想,我大概就是吸這種毒素吸得比別人多了一點。」
我的嘴被矇住,而且舌頭又不聽使喚,想好好答話都辦不到。答案是沒那麼近,房子也不是木造。我搖搖頭當成回答,敷島的表情就變得愁眉不展。
但腦袋一直淋着大雨卻全然不當一事,這畫面還滿脫離現實的。
房裏的桌子很小,而且桌上被一羣很奇幻但造型又很草率的熊布偶佔據。房裏沒有別的桌子,不知道她要念書的時候都怎麼辦?牆邊有着電視,設置在躺在牀上可以看到的位置。放電視的櫃子上,有着全套《麟光之翼》的DVD混在其他電影當中。我想這樣的高中女生應該算很少見。
「哼~原~來如此啊。」
由於這間小木屋老舊到連樑柱都變形了,有細微的光線從縫隙透進來。等眼睛慢慢習慣,就漸漸能隱約看見敷島模糊的輪廓,知道她正在脫鞋。接着更連鞋子也脫了下來。敷島光着腳丫子,讓腳趾反覆閉合又張開。她把腳底朝向我。
敷島打開窗戶,探出上半身。明明空調才正要生效了。她讓從屋檐流下的雨水淋在身上,持續淋溼頭髮。明知說不定又會下起紅雨而導致症狀惡化,該怎麼說呢,她適應得真快。
她仰望烏雲,再度弄溼了幹掉的頭髮。
敷島放下雙手,站在原地不動,任由雨水淋溼。這是在補充燃料?
「唔……耶……唔……」
「開玩笑的。」
她和我不一樣,制服已經漸漸幹了。這是不斷吸收而造成的結果嗎?……簡直是人體乾燥機啊。
他注意到被敷島扛在身上的我,似乎沒辦法再讓自己睡昏頭,眼睛瞪得老大。
敷島表示爲難,卻絲毫沒表現出危機感。但看她嘴角扭曲,想來姑且是認真這麼想。
意外的是,房裏隨處可見一些很有女孩子氣息的巧思。其中有個東西顯得格外異樣,那就是櫃子上陳列的一些像是觀光紀念品的東西里,摻進了唯一一個塑膠模型,而且還是個看起來一搭乘上去駕駛就會沒命的玩意兒。說到這個,基亞斯號——也就是我的腳踏車還丟在學校沒去牽。下次要去追鼠人的時候,也許可以考慮要不要兩個人共乘腳踏車。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畢竟我們追趕那個鼠人的情形也被目擊到了啊。
然後她再度把我放到地板上(這次動作放得很輕),然後把肥料袋從我頭上拿掉,讓我能夠吸收外界的空氣。空氣並不冰冷,有種黏在喉嚨的感覺,但那像是燒起來的關節就不能稍微沉靜一些嗎?接着敷島扯下塑膠布,一層層剝了開來。先前變得和蓑蛾或木乃伊無異的我,變回了單純的傷患。敷島全部剝完後,把塑膠布和肥料袋一股腦兒朝房間角落一扔。自己爬到牀上,跪在上面觀察窗外的雨勢。
「……你在……說什麼?」
敷島漫步往前走。我全身一涼,擔心地想着:喂喂,她該不會要丟下我吧?但敷島走到一半就停下腳步。她站在農田正中央,往左右攤開雙手,手上握着手機。
「啊啊,果然是弓子啊……你回……來……」
……憑我這身體有辦法嗎?我只能請敷島揹我嗎?
敷島露兇殘的笑容。她嘴角揚起,模樣就像柴郡貓。
「你是要問我,接下來怎麼辦?」
「與其說好些……不如說習慣了。」
敷島似乎是看我動了,問了這麼一聲。我回答之前,就聽到隔壁房門開了又關的聲響。
但我們沒有餘力去同情對手。得趁現在換到安全點的地方去纔行。
一頭本已淋溼的頭髮似乎已經全乾,被雨停之後的風中清爽地吹起。
她就像要張開翅膀似的挺起胸膛,手臂微微往後拉,維持這樣的姿勢,只把頭轉過來開口問說:
「我說你喔……」
「我關門是因爲電視臺的人們開車出來了。要是被發現,不就有很多事情會很不妙嗎?」
「耶……耶訝來……」
天氣緩和沒多久,轉眼間又下起雨來。就結果而言,敷島的擔心是杞人憂天。只是我的放心也同時遭到粉碎。然而下在地上的雨是無色透明的,目前並不紅。會是因爲那個提燈不在附近嗎?
從學校正常走來也未必要花上十分鐘,說得上是近。
她省略感情,說出這樣的話來。敷島自稱是個「壞孩子」,所以多半是在說明這件事的由來。她這番話讓我覺得,簡直是爲了宣稱今後將要變得越來越壞,所以乾脆先幫自己找臺階下……還有,我是很想問,真的只是多了「一點」嗎?
你說得可輕鬆。可是如果可以擺脫這種痛苦,就越想越覺得死掉也是不錯的主意。
我的避雨措施就這麼完成了。雖然我變得不能動彈,但這樣一來,也許真能多少擋住些雨水。敷島把我扛到肩上。看在旁人眼裏,多半怎麼看都只像是在綁票或棄屍。而且她還順便把脫掉的鞋子和襪子都塞進塑膠布與我之間狹小的縫隙。接着敷島從小木屋門口,瞪着學校的校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會兒後,回頭對我說:
「藤同學,你懂嗎?」
「……既然這樣,沒辦法,就挑我家吧。」
在上次的遊戲裏,我們死後的確復活了,可是有誰能保證這次也會復活?我們死太多次,導致感覺漸漸麻痹,但死亡這種事情本來是沒有後續,死了就會結束了。即使能起死回生,可以重來的可能性非常高,即使幾乎可以如此肯定,我還是不會想主動選擇死亡。說不定這個遊戲當中,就是會潛藏着引誘我們大意而犯下這種錯誤的圈套。
我們移動途中又下起了紅雨。但這場紅雨只下了五分鐘左右就停下,連正常的雨也停了,天氣善變得令人覺得不穩定也該有個限度。而敷島面臨這樣的變化,說了聲:「原來如此~」我對她那種懷着某種確信的模樣留下深刻的印象。一個高中女生,扛着被藍色塑膠布捆起,頭上套着肥料袋的男生,在鮮血般的雨中飛奔。我的目光都只顧着在意把我們這種異常狀態當成異狀看待的人們,顧慮他們的視線與狀態。一些放學回家沒撐傘的小學生與正在送晚報,把自行車停在路旁的中年男性,他們低着頭顯得很難受。敷島對他們完全視若無睹,有時還跨過他們往前衝,讓我看得甚至覺得她身上湧出一種暢快感。
我們本來就已經爲了怪獸的事情而可能被問到很多問題,被上電視一點都不好。如果能讓社會輿論支持我們,那就還值得一搏,但真的有辦法辦到嗎?……想想就覺得如果是敷島,說不定當真辦得到。
「你家離學校近嗎?還有,房子是木造嗎?」
雖然這聲音只像是豬或牛被掐住脖子時發出的呻吟。
敷島對這樣的哥哥只簡短地說了聲:「我回來了。」省略所有解釋走進了家裏。她一路進到走廊,開始走上樓梯。儘管背後傳來敷島哥哥那怯懦的視線,但她完全不予理會。爬完樓梯後,我只轉動視線往下一看,就看到敷島哥哥蹲在樓梯下。視線一交會,他就趕緊起身,假裝在揉臉掩飾。看來是在偷看敷島的裙底……我隱約懂得敷島不理他的理由了。敷島完全不回頭,沿着二樓走廊前進,站到靠裏面的房間前面。
敷島將手放在耳朵旁,判讀出我想說的話。我點點頭表示沒錯。
啪啪作響地拍動,就像一面黑色的旗子。
雖然很想相信不是這樣,但敷島身上的氣息不容我樂觀。
敷島又獨自陷入思索。她很靠得住,不像一旁的我只會煩惱着該如何是好,的確是非常令人放心。只是這樣一來,我就完全派不上用場了。這樣對敷島實在太過意不去,不知道可不可以讓我退出這個遊戲……啊啊,不對,可是如果真的離開遊戲,被怪獸踩死後可能真的就這麼死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總覺得一旦先逃走,就會被敷島給殺了。
「你問我我問誰呢?我們唯一獲勝的方法,就是找出那隻老鼠把它解決掉,可是要怎麼追呢?用跑的亂追一通也……不對,雨是紅的,所以反而看得出來……」
「要是有辦法再接近那隻老鼠一點,就有辦法解決了。」
敷島說了聲:「得快點纔行。」之後先收起手機,再用跑的回到小木屋來。然後她撕破了堆在入口旁的肥料袋,把裏頭的肥料灑到地上後,又說:「搞什麼,明明就有更好用的。」說着就把撕破的袋子隨手扔開。然後她抽出一塊摺好放在角落的藍色塑膠布,在地上攤開。我看着她,心想不知道她想做什麼,沒想到接着她抱起的就是我。我被她公主抱了。
她指着天空對我這麼說……啊,對喔。她說是把雨水轉換成活力,所以一旦活力源頭沒了,敷島就會陷入和我一樣的狀態。現在她似乎還靠着多出來的活力在活動,但會說出這樣的意見,應該就是判斷這些活力也很快就會耗盡吧。敷島鞋子也不穿就跑到小木屋外。
那是小木屋擠壓變形的聲音。敷島往外窺看後,微微打開入口門板,讓光線照進來。當我爲了尋找聲音來源而抬頭一看,發現屋頂的木板已經彎曲得像蝦子一樣。接着更有雨滴從木板變形而空出來的縫隙流進來。本來積在屋頂的雨水,開始發出劇烈的聲響流到我身邊。
……然而,可是……
「這種雨……看來不只對人體有影響啊。」
總覺得似乎是從怪獸那件事以來,她就有某種東西斷了線。每次一發生什麼事,都讓我提心吊膽。
我終於稍稍習慣了些關節痛,開始能夠把意識用在其他人身上。這時,敷島關上了小木屋的門。由於屋內並未準備燈光,小木屋裏頭當然比外面更早籠罩在夜色當中。等門完全關上,伸手不見五指之中,只聽見說話聲音傳來。
就算體力得到補充,也真虧她可以那麼精力充沛。我儘管關節疼痛稍稍減緩,頭痛與想吐的感覺卻越來越嚴重。但話說回來,腰部的疼痛已經微微平息,讓我儘管連坐起上身都會痛,但至少坐得起來。我起身用爬的移動到牆邊,靠到牆上,伸直雙腳重重呼出一口氣。
頭上傳來一種像是有人踏穿了地板似的聲響。
沒錯沒錯。
我想回答說勉強可以,但沒辦法好好答話,再度只發出半死不活的悶哼。即使如此,我還是把先前深深陷進到幾乎扯下肉來的手指,從腹部側面一點一點地放鬆。我深深感謝人體的適應力。無論痛苦還是困境,都不是克服不了的高牆。只可惜這高牆是由沙子所堆成,硬是爬過去也只會弄得沙堆一一崩塌,沒辦法輕易辦到。
敷島的家就在醫院後頭,對面有着一間只寫着有限公司的自行車店,距離住宅區有一小段距離。敷島的家本身似乎並不做生意,是一棟沒什麼明顯特徵的獨棟住宅。隔壁是公用的停車場。紅雨似乎也下到了這個地區,庭院的積水裏摻着紅色,承接雨水的土壤就像遭到肆虐似的被掀開。
「乾脆把他綁在外頭宰掉吧。」
半站半蹲的敷島露出要笑不笑的笑容。她看出屋頂其他部分也開始崩塌,於是展開了行動。她來到我身邊,手伸到我身體底下,然後吆喝一聲將我翻滾至一旁。雖然我額頭撞到小木屋邊緣一個起了毛刺的木箱上,但也得以和雨水拉開距離。要說我絲毫沒希望她能對我再貼心一點,就有點言不由衷了。
「你好些了嗎?」
我深深體認到只要不去在意周遭,原來人可以跑得這麼義無反顧,這麼迅速。
敷島先說了一聲,然後把我放在地板上。她這一放放得很隨便,讓我身體側面摔得作痛。
關上門之後,就開始顯著地感受到室內的溼度。悶熱的空氣,讓本來就發着高熱的身體很難受。不但有五月的熱氣,衣服又被雨水淋得繃緊,就像彙集了各種不舒服的感覺。我媽到現在還是討厭高溫潮溼的環境,但這次我跟她有志一同。我只想變成冰塊。
敷島一邊讓右手手指快速動作,一邊發着牢騷,彷彿恨不得應聲把老鼠的脖子扭斷一樣。還是說,她是打算用剩下的技能解決鼠人?到目前爲止,她揭曉了六種技能,我想這六種都屬於一般所說的「防禦」面。這麼說來,剩下四個很可能就是選了用來轉爲「攻擊」的技能。不知道和沙子或風有沒有關連?
所謂那東西,指的應該就是她哥哥吧。不過也是啦,我也不是不能體會她會不想讓人知道的這種心情。不過會毫不猶豫地稱家人爲那東西,還真的很有敷島的風格。要是哪天她用不着我了,我是不是也會淪爲「那東西」?
