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tage1 怪獸物語

第一章

《無限迴圈遊戲》 · 入間人間 · 7.5萬 字

Stage1 「教學模式」

左眼視野的角落出現一排神祕的文字,是在第三堂課上到一半左右時。我本來以爲自己正和隔壁同學聊天消磨時間,但根本沒有人坐在我隔壁。我想我大概真的睡昏頭了,揉了揉眼睛,但文字並未消失。

我的手仍然放在桌上,轉頭面向正前方。神祕的訊息依然浮現在左下角。

感覺就像透過畫面看着景色,而這串字就直接標在畫面上一樣。

已更新爲Ver.1.1

視野左端以白色字體顯示出這句話,位置正好卡在我的桌子角落。即使保持面向前方的狀態伸出手去,仍然碰不到文字。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用手指拂開,而且手還會鑽到文字底下。我心裏越來越涼,心想這是什麼鬼玩意。先前還那麼沉重的眼瞼,現在卻像結了冰柱似的緊繃、作痛。

顯示了好一會兒的訊息慢慢淡去、消失。等文字完全消失,我拄着臉翻開課本後,感覺冷汗直衝腦門,臉頰抽搐。這是怎麼回事?

雖然我沒玩過所以不清楚,但感覺就像網路遊戲的通知訊息。我又揉了揉眼睛,但只讓黑板上的字變得模糊,異狀並未消失,甚至右端也開始浮現出一些東西。我心想不知道這次又是什麼東西,仔細一看,看到那兒顯示的是時間。

71:59:59

時間一秒一秒在減少,就像是定時炸彈上分分秒秒都在逼近的爆炸時刻。

時間的顯示始終不消失,後來我甚至產生幻聽,覺得聽見了不存在的秒針走動聲。

如果是我的腦子有問題,那事情就簡單了。只要承認是我有毛病,這種來路不明的不安就可以得到解決。但如果有問題的是外界呢?

如果有問題的是我周遭的世界呢?

由於現在還在上課,我也不能貿然驚動大家,只好用忍着想上廁所似的前屈姿勢,強忍心中的恐懼。不管眨了幾次眼睛,視野角落的異物都絲毫沒有要消失的跡象。礙眼。

事情大概就是發生在右下方的時鐘過了十分鐘左右的時候。這堂課就快上完,眼看就要進入午休時間。我認真思考該找誰商量纔好,然後絕望地想到纔不會有人認真聽我講這種白日夢。抬起頭來一看,異狀就突然發生了。

首先,教室傾斜了。接着地板出現裂痕,左側明顯隆起。

地板破裂得就像用手指輕輕捏碎威化餅那麼幹脆。地板變形應該會伴隨着巨大的噪音,我卻沒怎麼聽進去。昏着頭聽着老師無聊的說話聲音,反而還聽得比較清楚。看來是事態太嚴重,反而導致感覺麻痹。

地板隆起的同時,聽見了同學們的尖叫聲。我暗戀的女生第一個在地板與天花板之間「噗滋」一聲,頭往難以理解的方向折斷,正好和我的視線對個正着。

就是一陣地動般的聲響後,緊接着天花板崩塌,視野轉爲一片漆黑。

我什麼都看不到,也動彈不得。全身也只剩一半左右還有知覺。

我在走廊上奔跑,又改爲快走,有點趕又不是太趕地趕着時間。我當然不是前往廁所,可是該往哪裏去纔好?我來到通往別棟校舍的聯絡走廊,走到一半,停下了腳步。

非現實的結晶就這麼飛來,踩扁了我。

我的意識就在這剩下一半被壓得潰爛的感覺中消失。

接踵而來的,是一種更大的變化。

只要揮揮手,只要有這個意思,想去哪裏都行,想做什麼都做得到。我過的日子就是如此平穩,讓我產生這樣的錯覺。世界沒有起伏,山與海都很平坦。覺得我自己一定也會在這種平板的地面上慢吞吞地前進,不知不覺間度過許多悲歡離合。

「藤,有什麼問題?」

tinue?

……要怎麼對抗?彆強人所難了。就連和個子差不多的人互毆,我都幾乎從來不曾打贏過。而且人類真的有辦法硬拼打贏這樣的對手嗎?想像不出戰鬥機或戰車對抗怪獸而打贏的情形,是否是小時候看特攝節目看太多而造成的弊害?

我回想起輕易被壓扁的教室,問出這種沒頭沒腦的問題。教日本史的老師露出訝異的表情,同學們不說話也讓我覺得格外尷尬。

造成地震、壓扁教室的,原來是一隻怪獸。這不是普通的離譜。

No

這個東西就在我還懷抱這種想法的十五分鐘後來了。

「是沒有關係,我只是突然想知道。」

肌肉與骨骼同時碎裂的感覺,在將痛未痛之際就被切斷了。

就像跑長跑一樣,沒完沒了地在這線上繞圈子。現在就這麼認定也許太武斷,但我想像得到的現象大概就是這樣。我遭逢了時空變異。

要嘗試在上課中突然跑出教室這種壯舉,需要相當程度的覺悟。我現在就是要站不站,全身冒出不舒服的冷汗。這次我得比問抗震強度那次更丟人。

我想像着整排數字都變成0的情形,覺得會有不好的預感也是理所當然。

這次我第一個發出尖叫。我的叫聲像女生一樣尖,讓我不由得厭惡起自己,但這種心思也隨着教室的變形而扭曲、折斷。

我從窗戶看看樓下的景色,決定要去的地方。如果建築物是因爲地震而倒塌,那麼只要逃到運動場的正中央應該就沒事了吧?所幸這個時間似乎沒有班級在上體育課。我的下半身似乎比腦袋先產生了危機意識,自然而然從快步行走切換爲全力狂奔。

時空跳躍。

朝時鐘一看,離十二點還有十分鐘。從現在起十分鐘後,我就會連着這間教室一起被壓扁,死法多半就叫做壓死吧,然後時間就會莫名地回溯。但看樣子整間教室裏認知到這件事的人,就只有我一個。要不是這樣,纔不會有人留在這裏乖乖上課。

這是什麼情形?

巨大的身軀在校舍上留下了巨大的影子。毫無預兆的重量與噪音,就是來自這個東西。

卑鄙的是對手超脫常識範圍,我卻還只是區區一個學生。我完全不覺得自己身上發生任何超人般體能覺醒的跡象。雖然變得死了也能復活,但這並不構成根本的解決。既沒有人準備巨大機器人當成救濟措施,而且我自己也沒辦法變大。既然沒有超人力霸王會從光之星趕來,至少也該給我鎂射炮。

一種作夢也不曾想過的危機來襲,讓我的腦袋完全麻痹。也許我合不攏的嘴角已經吐出白沫,甚至搞不清楚在搖晃的是我撐在地上的手臂還是地面。

我半開的嘴與下顎一起劇烈搖晃,猛力撞到牙齒,就是發生在這個時候。

「老師,我要上廁所!」

打從這一瞬間起,我就得面對非常立體的困難。

思緒釐不清,完全想不到該做什麼纔好。時間太短這一點也加深了焦慮。抬頭一看時鐘,離怪獸出現就快要只剩五分鐘了。

No

我眼睜睜地毫不抗拒,變得越來越扁,感覺自己就像成了一攤積水。

我用箭頭與線,劃出一個半圓形的圓頂。先前進,但又被趕回一開始的起點。

高中一年級,五月二十二日,星期三,第三堂課就快要上完。拖着少許考高中的緊繃氣氛,對在全新環境下的生活也開始習慣。就在今天與明天平凡地來來去去之中,對自己的出身、頭髮與眼睛的顏色灌注少許的自卑與莫大的自我意識。

我先用手擦掉額頭上的汗,然後又開始掙扎想着該怎麼辦。逃到運動場正中央還是不行。敵人不是地震,是怪獸,是全長高達幾十公尺的怪物。要是藍鯨直立起來逼近,不知道有沒有那樣的魄力?我切身體會到了走在人類腳下的螞蟻是什麼感覺。

我得搏命,而且還得把理應比一切都寶貴的性命當流水一樣花用。

第三次來到了第三堂課的課堂上。到了這個時候,我已經懂得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我把喊着不可能、不科學、這是科幻等各種否認現實的慘叫給罷黜掉,正視現實。

會是青春期的症狀嗎?也許是錯誤的無所不能感與過剩的自我意識,在我腦中交織成一場奇幻獨角戲,這個可能性也無法否定。也可能是我最近都沒去看電影,所以產生了戒斷症狀。我決定先認定這是幻覺,靜觀其變。

我輕易就能想像出到了午休時間,朋友們一定會拿我當笑柄,問我說剛纔問這個是怎樣。只是我現在卻也覺得,只要能夠平安迎來午休,被取笑也無所謂。

就在強光燒炙我的眼睛之後。

老師轉身看着我,同學們也都一齊看着我。「啊」看樣子是我活動手臂的動作被當成了舉手。我趕緊放下手後,嘟噥着「這個、那個」不知道如何回答。我很想說沒事,但腦子裏一團亂地對我哭訴說:「怎麼可能會沒事!」讓我說不出這句話。持平不變的頭痛讓我很不舒服,有種像是頭蓋骨被溶解的感覺。

「我幾時調到國小教書啦?」

這個東西就站在我與太陽之間。

tinue?

67:33:23

「這跟我們上的課有什麼關係?」

黑板上有着老師寫下的算式,一旁還有着排出兩個半圓形,像是在計算兩者距離的神祕插圖。教室內四處傳來以機械式動作將這些抄到筆記裏的聲響。在原野上籠罩在一整片蟲鳴聲似的感覺仍然存在,教室的天花板與地板也仍然平行,沒有要拼合在一起的跡象。坐在窗邊的那個我暗戀的女生,脖子也沒有折斷,只是也沒看着我。

我死後就回溯到十一點五十分的教室。看樣子規則就是這樣。

該不會是每次死掉,就會扣掉兩小時?這算是罰則?真要說起來,這個時間到底是做什麼用的?等數字全都消耗到0,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Yes

……啊啊,只要跟老師說一聲,其實就沒有問題啊。雖然這樣也挺丟臉。

誰叫你幫我升級了?我詛咒起這掌管命運的人。感覺就像頭上有個緊箍,掐得我侷促又鬱悶。明明還沒有任何確切證據,我就是恨起這人對我人生的干涉。

即使親身經歷過,知道這樣的選擇將會帶來悲慘的結果,人還是沒有辦法行動。

那隻怪獸是從哪裏來的?那麼巨大的身體一有什麼動作,就會發出很大的聲響,而且市街也會受到嚴重破壞。怪獸一路來到這裏的軌跡都不可能讓人忽略,但直到它在校舍旁邊登場爲止,都沒發出半點聲響。難道它要堅稱自己是忍者怪獸?宇宙忍者至少也會來個分身啊。

應該已經被天花板與地板壓爛的身體好端端的,但右手還剩下少許疼痛。腦袋還有點想不通,有種想吐的感覺。我畏縮地動了動手,發現手可以正常活動,臉頰也稍微放鬆了些。

從我最後看到這串數字算起,已經過了兩小時以上。我無法理解這意味着什麼。

怪獸殘酷地動了。光是怪獸擧起腳而掀起的風,幾乎就把我的身體吹了起來。

這些頭髮就像用遠在遙遠上空的太陽染了色般,是含有淡淡白色的金色。比金絲來得淡,比光來得濃。我並不是染頭髮,而是天生就是這個顏色,讓我感受到了「母親」而低下頭。

說得精確一點,並不是一如往常,而是「剛剛」的光景。

我自然而然在筆記本的角落,寫下了聯想到的字眼。

現在回想起來,就連先前視野變得一片漆黑時,也只有這串數字並未消失。

我用和先前一樣的前屈姿勢面向桌子,自問這是怎麼回事。

那是一隻怪獸。巨大怪獸。一張開就彷彿會噴出光線或火焰似的嘴頻頻顫動,不眨眼的眼球直瞪向運動場的方向,瞪着我。

這世上有些人喜歡用遊戲來比喻人生,就不知道這通知是否表示我人生的版本升級了?所以我纔會被牽連進這種神祕現象?

我只是往旁看了一眼,時間短得幾乎意識不到,這個東西卻就這麼出現了。

離十二點還剩三分鐘。老師的話還沒說完。現實。我出洋相這件事的確是現實,是綿延不斷的現實,照理說應該沒有任何懷疑的餘地。我死命抓住現實這句咒語不放,想揮開「第二次」這個想法。

我想起了更新的Ver.1.1的那個通知。實在不太可能沒有關連。

當十二點來臨,教室又毫無預兆地起了波動。

我按住胸口調整呼吸,同時心裏放下了一塊大石頭。我還活着。照理說已經被怪獸一腳踩扁的我,還好端端地坐在座位上,沒有像青蛙一樣變得扁扁的。

我把先前攤開的雙手叉到腰上,往左右張望。感覺很不踏實,就好像是我記錯了課表,自己一個人跑來這裏等體育課開始上課。我忿忿地抓起自己的頭髮,心想都怪你害我這麼醒目。五月強烈的陽光燒烤下,頭髮蘊含了獨特的柔和熱氣,從指間滑落。

是死掉的人全都一起復活,還是說其實只是我作白日夢以爲人死了,實際上誰都沒死?就這兩種情形來看,怎麼想都覺得後者比較「現實」。所以我不採取行動。

「不知道,畢竟我也沒怎麼想過這個問題。可是考慮到地震的災害大家都記憶猶新,產生這種疑問也是……」

怪獸低頭看着我。

長着無數尖刺的背部,像是粗大尾巴的短手,瞪大的眼睛與不整齊的牙。從遠超出校舍高度的高大身軀延伸出來的棒狀影子,讓我和運動場落入關了燈似的黑暗之中。

我心急之下用力一喊,結果弄得像是小孩子的發言。

我朝坐我四周的那些人展露抽搐的陪笑,但沒有人回以笑容,得到的回應就只有冰冷的視線。我站在他們的立場,心想這也難怪,但我還是希望能有人來救我。雖然我也想不到具體來說是可以怎麼救我。

「巨大,怪獸?」

記得我陽才差不多是在時鐘的短針快要走到十二點的時候,看到了令人不舒服的東西。這幻覺讓我害怕,手指顫抖。我一邊用握緊拳頭敲打桌子的方式解決這個問題,一邊瞪着時鐘。

嘿嘿哈哈。我發出了沒有意義的笑聲。我歪着嘴,也說不出其他像樣的話。

「請問這間學校的抗震強度大概是幾級?」

老師也精準指出了這一點。我承受着周遭的笑聲,離開了座位。雖然至少記得把手機塞進口袋裏帶了出來,卻忘了帶錢包,這讓我小小後悔。

又減少了兩小時。把注意力從小時移到分鐘上一看,發現大概減少了十分鐘左右。這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減少兩小時的情形就令人費解。照理說應該沒過那麼久。

→Yes

預知?

抬起頭來一看,眼前是一如往常的課堂光景。

怪獸朝我逼近。它重重踏上運動場,踏出了腳印。我還癱坐在地上,只能難看地抬頭看着怪獸接近。我想到了應該起身逃走之類理所當然的念頭,但感覺就像心臟長出了根一般阻止全身的動作,讓我籠罩在心跳的脈動中動彈不得。連眨眼都眨不動,眼球變得乾澀。

大概應該想定怪獸一開始就是從那裏出現,那裏就是怪獸的登場地點。而在怪獸登場後,顯然會盯上我而展開行動。要說這是偶然實在太勉強了。怪獸就是看似偶然地走向我,還看準了似的踩扁我,身爲這麼被殺的人,我不許任何人說那些行動當中沒有意志存在。

於是我們又被壓扁了。黑暗比疼痛來得要快,讓我從中看到了一點慈悲。

迴圈。

從黑褐色的身體長出的腳,只是改變方向往前一甩,就讓校舍半毀。想跨過校舍而舉起的腳,氣派地踏毀了正在崩塌的學校。原來教室就是被這樣壓扁,我也就是這麼死掉的?這傢伙只是移動,就讓我們全都死了?

我換好鞋子,跑出校舍,攤開雙手以沒有效率的動作跑向運動場正中央。但我又擔心起會不會被老師從教室的窗戶或教職員辦公室注意到而受到責怪,讓蹬地前進的腳步差點慢了下來。我之所以會擔心日常生活中的丟臉更勝於害怕生命有危險,是不是因爲心中的危機意識尚未確實發揮應有的功能?我一邊留意四周,一邊形跡可疑地搖搖頭,好不容易獨自移動到了運動場中央可以站的地方。

然而,說不定這個現象救了我。

→Yes

69:47:55

tinue?

地震。

我看到有被壓扁的學生,從遭到破壞的校舍角落滑落,啪啦一聲摔在校舍的殘骸上,讓人體的上半身就這麼摔得潰不成形。就在我滿心想着這是什麼情形,用心中翻騰的疑問逃避現實之際,現實一路撼動地面來臨了。

它是「我」的敵人。而「我」非得挺身對抗不可。

我抬起用手遮住的臉,視線往右端看去。時間數字仍然若無其事地持續顯示在那兒。

老師開始講起有些離題的話題,但我只覺得目不忍睹。

我自己又是如何呢?我低頭仔細檢查。

突如其來的地動聲響與震動,讓我腳下不穩,大大摔了一跤坐倒在地。我咬緊牙關忍住直喊來了來了來了的叫聲,繃緊了表情。果然是地震嗎?我的手腳都像黏在地上似的不再動彈,讓我做出了覺悟,心想我大概只能一邊發抖,一邊見證接下來要發生的慘狀。但震動很快就過去了,並未持續下去。

因爲如果不從這間教室逃出去,我又會被壓扁。

No

我經過別棟校舍,繞了個圈子下樓梯,來到鞋櫃間。就在我脫掉室內鞋,到了這種時候還一板一眼地換鞋子換到一半,趕緊轉頭去看視野中顯示的時間。

非逃不可,而且還要火速逃走。

總之待在室內也只會被踩扁,所以一定得離開教室。採取行動之前,我先看了看視野右端顯示的時間。果然比死前少了兩個小時,這個減法規則應該已經可以確定。剩下約六十五小時,單純換算下來,就是可以再死三十二次。雖然我再也不想死了,而且也沒人可以保證下次還會復活。

我再度堅稱要上廁所(看在老師眼裏似乎是第一次就是了)來到走廊上之後,這次決定走最短距離前往鞋櫃間。這次就別隻跑到運動場,乾脆離開學校吧。

即使知道它會精確地追蹤我,而且增加它移動的距離,只會平白增加損害,但我總不能乖乖讓它給殺了。而且就算被殺,也只會重來而已。我連犧牲自己都辦不到,讓我差點認真地憤慨起來,心想我的命怎麼可以這麼輕如鴻毛。

我一步跳兩階跑下樓。陷入一再催促自己快點的心境,蹬着轉角平臺想彎過去,轉到一半就撞到了一個跑樓梯上來的人肩膀。

我們背部都撞上牆壁。對方腳一滑,眼看就要往旁摔下樓,我趕緊伸出手去拉了一把。對方似乎也拼命想避免摔下去,想也不想就抱住了我。我想撐住,但還是來不及,這次我抵擋不住對方撲上來的力道,腰部撞上牆壁,發出悶哼。

我們就這麼避免了摔下樓的情形發生後,抱住我腰間的女生立刻從我身上分開。她也一樣仍然癱坐在地,動着雙腳沿牆壁退後。

當我們拉開一定的距離後,我看出了這個人是誰。

是保健委員長敷島。這個女生有着一頭烏黑中泛着翠綠的直長髮,受男生歡迎,被女生討厭。也就是說,她是個美女。眼前只要當她是個黑髮美少女就夠了,她的來歷我晚點再說明。現在也沒有時間仔細觀察她的容貌來詳細描違了。

「你是藤同學…吧?」

她以前跟我應該幾乎完全沒有交集,卻說出了我的姓氏。用的是試探的語氣。

「現在還在上課耶?」

「這就彼此彼此了。」

我們說話的聲音都有點破音。從敷島的表情中,看得出有着一種焦慮,那是無法只用「抱到男生」、「跟男生有接觸」這種理由來解釋。她的額頭與臉頰都有着抽搐似的細微動作。

「我,這個,要去上廁所。」

「你爲什麼,不去上,二樓的廁所?」

彼此說話的方式都硬是多了些生硬、可疑。敷島應該不是會蹺課的不良少女。雖然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但至少沒聽說過她會蹺課,而且她看起來也很正經。

儘管有部分評估根本不構成根據,但說穿了若不是面臨異常事態,她應該不會在上課中跑出教室遊蕩。而異常事態應該並未發生,對除了我以外的人而言應該並未發生。

但我卻像這樣和她撞在一起,我不能忽略這件事發生的意義。

「你呢?現在還在上課耶。」

「我是不良少女,所以只要我高興,隨時都可以在學校內亂走。」

「在美國有些州是十六歲起就可以考駕照。」

「你是指什麼?」

敷島說得若無其事。她說隨時可以亂走,但我從不曾看她從教室前面的走廊走過。也就是說她是在扯漫天大謊。而且不良少女又不是證照,要亂走是她的自由,但不表示她獲准這樣行動。

我腦袋右側仍然全白,嘴就像腳麻時一樣沒有知覺。

「看是看了,看是看了,可是我的朋友也都?」

敷島試圖先直指核心,這一步踏得很深入。我的心臟猛力一跳。

「既然沒開過,可以請你不要這麼充滿自信地上車嗎?」

「啥?」

「那,大概是你害的吧。雖說是碰巧,不過正好。」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不要有這種想法。」

我還來不及說我來開車,車子就起步了。她不懂得控制力道,猛力踩下油門,讓賓士車猛烈加速。我們又忘了系安全帶,差點兩個人一起在車上東倒西歪。我一邊深深坐進座位,一邊因爲腰部與脖子後面的疼痛而皺起眉頭。

「死了。」

「太浪費時間了。」

敷島朝後一指。我抓住座椅轉過身去,看到怪獸正以跨過鐵絲網與校舍的大步朝我們走來,對其他東西看也不看上一眼。

在這麼短的時間裏,能跑得了多遠呢?