眼底就像化了白銀的妝一樣閃閃發光。
敷島空出手來,從制服外套中拿出鑰匙,打開房間的門。難得看到有人連房間都上鎖,不知是不是爲了防範那個哥哥。
「……哦?」
就算脖子想用力,四肢關節和腰部卻完全使不上力,所以我對發音沒有信心。光是讓頭部獨立運動就很困難。如果我是轆轤首(注:長頸妖怪的一種,在日本的江戶時代流傳甚廣,通常以女性的形象出現,特徵是脖子可以伸縮自如)就好了,至少脖子伸展起來會輕鬆些。
衣服不留半點空隙地緊貼在皮膚上,也是不舒服的來源之一。真想幹脆把衣服全給脫了。
敷島拖着我,把我帶進房裏。儘管處於被塑膠布捆住的極端異常狀態下,但進到敷島的房間,我還是忍不住轉動視線觀察。地板是木造的,但中央鋪了橘色的地墊。牆壁與傢俱基本上全是白色。靠近門的櫃子是兩段式,有滑門開關,隨手塞着學校教科書與小說之類的書籍。小說的書背上寫着《靈力戰記》(注:富野由悠季着,是繼《麟光之翼》後,描述拜斯頓威爾世界觀的作品),她的品味還真老成。
「我就是不想被你知道那東西的事。」
我想起被抓住的脖子,正覺得呼吸不暢,突然聽到一個聲響。
你騙人。如果只有敷島一個人,多半已經僞裝成意外而動手解決了他。我就是這麼覺得。
敷島先是一點也不情願地念念有詞,然後走出小木屋。她指的會是逃走去處的選擇嗎?敷島雖然扛着我,卻開始用跑的。從這麼近的地方,看着她把淋在身上的雨當成能量來源吸收的情形,就再次體認到敷島非常「特別」。
敷島先開了空調。室內也像沾滿水滴似的,充滿惱人的溼氣。
而沒有這種「特別」的我,爲什麼會和她一起被挑上呢?
「咦……要我想?」
我全身痛、想嘔吐、頭也痛,全身上下是有哪裏值得期待?想來敷島也不是說正經的,但除此之外我也沒什麼事情要想。我決定稍微逞強地正視這個遊戲。
我們接下來非做不可的事。
我們非得找出鼠人,照敷島所說的把它脖子喀啦一聲扭斷不可。但我們已經完全跟丟,而且也沒什麼線索。雖然它的外貌根本沒辦法混進人潮裏,如果只是要在短時間內避開人們的耳目,倒也不是很困難。鎮上就是有很多小地方可以讓這種異形的東西躲進去。
躲起來進行紅雨攻擊。所以這個敵人不像怪獸那樣硬拼,而是用纏字訣取勝了?即使並未當場斃命,卻有種漸漸被逼得無路可走的感覺。也不知道該不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淋到那種雨而產生的症狀,並沒有繼續惡化的徵兆。只是一想到淋到紅雨會這麼難受,就讓我完全喪失去追趕的力氣了。
而且雖說不會惡化,但要是放着不管,也有充分的可能致命。
設計者多半就是要我們用技能來打破僵局,但連會遇到什麼敵人都不知道就叫人選技能,說來也真沒天理。不過若真的知道會遇到什麼敵人,應付起來就會很簡單,這多半會違反這款遊戲的主旨,以及追求的方向吧。雖然我也沒有根據,但仍能從整個遊戲的設計看出這一點。然後從這一點來想,就覺得敷島的「吸收」發揮的效果已經超出設計者的設想。因爲基本上這個遊戲是要人「透過死掉來學習」。本來遊戲要我們做的事,應該是在這高溫多溼的環境下,全身沾到紅雨而逐漸力竭身亡。然後要我們從這種狀況下擬定對策,做困獸之鬥,像老鼠一樣到處逃竄……本來事情應該會演變成這樣吧。
而敷島就粉碎了這種設計者安排好的正道。
雖說凡事都是賽翁失馬焉知非福,但這個選擇真的爲我們帶來了好的事態嗎?
……我試着往很多方向去想,但現在面臨的痛苦,所受的損害,都讓我覺得乾脆死掉,從頭來過纔是最省事的方法。只是這麼說實在太露骨。
可是如果可以,我實在不想死。即使還有下一次機會,曾經有個我死掉,這個事實仍然不會改變。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退縮,會不會是因爲看到那麼多人被怪獸踩死?他們沒有下一次,而同樣的情形也有可能套用到我身上。
有誰可以保證,這一局裏的我們仍是能得到下一次機會的玩家?
儘管得到了神奇的力量,但那是敷島得到,我什麼力量都沒有,和其他那些人根本就沒什麼差別啊。
所以不先死過一次,我就不敢放心去死。說來矛盾,但老實說,我的心境就是這樣。
既然如此,就非得在不死的前提下想辦法找出鼠人不可,但是……
「你看得到未來……對吧?可以看到多久以後?」
我期待這個能力應該用得上,於是對敷島問起。敷島仍然看着外面,頭也不回地回答我:「延長到極限也只有十幾二十秒左右。而且這樣也只看得到十秒以後的光景,沒辦法知道第一秒到第九秒之間發生的事情。」
「唔……」
聽起來沒辦法用來找老鼠啊。
「而且觀視未來似乎還有個更嚴重的缺點,就是發動中會讓身體無法動彈。畢竟這就像是靈魂出竅,會這樣也很正常。不會覺得過了幾秒,又會痛苦得像是快死了,在很多方面都糟透了。不過這是我把本來不是預測未來的能力硬拼湊起來利用,所以大概也是理所當然吧。」
敷島突然以開朗的語氣做出這樣的提議。聲調高亢得突兀,甚至令我懷疑她是不是在模仿山崎,聽了實在有點恐怖。
「我手機電池差不多要用完了。我想在出發之前儘量先充點電。」
我想把拿到的線整團扔給敷島,但我扔到一半就勾到手指,讓整團線失速下墜。敷島看到這團線無力地掉在地上,站了起來說:
敷島以極爲馬虎的口氣說出評語,眼神卻很正經。
我忍不住把累積在心中的黑暗面情緒,化爲言語吐了出來:
「我有事要拜託你。」
除了在她腦子裏打轉的東西以外。
記者穿着厚實的外套,甚至還撐着傘。現在背景的雨是正常的顏色。
「好,弄完了。雖然我認爲你想要的應該是山崎同學的號碼啦。」
「用老鼠的紅……雨攻擊。死?不對……要等我們被這雨弄死,未免太悠哉了。做好長期抗戰的覺悟?爲什麼?這讓我看不過去,多半不是。畢竟沒有獲勝的保證……要是立場相反,可是……用雨水削弱我們的戰力,然後再解決……嗯。目前這個推測比較自然,可是要解決我們就得接近我們。要接近我們,就得知道我們人在哪裏……」
畢竟我也尚未掌握敷島所選的技能全貌。
敷島的哥哥是對我,還是對敷島說話呢?如果是對我說話就未免太裝熟,若是對敷島,就讓我佩服他竟然可以擺出那樣的態度,未免太粗線條。我爲了遵守敷島的吩咐而不理他,但敷島的哥哥並沒有要放棄的跡象,敲門聲越來越重。
最後還聽到一聲特別大聲,像是鬥毆的衝擊聲,彷彿是想給門最後一擊。我從發出聲音的高度,感受到一種像是一頭撞在門上的印象。這一聲過後,聲響就平息下來。他總算死心了嗎?但老實說,我懷疑敷島的哥哥是不是腦袋有問題……這在敷島家是正常的情形嗎?我回想起妹妹踹門的模樣。這家人真是野蠻。
「門開了啦……」
總覺得要是一直重複這樣的過程,敷島的手機號碼永遠也不會記錄到我手機上。
「我的根據也不到可靠的地步啦……對了對了,我就先跟你交換一下手機號碼吧。」
我花了幾十秒挪到窗邊後,身體同時靠在牀的側面與牆上,把窗簾拉開一點點。往窗外窺看,就看到天空又灑下了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紅雨。從經驗來判斷,我知道這陣雨下不久,所以不免會覺得怎麼不乾脆等雨停了再出去?敷島剛纔顯得是確定外面下着紅雨纔出門。
我慢慢往旁挪動,靠近櫃子。伸出手,手指勾住捲起來收妥的線,拉了下來。我伸手時,手肘又變得滾燙,導致全身發抖,呼吸紊亂。我停頓一會兒,等待冷汗消退。真沒想到只是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都會對身體造成嚴重負擔。看這樣子,根本就沒辦法上街去找老鼠。
敷島只拿起手機和房間鑰匙,最後又先叮嚀我一次,才走出房間。我被獨自留在敷島房裏,以寵物似的心情目送她可靠的背影離開。她到底要用什麼方法,去哪裏找出鼠人來解決掉?再怎麼說,應該都不會有老鼠偵測器這樣的技能吧。
「這……很難說吧……」
「啊,對了,藤同學,可以幫我拿充電線嗎?在櫃子上面。」
電視上的場景切換,照出了鎮上的情形。電視臺毫不留情地將那些尚未送醫而仍然趴在道路上的人拍了出來,還一點都不客氣地問他們的身體狀況如何,感覺怎麼樣。這構圖讓人看了只想說別問那些廢話了,幫忙救人好不好?但我們在路上也丟下這些人不管,所以也沒立場說這種話。
「那麼,你就看看電視什麼的好好休息吧,千萬別放任何人進來。」
但敷島哥哥對家門外的這些危機或狀況,說不定還真的是一點都不知情。
「……聽來就覺得有內幕,好可怕啊。」
我對敷島道歉之餘,心中冒出疑問,心想憑她的聰明才智,應該料想得到這種情形,難道會沒辦法多準備一些因應的方法嗎?她都知道要鎖上房門了,想來應該不會怠忽這種事,但我儘管回答不了心中的疑問,還是解開了鎖。
「她說……不會花那麼多時間……真傷腦筋。」
敷島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從還在充電的手機上拔掉電線。想來她應該先看過剩下的電力,然後拎起了她那雙先前和藍色塑膠布一起丟到房間角落的鞋子。
敷島以不怎麼期待的聲調喃喃自語。用人海戰術找出鼠人,聽起來是個不錯的主意。雖然前提是要把情形說明給別人聽,巧妙地說動他們。而且即使得到別人信任,順利解決鼠人,之後又是更大的問題。想來我們的行動應該會受到大幅度的限制。會被抓去反覆檢查,想找出我們和其他人類有什麼不一樣,弄得轟動整個社會……我想像到這些情形,但還是姑且提議看看。畢竟要是什麼都不說,那我就真的成了沒用的廢物。
我想起敷島曾吩咐過我不要開門,掙扎了一會兒後,還是決定只能開門。畢竟再這樣下去,門遲早會被敲壞,結果還是一樣。既然如此,不如儘量減少損害。我編造出這樣的藉口,慢吞吞地用膝蓋挪到門前。
「放心,我想應該不會花那麼多時間。」
竟然拿出毅力論。
我回想起路旁難受的人們,說聲大概不行,收回了提議。
正受到關節痛影響而懶洋洋地發呆,又收到這種猜謎似的指示,讓我覺得好像連腦袋都被掐住。敲門聲在這時候重新響起,有節奏地敲打門板。這已經不像是在請求門內的人,越來越接近破壞行爲。這三重的折磨,重新點燃了我本來已經稍見平息的精神壓力。
敷島睜開眼睛,丟開遙控器起身。她從開着沒關的窗戶看看外面,做出像是在查看是否仍在下紅雨的動作後關上窗戶。接着上了鎖,連窗簾也拉上了。然後她正面朝向我說:
即使知道現在不是這種時候,還是忍不住意識到這件事。她又不能確定我不會擅自開她的衣櫃,這表示她很信賴我嗎?即使無心顧及這些,但男生這種生物不管在什麼時候都不會失去對這方面的興趣,這點她真的懂嗎?……只不過就現況而言,我也真的沒有那個體力和氣力去搜她的房間。
敷島有節奏地敲打遙控器,閉上眼睛。她拄着臉,狀似憂慮地持續自言自語。雖然還不到大家閨秀的地步,但這舉止倒是與她秀麗的模範生臉龐很搭調。
其實我從剛剛就撐得很勉強,畢竟狀況也不容我要求敷島照料。我察言觀色而決定不說出來,但真的會很快就結束嗎?也許這所謂結束,其中也包含了敷島被解決的可能……啊,不過她獨自行動,就讓我覺得沒什麼會讓她搞不定。這是因爲她一直有着種超然的態度嗎?