幸好教務主任對車子沒什麼講究,買的是自排車。這樣我還勉強會開。

「不用擔心,大家都會死。」

「你沒開過車喔?」

「這裏是日本。」

敷島就這麼強行左轉。照後鏡猛力撞上校門,彎成不應該有的角度。這彎折的情形,讓我想起我單戀的那名被教室天花板壓得脖子骨折的女生,害我差點吐了出來。這一吐恐怕連暗戀的心意都會吐出來,讓我趕緊吞回胃裏。一陣燒灼般的痛楚在喉頭來來去去。

「我還是第一次,你睜隻眼閉隻眼。」

「請你不要干涉我的想法或道德觀,我也不打算干涉你。」

我什麼都來不及表白,她就死了嗎?我重新坐好,伸手遮住臉。

「我們待會見。」

即使敷島行動時根本不考慮自己以外的人,我也不想加以責難。

我越過路旁標線,衝進田裏。車身往前傾,讓我一頭撞在方向盤上。敷島的身體也撞上車門,發出呻吟。我整個人逼向敷島。敷島被我逼得想往後退,結果後腦杓撞上玻璃,用力閉起左眼。

體驗直線前進的車子好一會兒之後,她閉上嘴,低聲對我說:

「我喜歡的女生也?」

敷島笑得很勉強。不管她怎麼裝,下脣都在發抖。

我們的視線交錯。敷島和我都忙碌地持續轉動視線,想找出對方可疑的部分。視線不時還會移到天花板上,就好像是怕被天花板壓後。

「就是說這次我放棄逃走了。你看看後面。」

我按住嘴朝時鐘看了一眼,眼看就快要十二點了。

「怎樣啦?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些……你都沒看到校舍被破壞的情形嗎?」

對這種自作主張的要求,我只能以憤怒回應。

「是誰?」

「我說你喔!」

「我,跟教務主任在交往。鑰匙是他借我的。」

敷島似乎也很清楚這一點,並不直接前往校門。她跑向停車場上一輛白色的賓士車,若無其事地拿出鑰匙操作幾下,打開車門之後,就理所當然地上了車。

這句話讓我受到一陣像是被人用槌子往腦袋側面敲了一記似的衝擊,差點因而失去意識。

她提到了記憶。而且會在上課中跑來這種地方,也說明了彼此的立場。敷島從我的表情中看出動搖,猜到了什麼似的退開。

「我看過說明書。」

「這樣啊,原來他們都死啦……就算我們跑掉,他們……」

「你說只要你高興,可是看起來你好像很急。」

我當然沒駕照,但我也正處於會想做壞事的年紀。就連這樣的我,也不曾做出偷汽車鑰匙這種壯舉,可以說敷島的膽子比我大多了。

「你……不對,在這裏閒聊就……」

「請。」

這顯然是一種與源自生命循環的方向完全不同的人工巨大生物。我不知道準備出這種東西的傢伙有着什麼樣的真面目,但無論這個提早帶來世界末日的兇手是來自天意還是人爲,相信它要的就是讓我們和周遭的人們像這樣被踩扁、蹂躪而發出哀嚎。同時卻又始終以一種觀賞餘興節目的觀點,期待我們能打破這種絕望的狀況。要我們運用智慧,卯足勇氣。

「這下要是我們活下來,可會被教務主任宰了。」

也不想想十二點就快到了。我抓住敷島的手,拉到該插鑰匙的地方。敷島問說:「你爲什麼知道?」卻也不忘同時轉動鑰匙,發動引擎。這不是問題,但坐在副駕駛座上,看着一個沒開過車的傢伙握緊方向盤,肩膀僵硬的模樣,對心臟可不是普通的不好。畢竟這裏不是駕訓班,副駕駛座上沒有煞車。

我倒車後換回一檔,往正面前進。照路旁的招牌所說,只要往前直直開,就會看到賣柿子的販賣部。現在是五月,不是柿子的產季,所以販賣部應該也沒開吧?我一邊看着旁邊,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念頭後,轉而觀察敷島的情形。她像雛鳥似的張着嘴。

「啊啊夠了,換手!我來開車!」

「呃,這樣?鑰匙這樣插?」

我只能對逼近的怪獸生氣,罵說爲什麼要挑我們,爲什麼要盯上我們。

「藤同學你,該不會有記憶?」

我問歸問,卻也上了副駕駛座。我一上車,立刻注意到車上充滿了煙味。背一貼上座位,更感覺到後方也有煙味逼來,讓我很不舒服。

「到此爲止羅。」

「纔不會有人待在那間學校還能活下來。」

「我可以問個白癡的問題嗎?」

敷島裝作若無其事,但表情終究掩飾不了。她的臉頰與眼角都在抽搐。

「應該是教務主任的車吧。」

敷島側目觀察我。

「這,當然啊。」

這裏有個比怪獸更危險的女人。

「這我不能說啦。」

「不要不說話,想也知道是騙你的好不好?這是我從老師那邊偷來的。」

傷痕累累的賓士好不容易開出學校,開在道路的正中央。喂!敷島完全不管標線,連對象來車都只當耳邊風。她想把慢慢往右偏的車子拉回來,於是方向盤往左打,結果這次往左偏,再打又往右偏……車子明顯失控暴衝。蛇行也不是這樣。

敷島在發動引擎的階段就已經拖泥帶水。她似乎連鑰匙該插哪裏都不知道,上半身來來去去。先前她的行動都那麼適切而直接,更襯托出她現在的困窘。

我在怪獸兇惡的面相底下,看出了有個沒天理的意志在指望這些情形發生。

雖然還在開車,我還是忍不住把頭轉朝向副駕駛座,凝視敷島。

就算是這樣,問題也很嚴重。不過這種情形至少還不會讓我太難做反應,也算是幫了我的忙。

敷島先下到一樓,鞋子也不換就跑到外面。我掙扎着不知道該拿脫到一半的室內鞋怎麼辦,最後決定向敷島看齊。結果這一往前跑,室內鞋就往前方飛了出去,讓我腳上只剩襪子,但我也不去撿了,選擇盲目地跟隨敷島纖細的背影。

她說這話沒有一丁點撫媚,甚至有點像是受我牽連而傻眼。

「哼?所以你不認爲只要自己得救就好了?」

「你爲什麼會開車?」

敷島說完立刻站起,舉步飛奔。我也趕緊從後跟上。畢竟要是不趕快離開,就會被那隻怪獸踩扁。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有很多問題想問敷島。

我該往哪兒去?在這個因爲版本升級而扭曲的世界裏,靈魂會有路可以走嗎?我忍不住想像靈魂在密閉空間裏氾濫,讓天空突然破裂的光景。

「………………」

我還來不及問她擺出這種態度是怎樣,敷島就先嘆了一口氣。

她把頭髮往上撥開,眼睛半開半閉地打量着我。

「我們明明同學年。」

偷車加上無照駕駛,的確是很大的問題,但對教務主任來說,愛車受到重創多半才最令他心痛。副駕駛座那一側的照後鏡和車身烤漆,都變得令人慘不忍睹。要是現在掉頭回去,難保不會和敷島變成命運共同體,一起被教務主任開車撞死。

「你纔是。」

「有什麼辦法!我還是第一次!」

就雙方視線移動的方向這點來看,不難察覺到彼此的目的地很有可能是同一個地方。

我試着提議說我們都是現代人,就別爭執了,但敷島仍然否決。

敷島挪到駕駛座上,從車窗探出頭來,拉了拉我制服的袖子。

「怎麼可能開過?」

她開車開得像是要一路撞向對面的車,但後來猛打方向盤往左彎開。好不容易讓車轉朝向校門的方向,卻又放棄調整力道而猛力踩下油門。處在相同的處境,我能夠體會到她會這樣開車,並非只因爲她是初學者,同時也是受到想盡快逃離怪獸的心理影響。然而通過校門之際,看到教務主任的車側面和校門摩擦得發出哀嚎,這點就實在沒有辦法護航了。

峯島的聲音很冷漠。而且她的說法讓我想起母親,因而萌生抗拒的念頭。

敷島描述現實的口氣,和我開玩笑的口氣差不多一樣輕浮。

「等一下,不抓住方向盤很危險!好可怕!」

在這種距離下,要把車從田裏開到馬路上,根本不可能來得及。相信敷島之所以會放棄,就是這麼回事。但就算這樣,就算知道跑不掉,我還是打開了車門,下了車。敷島留在車上,手按着下巴。她低着頭,像是在思索。

「就是啊,你怎麼可以這麼簡單就打開了?」

相信只要再走個十步,就能將我們納入它的腳下。

「喂,刮到了,刮到了!」

「我不要。因爲你死掉會造成我的麻煩。」

「藤同學,我們在鞋櫃間集合羅。」

「喂,這是……」

敖島並不停在運動場,而是一路跑向正門附近。不知道敷島是否也想到了要逃出學校。但跑着跑着,我就發現跟怪獸賽跑根本不可能逃得了。大象跟老鼠賽跑,贏的不可能是老鼠。

我以點頭回應敷島吊人胃口的開場白。當我做好了覺悟,想看看她會單刀直入到什麼地步時——

「死了?大家都死了嗎?」

「有人妨礙你反而可以開得很直是怎樣啦!」

怪獸每前進一步,都震得我連丹田都在晃。大就是強。那滿是突起的背,還有不整齊卻尖銳的牙齒,都有着充分的威嚇效果。

我們的對話是雞同鴨講,但敷島講到一半就沒趣地嘟起嘴,讓我覺得很可愛,所以就不計較了。

汽車半用撞地停在路旁。我在狹窄的駕駛座上強行想和敷島換位置,兩個人扭在一起,手肘都往彼此的下巴招呼。敷島也許是故意想藉此出氣。我儘管弄痛了下巴,但還是換好了位子,握住方向盤,然後把檔位換到R。

這句話就成了我們死前的道別。敷島連人帶車,在我眼前成了肉餅。

她的生命燈火熄滅,讓整個世界熄了燈。

tinue?

→Yes

No

被拉回教室後我最先想到的,就是:我又沒死,爲什麼會重來。

剛纔敷島死去的瞬間,我還活着。但世界卻轉爲黑暗,讓我被拉回起點,這是否也就表示只要有任何一方死掉,遊戲就算結束?剩下的時間也毫不馬虎地扣了兩小時。由於是從七十二小時開始倒數,算來我們已經消耗了將近十個小時。

把焦點放到這種時間的消耗來看,也許能在相對早期的時候就先遇到敷島,對彼此來說都已經算是幸運了。不管自己怎麼努力,卻一再因爲對方死掉而輸掉,那可讓人受不了。敷島一開始說的:「是你害的」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我理解了一條跟我有關的規則。儘管這個認知豈止並未帶來光明,反而還成了沉重的負擔。接着我想到的,就是有沒有方法能夠讓周遭的同學們逃出學校。最理想的情形就是讓校舍內的所有人都去避難,但到底要怎麼做,他們纔會肯逃走?要是看到怪獸,他們多半會丟下課本逃命,但這樣就太遲了。

會不會有武裝暴徒好心地跑來鬧事,把學生趕出學校呢?上課中閒得發慌的時候,這種暴徒很常來到人的腦袋裏,但要指望實際有暴徒出現,多半是強人所難。而且就算要來,也不會這麼剛好就在這種時候來。好了,該怎麼辦呢?

就在我想着這些念頭的時候,時鐘的指針仍然若無其事地走着。以前覺得漫長得令人想到就怕的上課時間,轉眼間就快要用完。我非得去找敷島不可。記得她在我們即將死別的時候,說要在鞋櫃間集合。

可是就像我對她說的那樣,我沒辦法認同拋棄周遭這些人的做法。畢竟班上有我合得來的朋友,也有我暗戀的女生。不管再怎麼珍惜自己的性命,要我放棄我跟別人之間累積起來的情誼,實在是強人所難。我瞪着黑板,想着有沒有什麼辦法。

我開玩笑地想到乾脆放火燒了這整棟校舍,卻又覺得也許這招真的還不錯。雖然這主意很糟,但總覺得在怪獸出現前就先製造危險來讓他們避難,應該會很有效。問題是火會燒得那麼快嗎?而且如果有人來不及逃命而被火燒死,我就會變成殺人兇手。要是放火害死人,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沒有時間思考。不知道敷島是不是已經不等我就先跑了?可是就算敷島沒事,只要我死了就還是白搭。我非逃不可。不,也許已經來不及了。我抬頭看着時鐘,有點後悔又不是那麼後悔地想着這個念頭。要是什麼都不做就跑掉,那就真的白白浪費時間了。

雖然怎麼想都不覺得會有好結果,但我還是決定不放棄,試着說說看。

可是我該怎麼說纔好?