「我是想說,不知道有沒有在播紅雨快報。」
而我沒有。沒有才能卻被選上,就是不幸的開端。
而我這時收到了這粗野的妹妹寄來的郵件,不禁嚇得肩膀一縮。因爲收到的時機太湊巧,令我不禁懷疑她是不是從遠處在偷看我。不過話說回來,不管距離遠近,要讀出心思都是不可能的事。只是對象換作敷島,就讓我害怕她也許真有辦法辦到。
「這裏?」
「……一個人待在女生的房間裏,也真讓人不自在啊。」
敷島小聲講出了相當危險的話,看到她這樣,我冒出冷汗。
她不打算穿襪子嗎?襪子仍然留在地上。
「咦?」
「喂~明明就在吧?開門啦。」
我想到這代表什麼,往門上看。沒想到我不是靠勇氣,而是拜這個人之賜而睜開眼睛。
「站在敵人的立場想一……想。敵人,敵人……老鼠。老鼠的想法……〇〇〇〇?」
她的眼神中,有着和先前肘擊老師時相同的犀利。
敷島大剌剌地走過來蹲下,手指放到我的下巴上。
這是什麼指示?看樣子不會有後續的郵件。要我躺平是怎麼回事?是因爲我是病患而對我關心?不對不對,敷島不是這種人。雖然她也不是壞人,我希望不是,但她也不是那種會到處宣揚慈悲心的女生。
敷島縮起身體,下了牀。她頭髮溼漉漉地就在房間裏走動,所以水滴濺得地毯上到處都是。當事人顯得全然不在意,拿起電視遙控器,打開電源。
還輕聲笑着說做人真的不能太蠻橫,而我的心已經耗弱到會覺得這是諷刺了。
「加油喔。」
不過話說回來,跟同班的女生換手機號碼,還是很棒啦。就正向思考吧。
「……我知道這問題很冒昧,但是……如果我想上廁所呢?」
「……什麼事?」
「怎麼突然又要換了?」
「你聽好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離開這個房間。應該說,別放任何人進來。」
我面帶笑容地吐露真心話,翻找手機。手機放在我右邊口袋。
「我想請你看家。我要出去,所以你留在這裏。」
但等到時間回溯,會不會又變回尚未互相登記號碼的狀態呢?重新輸入實在很麻煩耶。
敷島一邊轉檯一邊說明。她轉過幾個新聞節目,最後固定在來學校採訪的記者中最醒目的電視臺所播出的節目。畫面上照出了學校的運動場、怪獸,以及紅色的積水。現場記者連口罩都戴上了,全身包得密不透風,說明雨水和老鼠云云。報的都是些我們已經知道的事。
「不知道朋友的手機號碼,不是很不方便嗎?」
敷島指了指我旁邊的櫃子。雖然想發牢騷表示不要使喚傷患好嗎。但仔細一想,敷島也處於和我一樣的症狀,這點並沒有差別。雖然她顯得活力充沛,但應該確實有一部分在逞強。
我忍受着這彷彿掐住全身的惡寒與頭痛,走向窗邊。我想盡可能多納入一些新鮮的風,揮去這種不斷蔓延的噁心感。我慢慢地,就像行屍走肉一樣,無力地擺動手臂,靠這力道慢慢往前進。由於對手是老鼠,讓我擔心起會不會是被它用雨水當媒介,害我感染了什麼可怕的細菌。如果真是這樣,也許還是該去醫院。
「根本全部都是這樣吧?」
我立刻懂了在這種狀況下,不該放誰進來。
我不但覺得頭痛得快發瘋,甚至期望乾脆發瘋,只想乾脆失去意識,就可以丟下所有現狀不管。其中又屬敲門聲對我造成了最嚴重的干涉。這個哥哥是怎麼回事?我越來越明白敷島爲什麼會討厭他。我懷疑他可能是個因爲精神有問題而無法出門露面的人。
「當然。」
「我說啊,我……有需要參加嗎?」
「不知道能不能讓大家一起找出老鼠?」
從她的自言自語導到要上街去解決鼠人,這部分我聽得懂,但敷島不是那種會漫無目的亂跑的個性。她在原地而不是玄關穿上鞋子後,刻薄地嘴角一揚:
「說不定現在對方也在找我們。可是相反的,如果是這樣,對方應該也沒有手段可以找出我們……不對。當然如果對方『選了』這樣的能力,這個前提就會失效。但如果我們不會只是無爲而沒有計劃的逃跑,就有算計的餘地?嗯,應該是。」
我聽不太懂她的說法。聽起來也像是因爲有我在,纔會被牽連到這場遊戲當中,但我自己也是被牽連進來的啊。敷島想說的,多半是有我一起纔有辦法努力下去之類的好聽話吧。現在我決定就當作是這麼回事,接受這個說法。因爲我覺得能當敷島說話的對象也是有意義的。
我回答前先問內容。但心中卻也有個聲音在說,到頭來我還是會拒絕不了。
敷島的手機發出橘色的光,顯示正在充電。電池快用完,就表示如果我們死掉,重來時電池又會剩下不多……要不要緊啊?
門繼續一直被敲,讓我擔心門的轉軸會不會鬆脫。也不知道是不是敲得手痛了,只聽到敲門聲已經切換成拿別的物體敲擊的聲響。都弄成這樣了,還是開門比較好吧?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實在不覺得自己忍受得了這種噪音,煩躁得恨不得對開着沒關的電視畫面上那個新聞主播吼說吵死人了。
而且還會翻白眼,口吐白沫,視覺上也很不友善啊。看來觀視十秒後的這種能力,只有發現老鼠「之後」纔派得上用場。但難關就是在發現以前的部分。
我祈禱至少別讓這不幸前面還要加上「彼此的」三個字。
「要不是有藤同學在,我根本就不會參加這種遊戲。」
敷島一邊插上接頭一邊轉過身來。我對她說:
「知道了。」
敷島一邊還我手機,一邊開起玩笑。跟山崎換手機號碼啊……如果不是處在這種狀況,就可以很開心地找她商量了。我有種自己的人生筆直通往最糟結局的感覺。
「……躺平,躺平,叫我躺平……是要我睡覺?」
手機……對了,我也把手機帶來了。就算找老鼠派不上用場,至少還是可以用來確認雙親的安危。我想到應該已經事先放進衣服裏,但因爲頭痛而找不出答案。
我聽到敲門聲。敷島進自己房間時不可能會這麼費事。
敷島稍微操作手機後,抬起頭說:
我低頭看看家門附近,想說會不會看見敷島,但她可能已經走遠,並沒看到人影。微微拉起視線,就看到中央病院的白色牆壁與紅瓦狀的屋頂。要是去了醫院,不知道會不會好過一點……現在多半被病患擠得水泄不通,去了大概也是白去吧。
「想來總不會讓全世界都下起這樣的雨,所以那隻老鼠就待在下着紅雨的地區。如果是下在包括這裏的學校附近一帶,應該就表示它還躲在這附近。到這裏是誰都想得到,問題就是接下來該怎麼辦了啊。不知道電視臺的人會不會把它抓起來?」
「你找得到那麼多會想在下着這種雨的時候到處跑的人?」
我一看郵件,發現敷島就只寫了這兩個字。也沒有開場白,就這兩個字。
「……你是有什麼可靠的線索嗎?」
我虛脫得靠到牆上,閉上眼睛。電視的聲音太熱鬧,讓我完全感受不到自己呼出來的氣。覺得好可怕,擔心自己會不會其實已經死了。感覺就像徹底泡在黑暗中,連心都從指尖開始被吸走了。我忍不住擔心,會不會只是我自己以爲是閉着眼睛,其實即使睜開眼睛也是伸手不見五指,哪兒都去不了?我遲遲提不起勇氣睜開眼睛。
「哇,好過分,幫忙救他們不就好了?」
「對不起,從一開始我就應該自己動手。」
而且還沒完沒了地不斷加強。聲響變得沉重,更變成門板都快散了似的聲音。到了這個階段,我再也無法袖手旁觀。這個人是怎樣?
這就好像黑暗形成水滴,彙集成湖泊,而我就沉在裏頭。全靠關節處過度的滾燙,以及搔着臉頰的空調冷風告訴我身體的位置。讓敷島一個人出去,我要死不活地在這裏休息,這樣真的好嗎?雖然自覺到去了也只會礙手礙腳,還是覺得愧疚。
『躺平。』
敷島立刻做出回答。她先弄完充電準備,纔看着我微笑說:
又痛又吵,讓我無法思考。
她說得沒錯,如果要分頭行動,的確該重視聯絡方式。畢竟要是我面臨危機,說不定就可以靠手機向敷島求救啊。相反的情形就不太可能發生。
到了這時我就有了一種確信,敷島有着能在這個遊戲活下去的才能。
敷島接過我的手機,同時操作兩臺。敷島似乎是拿我的手機撥打她的,隨即聽見來電鈴聲。那是一個不方便在這裏提到名字的卡通人物行進曲。
我小聲這麼說的瞬間,門就被人以撞門似的力道打開。
我軟了腳,坐倒在地。
爲了支撐身體而撐住的手臂,也差點以手肘爲中心而彎折下去。
「咿……啊……」
我話卡在喉嚨,說不出來。站在走廊上的不是敷島的哥哥,而是老鼠。
從毛茸茸的身體發出的惡臭,以及細長尾巴在身後擺動的模樣,都刺激着我的嫌惡感。
而且它還靈活地用右手……還是該叫前腳?緊緊握着一把菜刀。這把菜刀已經沾滿了血,甚至黏着肉片和黃色的液體,走廊上則有敷島的哥哥倒在地上。敷島的哥哥似乎還有意識,一邊按住被刺傷的腹部側面,一邊緩緩挪動身體。走廊遠處的窗戶被人打開,讓雨潑了進來。這傢伙就是從這裏跑進來的?
爲什麼……會來這裏?每當它抖動被雨淋溼的毛,就有紅色的水滴濺到我身上。老鼠微微張開的口中,有黏稠的唾液牽着絲。這隻老鼠一邊重新披好身上的破布,一邊拉近與我之間的距離。我完全無法逃跑,老鼠只走了一步,其影子就遮住了我。
接着老鼠舉起菜刀,毫不猶豫地朝我的頭部往下一砍。
我不及細想,伸出右手護住頭部,菜刀的刀刃毫不遲疑地插在我的右手上。刀刃遠比我想像中更輕易地貫穿衣服與皮膚。我想像中在衣服上就會滑開而只微微削過表皮的菜刀刀刃,緊緊吸附在上面,存在於我的手臂之中,這個事實讓我腦袋沸騰。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發出不得要領的哀號。這裏的空氣就像從傷口溢出似的血一樣,不由自主地從喉嚨泄出。一團深紅色的硬塊在傷口中結了一團繭,發出脈動的劇痛。刀刃從這繭抽了出去,再度往下砍來。血繭應聲變形,大幅度脈動。這種異物感讓我想吐,其間刀刃仍然下得有如雨點一般,接二連三砍進我的身體。
每中一刀,我承受劇痛而想握緊的手指就應聲一顫,抽筋似的伸直。
這是什麼情形?一股像是直衝後腦的劇痛在全身流竄,不只是眼淚,連鼻涕都像潰堤似的流得滿臉都是,腦袋裏有個很大的東西在爆炸。
我一次又一次地中刀,有時位置沒擋好,菜刀沒插在手上,削中我的臉。刀尖從眼瞼上方劃過,劃出一道斜斜的割傷。眼睛明明已經用力閉緊,卻覺得光線變亮,然後隨即被紅色填滿。一種黏稠的液體透到乾澀的眼球上。
我會被殺。這遠比被怪獸踩扁而死得不明不白的死法更可怕,死亡花了很多時間慢慢灑下。生命被一刀一刀削下的過程讓我滿心恐懼,甚至忘了自己之後可以復活。這種感覺,纔是真正的被殺。
死亡——腦子就像描着這兩個字的筆畫似的變形。雙手滿是傷口,到後來甚至舉不起來抵擋,讓頭部露了出來。老鼠舉起的菜刀,在電燈之間染得有些昏暗。
從刀尖往下流的血液滴了下來,濺在我的鼻子上。
這濺哄的聲響,與手機收到郵件的提示聲很像。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吧。
「我纔不要爲了『大家』而死。而且,這也許就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能像這樣把敵人逼得無路可逃了。不,就算攻略方式已經確立,你也反對造成災情不是嗎?也就是說,下次就不能用這個方法,那麼就非得想出下一個方法不可,但你有信心可以這麼順利搞定?」
接着才聽到咚轟一聲,獨特的爆裂聲響起。老鼠被衝擊震得腳下一飄,在地上滑了一跤,背撞到桌腳。栽了個筋斗的老鼠後腦杓上竟插着一隻鞋子。一隻腳尖部分往內捲起收緊,硬捲成球狀的鞋子,深深陷進老鼠身上。鞋子底下緩緩滲出老鼠的血。
我不去抗拒滿是鮮血而使不上力,一直襬動的雙手,覺得雙手幾乎就要這麼甩斷。
即使敷島再厲害,面對拿着刀械的對手,能夠平安無事嗎?我急切地擔心事情在我還看不見的時候就了結掉,盡力加快動作,但沉重的手腳一直妨礙我。照理說,我應該正往腳上灌注力道,請它們支撐住身體,卻完全沒有這樣的實感。感覺像是精力被貪婪地吸走,腦袋裏變得空空蕩蕩。
敷島和我對看到的瞬間,立刻舉步飛奔,而且還比平常迅速得多。敷島的勢頭強勁得彷彿要融入雨點當中。我正想看看她要做什麼,就看到她雙手攀上這棟住家房子後面的屋瓦,順勢一撐,爬上屋頂朝我跑來。這讓我懷疑自己的眼睛,心想你吸收雨水後也變得太超人了吧。敷島在雨點飛散的聲響中硬跑了過來。
這一聲很細小,讓我擔心敷島聽不聽得見,但她停下了動作。
敷島舉起反手握持的菜刀,就要往老鼠頭部插上去。
敷島撿起散落在走廊上的玻璃碎片,伸直雙腳。我試着慢慢站起,想盡量看得清楚些。我靠在牆上把身體往上推去。我好幾次想動手臂,但手臂毫無反應,卻只有疼痛始終不消退,持續向我投訴,所以實在很難搞定。
「我是很想多聊一下,但是時間到了。」
敷島握在手上的玻璃碎片已經不見,所以也許是用這碎片割下了耳朵。正當我震驚地心想是怎麼割的,敷島抓住老鼠前腳,把前腳折往反方向一推,用力一握,搶下菜刀。接着更伸腳一絆,用柔道中大外割的要領把老鼠往地上一摔。最厲害的是她還順便揮動菜刀,在老鼠前腳上一劃,讓它的紅色提燈脫手飛出。敷島也不管老鼠發出苦悶的叫聲,菜刀用力水平一揮,劃瞎老鼠的一隻眼睛後,騎到它身上宣告:
因爲每次看到怪獸與老鼠所造成的災害,就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有責任,覺得都是我的錯。
敷島按住嘴脣,喃喃自語。她似乎也注意到了字樣的不同,並根據這一點,讓思考以快得目不暇給的速度運轉。我不插嘴,以免打擾她。
我不打擾敷島,轉而負責監視橫在那裏的怪獸。就因爲有這隻怪獸在,那些媒體記者肯定又會出現在四周。看看視野邊緣的體育館情形,也可以確定時間已經回溯。
但這麼說來,我們這邊又是什麼情形?要知道,怪獸可是輸了一次就沒戲唱了啊。如果敷島的預測正確,是否表示我們也是隻要死掉一次就玩完了?不,這種情形其實非常正常,但我還放不下前一局遊戲的玩法。少了這樣的保險措施,就是會覺得很不安。我不由得毛骨悚然。
我確確實實目擊到了敷島成爲勝利者的瞬間。
她這個問題很殘忍。我雖然一副隨時都可能喪命的模樣,但並不是連心都垂危得能夠輕鬆做出這個選擇。敷島也笑着說:「畢竟我是壞孩子嘛。」
面臨熟悉的回溯與事態,讓我瞪大眼睛並開口問:
我求救似的看向走廊,但那裏只躺着敷島的哥哥。然而敷島肯定就待在可以通到這個房間的地方。除了老鼠痛苦掙扎的現在以外,再也沒有機會逃走。我雙手已經失去知覺,所以光是起身都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咬緊牙關咬得口吐白沫,以發燙的膝蓋蹬地。這一蹬的反作用力讓我差點往前撲倒,但還是勉強站起,一心一意地把腳往前踏。
我敢斷定連一眨眼的空檔都沒有,但眼前的景象已經換成了另一個世界。
敷島仰望二樓的狀況,用不至於讓老鼠聽到的音量小聲這麼說。她所謂很難改變,會是針對她預先看到的十秒後未來所發的感想嗎?也就是說,這表示敷島透過感知十秒後的情形,事先得知了老鼠來到門前的這一瞬間。而且她還透過預知能力,知道自己擲出的鞋子會插到老鼠的後腦杓,也知道我會被菜刀亂砍一通。我是很想抱怨,既然知道就該告訴我,但敷島提到無法改變這樣的未來。這句話簡直像是爲了牽制我的抱怨而發。
聲響就像細細的針線,貫穿了老鼠的頭部。
她甩亂頭髮,在屋頂上奔跑。手攀到走廊牆壁的洞口,把身體往上一拉,順勢撞碎剩下的牆壁而完全爬了上去。牆壁碎片紛紛跌落之中,敷島以蹲在地上的姿勢和老鼠展開對峙。雖然我只看得見她的背影,但從飄散在走廊上的氣氛,仍然足以看出被震懾住的是身爲異形的巨大老鼠。
CREDIT 2
「我是沒辦法這麼極端得看開啦。」
一名身上染血的女子拿着兇器朝我微笑,這模樣就像在開某種玩笑一樣駭人。我怎麼想都很難覺得接在「只有你」這三個字後面的話有正面的意義。接着,我恍然大悟。
只是個跑出來吵吵鬧鬧的敷島身上的弱點。
「不對,我沒死。我殺了那隻老鼠,這點千真萬確。」
「姑且不說犧牲這部分,你要說的我也不是不懂。」
「敷……島……」
她這句話讓我皺起眉頭,疑惑了一聲。她的意思是說,沒有任何壓倒性優勢的我們,要站在怪獸的立場,也就是『進攻』的那一方?不過那個鼠人的確也並未擁有壓倒性的體格或體能,說不定主辦者會覺得二對一算是我們有利。但這種判斷根本大錯特錯,我只是個包袱啊。
即使這樣,我還是忍不住皺起眉頭。
雖然也許正是因爲多少會意識到,才反而貫徹不關心的態度。
同時聽見轟的一聲。
「多半是對方接關了。」
「等……等一下。」
敷島本應打着赤腳,現在也穿着鞋子和襪子,站在我眼前。
「你根本就比教學關卡還弱。真讓人失望。」
敷島動了動握緊的右手,就像要舉起已經不在手上的菜刀。而我也看到了,巨大老鼠明明已經斃命。也不是我出了什麼差錯而死掉。
我用和敷島哥哥同樣的姿勢趴在牀上,但事態彷彿在看我的好戲,並未有任何好轉。只讓往下揮來的菜刀因爲我這一趴,結果變成插在背上。雖然避開了要害,但又追加了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這還是我第一次經驗到這種只因爲有背部就變得難受的情形。雖然手臂不聽使喚,但手指仍用力抓住地板。
該不會,是我們弄錯了遊戲的過關條件?