「老師!」

我焦急之下猛力站起,腦子裏卻一團亂。

我感受到四周同學矚目的視線不悅地擦過皮膚,表情轉爲卑微。

「請問,今天有沒有防災演習?」

「總比跟不起眼的男生休感與共要好多了。」

爲什麼我就是沒繼承到父親的日本人外表呢?

我的發言剛結束,整間教室立刻譁然。他們在大笑。相信他們多半以爲我睡昏頭了。

「嗯。我們要把彼此當成自己一樣珍惜。」

「我幾時成了聖戰士啦?」

她抬頭瞪着我的教室,雙手抱胸。她擺出這種姿勢,纖瘦的肩膀顫動,似乎正以非常明顯的方式在生氣。多半是因爲我沒出現在鞋櫃間吧。她的身體有一半被怪獸的影子遮住,看上去就像披釺一件黑色的外套。她會站在看得到我的教室的位置做這種事,也就表示她放棄了「這次」。

還沒感覺到疼痛就會被倒帶回去。意識也不會中斷,對「死」的切身感受也很遲鈍。

原來根本不必真的燒東西,只要用這種惡作劇,就可以引大家出去啦?

教室隨即變形。就像從上壓垮裝玩具的瓦楞紙箱一樣,裏面的東西也逐一被壓壞。

我不太想報上自己的名字,但既然都被問到,我也就乾脆回答。

「啊啊,然後就會跑出問說要不要接關的選擇。雖然我都還沒注意到就選了Yes。」

敷島退回去之後,以覺得意外的眼神看着我。

心想,啊啊,我怎麼會死得這麼蠢?

「你一定很討厭你的名字吧?」

一大堆事情都不知道。但平常我只是沒意識到,其實我活到現在,本來就一直籠罩在「不知道的事情」之中。不管是手機運作的原理,還是電腦運作的原理,我都不曾深入想過。對於我的頭髮和眼睛顏色和別人不同,還有地球的存在,深海的海底也是一樣。我一直不知道這些事情,卻也活得好端端的,甚至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甚至連想都不曾想像過,就只是單純待在這裏。

雖然不想怨恨旁人,但這次我實在沒有自信能夠自制,不去想爲什麼是我。

我們又不是在玩某某機器人大戰。我還在傻眼,敷島就朝我踏上一步。

她問得這麼若無其事,我還真有點傷腦筋。

把學生身分視爲同一團體,多少有些含糊不清,但硬去指出這點又太煞風景了。

總覺得越想越亂,但死了以後應該沒有餘力去選擇吧?所以我們選不了。也許是身體被壓扁,被怪獸吐出或自行逃出的靈魂,本能地對這個問題做出回答。如果是這樣,是否就表示只要我不死心,靈魂就會擅自選擇復活?我完全沒有根據。

「你覺得那個選擇是誰在選?是我們的意思?還是有個官位夠大的人?」

「挺像女生的名字說。」

「我哥喜歡機器人。然後他會買塑膠模型回來,可是他手腳很笨,都叫我組。我幫他組裝、上色,玩久了也就慢慢熟了。」

「我覺得一般人都想得到。而且只做到這樣,大家只會覺得是有人惡作劇,根本不會逃命。」

「不行嗎?」

說完敷島又指向自己胸口。總覺得這種時候不該想這些,但把目光朝向敷島的胸口,會把事情弄得很複雜。就不知道敷島自己是否注意到了我的視線。

我看了看天花板,擔心起似乎不應該在這裏聊太久的問題。我本想提議說邊跑邊聊,但我們真的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跟怪獸拉開距離嗎?

「原來你聽過?你還真博學。」

「你真聰明。」

就好像在說「找到會的事情纔是大人」。

「名字是母親取的。只是聽說我老爸本來想取別的名字。」

就連繼承了記憶的是不是隻有我和敷島兩個人,都還無法確定。但我也覺得如果只要有一個人死掉就得重來的這條規則延續下去,人數越多就會越不利。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以後我們也要一起行動羅,約瑟夫。」(注:機器人動畫《リーンの翼(麟光之翼)》的主角約瑟夫·鈴木)

「只關心也沒用啊。」

我纔想說這句話。

敷島點了點頭,看樣子她的症狀也一樣。敷島攤開雙手,又開始走來走去。

敷島輕輕一蹬,讓身體與牆壁分開,前進幾步後轉身面向我。她似乎整理好了不高興的心情,已經變回漫不在乎的表情。看到敷島這樣一如往常的站着,就讓我覺得放心。我們都看過彼此被踩爛的模樣,從某個角度來看,可以說比看過對方的裸體更尷尬。敷島的的確確,就在我眼前死過一次。

我領悟到現階段我什麼都做不到,而且什麼點子也想不到。所以這次我乖乖出了教室,朝鞋櫃間跑去。我注意到自己想着「這次」,還對「下次」懷抱着淡淡的希望。也就是說,我心中已經有了一種灰心的念頭,覺得這次不可能達成什麼目的,一切都是爲了下次,這讓我不禁產生輕微的絕望。我,或是敷島,多半又會被怪獸給殺了。我就是承認了這一點,纔會獨自離開教室,朝鞋櫃間前進。這讓我覺得很不舒服。連接受自己會死的覺悟都沒有,就輕易地捨棄生命。

「你的命跟我的命,價值是一樣的。」

我們對看一眼後,敷島動了動嘴,看得出是在說「笨蛋」。我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她說得一點兒也沒錯。

這種場面也許應該握個手,但我們彼此都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在天花板上。

「是喔……畢竟你看起來手腳就很靈活啊。」

不要笑。要笑也行,總之請你們快跑。我內心這麼期盼,卻也很清楚他們的心情。要不是我有記憶,就算敷島衝進教室裏講這種話,我應該也只會一笑置之。

她以敲門般的力道輕輕拍了拍我的胸口。我完全不覺得這是讚美。就算我是好人,就算會爲別人的死痛心,既然就結果而言我還是拋棄他們而離開教室,這種細膩的心思根本沒有價值。

血肉橫飛的教室裏,我在臨死之際,對什麼成果都沒做出來的自己覺得幻滅。

我就像在密室裏,天花板往下壓時四處逃竄的小動物。

敷島解開頭髮。順便還對我說她人好這句客套話嗤之以鼻。

「還擊墜咧。」

「死了以後呢?眼前變成一片漆黑。」

根本找不到半點光明。

「目前我知道認識的人在眼前被踩扁,感覺會很不好。」

「啊,要不要先把電話號碼告訴你?這樣就省事多了。」

「也對。如果想救他們,至少也要做到這樣。」

就在發現怪獸的同時,我注意到敷島站在運動場上。

「要不要先跟你說?背起來就好了。」

這頭金髮害我常被叫去訓導處,而且從小時候就害我在運動會上受到無謂的矚目。名字我也不中意,而我最討厭的就是母親遺傳給我的髮色。真想幹脆把頭髮拔光。

剩下的右手則朝我的胸口伸出食指,同時抬頭看着我的臉。

再過不久,怪獸就會來到這校舍附近。不是從天而降,也並未踏得地面裂開,就好像是從遠方傳送過來。我掙扎地行動,心想既然跑不掉,至少也要看個清楚,也許可以得到一些線索。明知自己在幾分鐘後,不,多半在幾十秒後就會死了。

別問我啊。相信這連老師都不會教啊。

她靠在牆上,蹺起一隻腳,不高興地嘟着嘴。當我走近時,她對我瞥了一眼,卻又立刻撇開目光。看樣子她是對我愚蠢的行爲不滿。

「不用了,我一定記不得。因爲我對日本史之類的課最不拿手了。」

「對了,既然你不是約瑟夫,那你叫什麼名字?」

敷島回到我身前,目光沿着我身體輪廓細細打量。

包括剛纔提到的例子在內,敷島對機器人動畫的瞭解讓我驚訝,接着她又說了下去。

「你用廣播叫我出去,會比較能幫上我的忙。」

理所當然地接受這種情形,不抱持任何疑問,難道都沒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不用。現在才問未免太晚,不過你死了以後有沒有什麼感想?」

「你纔是個大好人呢。像現在你好像都還在關心同學。」

她的動作很用力,讓我做好會被揪住胸口的覺悟,但敷島的左手位於腰間。

畢竟這條走廊走到底就是廣播室。

→Yes

「你頭髮也好柔順,真讓人羨慕得不得了。」

我正搖着頭,就被敷島抓住頭髮。我用目光問她做什麼。

「現階段已經知道的,就是我和你必須同舟共濟了。」

tinue?

雖然開車的時候就明顯是個大外行了。我正要開始回想,但差點想到敷島被壓扁的光景,於是揮開這些念頭。

「要是你不來,我本來打算去你班上把你硬拖出來。」

「……我才羨慕你的頭髮呢。」

所以這次大概應該由我去讓怪獸踩扁吧。

「你跟我組成命運共同體,覺得高興嗎?還是說要跟單戀對象一起你才滿意?」

「失敗條件1(暫定),時間到。失敗條件2,藤或敷島其中一人遭到擊墜。差不多就這樣吧。」

老師用不悅的眼神看着我。那是一種對妨礙上課的學生覺得煩躁的眼神。大人動不動就用這種眼神看着小孩,就好像在說你們小孩子什麼都不會,給我乖乖閉嘴。

「誰知道呢?我們連怎麼選都不知道。」

我走向窗戶,探出上半身往外看。老師叫我上課中不要隨意走動,但我不管了。就在我做着傻事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

「沒有,我覺得這個名字取得很貼切,簡直像是取的時候就預見未來了。」

敷島走向走廊。我隔了一段距離跟上,想看看她要做什麼,就看到她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火災警鈴。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死了以後的感想。被踩扁的時候不會太痛,大概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我差點說出天神這個字眼,但總覺得會把場子搞得太俗氣,所以閉上了嘴。

「艾利沙·藤。」

她的頭先探到我胸前,接着仰起上身湊了過來。總覺得這種時候不該這樣,但看到敷島的臉湊到我臉前,我還是忍不住狼狽。

「這反應很正常。」

「你放心,反正我只會叫你藤同學。」

「沒想到這重來還挺不方便的,就算問了手機號碼,每次都得重新輸入。」

敷島高高興興地指出這一點。這丫頭還真壞心。我用噘嘴的方式回答。

「如果你選 No,我選Yes,會變成怎樣?讓遊戲排除你,重新開始?」

敷島把我的頭髮纏到手指上,繞上食指關節,笑嘻嘻地說:

霞耳欲聾的警報聲響起。我在豪雨般的噪音中,發出佩服的嘆息。

我並未在樓梯撞到敷島,因爲她早就來到鞋櫃間了。

No

窗邊的學生有了行動,一起把頭採出窗外,想看看有什麼東西。緊接着,怪獸一瞬間就出現完畢,緊靠在校舍角落。它巨大的影子吞沒了我們,迎來了夜晚。

「一個人是活不下去的。你切身體認到這點了嗎?」

「對,我很正常。所以有怪獸跑出來,才讓我很傷腦筋。」

「你人真好。」

「我也很慶幸是跟你。畢竟你好像是個真的好人。」

敷島放低視線,露出苦笑。她那累死了似的蒼白臉色,讓我產生一種覺得跟我很像的親近感。

我看到她的嘴脣動作接了一句:「而且也沒時間了。」這點對我們也是一樣。

「的確是,沒時間了啊。」

「沒關係啦,反正我不跑了。」

她說得若無其事。這句話只能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宣告:「我要死在這裏。」

敷島的死和我的死,儘管結果一樣,過程卻完全不同。雖然不想被牽連進這種遊戲,但這就是我的真心話。

但敷島會心浮氣躁地玩着自己的頭髮,也許就證明了她也不是不怕。

「你說不跑了……那我們這是在幹嘛?」

「我就是想跟你做個自我介紹,還有就是約好要尊重彼此的性命。」

一起死很平等,但並不是尊重。只是話說回來,能這麼說死就死,說復活就復活的性命,實在不可貴也不沉重就是了。

「啊啊,你這……原來你也一樣啊,真傷腦筋。」

「傷腦筋?」

敷島一向給人早熟又聰慧的印象,難得聽到她說話發音會這麼稚氣。

「就是說你也以死掉爲前提在行動。這有好有壞,但就是有種慢慢習慣的感覺。」

「……也對,的確讓人不敢領教。」

她嘴上這麼說,但口氣還是顯得有種稍稍鬆了口氣的感覺,就像找到了跟自己一樣的人而放心。

「剩下的時間很快就會不到六十個小時。我們還是積極點,想成還有六十個小時,好好活用吧。相信接下來我們還會死更多次,但我想避免無謂的死。我們要把透過死掉得到的經驗累積起來,讓自己活下去。」

敷島指着她的視野右端這麼說。雖然我沒問過,但看來敷島也看得見那串數字顯示的時間,顯示的位置也一樣。看來我們玩的是同一種規格的遊戲啊。

而敷島說這句話,聽來就是暗示我不要再像上次那樣白白等死。的確,看在敷島眼裏,那多半是純粹的浪費時間,但現在的我則解釋成是讓自己切身體認到改變狀況有多困難。敷島說得沒錯,我們還是用積極正面的觀點來看待吧。

既然有打不贏的敵人,唯一的方法就是練功升級……我們這樣一直重來,可有練到什麼功?真希望偶爾可以不用管戰鬥,這也是愛、那也是愛,簡單就升級。

但怎麼可能就這樣升級呢?

我不敢回頭看,連照後鏡也不想看。

敷島的手指在空中寫出文字。教學模式?

雖然可以重來,但我們只能一開始就遇到頭目。

「藤同學也是徹頭徹尾的『男生腦』。」

「可是那明顯是敵性怪獸,應該不可能和解吧?而且也沒辦法跟它握手。」

我心口一陣亂,但並沒有心動。

「……超人力霸王跑得很快是吧。畢竟他們腳很長嘛,真令人羨慕。」

如果和頭腦好的傢伙一起想同一件事,就不能指望頭腦不好的傢伙會想出什麼好點子。與其這樣,還不如去想更不一樣的事情來得有效率。畢竟我們的時間有限。

「雖然很不情願,不過就交給你吧。」

「要打倒那個怪獸這回事,還是等確定其他方法完全行不通以後,再納入考量吧。」

而且會飛的傢伙爲什麼要特地下來拼命跑?

「你爲什麼這麼極端?我又不是打算跟它交朋友。」

tinue?

「有啊。你沒注意喔?另外還寫說Stage 1。」

「這約會路線還挺Funny的說……啊,有導航系統,也許勉強找得到路過去。」

不知道這是否也是強制帶給我們這個世界的人所期望的。

「沒有啦,我只是想說真的會有什麼方法可以打倒它嗎?我是指在我們能力可及的範圍內。」

「不只是這樣。」敷島幫我補充說明。

學校附近有着老人院與醫院,此外盡是一片田野。我駛離這一帶,開上通往市街地的道路。既然怪獸會追來,我本來遲疑着不敢開進人多的地方,但要是想換一條路,多半立刻就會被敷島逼問。我一邊留意不要通過自己家附近,一邊往前開。

我有一半是在哭訴。畢竟又不能回家,我只好向敷島求救。

我發車起步。雖然已經被敷島掛保證說跑不掉,但留在這裏也只會平白被踩扁,所以我想試着掙扎看看。說不定只要在怪獸出現前先拉開距離,它就會跟丟我們。我沒讓校門刮壞車上的烤漆,來到了道路上。

有着敷島所謂男生腦的我,根本想不出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

從這情形看來,我所說的朋友與暗戀對象,簡直就只是一種「設定」。

「不過這樣是是第一關,難度是不是調錯啦?」

「現在我想不到。可是我想這應該不是這種遊戲。」

「……咦咦?」

「在這個狀況下,這要求還真奢侈。」

敷島發着牢騷說誰要跟那種東西交朋友。畢竟怪獸曾經殺了她,相信她跟怪獸也是有仇的嘛。

所以我對敷島的說法並不給予明確的回答,反倒發起了牢騷。

「下次也在這裏碰頭羅。你要趕快過來,我要盡力跑遠一點試試看。」

「有嗎?」

「自衛隊的基地如何?不過應該沒辦法吧?畢竟我們不知道路。」

敷島手扶額頭,很刻意地嘆了一口氣,強烈暗示有我這樣的搭檔,將來可辛苦了。看樣子男生腦這個說法是敷島特有的用詞,但我忍不住覺得這個詞說得真妙。儘管有種被藐視的感覺,但也不會多生氣。

「畢竟那個時候我又還沒死過……大概吧。」

說到這個,我注意到有一件事很神奇,那就是我心中對怪獸並沒有恨意。

……說到這個,記得我看過受傷而不能飛的鳥啊。

「安安。」

敵人不會掉出寶物。打開內容物不固定的寶箱,對拿到的物品不滿意的時候就不當一回事地重來,重新挑戰。

「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打得倒。」

儘管滿心只想用打蟲藥之類的東西解決這種不快感,但我還是虛張聲勢,很有精神地點點頭說:

「我腦筋沒那麼好,對思考這回事沒抱什麼指望。可是我們被迫弄得像是一直在跑折返跑,所以我也很想好好休息一下。」

我覺得包括自己在內,各式各樣的東西都好像是「被安排出來的」,這讓我覺得很不是滋味。

然後我們都會打輸,所以經驗值一直不會增加。等級不會上升。

我們住的地方屬於鄉下,相信怪獸移動起來一定很順。

約定完之後,我們一起死了。我本想去數這是第幾次,但實在數不清了。

「你在聽嗎?你是不是又想在教室裏拯救大家了?」

「我根本不記得看過那種東西。大概是在打瞌睡吧。」

我一邊想像自己去打怪獸的腳是什麼情形,一邊對敷島說話。啊,我被怪獸一腳踢開了。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個?

雖然我幾乎沒看,腦子裏只有他們飛來飛去的印象。

「好想要有時間思考。只要兩個小時就好,真希望能得到平靜的時間。」

不知道他們肯不肯陸續派出戰鬥機去對抗怪獸?自衛隊又不是天天在訓練怎麼跟怪獸打。儘管內心充滿疑問,我還是往右彎,把車子開往基地方向。

車都還沒發動,敷島就說出逃不掉這樣的見解。我想了一會兒也就想通,覺得多半是這樣。

我沒把握自己是否真的活到今天。我忍不住會疑心,覺得會不會我的過去也是別人準備好的,只是一種演出手法。畢竟這裏沒有我所知道的生死概念,說來也是理所當然。但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不希望我的頭髮,以及和頭髮相關的記憶是騙局。這世上也沒有多少事情,會比爲了虛假的記憶而暴跳如雷更空虛了。

「我在聽。以約會碰頭來說,還真不讓人心動。」

連毫無變化的情形也會去適應。等水淹到頭部,就連爬也爬不出來了。

「你沒看到一開始版本更新報告前跑出來的那串字嗎?寫着『教學模式』。」

她用像是在看着笨蛋的表情看我,問我說什麼傻話。

因爲價值觀這種東西就是凝固不變。遠比自己想像中更加難以動搖。

「車子可以平安開出學校,可能也是累積經驗的成果吧。」

我大喊着「大家快逃啊啊啊啊啊啊!」跑出教室。一邊用鼻音掩飾我記不太清楚的歌詞,一邊哼唱着西洋歌曲。我並不是在逞強。我就像泡在陰暗又冰冷的池子裏,身不由己地習慣了這樣的情形。我只是想辦法不讓自己的行動僵化。

「嗨嗨。」

又不是有肌肉就打得贏。但聽到她願意回答我虛張聲勢而開的玩笑,讓我鬆了一口氣。

「可是去找自衛隊,能解決什麼問題嗎?」

一般來說,人應該都會恨殺了自己的人。要是連着一羣朋友一起被踏扁,相信一定會滿腔怒火。可是我的心臟始終只受焦慮驅策,持續維持一定的溫度。

來到停車場後,我接住敷島扔來的鑰匙,坐上駕駛座。敷島坐上副駕駛座後,繫上了安全帶。這是沒問題,但兩個人都穿制服開車的模樣實在不太能見光,難保不會增加無謂的敵人。但脫掉制服開車也不太好,如果至少沒有敷島在這兒,也許我還會考慮考慮。

我操作菸灰缸旁邊的熒幕,顯示出地圖。一邊開車一邊設定也很困難,所以路徑就交給敷島去搜尋。敷島微微前傾,和畫面大眼瞪小眼。

「畢竟它纔不是走什麼步道的啊。」

「你還真悠閒。」

我想着這種缺乏緊張感的念頭,就看到敷島的眼神變了。

「雖然不可能跑得掉,不過還是儘可能遠離學校試試看吧。」

No

一聽到女生腦這個詞,就覺得敷島是個很童話的生物。

「連我家附近的設計師多半也打得贏。畢竟他參加健美比賽得過冠軍。」

這個漂亮的同學都開口說想要了,我是很想要帥送給她,但我完全不知道要去哪裏弄來這個禮物。而且我自己纔想要這樣的時間呢,我滿心想在牀上躺成大字形。

→Yes

「如果只有異形或終極戰士的大小,就可以請阿諾幹掉它了呢。」

我隨口打了招呼後,和敷島一起跑出校舍。我連鞋子也不換了。敷島手上若隱若現地拿着汽車鑰匙。她做事也太俐落了吧。真的是每次都去偷來的嗎?