下雨造成的災害已經重來,讓我不由自主地鬆了一口氣。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就這麼殺了這傢伙,真的好嗎?」
我的手臂治好,侵蝕身體的病痛也得到淨化,淋溼的肩膀已經全乾,制服外套硬得有點卡卡的。窗外有着並未摻雜紅色的陰天與運動場,以及——怪獸。
於是我查看二樓的狀況。走廊上可以看到敷島右手流着血,而老鼠抱着頭顯得很難受。我仔細觀看,想看清楚這是什麼構圖,一看之下就對老鼠的造型覺得不對勁。少了些東西。儘管頭髮很礙事,但細心觀察之下,發現老鼠右邊的耳朵已經扯了下來。原來左右不對稱就是讓我覺得不對勁的原因。扯下的耳朵落在敷島哥哥的身邊。
敷島朝我手臂的慘狀瞥了一眼,眯起眼睛像是在考慮。要是放着不管,等過關之後,我也極有可能因爲出血過多或原因不詳的疾病而死。我就是在請敷島考慮,想想包括這些情形在內,把這個世界「存檔」真的好嗎?她真的要這麼做嗎?
我是很想留在原地等她跑到,但回頭一看,老鼠也不管後腦杓上還插着鞋子,已經站了起來。儘管它動作像人類,腳步有些踉蹌,卻並未放開菜刀。要是我在這時候死掉,敷島的努力也將化爲泡影。我非得做些什麼不可。可是,我能做什麼?
「剛纔也沒看到提出是否接關的畫面……這麼說來……」
看來連敷島都無法理解。這樣一來,我就非得自己思考不可。但我忽然想起,接關(tinue)畫面似乎也不太對勁。是因爲我們沒死,所以纔沒去到接關畫面嗎?取而代之的是CREDIT?
我正和自己的困境奮戰,就聽到頭上傳來慘叫聲,讓我背脊竄過一股惡寒。我戰慄地擔心起敷島,但冷靜判斷一下,就聽出這聲慘叫不是女子嗓音。我心急地想知道那到底是怎麼回事,身體卻跟不上心意,但儘管花了些時間,最後還是總算站起。雖然姿勢有點退縮,仍然往紅雨中跑了過去。暗自對自己說既然都已經淋得這麼溼,還有什麼好顧慮的,如此鼓舞自己畏懼的心。
敷島似乎也察覺了我的內心掙扎。她一邊用菜刀砍老鼠的四肢,封鎖它的行動,一邊轉向我。她也不管淋溼的頭髮貼在額頭上,以壞心眼的表情笑說:
要是在這種狀況下過關然後存檔,敷島哥哥多半就會死掉,而且我的手臂和背部也都會維持現在的傷勢。最重要的是,紅雨在街上造成的災害也會留下。儘管這雨造成的症狀還停在能夠維持意識的程度,但也有可能會繼續感染與惡化。
雖然我們自己也是一樣。
死亡這兩個字化成了那封郵件。就像收到心電感應似的,讓敷島的嗓音在我腦中播放出來。我在這個聲音的引導下,又或者是在過度的劇痛之下,自然而然地趴到地上。我在雙手流出的鮮血滴得像紅雨一般的情形下,瞪大眼睛,在心中大聲求救。喊着:敷島,我躺平啦。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弄的,但顯然是敷島從那個位置做了什麼事。她的頭髮與衣服都被淋溼而緊貼在身上,裙子襯托出雙腳的線條,上衣部分透出內衣的輪廓。
然後我注意到,敷島絲毫沒有關心自己哥哥的跡象,連看都不看一眼。甚至我還比較關心他。敷島身上絲毫看不出對親生手足的感情。
她所說的時間到,多半是指能量用完了。敷島處在若不持續淋雨就無法維持活力的狀態。即使老鼠的眼睛和雙腿都被她廢了,一旦我和敷島之中有一方失去活動能力就會沒戲唱,她要說的多半就是這麼回事吧。更重要的是,敷島似乎討厭等待。
但既然對現狀不滿,也只剩下這條路了。照敷島的作風,應該會認爲都把敵人逼得無路可逃了,這種選擇實在太愚蠢,就這麼駁回,而實際上她也並不停止揮動菜刀的手。她是打算完全封死老鼠的行動能力。不只是耳朵,連剩下的左眼也都劃瞎。老鼠當然全力掙扎,露出尖銳的牙齒想打破僵局,但敷島全不放在心上。哪怕刺傷對方的部位溢出鮮血,因掙扎時濺到自己身上,她仍不爲所動。
我壓根兒沒想到她會對我喊停有反應。
敷島一波接着一波地反駁。把減少災害放在第一優先的我,和以過關爲基本要求的敷島,優先的事物似乎完全不一樣。而敷島對我微微一笑:
而且既然是完全未知的疾病,根本就不知道我們有沒有辦法治療。
她的笑容,讓我理解到我是靠這女人才能活下去。
敷島目光不從老鼠身上移開,對我這麼問。
她舉起的菜刀刺穿老鼠的頭部。對這個世界的爛攤子要怎麼收拾,全都丟下不管。
敷島,敷島。我一再想喊出這個名字。但每次要喊,就有傷口相互摩擦,深紅色的衝動與硬塊讓我發不出聲音。因痛苦而流下的眼淚,逐漸轉變爲冰冷的哀求,舌頭因爲一股純粹的求生衝動而顫動着。插在背上的菜刀被拔了出來,讓我不禁抬起下巴,視野微微敞開。我朝景象
「不用擔心。只有你,我一定會救。」
有東西一閃而過,甚至連我的眼淚都堵住。
我們被回溯到學校走廊。這該不會是……
她的模樣可靠得有點過火。
「你是要我死掉重來?」
敷島的說法讓我瞪大了眼睛。她先輕輕點頭,然後操作手機:
「明明跟你說過不要開門,你還真是調皮呢。」
敷島和我擦身而過之際,笑着對我說:
我泣不成聲地喊着她。
「那麼,由你來死,你肯嗎?」
就在這白刃即將揮動之際,我擠出聲音喊說:
要是不這麼做,鞋子就打不中老鼠,阻止不了它的行動……不對,應該多得是其他方法可以用吧……例如趁敲門的時候跑過來……可是如果不是這樣的未來……未來全都已經定案……好複雜。這不是滿身是傷而隨時都可能死掉的時候該想的事。
「什麼事?」
「要觀察敵人就必須待在近處,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次,也許是換我們站在『怪獸』的立場。」
『躺平。』
「這是怎樣?怎麼回事?」
「鞋子一隻打到老鼠,一隻打在牆上……看樣子未來是很難改變的啊。」
雙手舉不起來,光是站着其實就已經超越了極限。說來理所當然,但這樣的我能做的事,也就只有逃跑了。我跳過敷島的哥哥,肩膀用撞的擠向開了洞而變得脆弱的牆壁。儘管尖銳的部分在我身上製造出過多的擦傷,但我有點自暴自棄地展開正面思考,心想事到如今還管他傷多傷少,硬是擠過了牆壁,就這麼落到敷島爬上來的屋頂上。我往下摔了將近一公尺的高度,而且又沒辦法採取落地姿勢,全身猛力撞在屋頂上,覺得身體都快散了。我不知道紅雨透進傷口會弄成怎樣,在劇痛的漩渦中還害怕受到更嚴重的傷害。暴露在雨中的頭髮黏在臉上,視野中摻進了幾抹金色。
老鼠按住後腦杓,胡亂揮動手腳掙扎。它雙腳跳舞似的不斷在地上踏步,模樣就像童話故事裏的一樣滑稽。而且飛來的不是隻有這隻鞋子。接着又有一隻鞋子飛來,這次陷進房間牆上。這兩隻鞋子是同一雙,本來穿在我被扛進來時低頭看到的那雙腳上。這兩個來路不明的物體,一口氣變成希望的種子。
敷島落寞地笑了笑,反手將菜刀重新握好。
敷島把手從嘴脣上移開。對方的因素。由於繼怪獸之後,這個對手又有着不像人的外表,讓我不太能想像,但這是否表示對手也是歷經一定的過程才走到這一步?真要說起來,我們連那隻老鼠和怪獸是「遊戲」準備出來的敵人,還是「參加」遊戲的一方都完全不知情。
這對對方而言也不例外。敷島揚起嘴角,讓笑容變得充滿煞氣。她用一對眼白格外醒目,往前逼近的眼神瞪着老鼠。老鼠從走廊邊緣低頭看着我們,像是在猶豫該怎麼辦。敷島似乎不想放過這個空檔,毫不猶豫地往走廊跑上去。
「你問我我問誰?」
應該是這樣纔對。
「你……被幹掉了嗎?」
模糊的天花板,吐出了最後一絲力氣。
菜刀在我的祈禱中舉起。
「既然我們這邊沒問題,會這樣就是對方那邊的因素。這樣想應該比較妥當。」
我沒有決定權。因爲在這裏挺身奮戰的人是敷島。
她剛纔說得那麼堅決,應該不會肯爲了大家而自殺。
我每次將身體往上抬起,都像沾滿血的蛞蝓爬過似的,把牆壁沾得滿是鮮血。光看就讓我幾乎意識遠離,但我不能在這裏昏倒。
一走到走廊上,就看到玻璃窗與牆上開出兩個大洞。半毀的走廊外,一條平淡無奇的住宅間巷道上,一名連傘也不撐的女子直立不動,眼睛朝我瞪來。這名女子光着赤腳。嫌淋溼的外套礙事而扔到一旁的敷島,抬頭看着我。
這時氣溫仍比照上次似的不斷上升,讓冷汗與另一種令人不舒服的汗水摻雜在一起,從皮膚上流過。這是下雨的徵兆嗎?如果是,這次又會下起那種紅雨嗎?
敷島也顯露出同樣的動搖,慢慢搖了搖頭說:
會覺得要是自己做得高明點,是不是有些人本來可以不用死掉。
要是我沒開,門已經被破壞了——我差點就想這麼反駁,但這樣也許能夠爭取更多時間,讓我晚點和老鼠接觸。這樣一來,也許我就不用中刀,敷島也已經幫我解決掉它。從這個角度來看,的確可以說我太輕率了。但這都是結果論。
「接關?」
「然後呢,很遺憾的。」
那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敷島右手一翻。
因爲要是我選擇死掉重來,說不定已經沒有下一次機會了。
「哎呀,雨是紅色的呢。」
敷島抬頭看看天空,就像閒聊似的面對這個事實。眼前的景象和她這種平靜的口吻一點都不搭調。敷島說得沒錯,從老鼠色的烏雲灑下的雨滴,在途中就染成紅色,落到地上。運動場上的媒體記者與其他大人也都開始喧譁。
我有點猶豫,不知該不該告訴他們最好去避難。現在根本不是用攝影機拍攝紅雨和陰天的時候了吧?但我怎麼想都不覺得我喊話他們就會聽。我沒有這種力量。
更重要的是,我怎麼想都不覺得敷島會允許我做出這種醒目的舉動。
仔細一看,有紅色的粒子從怪獸體內,穿透厚實的皮膚往上飄起。是在腹部附近。這表示鼠人就躲在那裏頭嗎?可是那粒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雨賦予附加價值的技能。對雨,我想想……例如把自身保有的細菌滲透進去的技能。要弄出可以要用來當感染源的粒子,大概也需要對提燈賦予特殊效力的技能吧。」
敷島一邊用手指在受到雨點拍打的窗戶上像寫字似的劃過,一邊開心地說話。
聽她用了技能這個字眼,讓我覺得有蹊蹺。她是單純講好玩的,還是……?
「我總覺得你的說法很奇怪,這豈不是等於……」
「嗯,沒錯。我認爲對方也在用『技能』。」
敷島很乾脆地承認。紅色的雨點隔着一扇玻璃窗,在她的臉頰上彈跳。
對方也在用技能?鼠人會用手機?不,重點不在這裏。
「這是爲什麼?」
好幾個疑問交會,並未經過整理就碰撞在一起。
我問得很含糊,沒想到敷島倒是一板一眼地回答:
「誰知道呢……我看對方多半也是在同樣的規則下參加遊戲的吧。說不定,對手是其他星球上充滿智能的老鼠之類的。不管說是遙遠的星球、平行世界的地球,還是另一個次元的星球當中的觀測者都好,我覺得要怎麼解釋都行。反正遊戲根本不會說明對方的來歷。」
敷島一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表情,把可能性列舉出來之後,手掌往上一翻,擺出一副沒轍的姿勢。相信的確是不會有什麼說明,因爲這種資訊在攻略遊戲的過程中也用不上。
就連下載到敷島手機上的APP,對技能以外的事項也都隻字未提。
就像動作遊戲的主角也不會跳來跳去地跳到一半,突然覺得不可思議。我就感受到世界在逼我們擺出這樣的態度。
等看不見敷島後,我也仍然頻頻踱步,沉吟思索。不滿就像淡淡的霧氣一樣從口中泄出。原因多半是我這次不同於上次,仍然處在健康狀態。有種燃燒不完全的感覺。但亂點火貿然跑出去,實在也不太對。
「……………………」
不能打長期抗戰啊。
敷島朝我伸出手,像是要邀我過去:
燃燒未知的生物,未免有點太輕率了吧?我們根本不知道它體內有着什麼樣的細菌。從這個角度來看,鑽進那隻怪獸嘴裏去找老鼠也是令人遲疑的選擇。而且還有更糟糕的想像,就是一鑽進嘴裏,怪獸就突然有了動作,讓我們跌進胃裏而被溶解,這也有可能。我們完全不知道那隻怪獸處在什麼樣的狀態下。
「可是,我討厭那東西叫我的名字。」
「我沒想過喜不喜歡。」
「這是在挖苦我嗎?」
敷島摸了摸尖角表層,然後一拳打在上面。但這拳連一道裂痕都沒打出來,結果反而是敷島自己跳了起來。她甩着手臂腫起的右手,蹦蹦跳跳地像是要轉移自己對疼痛的注意力。看來即使敷島擁有神奇的力量,要靠力氣硬拼還是有極限。
如果我真的叫那種名字,大概真的能夠立志去當聖戰士,但我是艾利沙……一個我沒辦法喜歡的名字。
彷彿是要呼應我不祥的想像,沾到水滴的手臂與手掌都開始紅腫。
我想不到說什麼話比較適切,反倒是山崎以摻雜着不解的態度而發問的說法比較精準。我的確知道很多事,雖然很多事情我都無能爲力。
「因爲富~吉~你人不在體育館。」
雖然說出來的話有點怪,但我一點頭,山崎就回以無力的笑容。她笑得很虛弱,讓我擔心她的眼睛這麼一閉上以後,還會不會睜開。
無能的人即使拼命行動,也許還是隻會扯部分有能人士的後腿。但這是因爲期望太高,因爲不甘於做出合乎自己斤兩的表現。就像食物鏈確實是從極小無比的生物開始,我即使淪爲渺小的存在,還是應該要有着某種價值觀。
敷島打算獨自做什麼呢?在紅雨中仍然可以行動的就只有敷島,所以纔會像叫寵物坐下一樣要我乖乖待在這裏,但我還是覺得不能釋懷。我待在這裏,真的好嗎?
「……富~吉~?」
當然,我朋友和山崎也都包括在內,而我和敷島的雙親也不能說就安全無虞。
現在就是我該行動的時候。我左右張望,跑向右側,也就是教室的方向。我從洗手檯前面跑過,衝進正面的教室。教室裏當然一個人也沒有,教科書與紙筆都丟在桌上並未收起。在陰天的昏暗光線襯托下,彷彿整個空間都失去了時間與色彩。
「敷島你呢?你哥就先不說,你父母呢?」
「哼~它是打算堅守不出?說不定對手就是知道盡管生命有限,但還是可以重來幾次,剛纔纔會大膽進攻?然後它覺得已經掌握住敵人的情形,所以這次改採別的計劃。」
「我覺得藤同學很了不起,能夠顧慮四周的人們。」
正因爲這樣,我更是非得竭盡全力行動不可。
說不定是被這雨整慘了。畢竟雨水一視同仁,不會只避開蜥蜴,這種情形也很有可能發生。也不知道蜥蜴與老鼠會不會把彼此認知爲自己人,而且說不定現在這些蜥蜴已經在校舍外面奄奄一息。它們不來攪局,的確是好辦事得多,算是幫了我們的大忙。但既然不限於蜥蜴,人類也同樣受到災害,就不能只是袖手旁觀。
敷島從鞋櫃間跑出來,在運動場上現身。她連傘也不撐,孤身走在紅雨之中,模樣簡直像是掌控這場雨的主人。一頭淋溼的黑髮更加深了這種印象。
「我會讓它成真。」
「你怎麼了?呃,你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我還在煩惱這些沒有建設性的問題,敷島便已經展開行動。她和上次一樣,吩咐我在原地等待。我們的關係就像寵物與飼主,卻又覺得這樣還算是比較有關連,比較好的關係。因爲現在的我就只是敷島的包袱。
「它都不出來啊。」
我狐假虎威地借用敷島的功勞,膽大包天地做出這樣的保證。儘管半信半疑地擔心這種說法能不能取信於她,但山崎並不劈頭就否定,而是開口問:「真的嗎?」
「那我就去試試看,你在這裏等我。」
敷島盯上了升起紅色粒子的腹部,摩娑着下巴。她是打算拿長槍去戳怪獸的肚子嗎?我總覺得怪獸的皮膚非常強韌,想像不出刺穿的情形。而且她又要去哪裏弄來長槍之類的東西?我們學校的田徑隊又和標槍項目無緣。
低頭一看,就覺得胸口刺痛。如果知道會變成這樣,本來應該可以想點辦法,我卻什麼都不做,我對這樣的自己湧起一股厭惡。但到頭來,我還是完全無能爲力,也並未採取行動。
或者說,即使說了也是白說?因爲一旦時間回溯,這一切又會化爲烏有。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會讓她知道我和敷島做出了什麼好事。所以除了模糊焦點以外,我別無他法。
在這個精神壓力過多的世界裏,光是少掉一個製造壓力的因素,就是比較有利。
今天也是從一大早就一直放晴,就不知道有沒有誰會在教室裏常備雨衣?撐傘會佔掉一隻手。只要穿上好幾件雨衣,看準沒下紅雨的時候衝出去,應該支撐得住幾分鐘……這是我的估計。雖然我實在不願意去想像,在這種溼度下穿這麼厚衣物的情形,但除此之外也別無其他方法可以因應。爲了進行這個方法,我不惜犯下翻找同班同學置物櫃與書包的行爲。要是有旁人看到,就算會罵我是趁火打劫也不奇怪。
「敷島,你喜歡自己的名字嗎?」
對待在教室的女生問說你怎麼待在這種地方,實在也很奇怪,但我方寸大亂,說話還破音。相信不管怎麼聽,都會覺得有種揮之不去的嫌疑。但有件事讓我更放心不下,那就是山崎身上是溼的。想到她是淋到雨纔會這樣,轉頭一看,確定下的是紅雨後,我跑向山崎。我一跑過去,山崎的身體就搖搖晃晃地往旁一倒。
「……那麼,就這麼辦。」
我幫山崎拍掉頭髮與肩膀上的雨滴,同時觀察她的臉色。山崎和我一樣,外露的臉孔和手臂都已經紅腫。我朝自己直接碰過這雨水的手掌一瞥,但立刻又爲了拍掉山崎身上的水氣而行動。山崎似乎下半身使不上力,癱軟地就要倒下,我扶住她的肩膀,慢慢蹲下。山崎慵懶的眼睛轉向我。她往常快活而精力充沛的模樣已經不見蹤影。我把披到山崎眼睛上的瀏海撥開,山崎就動了動淋溼的嘴脣,小聲說:
她多半就是想到這些。包括解決怪獸時,我帶山崎來到這裏的那件事在內,纔會來這裏找我。就結果而言,因此弄得讓山崎淋到紅雨。我爲運氣不好而嘆氣,覺得怎麼事情全都往不好的方向發展。我感覺到一種不好的趨勢,不只是自己,比較像是整體都漸漸沉入淤積的水底。而我覺得製造出這種趨勢的……就是我和敷島其中之一。
「要是不想點辦法,校舍遲早也會崩塌。」
不知道把這種種東西留在這間教室裏的傢伙當中,有幾個人已經被怪獸踩扁,再也沒辦法回來?儘管我也有一部分的責任,卻連死了幾個人都沒掌握住。相信敷島也一樣。可是,我們還是非得繼續行動不可。
「這名字裏面摻了另一個人啊。」
「要是建築物有要倒塌的跡象,你可要記得跑掉。只要去到鞋櫃間,我就會去接你。」
「嗯……」
「怪獸來的時候……你……不是好像知道很多事情嗎?」
我明知山崎不是在問這個,但還是裝傻。
「約瑟夫·藤同學,我覺得你現在開始立志當聖戰士,並不會太遲。」
「對了……」
這種紅雨對無機物的效果不像對生物那麼急遽,但仍會慢慢侵蝕。要是陷入雨點變大的事態,難保不會變成不容我們旁觀的狀況。校舍被淋得就像受到海藻或紅潮(注:優養化現象的一種)侵蝕似的,紅色的斑紋越來越明顯,讓我產生了危機感。在這樣的情形下,雨聲靜靜地在走廊上來來去去,我們也只是站在窗邊不動,實在很不可思議。
「詳細情形就算我說了……我想你也不會相信。」
她說話的方式像是在徵求我的同意,卻又不讓我找到空檔說話。
「這我實在沒辦法贊成啊。」
「如果是待在肚子的部分,那麼也可以從體外進行攻擊。乾脆就這麼解決掉,也能把它逼出來。總之得采取行動纔行。」
敷島的手紅紅的。
能理解這場雨的原因,而且有機會透過行動帶來解決的,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那東西……是說你哥哥啊?」
畢竟這次死掉是否可以重來還是未知數。CREDIT字樣讓我想到大型電玩,但我方也並未確定是否已經投了代幣進去。這樣看來,敷島不讓無力的我行動,這個判斷很正確……這我明白,但明白歸明白……
這讓我差點忘了上次我們用刀械搏鬥,弄得滿身是血的情形。
對於倒在運動場上的那些大人和還留在場上的屍體,敷島連看都不看一眼,繞到怪獸背面去。接着,她手放上怪獸背上大量突起物當中的一根,從最底部抱住整根尖角,腳放到怪獸背上,然後全身躍動,扭轉身體折了下來。看在旁人眼裏,會覺得她展現了怪物般的臂力,但想來多半是她早就挑準了受到怪獸倒地衝擊而已經摺斷的一根。雖然即使是這樣,畫面還是很驚人,連折斷的聲響都以幻聽的方式在我腦中重現。
她顯得由衷遺憾。這種嫌惡感強烈到讓我覺得,要不是有我這個共有記憶的人,她多半已經在殺死目標時順便殺了他。實際上也是如此。上次她用來殺害鼠人的方法,就是有點拐彎抹角,像是故意要害她的哥哥受害……冷靜下來一想,就覺得那招根本就是拿我當誘餌,釣起了這隻巨大老鼠啊。我想抗議,但如今也太遲了,所以裝作沒注意到。
我看着這景象,覺得看不下去,心想自己應該在這裏旁觀嗎?