「你是把這情形當成遊戲看待了?」

「先講好,我來開車。」

我一邊開車,一邊連連查看時鐘。還不到十二點,但也只剩幾分鐘了。而且教室的時鐘和這車上的時鐘也不會完全同步。兩者之間有着微妙的差距,就算怪獸已經出現,也沒什麼稀奇的。

「不過還真是糟糕啊。連螳臂擋車都說不上。」

我們只不過是一直在重來,根本沒得練功。

「然後啊。嘿,小姐,你想去哪兒啊?」

敷島高高舉起腳,朝地板踩了一腳。相信怪獸多半也是用這種規模的動作踏扁我們的吧?這現實還真殘酷。雖然我這輩子活到今天,每次走在路上可能也都踩扁了蟲子,但去了解這種痛楚根本沒有意義。人要活着,應該就是要撇開目光不去看昆蟲悽慘的死狀,搗住耳朵不去聽自己喫的肉發出的慘叫。人根本無法真正理解所謂立場不同的事物,而且就算能夠理解,既然站在俯瞰這些事物的位置,也就沒有勇氣跳下去。

敷島的這種說法讓我動了動眼睛。的確,狀況與設定都讓我覺得很像一種遊戲。雖然經常可以看到廣告文宣說什麼這是現實與遊戲的融合,但實際融合下去,還真的會變得很沒天理。真想投書抱怨,叫他們好歹也放一本說明書到課桌抽屜裏。

「這是一場『遊戲』。只要根據這點來想,就知道一定會有所謂的過關條件。雖然在真的確定除了打倒怪獸以外別無他法之前,我是不打算去想。」

「超人力霸王跑步的速度達到時速四百公里耶。那隻怪獸的動作雖然緩慢,但不可能比車還慢。要是它認真跑起來,說不定連新幹線也追得上。大隻就是強,就是令人無計可施。」

「羅唆。」

「不打倒它,那要怎麼辦?」

就算在重生地點可以領到火箭炮,也還是覺得打不贏。如果有十個終極戰士(注:電影《終極戰士(Predator)》中登場的外星生命),不知道打不打得贏?啊,應該不行。終極戰士都是單獨戰鬥,不管有幾個在場都一樣。

雖然不知道詳細位置,但大概知道在哪個方向。因爲我們住的這地區裏,只有一個自衛隊基地存在。國中遠足時就曾經去參觀過。

我被紅燈攔下,也就順便試着回想。但由於一再反覆過着同一段時間,讓想起第一次的情形變得困難。就像如果被叫去一整堆疊得亂七八糟的衣服前面,要我只抽出一週前穿的上衣,也一樣無法輕易辦到。雖然依稀覺得好像有看過,但我沒把握能明確斷定看過。

當行動失去變化,腦袋也會籠罩着一層霧氣,變得無法行動。因爲人類就是一種會去適應的生物。

「這,我也不太確定……」

敷島低聲駁回我的諷刺。

對了,如果我是男生腦,那敷島會是女生腦嗎?

我感覺到有着一道強烈的側目視線,問我是不是這樣,這是在強迫我照同樣的方向去思考。這我很難贊成,因爲敷島的頭腦顯然比我好。

寶箱最裏面裝的就是現在的我們。

58:44:41

敷島似乎因爲得不到我的回答而心急,用言語和手指敲打我的胸口。

她否定得未免太明確,讓我連反駁的力道都變得很弱。我只想問那不然要怎麼辦。

「至少他們應該可以跟怪獸打,幫我們爭取一點時間……我是這麼希望。」

所以我放棄拼命回想,貫徹無知。

說是市街地,其實也沒那麼時髦,建築物頂多只有三層樓。右手邊頻頻可以看見堤防的上端,上面有很多車子通過。左側慢慢可以看見公車公司,但公車實在是幫不上忙。現在就正有一輛一個乘客都沒有的公車,從站內開了出來。相信就算在鎮上繞完一圈,乘客也幾乎完全不會增加。這個地區的交通幾乎全靠開車,輪不到大衆交通工具上場。

看來敷島對這個提議也沒多少把握。如果真的想跑,也許應該去搭飛機吧。可是我身上又沒帶護照,最重要的是轉搭電車去機場的路上,就會被怪獸給殺了。看樣子就是因爲時間太不充裕,讓我們無從選擇「逃走」這個選項。看來對方是希望我們在學校分出勝負,讓我十分沮喪。

而有第二關存在的可能性更讓人絕望。哪個人來跟我交換啊。

「這種遊戲是叫什麼遊戲來着?糟糕遊戲?」

敷島一邊把雙手食指轉得像水車一樣,一邊問起這個問題。我一瞬間搞不清楚她在問什麼,但循着我們談話的脈絡一想,就隱約猜出她想說什麼。

「你是指狗屎遊戲?」

「對,就是這個。」

不直接說出狗屎這個字眼,是否表示她真的有女生腦?

不過這還真是個狗屎遊戲。設計這麼不親切,被貼上這個標籤也沒得抱怨。

要是有人叫我一個人玩這遊戲,我一定會放棄。

「有你在,幫了我很大的忙。」

記憶的確留了下來。可是我的確已經死過,每次死掉都重來。

我希望能夠相信,存在於此時此地的我,是獨一無二的我。

所以,我也不弔她胃口,說出了現在的感想。

「你怎麼突然說這個?」

「看到你行動跟說話都這麼俐落,就讓我很放心。」

有人在前面領路,真的會讓人覺得很可靠。請你當我人生的導航系統。

這可不是在求婚。

敷島把額頭貼在車窗上,只轉動眼睛看我。

「還好啦,誰叫我是保健委員長。」

「畢竟是委員長啊。」

「雖然也不是我自願做的。」

當我們兩人分頭行動的場合,怪獸會優先盯上比較近的一個。怪獸會跑來踩待在運動場上的我;而當我留在教室發呆時,怪獸也不會盯上敷島,而是盯上距離怪獸出現地點很近的我。我和敷島從這些跡象做出推論,並根據這個推論展開了行動。

「說穿了就是這個。」

敷島笑得很收斂。即使是被人拱上那樣的立場,會想做好自己的職責還是很了不起。

我抬頭看着怪獸那有着鱗片般醒目突起的黑色腹部,看見了一線光明,至少我是這麼覺得。怪獸那佔據我整個視野的腳步,伴隨着擾人的噪音與勁風,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但我還是大喊:「等一下!」

所以等一下啊!叫你等一下你聽不懂嗎!都不能叫暫停嗎?暫停呢!

敷島這句話說到一半,就聽見有東西倒塌的巨大聲響,讓我忍不住縮起脖子。接着聽到的聲響,就像是在進行大規模的工程。一種像是拆除附近老舊房屋,無數無機質碎片劇烈摩擦的聲響。這樣的聲響越來越接近。

「我想不到方法,也許會白白死掉幾次。」

下次再死,就會剩下不到五十個小時。換算下來我們已經用掉了一天左右。

敷島也盡力以微笑回應我這種消極的覺悟。

半圓形。距離。各一半。

能明確把這件事說成優勢,或許就體現出了敷島的個性。

tinue?

「怎麼回事?」

「好了,我要出題了。這是什麼東西呢?」

聽她這麼一說,就很容易錯以爲會管用。會懷抱一種淡淡的希望,覺得如果有虎頭蜂那麼兇惡也許就行得通。

看,我就說行不通吧?

說來非常遺憾,我和怪獸之間沒有任何阻礙。

相信她是把這種狀況當成遊戲來看待,纔會做出這樣的決斷。能重來的性命並不可貴。

不知道敷島是不是已經到了屋頂那一帶?我朝運動場中央前進,伸手到額頭前面遮住陽光抬頭一看,就看到屋頂上有個女生在揮手。這年頭的學校當然都禁止學生出入屋頂,所以屋頂應該上了鎖。敷島做事那麼果決,多半是毫不客氣地破壞了鎖吧。這女人真是可靠又可怕。總覺得如果她不把犧牲或損害考慮進去,也許三兩下就能想到打倒怪獸的方法。

「那種東西會管用嗎?」

「我會,努力看看。」

「啊,就是這個。」

我的性命就和電車月票差不了多少。用途差不多,也差不多一樣薄。

想到點子是很好,但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得請敷島跟我合作。我一邊後悔當初還是應該問她的手機號碼,一邊跑向屋頂。我本來以爲可以在途中遇到,但一路上沒碰到任何人,就抵達了通往屋頂的窗戶前面。

我忍不住出了聲。老師有了反應,轉身面向我。

距離、行動、順序、習性、教室、黑板、老師差勁的畫。

→Yes

「……該辦正事了。」

我這麼一說,敷島立刻轉身。她抓住椅揹着後面一看,忿忿地說了聲:「還真醒目。」看樣子是因爲沒有其他高大的建築物,從這裏就看得見了。

我心想幹脆再激凸一點,於是在顆粒的頂點上多加了一點點。唔,變得更逼真了。

「總會有像人類被蜜蜂刺到的那點疼痛吧?」

我想到了,我真的想到點子了!

tinue?

No

我怎麼想都只覺得這是詛咒。而爲了去除這個詛咒……

「你要我跟你分頭行動,想辦法不讓自己被殺,儘量爭取時間?」

我慎重地做出回答,敷島就壓低聲調說:

只要再過個五秒,我就會被踩扁,這次嘗試就會結束。我能做什麼?又該做什麼纔好?它的行動非常直線,看不出任何知性。巨大怪獸就像行動模式是人爲編寫出來似的盯上了我,就只盯上我一個。

我恍然地伸長脖子,對敷島笑着說:

敷島求我去死一死,爭取一些時間。爲了實現她的請求,我慌慌張張朝運動場前進。躲在障礙物後面,就會連着障礙物一起被踩扁,所以沒有障礙物還比較好辦事。怪獸就像是一種從天而降還會移動的地震。雖然這句話說得莫名其妙,但總之就是很厲害的災害。

我在教室裏拼命搔着頭,試圖回想之前我到底想到了什麼點子。雖然隱隱約約,但當時我看到怪獸的動作,就覺得靈光閃現。我低頭凝視自己腦海中的情形,想知道當時我到底想到了什麼,但當時瞥見的光明早已消失無蹤,讓我懷疑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光明。就算有記憶,也不代表真的有這段過去。處在這種處境下,我自己一個人的記憶根本不會留下任何證明。大概只有和敷島有了共同記憶的時候,才能夠證明我有過那樣的過去。先不說這些了,我要慢慢地,漸漸地回想起來。爲此這次死在這裏都沒關係。

也許這種責任感,就是現在讓敷島挺身對抗困難的原動力。

我不能死得毫無收穫。我朝意識呼喊,要它趕快亮起燈泡。但用力就擠得出來的大概也只有鼻血,不可能專心一下就能立刻想出妙計。

「下次我們換個地方集合。不對,反而就別集合了。」

敷島轉回來面向前方,提出這樣的話題。喂喂。

愉快的回憶已經創造完了,舞臺的黑幕也就此落下。

但前提是不需要伴隨痛楚與覺悟。

「我也不指望一次就能有什麼收穫。可以死就是我們的優勢。」

tinue?

這次肯定也是一擊就會重來。

「嗯。」

→Yes

「竟然開到六十公里……」

查看與誘餌。從這兩個字眼稍微想一下,也就懂了敷島希望我做什麼。

我用粉筆在半圓形的頂點,加上了紅色的顆粒。我把顆粒塗成一團,然後把顆粒和圓的接點也小小塗了一下。

看來它果然有着朝距離較近的目標前進的習性。

「講這個有點太早,不過我可以說一下我對下次的想法嗎?」

我決定答應敷島的請求。

「……啥?」

「可是這需要時間,還有距離。爲了爭取這些距離……」

我仔細盯着圖看,以多半是整間教室裏最正經的態度正視黑板。

「我們從來不曾被怪獸踩一腳還能挺住吧……」

由於沒有暫停,我也只能死掉重來。反正就算有暫停可叫,我想應該也是死。當瑪利歐即將掉進洞裏,不管怎麼讓時間停止,都改變不了結果。

「因爲在這種異常事態下,我們確定的也就只有怪獸的存在,我就想說希望可以看得更仔細一點。我希望你也能有這樣的時間,所以再下次就換我當誘餌。」

「最好還有能一瞬間讓傷勢痊癒的藥草。」

她承認得很乾脆,但這計劃非常過分。竟然要我去當穩死的棋子。

這次落冪也許算是好事。主要是爲了我和山崎的名譽。

怪獸不出我們所料,對敷島看也不看一眼,朝我走了過來。

「也就是說,我當誘餌當得有效之後,就換你當誘餌?」

敷島在求我。儘管處於再過個二十秒就可能會沒命的處境,被她忽然貼過來,還是讓我心意動搖,而且物理上也開始越來越搖了。大概是被怪獸遮住,只見陽光也不見了,影子在道路上越來越大。

我起身走向講臺,從一頭霧水老師身邊走過,站到黑板前面。接着握起粉筆。我早就選好了紅色。藍色多半會顯得氣色不好,黃色又太輕薄。這是在選什麼東西啊?