我對敷島提議的行動方針沒有異議,也沒另外想到什麼需要討論的事。
敷島擁有並未對我說明的神奇力量,就是把鞋子插進鼠人頭上的那種力量。對鞋子賦予足以貫穿牆壁的動能,這點非同小可。她是打算用那種力量搞定嗎?這樣一來……我待在這裏就會變成正確的選擇。
敷島用很快的速度邊說邊推理。所謂堅守不出,是指它打算把自己關在怪獸體內,不斷降下紅雨?考慮到紅雨的效果,我想這的確是最有效的運用方法,也就是對我們而言最爲棘手……然後能夠做出這樣的選擇,也就表示這個鼠人也留下了「上次」的記憶?看來這個敵人的定位和怪獸完全不一樣。
我姑且還是從男生的東西開始找。要是湊不到我要的東西,我是打算連女生的書包也要去翻。我沒有絲毫愧疚。現在我滿心只想趕快去到敷島身邊。
「那麼,果然還是隻剩下我們也鑽進怪獸體內這條路了?」
那種玉蟲色蜥蜴,這次都沒出現啊。
我雙手捧住山崎的手,對她說:
「畢竟,說不定連家人也會受害啊。」
敷島用口氣表達她倒是不在乎。
我們一直注意怪獸的嘴,但老鼠始終不出現。這時紅雨正好停了。這紅雨之所以會無法持續,也許真的就如敷島的推測,是技能的使用上有限制。
總覺得我們就好像是來幼稚園接送的母親和小孩。
這真令人羨慕。名字這種東西,本來就應該自然而然,毫無窒礙地在血肉中運行。
「的確也有這麼回事呢。」
「那東西大概也復活了吧,真的是命很硬。」
她用這種令人聽不太懂的話模糊焦點。不管有什麼內情,看樣子她並不喜歡談到這個。說不定敷島除了自己以外,並沒有要保護的事物。這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從攻略這個遊戲的角度來看,這也可以算是一種才能。
「我一定會想辦法。」
「也許就是不像怪獸那麼壓倒性地強勢,敵人也纔可以接關。而且也有可能是像格鬥遊戲那樣,先贏兩場的一方獲勝。可是這些都不重要。我們要做的事情,就是再度解決那隻巨大老鼠。要是試過幾次情形還是沒有變化,到時候再想別的方法。我們就照這個順序進行吧。」
「富~吉~你在做什麼?」
她甚至懶得掩飾死板的語氣。
「也不能讓紅雨一直下個不停吧?就你的觀點而言。」
要是我們乾脆跑出紅雨的有效範圍,會演變成什麼情形?以學校爲中心的這一帶會變成死屍城,但可以保證我們的安全。等鼠人注意到我們沒死而從怪獸體內跑出來,再把它解決掉就可以了……不對,可是,這樣不是會把學校裏的學生全都害死嗎?
「……………………」
山崎噘起嘴來。總算能夠看到她孩子氣的表情,讓我即使在這種時候,還是忍不住放心了些。可是我該怎麼回答?不,應該說接下來應該怎麼繼續模糊焦點?
不過我、周遭的人們以及敷島自己是否希望這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做什麼……就是在找雨衣,爲了出去外面。」
我當不了敷島期望的救世主。
光聽稱呼就知道說話的人是誰,讓我手忙腳亂地起身,同時回頭看去。
更重要的問題是有關那隻老鼠。
但話說回來,那種紅雨只要下過一次,就會發生類似運動場上那些大人倒地的慘狀。
「你是不是在模糊焦點?」
「……知道了。」
這人當然是山崎。由於連腳步聲都沒聽見,聲息也很稀薄,讓我完全沒注意到她接近。山崎靠在教室門口站着,以不安的表情窺看我。
「純粹是在誇你。」
「在怪獸身上點火,說不定就會跑出來。」
「……山崎,你爲什麼跑來這裏?」
我丟下手上的書包,眼神亂飄。爲什麼山崎……會出現在這裏?
這種上次已經體驗得不想再體驗的感覺,讓我胸口劇烈起伏。
「是啊,那可糟了呢。」
我牽住山崎腫起的手,小心不要刺激到腫起的部分,輕輕握住她。
敷島雙手抱住折下來的尖角,腳步踉蹌地繞到腹部前方,似乎是打算用這根角刺進腹部。然而要把只有用那種姿勢才抱得起來的東西挺在腋下往前衝刺,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有辦法用那種神奇力量發射出去嗎?我實在很難相信這個壞心眼的遊戲,會準備這麼威力強大又萬能的技能給玩家使用。
「你怎麼這麼傻?」
我的擔憂沒錯,敷島的動作就在這時停了下來。她低頭看着放到地上的尖角,在周圍繞了好幾圈。看來技能也無法直接對這根尖角發揮作用。我隱約想到,多半是因爲太大了。
「你好厲害喔,富~吉~」
「呃,也沒有啦,嗯。啊哈,哈……嗯。」
我又握了握山崎的手,才讓她躺到教室的地上。儘管在她面前動手實在很尷尬,我還是再度開始翻找別人的東西。山崎出言告誡:「喂喂,這位小弟……」但我也只能打馬虎眼帶過。結果我找到了三件雨衣。
兩件塞在手提袋底下,另一件則連袋子一起塞在置物櫃裏。想來應該是因爲騎自行車通學時,校方會檢查有沒有帶雨衣,纔會放來供檢查用。我先借用這三件雨衣,對側躺在地的山崎叮嚀幾句。因爲要是不先講過,她多半又會跑出去。
「絕對不要出去。我會想辦法搞定這些雨,再回來找你。」
最後那句話是謊言。不,應該說是我有預感八成會變成謊言。也因爲心中有愧,讓我也不看山崎作何反應就穿起了雨衣。我強行把找到的三件雨衣疊合在一起穿上,上半身相當拘束。我一邊「喀鏘。喀鏘。」地哼着老舊機器人的驅動聲,一邊拍打胸口,鼓勵自己跑過走廊與樓梯,但沒跑幾步就悶熱得全身溼透。
我在鞋櫃間換好鞋子,死心地認爲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找到長靴穿吧,然後去到外面。纔剛走出去,朝腳下一看就「喔喔!」地叫了一聲往旁跳開。一批玉蟲色蜥蜴橫在地上。看來它們是想從鞋櫃間入侵校舍,卻被雨水整垮。雖然這些蜥蜴本來就有着爬蟲類的外觀,所以這麼講很怪,但它們的確奄奄一息(注:奄奄一息在日文中的講法叫作「蟲の息」)。它們似乎忠於職守,儘管動作緩慢,還是朝我逼近過來。換作是敷島,多半會確實地讓它們斷氣。我在心中和她比較,卻什麼也不做就離開了。
儘管每看到雨衣擋住紅雨都覺得毛骨悚然,還是避開積水與屍體,跑在運動場上。惡臭與雨水混在一起,重重增加了腥味。我嗅得想吐之餘,確信了這個世界上沒有鬼。要是有,這些被敷島利用而死的傢伙們,早就聚集起來掐死她了。而把收拾事態的責任託付給敷島的我也是一樣。
我低頭看着倒在地上的電視臺記者,佩服他們竟然還敢留在這種地方報導。接着抵達了怪獸腹部前方。
不知道爲什麼,連敷島都倒在地上。我慌張地跑過去查看是怎麼回事,抱起趴着的敷島把她翻過來一看,就看到她翻起白眼,口吐白沫。我想到可能是怎麼回事,靜觀一會兒,敷島的身體就猛然彈起,就像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撲上她的身體。
過了片刻,敷島的眼球恢復了光芒。她像淋溼的狗一樣抖了抖身體,甩掉頭髮上的水。然後,像是要接受我待在她眼前的事實一樣,對我露出柔和的微笑。
「其實這是我思考事情時的習慣。」
「我倒是沒聽誰討論過敷島在教室翻白眼的話題。」
「在學校裏,哪有什麼事情需要認真思考?」
發端明明只是一句不是謊言就是玩笑的話,卻硬是能繼續閒扯。我爲了不要扯得沒完沒了,更重要的是考慮到我能在這紅雨下活動的時間不多,迅速告知她正題。
「我是覺得,如果兩個人一起扛,是不是就勉強扛得動?」
我一說明完自己跑來這裏的理由,敷島就伸出手,隔着雨衣摸了摸我的臉頰。
「我早看到了你會來,所以一直滿心期待十秒後趕快到來。」
「期待是沒關係,不過還是擦一擦嘴角的口水吧。」
我伸手替她擦掉,然後牽起她的手一起站起。敷島似乎很在意衣服被泥水弄髒,拉起衣襬來查看。怪獸的尖角就滾落在一旁,被雨淋溼的尖角發出黑黝黝的光澤。這根尖角非常尖銳,總覺得要是正面碰上去就會劃破皮膚。
我是來絆住你,讓敷島有時間做些什麼。她會叫我上,只會有這個意義。
「我沒丟,是用衝擊波。」
「這種衝擊波有個條件,只能發射十公分以下的物體,我就是強化了這種衝擊波來用。」
我也不否認,展開二次衝鋒。我們抱起尖角,朝紅色粒子升起的地方刺過去。這種衝擊應該也傳到了怪獸肚子裏。要是不這麼想,弄得滿手是血又屁股痛就太不值得了。敷島也看着自己的雙手手掌,並不動彈。
令人難受的沉重衝擊聲,從尖端一口氣傳到後腦。
就在我想藉着關節不穩的狀況,順道把身體往前推時。
儘管漸漸惡化的症狀讓我想吐,我還是在敷島的攙扶下站起身子。彼此的血摻在一起,這種溼滑的感覺讓我起了雞皮疙瘩。敷島似乎也有所感,把手掌握住又張開幾次。
「男生真好,活得這麼單純。」
到頭來,還是要有敷島才搞得定。
這可不太能說是沒事啊。但敷島仍然堅強地站起,就像在反抗某種事物。
如果這次就是最後一次,我會希望極力避免紅雨對我,以及對周遭人們造成災害。儘管這很困難,而且最重要的問題是我全靠敷島,這樣實在很遜。
過了一會兒,陷入思索的敷島口吐白沫。一看到她這樣的瞬間,身體就自然起了反應,繞到她背後試圖扶住她。我撐住往我身上倒來的敷島,一邊小心翼翼地彎曲膝蓋坐下。
但現在的我全身上下沒有一丁點這種感覺。走廊遠處的昏暗彷彿在如實表達我的心境,而且從頭上飄過的沉重烏雲,也和我心中累積的濃霧如出一轍。
又是紅雨。我正想說果然還是無法完全消除災害,雨就下了起來。
就像被做成標本的昆蟲。
我不是來打倒你的。
「麻煩你斷定一下。要是你說得含糊,我會覺得很不安。」
敷島手掌往前攤開。這姿勢別說是衝擊波,感覺連氣功波都發得出來。
我有點自嘲地朗誦出遊戲賦予我們的結果。敷島一邊玩着頭髮一邊說:
敷島本想說我太不帶勁,但看到我硬撐着想動,興致盎然地問起這個問題。要是回答說是想爲了敷島而努力,她聽來多半會覺得很虛假,所以我舉出另一個理由。
我一邊和她一起抱起尖角,一邊問出心中的疑問。總不會有什麼可以讓人變成職棒球員的技能吧。我尚未完全掌握敷島所選技能的全貌。
敷島聽了後,立刻露出覺得沒趣的表情。也許是因爲她料中了。
「就算經過這樣的激鬥,還是會被回溯。」
就是散彈。各個部位一起從敷島手掌上射出。這種創意、果決,以及毫不猶豫的行動力,徹徹底底震懾了我。我膝蓋一軟,差點就要跪下。
想到要是脖子就這麼被咬斷,我就會死,差點眼前一黑。
我們話才說到一半,敷島就抬起下巴與視線,目光朝空中望去。
「說得也是,弄成0就會結束了。」
雙腳就像被泥水絆住,膝蓋以下都很沉重。每一步都很慢很遙遠,身體感受到一種比在水中掙扎更重的阻力。我揮動手臂撥開雨點,趕往鼠人身邊。
她用下巴指了指怪獸的尖角,表示要一起去扛。她果然是打算用這玩意兒刺穿腹部嗎?
「差不多就是指,我要解除限制……」
敷島爲了不放過鼠人露出的破綻,叫我上前去。即使不知道跑不跑得動,我還是隻能點頭,往前跑去。不然我來這裏到底是爲了什麼?
「……!好!」
「對了,敷島,你是怎麼能把鞋子丟得那麼猛烈?」
敷島也不掩飾眼角的疲勞,回答我的問題:
實實在在是要殺出血路。
「嗯,對耶。」
她爲什麼可以這麼不屈不撓?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她這種鬥志的來源。是因爲害同班同學被怪獸踩死後,心中就一直懷着再也不能回頭的念頭嗎?總覺得要是敷島認定自己只剩前進這條路可走,她就不會有一絲猶豫。
敷島當然也沒有根據。神奇的是由她說出口,就是很有說服力。由於目前爲止我沒碰過其他前例,所以沒有確信,但我想這種存在感就叫作領袖魅力。
「你說話的口氣,簡直就像真貨呢。」
敷島從窗戶低頭看着怪獸,將目光集中在它的腹部這麼說。順便還拿出手機,像是要查看什麼似的操作了幾下,盯着畫面。說到這個,我登記的敷島手機號碼也化爲烏有了。老實說,無論號碼還是郵件信箱,我都不記得了。
我覺得要讓這片天空放晴,多半非得等到明天不可。
蜥蜴也無法發揮平常敏捷的身手,輕而易舉就被敷島捉住。
「可是代幣減少了。」
「只是會痛而已。」
然後打算就這麼撲向剛起身的鼠人。但鼠人短短的前腳順着轉身動作打中我,而且還是打中下巴。再加上我往前衝的力道,使得這一掌打得很深,眼前一陣搖晃。鼠人還乘勝追擊,嫌我礙事似的踢我一腳。我的腋下被踢了兩次,軀幹受到的折磨讓我說不出話來。鼠人迅速踢開我,想再度逃走。
我們兩人一起坐倒,尖角也跟着脫手。我感覺到泥水透過手指割破的傷口而產生的強烈刺激,而且還忍着屁股痛。往前一看,看見怪獸腹部空出一個小小的洞,鮮血緩緩滲出。看樣子並非完全白費工夫。但話說回來,這一刺並未刺到紅色粒子的來源。我們也只能再來一次……不,是必須持續到刺中爲止。
敷島彷彿把自己當成了鼠人,認真地思索起來。其實我並不是問得那麼正經。由於已經成功擊退鼠人兩次,心中確實有些鬆懈。
「說得也是。從怪獸的嘴跑出來也會被埋伏,開始的地點差到了極點……就算躲着不出來,也會被我們從外面催逼,那麼剩下的手段……」
「你的手要不要緊?」
玉蟲色蜥蜴的尾巴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發射出去,但只從鼠人的右側飛過,在校舍牆上
「借用一下。」
你看到了些什麼?