我注視黑板上的算式。不管看幾次,我都完全看不懂。下一個。算式右邊則有一條直線,線上畫了兩個半圓形,並排成山谷般的形勢。兩條曲線從直線正中央,分別繞圈連往直線兩端。我就老實招了,身爲正處於青春期的男生,看到這種半圓形的鼓起,我確實想起了女生的胸部,但這種不可告人的話題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到底在這張圖跟怪獸的什麼地方找出了交集。

No

「可以對你提出一個不情之請嗎?」

記得當時我情急之下,想起了教室的光景。應該會跟這裏有些關連吧?我想到這裏,抬頭朝黑板看了一眼。上課內容當然是每次都一樣。儘管老師什麼都不知道,但就是會覺得很傻眼,覺得真虧他可以每次都一直重複同樣的動作,說同樣的話。

敷島明白地點了點頭。

國中時有個傢伙抗拒學這種知識,說長大以後又用不到。老師聽他這麼說,就回答說:「這是要你們學會學習是怎麼回事」讓他閉嘴。到了現在,我就覺得老師說得一點也沒錯。這次我也要好好學習之後再死。

「我們就來討論討論下次吧。」

怪獸除了視覺以外,還另以刖的方式捕捉我們的位置,這點從上次的逃亡就看得出來。這樣一來,就可以確定用跑或用躲的都沒用。不但沒有「戰鬥」跟「逃跑」,連「魔法」跟「道具」都沒得選,這指令欄也空白得太過分了。豈不是束手無策?

怪獸無聲無息地出現。再次親眼見證這樣的情形,讓我切身體認到自己被牽連進了一種超自然現象之中。憑既有科學無法解釋的瞬間移動,加上這麼大的質量。如果可以事不關己地看着電視上這麼演,也許我已經興奮得握緊拳頭。弱勢在一個受到重力束縛,無法隨心所欲飛行的世界裏,有這樣的「現實」直逼眼前,應該保證會得到最棒的感動。

「就快十二點了,不知道怪獸出現了沒。」

敷島有點逃避現實地說出了這樣的願望。你說的是另一款遊戲。

不知道這怪獸願不願意變成石像之類的東西,當這個城市的觀光名勝?

「哪個?」被老師問到了。不管做出幾次奇異的舉止而引起注目,還是沒辦法習慣。

No

我到現在還無法完全去除對這種想法不適應的感覺,但敷島多半跟我不一樣,很快就適應過來了。一個人適應力高,就表示這個人很優秀。

畢竟被漂亮女生拜託,實在不忍心拒絕啊。我試着這樣逞強,但內心其實很不情願。

相等的距離感。我的額頭上方頻頻發出小小的閃電特效。

那是一種屬於同一個次元,卻完全不同種的生物。

震動讓道路起了波動。車子往前一栽,離地的後輪徒勞無功地轉動。

而一個姓山崎的女生率先舉手,大聲回答:「乳頭!」教室裏一片鴉雀無聲。幾秒鐘後,山崎重說一次答案:「啊,是胸部!」讓教室一片譁然。大家甚至忘了現在還在上課,起鬨得十分熱鬧。部分男生似乎因爲聽到女生做出這樣的發言而難爲情起來,紅着臉低下頭。相信會做出這種反應的,多半就是暗戀山崎的男生。

「我想觀察怪獸。我想仔細查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我用粉筆在黑板上敲了敲,指着半圓形的物體問大家這是什麼。只要是男生,相信都會立刻做出和我一樣的聯想。老師徹底傻了眼,說不出話來。

「就不知道學校的置物櫃裏有沒有放火箭發射器。」

我朝時鐘瞥了一眼,現在纔過去已經來不及了。我也想到可以先去找敷島把事情告訴她,但也一樣很難來得及。既然如此,我就極盡奢侈地把剩下的時間好好浪費掉吧。

51:56:45

「藤同學,你當誘餌。」

「我先聽聽。答不答應就看你要求的內容。」

「我還在拼命開車呢。」

「……啊。」

額頭撞在方向盤上撞得眼冒金星,還來不及抬頭,車頂就壓了下來。

順便說一下,山崎就是一開始頸骨折斷的那個女生,也就是我暗戀的對象。山崎敢在有着這麼多同學的教室裏光明正大地大喊:「乳頭!胸部!」這種腦袋有點問題的感覺就是她最可愛的特點。衆人的反應不出我所料,讓我大大地心滿意足。

我一邊接近怪獸的出現地點,一邊苦思該怎麼爭取時間纔好。雖然我來到了這裏,但連一個腹案都沒有。頭腦勞動是由敷島負責,所以她不提供計謀會讓我很難做啊。雖然這分工是我剛剛纔擅自決定的。

脊椎沿着車頂的形狀彎曲,下巴掛在方向盤上,讓頸骨猛力往後折斷。就算想喫藥草恢復,舌頭也動彈不得。

牆上巨大的窗外,可以看見水泥褪色的色彩與生鏽的鐵絲網,更過去則是一整片我上課時常常爲了消磨時間而看的蔚藍天空。雲就像溶解的蛋一樣無力地流動,活在和忙碌的我們毫無交集的緩慢時間之中。

我真的好羨慕。我也想變成雲的一部分,逃到天涯海角去。

窗戶上了鎖,鎖也沒有受到破壞的痕跡,所以敷島多半還沒來。仔細一聽,就聽到一陣跑着樓梯上來的腳步聲。我也調整好呼吸,決定在這裏等敷島。

敷島全力跑上來,抬頭看到我站在窗戶前面的瞬間,震驚得「哇」一聲叫出來,上半身猛力後仰。她腳下一滑,我拉住她的手往上拉。由於後退的力道過猛,我整個背部用力撞上窗戶,低沉的震動與悶痛迴盪在我的背與樓梯平臺上。

感覺就像看得見聲響在蹦蹦跳跳,像是在演回顧場面。感覺像是上課時間站在鴉雀無聲的校舍角落,仰望這種莫可名狀的事物。總覺得有點懷念。

當這些聲響慢慢平息後,我對跪在地上喘着大氣的敷島說:

「我跟你在樓梯碰到就會差點摔下去,不知道是不是我們註定有這種緣分?」

「……也許吧。也許真是註定。」

敷島撥起蓋住耳朵的頭髮,喘着大氣之餘仍然簡短地回答。

我們自然而然放開手,拍了拍膝蓋起身。

「你爲什麼來這裏?」

「我想到一件事要請你幫忙。請你每次觀察怪獸的時候,都站在同一個位置。」

敷島的眼神變了。儘管呼吸仍然粗重,眼神卻沒有遲疑,穩穩正視着我。

「你一定是想到了點子吧?」

「沒錯。」

我沒把握會順利這點就不說了。反正不說她也看得出來。

敷島顧着變紅的膝蓋,變得有點內八,有氣無力地傻笑着說:

「哇~藤同學好靠得住喔,就好像剛從冷凍庫拿出來的冰棒一樣。」

「要是你抱住我,我還有把握馬上融化咧。」

既然也得到了她不懷好意的聲援,接下來我就非得回到崗位上不可。

我們就要爲了這短短的時間,耗費大量的時間與生命。沒有時間去瞻前顧後了。

天空的外頭真的有太空嗎?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不是真的「做得那麼逼真」?

「那,我們晚點再見!」

不知道敷島對朝她逼近的怪獸作何感想?她會低頭看着我,罵我笨嗎?我是很想說我也很努力了,但相信敷島上次的下場非常悲慘,是在受到莫大的痛楚之後才死掉。我覺得這和先前我們不怎麼當一回事就一再反覆的「死」完全不一樣。

敷島是個堅強的人,能夠反抗疼痛。

我試着拼命朝後跑,但完全沒有效果。這種事情實在不可能一開始就成功。

我的腳使力,想逃開這些不好的回憶。忽然間,一大團鋼鐵似的巨大身軀就在我一眨眼問出現。它的背上長滿了兇猛的毛刷狀突起,而在它慢慢轉身的同時,我也開始移動,不顧一切地衝向棒球校隊練習時用的擋球網。

如果怪獸有意志,就讓人覺得實在也有點可憐。若是沒有意志,又覺得這樣隨便亂殺人很令人生氣。

要把這句話說完,我的勇氣稍微少了那麼一點。

所以我決定移動。答案就在我跑出的直線上。

我覺得夠了,讓腳踏車轉向,結果大概是我太晚掉頭,眼看怪獸就要朝敷島的方向前進。我心中大喊着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趕緊追去,但實在沒辦法拉近距離。不可以讓怪獸移動。只要怪獸踏出一步,就再也跟不上了。怪獸的腳這麼長可不是長來好看而已。

我纔想說真忍不住尊敬起她來,就看到敷島用生疏的動作朝我和怪獸豎起中指。

tinue?

那也許就是我們的太空。

我已經無法阻止。我只能承認我把更多人牽連了進來。

→Yes

運動場上當然並未留下我騎過的痕跡。那些痕跡都化爲烏有,只悄悄收納在我不確定的記憶之中。就是這種模糊的記憶,引導我來到這裏。

我腳不離踏板,扭轉上半身,準備因應怪獸的出現。在看見怪獸的同時起跑。我要拉開距離,等怪獸轉身要前進時又要拉近距離,而怪獸轉身面對我,就又要拉開距離。只要反覆這樣的行動,如果怪獸夠笨,就會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拜託這怪獸頭腦一定要簡單點啊。

我只能祈禱就算有下一關,也萬萬不要只給我們第一關用剩的時間去挑戰。

悔恨中同時又有着膽怯的心,讓我呼吸大亂。我只能嘗着泥土的滋味,仰望怪獸強大的背影。似乎是跌倒時擦傷,讓我額頭流下鮮血。

她還活着。雖然被捲進崩塌的校舍裏不可能沒事,但她的性命還在。也許之前那樣當場死亡而感覺不到疼痛,反而是一種幸福。即使明知是白費力氣,我還是朝怪獸的背影大喊。喊着要它住手,要它停下,要它轉過來,要它來殺我,但誰也不聽我說話。

既然是遊戲,就沒有辦法跳脫設計者建構的框架。

No

甚至差點讓我產生已經完全攻略完這款遊戲的錯覺。

雖然我自己可能也是一樣,但相信世界應該會容許我發揮這種程度的智慧與行動。

我在這裏停下腳步要幹嘛?感覺就好像頭部側面被人猛力敲了一記。我腦筋不好,所以動不動就會錯意。我差點就錯以爲自己必須像這樣騎着腳踏車急着來來回回跑。重要的是找出會讓怪獸轉朝向敷島,也就是讓怪獸切換方向的正確位置。爲了找出這個地點,現在我應該加速去縮短和怪獸之間的距離。我必須在怪獸轉過身去並踏出一步之前,趕緊跑到會讓它轉身面向我的位置。

我注意到我們的挑戰,就像在下一種要解殘局的棋。必須在有限的時間裏,有限的行動範圍內,找出最有效的行動方式。要拿下怪獸這個國王,最好的一步該怎麼下呢?甚至就連有沒有這樣的一步可走,都還是未知數。這個部分偏偏又還停留在人生的格局,遠比遊戲的範疇更無情。總覺得應該可以讓我們也往非現實的方向偏一點纔對。

我豎起大拇指表示下一次我一定會成功,就不知道她看不看得懂。

我讓腳踏車微微後退,等怪獸轉身後又靠近一些,並趁空檔看了敷島一眼。敷島身上看不到有將目光從怪獸身上移開的跡象,卻對我豎起了大拇指。相信多半是在稱讚我幹得好。以敷島來說,這樣的反應顯得太老實,讓我有點彆扭。成就感就像一股溫熱的液體,填滿了胃。

感覺就像被牧羊犬追着四處跑。

我想起了有些老遊戲裏,一旦走到世界的一端,再過去就是一整片黑暗的空間。

怪獸舉起了腳。打算把已經快要瓦解的校舍拆得更徹底,殺了敷島。

但敷島這次也按照我的要求,站在屋頂上的同一個位置。

怪獸舉起的腳並不朝前邁出,而是放回原來的位置。接着又傭懶地舉起另一隻腳,想轉過來面對我。我忍耐到最後一秒,等怪獸開始做出要朝我踏出腳步的動作時,再連人帶車後退。結果怪獸又把腳放回去,想轉朝向敷島的方向。

tinue?