我在不至於難爲情的範圍內,裝模作樣地表明瞭決心。敷島對此聳聳肩說:
鞋子會揉得不成原形,就是因爲這樣啊。另外,我還懂了她射不出這根尖角的理由。我在後,敷島在前,兩人把尖角架在腋下。把尖端瞄準好方向,然後衝鋒。
「藤同學,你能跑嗎?如果能,就上。」
而它扭曲的眼睛瞪大,並未花上多少時間。
這批散彈當中的蜥蜴尾巴猛力刺中鼠人,讓它的步伐猛然往上一飄,當場摔倒。
視野角落有個東西動了。我朝那個方向看去,就目擊到一個有着咖啡色人形的異形生物奔跑的模樣。是鼠人從怪獸嘴裏跳了出來,拔腿就跑。
我爲了回應她的期待而死命抓住不放,鼠人嫌煩似的朝我蹲下,然後把露出的尖銳門牙咬上我的脖子。堅硬的牙齒深深穿進體內的感覺,讓我忍不住慘叫。
敷島先說了一聲,然後扯下玉蟲色蜥蜴的尾巴。這個根本沒有什麼借不借用可言的殘忍舉動,讓蜥蜴噴出的血濺成一道弧線。她將扯下的尾巴尖端朝向鼠人,舉在手掌上。附帶一提,蜥蜴本體被她高高扔開。接着她將尾巴朝鼠人發射出去。
但有個人類說話的聲音與獨特的影子快了一步。
她不是跑向鼠人,而是跑向奄奄一息的玉蟲色蜥蜴。爲什麼?
鼠人被尖角筆直刺穿腹部,四肢挺得筆直。
「真貨?」
有個不是頸動脈的東西在我脖子裏亂動。是它的牙齒自由奔放地蠢動,蹂躪我的脖子。本來應該經過脖子送往上方的血液與空氣,全都被帶到新開出的洞去。我舌頭不得要領地亂動,發出「呃呸,喔呸」之類的慘叫。
根本猜不到她藏着什麼變化球。
「只要把代幣打到0就會結束……但願如此。」
撞到腹部的感覺硬得出乎意料,讓我們差點往後倒退。反作用力震得手指滑到尖角外側,割開很大的傷口。感覺得出血液噴出泡沫流出。
砸個稀爛。敷島沒打中而啐了一聲,又抓起下一隻蜥蜴,扯下尾巴。這次不止尾巴,還把頭腳也都用蠻力一一扯下,甚至連剩下的軀幹,也像用手剝開沙丁魚肉似的修整成「十公分以下的物體」。她把這些全都往空中一拋,然後手往前伸。她要怎麼運用這些被分屍的蜥蜴屍體呢?答案很簡單。
我一邊暗自覺得旅伴這個詞有種不祥的感覺,一邊問她這個發言的真意(注:日文中,「旅伴」與抓來陪葬的「墊背」都叫作「道連れ」):
我也想站起,這時膝蓋受到的負擔卻大得異常,撐在地上的右手手肘也像起火似的發燙,並且發痛。我對這種症狀再熟悉不過了。
「真了不起。」敷島瞥了一眼後,也不帶情緒地誇了一聲。接着她立刻站起。
我想起刺海盜的遊戲(注:一種經典玩具。海盜木偶躲在桶子裏,桶子上有很多洞,刺對了海盜就會彈跳出來),然後抱住這根黑得發亮的尖角。雖然早有料到,還是覺得很重。
我抓住它身上從肩膀披到背後的破布衣角,死抓着不讓它走。
我是很希望事不過三。我們抱起尖角,尖角表面已經沾上我和敷島的血。
「……因爲我答應過山崎。」
我交互看了看它奔跑的背影與怪獸的腹部,理解到它是爲了爭取時間,才把提燈留在怪獸肚子裏,自己趁機逃跑。所以這提燈即使離開鼠人的手,還是能維持功能?敷島一看到鼠人就丟下尖角開始奔跑。
我抬頭看看校舍,不知山崎是不是乖乖待在教室裏。
「你這神祕的作戰名稱是怎樣?」
「就算不是聖戰士,我還是想盡可能地幫上忙。」
「換作是你會怎麼做?」
「你這麼有拼勁……是經過什麼樣的心路歷程啊?」
看在那些倒在運動場上的傢伙眼裏,多半會懷疑自己的眼睛,搞不懂我們在做什麼。而我也想知道實際情形是不是這樣。朝四周一看,注意到那些玉蟲色蜥蜴儘管步伐蹣跚,還是朝我們爬來。它們的速度不構成威脅,卻幾乎讓我佩服起它們的毅力。
「衝擊?」
鼠人紅色的雙眸,明顯因恐懼而扭曲。
我的手也放在她肩上不拿開,問說:「怎麼樣?」
「啊啊,是這麼回事……哼~」
當代幣用完,再也沒有退路——
CREDIT 1
當我們再度被回溯到走廊,手掌都很漂亮。
「沒事。難得你來了,我會要你好好幫忙。」
身體一往前傾,積在雨衣上的雨點就跟着往下流,霹哩啪啦地灑在尖角上,讓我心中一凜。總覺得沿着就是無法完全遮住的臉上流過的每一滴雨點,都帶來了滾燙的感覺。
敷島像是剛睡醒似的,以緩慢的動作擦了擦嘴角,然後身體靠在我身上不動,回過頭來。
你想得美。
這無傷的手掌,證明了上次發生的事情都已經化爲烏有。
「真的是這樣。」
「十公分……原來如此。」
坐在沒有人經過的走廊上不動,就是會隱約讓人不安。大概是因爲平常不會做這種事吧。如果這時候外面是大晴天,我一次都還沒死過,況且還碰着女生的背,也許真的能體認到某種解脫的感受?
我與山崎之間的互動當然也不例外……不過她也恢復健康了,沒有關係。要她這次也記得那個約定,未免想得太美。
熟悉而令人不悅的溫度與溼氣開始籠罩住四周。鼻尖感覺到下雨的前兆,漸漸變得溼潤。儘管覺得不妙,現在也只能等敷島的意識歸還。我拍拍她的肩膀催她趕快回來,而敷島就彷彿是在回應我的呼喚,身體猛然彈跳,頭動了一下。
看來即使穿着好幾層雨衣,還是無法防範周全。我開始覺得全身發腫。敷島似乎也注意到不對勁,回頭看過來,問了聲:「你還好嗎?」我在她伸手攙扶下,咬緊牙關,好不容易讓膝蓋伸直。
「出外靠旅伴,大概吧。」
「謝謝你,已經夠了。」
「既然知道堅守不出行不通,下次它會怎麼出招呢?」
敷島搬了尖角過來,把我往旁推開,把這根尖角全力朝鼠人刺了下去。
這裏的確下着雨,但這不是我所知道的雨。
雨勢完全不一樣。
這就是所謂瀑布般的雨,所謂下貓下狗的雨,雨水形成一道沒有縫隙的牆壁。而一切都染成了深紅色,轉眼之間,讓人再也分不出天空和雨。
在這種豪雨的攻勢下,建築物與大自然眼看都要發出盛大的慘叫,連空氣都扭曲了。
「哎呀,果然是來這招啊。」
敷島先發了這聲牢騷,然後在我提問之前就對我解釋:
「這是用技能強化了雨量,爲的是讓災害迅速擴大。雖然一個不小心就會害死自己,但它就是指望我們會先淋到雨而死……大概吧。」
敷島冷靜解說的當下,窗戶也染成一面沒有半點空隙的深紅色。打上來的雨勢彷彿隨時都會打破玻璃。雨點轉眼之間就填滿了一切,讓我們連外面的景色都看不見。
敷島牽起我的手,拉我去到窗邊。景色染成紅色,我卻臉色鐵青。要是雨下得這麼大,不只建築物不可能沒事,更重要的是既然這次就會結束,就再也沒辦法重來。這場雨造成的結果都會遺留下來。
光是想像就覺得那會是一片非常壯闊的光景,相信一切都會被毀掉。
「它大概是賭怪獸的肚子會比外面的建築物撐得久吧。這可傷腦筋了。」
敷島皺起眉頭。
得趕快想點辦法纔行。敷島看了看眼前這條總讓人覺得已經開始竄出紅色裂痕的聯絡走廊,牽着我的手開始奔跑。雖然有一部分是由想像而造成的幻覺,但我萬萬沒想到會這麼快就看到建築物倒塌的徵兆。四處傳來劇烈的水聲,感覺就像被捲入洪水當中。牆壁也彷彿隨時都會崩塌,讓雨水淋進來。
敷島是打算逃到哪裏去呢?雨下得這麼大,根本不能出去。即使敷島能夠維持體力,身體本身多半也會撐不住,我就更別說了。下了樓梯後的走廊上,看到可以算是校舍拼接處,也就是牆壁和樓梯的縫隙間,竄出了一陣煙。
敷島在這條走廊上全力飛奔,跑到底後打開那裏的一扇門,眼前就出現通往地下的樓梯。她走下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樓梯,敲了敲地下鍋爐間的門。
用敲的當然開不了鎖。敷島脫掉室內鞋,折成V字形,把腳尖部分往裏頭塞,硬揉成球形。看到這個情形,我立刻猜到她要做什麼。
她以衝擊波,將成了十公分以下球體的室內鞋打在門的握把上。劇烈碰撞之下,門把應聲折斷,無力地垂下。儘管撞上去的室內鞋也斷裂了。
敷島就這麼完全清除了門的握把後,又捲起另一隻室內鞋,射向門上打出來的洞。門把鬆脫而露出的洞變得更大,喪失了鎖住門的功能。
敷島手伸進去,確定門打得開後,無視於門上寫着閒雜人等禁止進入的字樣,強行走了進去。被她牽着手的我當然也一起進去了。
由於季節關係,鍋爐間內裝設的機械並未運作。外面的溼氣劇烈灌進,瀰漫着一種與這昏暗光線並不搭調,充滿了自我主張的空氣。本來應該揚起的塵埃也緊緊貼附在地上,變得像是弄髒的雪花。
「這是沒辦法的事,你不必覺得自己有責任。」
只要我們自己得救就好?就算敷島不在乎,我可不行。
「說得也是,的確是有這麼回事。要是老師們馬上讓他們回家……也許本來還能活命。」
「敷島,啊啊……抱歉……」
「慢着,你出去做什麼?」
「就是說啊,是要怎樣才能在這種大雨下前進……」
但這次的嘆氣有點像是在說笑,像小丑一樣顯得誇張。
就像要重現上次情景似的,背後聽到有人對我說話。只是說話的人不一樣。
連想看清楚,想前進的這條窄路都被徹底封死。
爲了陪我而追來的敷島也一樣是個爛好人。
連獨自一人穿過紅雨都辦不到的我,真有這麼了不起的選擇嗎?感覺就像心靈封閉了耳朵和眼睛,只覺得一片黑暗,十分寧靜。我品嚐着這像是被丟進連內側都十分恬靜的空間當中的孤獨,持續自問自答。我所知的世界漸漸崩塌,而我就把自己關在黑暗中逃避。不管根據誰的需要來考量,這樣都比較能讓事情圓滿落幕。
結果尖銳的疼痛讓我肩膀一顫。看着像是拒絕疼痛而彈起的手指,我最後剩下的一點逞強的意志應聲折彎。一種叫作忘我的魔法就此解開,反抗的意志在這痛楚中完全萎縮。讓我的手臂既伸不出去,也收不回來。
我該做的事,就是在這裏當敷島的椅子。
我心中沒有對敷島的憤怒。彷彿連這種情緒也被大雨沖刷走了。
但這種像是衝動的想法,敷島不可能會接受。
我從咬緊牙關的嘴裏,好不容易擠出這麼幾個字。敷島以冰冷的眼神低頭看着這樣的我,哼了一聲。她像是要消磨無趣的時間,傭懶地拿出手機操作。
她要我弄清楚,我是什麼身分。
「山崎,還有大家,都待在外面……」
「藤同學,你知不知道有句話說,什麼人做什麼事?」
但只憑一股氣勢來到這裏的雙腳,也因爲在鞋櫃間前面看到外頭的慘狀而退縮。
「我本來推測它應該沒辦法讓雨下個不停,但看樣子似乎很難說啊。如果可以用技能延長,那還是不能貿然跑出去。雖然我們還沒盡完人事,但就聽天由命吧。」
「真的是拿你沒轍耶。」
敷島抓住我後頸,強行把我的頭拉過去。身體突然被拉得往後弓起,對背部與腹部都造成了很大的負擔,呼吸變得更亂。敷島的手指摸了摸我咬牙咬得出血的嘴脣側面,讓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她眯起眼睛看了看手上沾到的血,說道:
由於門把完全陷入肉裏,讓我呼吸被截斷,眼前一黑。儘管疼痛來得晚了一步,但這些痛楚就像蓄足了力道,爆炸似的鋪天蓋地而來。
我捨身燃燒這沸騰的情緒,奮力往前爬,哪怕只爬一步,只前進一寸都好。
恐懼將我的手腳變得像圓木或人偶的手腳一樣,知覺越來越遲鈍。
我對這個事態完全無能爲力,卻還是非去不可。
我當敷島是自己人,她卻沒當我是自己人。
敷島脫掉雙腳的襪子後,冷淡地這麼回答。在她手上閃出光芒的是扯下來的門把。
連回話都有氣無力。當敷島的眼神射穿我,我就自然而然出聲回話。
我朝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去解釋敷島追來的理由,造成的結果就是這樣。
語畢,敷島也不治療我的傷,把我整個人抱了起來,就這麼帶我回地下室。我想向她提出異議,想反抗她,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大部分的原因,是出在敷島的手臂抱在我身上,緊緊圈住我的傷處,讓我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那隻老鼠有可能沒有任何計劃就下起這種會自取滅亡的大雨嗎?我懷疑歸懷疑,但對手是老鼠這件事又讓我不知該怎麼去揣測。就算這隻老鼠再怎麼巨大又有人形,我又怎麼會指望一隻老鼠擁有智慧?
「雨好像停了呢。是不是差不多該去看看外頭了?」
我從鞋櫃間瞪着外面,正要同意她的意見。
「搞清楚你的身分。你就是『沒被選上』。」
敷島聳聳肩接受彼此的脆弱後,和剛纔一樣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既然我知道狀況,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那就有其意義,應該就有辦法改變些什麼——我當然會想抱持這樣的想法。不然知識就只是在陷我於不幸。就只是無意義地讓我嚐到因爲知道而產生的痛苦。
她是打算就這麼在地下堅守不出,以避免被雨水波及嗎?可是不對,這樣一來……
紅色。這種感覺不到火焰的那種力道,就只是黏答答的紅色,和血的顏色很像。看着這種紅色,就產生了強烈的惡寒而非熱度。理應位於這黏膩紅色之外的門,是那麼遙遠。
我哪裏做錯了?哪一步還有更正確的答案可以選?
我看見的,是她高高舉起的手臂與鬆脫的門把。
敷島的手放到我頭上,憐憫地摸了摸我的頭後,這句話深深刺進我心裏。
「沒想到藤同學這麼熱血。」
敷島回到地下的鍋爐間後,將我拋到地上,然後「嘿咻」一聲坐到我背上。我總覺得她這麼做的目的,與其說是要讓我無法擅自行動,還不如說是爲了明確表達我和她之間的關係「就是這麼回事」。
也許答應過山崎的是另一個我,但我盼望自己繼承了這樣的意念。要是放着不管,無異於對山崎他們見死不救。
我用力想將變形的指甲掐進地板。
爲了逃離恐懼,逃離敷島。
我從她的表情神態裏,猜到她追來的理由。
因爲門把劃出了一條和她先前拋出玉蟲色蜥蜴屍塊時相同的軌道。
「就是這麼回事,對不起。」
而讓我如此膽小的答案,眼看就要在地上誕生。
敷島似乎跑累了,靠着牆壁癱坐下來。
真虧她可以這樣講得若無其事。我受到一種火燒般的衝動驅使,走向地下室入口,手放上壞掉的門正要推開,就被敷島叫住。
「因爲時間寶貴,我沒辦法尊重你的意見。」
「你出去要做什麼?說出個具體的解決方案來聽聽,如果你說得出來。」
敷島,對我,做了什麼……
「我需要你,可是你的意志一定會礙事。」
這種說法根本不構成安慰。不管要誰負責,結果都不會改變。
她拋起的門把開始旋轉。我的目光跟着看去,而她拋擲的手法讓我一陣惡寒。
儘管待在這個雨水淋不到的地方,眼前仍染成一片紅色。我的指甲掐向不可能掐得進去的地板而變形,手上傳回一種像是牢牢抓住了東西似的感覺。在我伸出的手拉扯下,身體微微往前挪動了少許。我咬緊牙關,告訴自己說我行,我還能夠掙扎,還想繼續前進。
我轉身面向敷島,心想她在說什麼鬼話。
沒有,我就是沒有辦法。雖然沒有,但我非行動不可。就是因爲比起自己不想死,不想讓別人死的心意更優先,纔會越過理智,命令身體動起來。
「要是樓上崩塌,我們不就會被困在這裏?」
山崎會死,還有其他很多人都會死。趴在地上的我就像已經瀕臨地獄。丹田染上燒得滾燙的焦躁與憤怒,眼角劇烈痙攣。
聽到敷島這種判斷,讓我懷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這句伶俐的嗓音讓我震驚地清醒,換來了夜晚。
「出去……我要出去,救他們。」
我想也不想就往後退開,但爲時已晚,射出的門把撲上我的身體。一股幾乎被衝擊波打着正着的沉重壓力把我整個人掃開,讓我重重撞在鞋櫃間的置物櫃上。
「你不來嗎?」
我心想自己一個人去就是了,於是走出鍋爐間。沿着樓梯跑上去,回到一樓。我沒辦法像敷島那樣,想出該怎麼做之類的具體辦法。但就算是這樣,要是這個時候對山崎他們見死不救,我一定會後悔一輩子。我……我……我……
我懷着這樣的想法訴說,和敷島大眼瞪小眼。敷島嘆了一口氣,只顧着搔額頭,甚至連說服我的話都不說。看來她是被我的無知弄得束手無策,說不出話來。是這樣的話也沒關係。
既然敷島做出這樣的判斷,也許從生存下去這個目的來看,這就是最正確的選擇。但我們就這麼堅守在這裏等待鼠人自取滅亡,也就表示要接受地上的災情。
「敷……島……」
「哎呀,真傷腦筋。」
一旦跳向瀑布,就是會死。
「啊?」
眼前就像是一整片無邊無際的瀑布,貿然跑出去也沒有意義。
「……我去。」
逃到地下後,無異於噪音的雨聲也越來越小聲。但遠方那沉重的悶響,會不會是建築物倒塌的聲響呢?就算只是徵兆,聽起來就像是這樣的聲響。
敷島的腳追向我的手,彷彿在對我說,有本事儘管過去,儘管掙扎。
我從許許多多決心的長矛中選出這一把,挺在腰間往前衝鋒。
上次我就對那些被怪獸踩死的人見死不救,難道這次還要重蹈覆轍?
我用顫抖的手指往外指,強調他們的存在:
敷島先阻止了我,才冰冷地對我問說:
我沒有勇氣爲了找出答案,去看紅雨另一頭的景象。
我該怎麼辦纔好?在我能力範圍內,能作什麼困獸之鬥?
我覺得喉嚨與地板之間有着一大團空氣。騰出的這些縫隙,讓我全靠濃縮的意志往前進的身體往不好的方向飄了起來。身體想動卻並未伴隨實感,就好像連意志都變得輕而稀薄。我內心咒罵,舉起伸出去的手。
「你的性命就是我的性命。你啊,是沒有自由的。」
這和我自己一直在想的念頭一致。所以,視野一口氣落入黑暗。
「我想機率應該比淋到雨而全身壞死要低。」
如果紅雨大得足以造成建築物倒塌,體育館裏的大家會,山崎她會……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而除了敷島以外,又有什麼是對的?
「藤同學,你不要忘了,你一死,我也會玩完。所以我會像保護自己一樣保護你,不惜拼上性命。可是,其他人的性命和我的生死無關。」
能做到什麼——這種事只有擁有力量的人該去煩惱。
敷島似乎是從後頭追上來,手扠在腰上站着,臉上露出柔和的苦笑。
這種把一切都推給過去式就當解決的口吻,讓我感覺胃的底部整個燒了起來。
魔法不再管用的現實,讓我的指尖顫抖。
我就是無能爲力。其實我根本就沒有煩惱的餘地。受到怪獸攻擊時是敷島想辦法解決,能把鼠人擊退到這個地步的也是敷島。一切都是敷島做的,我只不過是拜她所賜而活了下來。
我是凡人,做不到的事情多到雙手捧不下,想撈也撈不完。我明明知道是這樣,那這劇烈的後悔又是怎麼回事?這種想伸手在胸口亂抓的焦躁與絕望是從哪裏灌進來的?就好像有種不管吹起什麼樣的涼風都吹不掉的泥巴,厚厚一層蓋在心上。
「我想……得到幸福。」
連聽到敷島說話,都覺得好像已經事隔幾十個小時之久。就好像一層貼在眼睛上的膜應聲裂開似的,有光線漸漸擴散開來。黑暗的另一頭,有着若無其事的敷島。敷島從我身上起身後,推開門之前回過頭來,問我說:
但這希望的嫩芽,卻輕而易舉能被摘除。
敷島放開我後頸,讓我撲向地上。下巴撞到的衝擊,將眼前的黑暗染成紅色,產生輪廓。我只覺得這片紅色的光景,永遠不會從我眼睛消失。
敷島仍坐在奮力掙扎的我身上,一腳踏扁了我伸出的手。這一腳平淡無奇,就像用腳把地上的東西勾過去一樣簡單。只是這麼一踏,我的反抗就結束了。
出了鍋爐間,一步步走上樓梯,室內鞋的鞋底就被灌進來的少量雨水弄溼。雨已經灌到這裏的事實讓我滿心絕望,而每走一步樓梯,都覺得心灰意冷的情緒吸收了這種負面感情而不斷膨脹。
當我來到一樓,知道沒有天花板的走廊上積了已經淹到腳踝的水。
這侵蝕的情形讓我已經猜到一切我尚未看到的情形,讓心灰意冷的感情迎來了飽和。
Save完畢。
並未得到任何人許可,整個世界就被擅自記錄下來了。
讓我甚至沒有機會對任何人抗議,質疑這個被保存下來的世界裏有着多少價值。
「……還真慘呢,運動場上的屍體好像也全都溶解了。」
敷島一邊拖着水聲走在受到紅雨侵略的道路上,一邊發着牢騷。我跟在她身後,並從她的背影中找出了陰沉的感覺。
我有一個疑念。儘管我沒有確切證據,也不是敷島露出了馬腳。
這個疑問就是,對雨水賦予附加價值的也許是鼠人沒錯,但下這場雨的會不會是敷島?
理由就是敷島所選的能力當中,有一項叫作能量轉換。考慮到能力的運用效率與能否移動等問題,就讓我覺得她選這個能力,是以在下雨時使用爲前提。
也許鼠人也的確有降雨的能力,我懷疑敷島可能也同時選了同樣的能力。最後的大雨,說不定就是敷島配合鼠人的行動而把自身的技能也啓動的結果。會不會老鼠並不是選擇了自取滅亡,而是被敷島給殺了呢?
這些全都只是想像,沒有效力夠強的證據。
但如果這個推測正確……
她爲什麼會選擇這樣的方法?
爲什麼要選擇讓災情擴大?
我疲憊已極,身上傷勢也還在。一試圖找出答案,身體就開始作痛。
頭開始作痛,彷彿是在叫我別想了。
就在這彷彿被人用針線縫死來進行操作的腦子裏,浮現出了山崎的面孔。
同時我還看到了大怪獸的幻覺。
GAME
■Stage2-A「Ratman」
玩家:艾利沙·藤、敷島弓子
總評…C+
Stage2-B「鼠人」
獲得CP…3p
救不了人的自己,
■Stage2-B「鼠人」
→「stage3 比你更強的傢伙」
跨過無數次死亡後,開始了一場新的戰鬥。
Now Loading……
我停下腳步後,敷島仍不斷往前進。她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一旦時間回溯,全都會化爲烏有。
總評…B+
上空傳來撥開雲層的聲響。其身影讓天空發出哀號。
——Stage3-A「龍」
■Stage3-A「龍」
這笑聲就是爲此而發出。一定是。一定是。一定是。一定是。
黑暗中浮現出不斷伸長的門牙。
創意…B+
玩家:艾利沙·藤、敷島弓子
我纔沒能遵守那遙遠的我,貿然對山崎許下的承諾。
Stage2-A「Ratman」
成纗評價
Now Loading……
周遭受害…E
調整技能效力。
遇難人數十人以內,且總評價B以上
——Stage3-B「Red Dragon」
總評……會不會太慎重了點呢?
我們該去哪裏?
獲得CP…2p
遇難人數十人以上,或總評價未滿B
測試安裝「交換part」系統。
一種似遠實近,來自青色泉水的事物。
粒子擴散程度未達特定程度,且無接關過關
RESULT
那兒已經不存在學校。
修正與紅雨重疊時可能無法正常顯示背景的BUG。
玩家:艾利沙·藤、敷島弓子
一切都崩塌、溶解,淪爲液體的一部分。
——Stage3-D「比你更強的傢伙」
彷彿在說即使前方空無一物,又有什麼關係。
修正使用特定技能時會無視人體結構的BUG。
沒有翅膀來對抗的人們,有辦法找回這片天空嗎?
CHART
小小的惡意「Ratman」開始了它們的行軍。
所以……
在紅色的目光與油燈照耀下,世界進入了黑夜。
我停下腳步。就像被這紅色的水漸漸吞沒似的,低着頭動彈不得。
粒子擴散程度達特定標準以上或接關達到特定次數以上
追加敵人種類。
他是爲了找到玩家而來訪。
修正以APP變更技能後會自動使用的BUG。
無論是弱小的自己,
有時也該試着更大膽進攻。
我在失意中來到學校的運動場上。
又正往哪兒去?
但這沒什麼好愧疚。
沒錯,我太弱小了。就是因爲弱小,才什麼都無能爲力。
怪獸,還有屍體。一切都被沖刷掉,各式各樣的目擊者都消失了。路就只是敞開,只剩萬般寂寥,不存在任何路標。
爲了在走向滅亡的世界中尋求剎那,「比你更強的傢伙』逼近。
「……嘿嘻。」
還是癡心妄想的——愛情。
攻略時間…A+
周遭受害…A
人的身體搭配野獸的頭。高瘦的惡夢走在街上。
連本來應該存在於運動場上的怪獸都溶解得不成原形,無論校舍還是體育館,都被壓扁成大地的一部分。待在裏面的人已經變成怎樣這種事情,我當然……
殘留在視野中的紅,與新開始侵蝕的紅,都有着同樣的色澤。
已更新爲Ver.1.1.4,更新內容如下:
——Stage3-C「天龍」
「鼠人」將使災害擴大。
追加技能種類。
我失去了可以失去的事物,今後是否能夠變得更堅強呢?
總評……請更珍惜周遭的人們
玩家:艾利沙·藤、敷島弓子
抬頭一看,傳說就在那裏。撕裂天空者——「龍」。
因爲本來就沒有那種東西。
■Stage3-D「比你更強的傢伙」
成績評價
創意…B
攻略時間…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