怪獸筆直朝敷島前進,用腳踢壞了校舍。看似已經退化的手臂幾乎沒有任何作用。待在屋頂上的敷島被捲入校舍的崩塌中而消失,但我的視野並未轉黑。

我從校舍與圍牆間的小路鑽過,來到運動場上一看,所幸怪獸尚未出現。敷島抓着屋頂上的鐵絲網,低頭看着我。看來她是在納悶我怎麼會騎腳踏車來,還指着腳踏車問說這是怎麼回事。

相反的,我們這邊只要打贏怪獸一次,就算是過關。拜託真的要過關。雖然這種預測當中摻雜了我的願望,但遊戲不就是「這種東西」嗎?敵人只要失敗一次,就會失去一切。不管是出於偶然還是經驗的累積,只要被玩家過關一次就會結束。只要玩家方面不死心。

我的目光自動追向飛起的鞋子,就在鞋子後面看到怪獸正要轉身面向敷島。怪獸的腳朝我踏出了一步。我成功了。我一瞬間就要歡喜地笑逐顏開,心想就是這裏,但這時我產生了猶豫。我應該接近正在轉身的怪獸,讓它轉身面向我,還是應該掌握我轉向的位置?我在完成轉向而往前行進的腳踏車上,自問該選哪一邊。雖然沒有時間煩惱,但注意到自己的錯亂只花了一瞬間。

看來是失敗了。但我無法判斷最根本的部分是否做錯了。我要重來。

最令人難受的,就是不敢說下次一定不會失敗。雖說下次就成功的可能性並不是零,但現在還停留在驗證的階段,真的可以像這樣亂死一通,耗損時間嗎?我煩惱了一會兒,但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既然和瑪利歐一樣就沒有問題。

45:22:12

我迅速打完捫呼,跑着樓梯下去。我一步跳兩階,景色以目不暇給的速度改變。我忍不住接連擔心起很多無關緊要的念頭,像是跳太快會不會不小心扭到腳,還有這樣跑樓梯很暈。哪怕腳骨折還是嘔吐,死了就會重來。真是爛透了。這也就表示我大部分的行動都將沒有意義。我從未想過能夠重來竟然是這麼殘酷的事情。

我心想現在就別在意這件事,專心做好自己的工作,於是開始準備。我看着擋球網,比對記憶與眼前的光景,想知道陽才我騎了多遠。我必須在比上次掉頭位置更近的地方掉頭。然而當時那麼慌亂,我實在沒辦法正確記住自己到底騎到了哪裏。

我的決心被走向死亡那一瞬間的恐懼切成一段一段。

我任由五月的陽光烤着我的背,勉強用手撐在地上想站起。這時臉擦過地上尖銳的東西,鮮血留過皮膚的感覺讓我起了雞皮疙瘩。我用手腕擦掉血,拖着發抖的腳站了起來,腳步踉艙地移動到校舍前面。

我看到怪獸轉朝向敷島,就開始移動。這次我不用全速,而是稍微放慢速度,慎重地摸索着前進。我一邊在心中反覆唸誦「轉過來面向我」「快轉過來呀」,一邊轉動車輪。

我沒有俯瞰全局的能力,所以總是忍不住困在眼前發生的事情裏,而這種情形也就成了敷島口中的善良,說穿了就只是這樣。只要無視效率,當然要多善良都行。

每踩一下腳踏車,咬緊牙關的嘴角就泄出氣息,聽起來就好像在發出悉簌作響的怪聲。我站起來踩着踏板,每次身體往左右搖動,頭髮就灑在脖子上,讓我覺得很礙事。我用力瞪着前方,想叫頭髮別來礙事,同時對一個不在場的人越想越生氣。

No

但這些損害都會化爲烏有。

我將腳踏車轉向,面向位於另一頭的擋球鐵絲網,變成背向怪獸出現的位置。一開始我必須儘快拉開距離,所以面朝這個方向開始應該是正確答案。

我找到了。這附近就是切換我與敷島優先順序的位置。雖然死了兩次,但應該還算做得俐落。我在怪獸朝敷島前進之前再度前進,然後等了一下又後退。怪獸已經不只是左右奔波,只能毛毛躁躁地來回張望,轉動身體。

我看清楚敷島站立的位置,以目測方式估計和怪獸之間的距離。不知道學校的教學器材倉庫裏,有沒有五十公尺長的尺?我一邊在心中強人所難,一邊試圖移動。怪獸不會等我。就算我抬頭瞪着它,喝令它不要動,它也不會乖乖被定身。怪獸就是殘忍地不斷接近我。

我撥開在停車場停得亂七八糟的腳踏車,牽出了自己的腳踏車。這時我的把手勾到東西,所以我用力硬拉,結果停在左側的腳踏車被我弄倒,還像骨牌似的讓其他臺腳踏車也一一跟着倒下。雖然其他班級的腳踏車也因而倒得亂七八糟,但我決定當作沒看到。我解開腳踏車的鎖,騎了上去。面臨生命危險卻只有腳踏車可騎,在在體現出了高中生的極限。爲了自我安慰,我就命名這輛腳踏車爲基亞斯號。這樣一來至少名字就變得很威風了。

「………………」

我和上次一樣,一口氣往前騎,然後隨意但提早轉過車頭,做出180度轉向。加速的車輪像是在抗議它哪做得出這麼亂來的動作,當場就往旁傾斜。我用左腳在地上一蹬,還用力一劃來提供助力,靠蠻力強行彎了過來。轉彎途中我的鞋子飛了。

背上與腳上長出一對翅膀。經歷了一陣會令人產生這種幻覺的掉落後,我摔得十分狼狽。我的腳承受不住衝擊,跌得肩膀着地。這一摔弄得好像我的腳是彈簧做的一樣,衝擊畫着圈在下半身來來去去。我痛得不得了,在地上打滾。我毫無根據,只是隱約覺得從三樓跳下多半會受重傷,但二樓應該還不會有事,但我錯得可大了。雖然也有一部分原因出在着地失敗,但這一下仍然痛得讓我懷疑腳是不是斷了。

我慌亂過度,踩空了腳踏車的踏板,就這麼失去平衡而摔倒。我的右腳墊在下面,連人帶車滑了一段距離,難看地倒在運動場上。膝蓋以下都痛得讓我懷疑是不是整隻腳被扯了下來,但相信敷島一定比我還痛。一想到這裏,就覺得沒時間喊痛而站起,丟開腳踏車跑了過去。我咬緊的牙關咬到了沙粒狀的土壤。

如果說什麼也要逼我們正面和怪獸對打,就給我一臺基亞斯(注:漫畫《地球防衛少年》中登場的巨大機器人基亞斯(Zearth))啊,這樣我一定痛毆怪獸給你們看。

而且顏色也很像。等我回到家,再貼一張Z字貼紙到車身上就好了。我騎着這臺就此誕生的基亞斯號,單腳蹬地加速,同時推着握把騎向運動場。途中我忽然好奇起來,心想說到這個,不知道怪獸有沒有名字。

最理想的情形,是在怪獸出現時,就讓我和敷島都跟怪獸保持等距離。只要知道確切位置,那麼只需少量的前後移動,就能夠把怪獸定在原地。但就憑區區一個學生,實在沒辦法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裏就測出確切位置。儘管我已經靠目測測出大概的位置,試着把自行車佈署在這個位置,但我不知道答案正不正確。要是等在原地看結果,就會被踩死而結束。現在怪獸會優先盯上我和數島之中的哪一個,這個問題的答案都還不知道,所以根本無從判別。

我失敗了。我跌得難看,造成的損害也非常大。

→Yes

我想做的事,就是巧妙保持與怪獸之間的距離。

這是怪獸害的。同時也是誘導失敗的我害的。

我轉向途中,目光停留在司令臺上。司令臺有着像是青銅的顏色,聽說會用來宣佈舉辦運動會等大型活動時用到。我苦笑着心想,憑這司令臺的高度要跟怪獸比還差了些。

就在這時……

一直往後扭轉的脖子肌肉一陣緊繃。是怪獸。一看到怪獸的瞬間,我尚未把頭轉向前方,腳就先動了。右腳記住了被腳踏車壓住的痛楚,不聽使喚地亂動來強調它受到的恐懼。我覺得這是好的徵兆。與其習慣死亡而變得注意力散漫,多少有些害怕,還比較能夠順應求生這回事。

怪獸會朝我和敷島之中離它比較近的一個前進。所以我一開始先讓怪獸面向我,同時儘快拉開距離。這樣弄得敷島距離怪獸比較近時,怪獸就會轉往敷島的位置前進。確定怪獸轉向後再趕快拉近距離,就可以讓怪獸轉朝向我。只要能夠順利找出這個等距離點,持續精準控制距離,就可以讓怪獸一直在轉身。也許吧。我想到的就是這麼回事。雖然也許還有更好的方法,但憑我的腦袋,想到這樣的主意就已經是極限了。

No

我拍了幾次胸口,讓太倉促的心臟自制。五月的陽光烤着頭髮,讓頭部籠罩着熱氣。我微微抬頭朝天空一看,這股熱氣就此滑落似的散去,感覺有些暢快。

我曾經夢想當個不死之身的英雄,現在夢想已經達成了一半,現在該努力達成另外一半了。

每跑一步,頭髮都會灑在脖子上,實在很礙事,所以雖然爲時已晚,我還是用橡皮圈綁起了頭髮。踩腳踏車的時候,還是這樣比較不會分心。我綁好頭髮後,立刻出了停車場。

→Yes

剩下的時間已經不滿兩天。倒推回去,就發現原來我們已經死了十次以上。

我概略估算怪獸出現地點與敷島所在的位置,同時自己也極力與怪獸保持距離,但也特意保持在比敷島更接近個幾公尺的距離。由於我也並非弄出超大型的尺實際量過,不知道自己算得準不準,也只能從實戰中累積經驗了。

藍天白雲的景象,讓我很難相信遙遠的天空外會是無邊的黑暗空間。不知道在我們不斷重來的時間裏,是不是每次都飄過一樣的雲?泛着幾分青色的淡淡雲層與太陽重合,讓陽光黯淡了些。

「不管要試幾次,我都會,回來,的!」

就算被逼得無路可逃,只要最後一次成功就行了。這一次成功只需要用到十幾分鍾就會結束。

當時與其拼命去追怪獸,還不如看清楚自己騎到哪裏要來得有效率。我不想承認這個作法纔對,但如果是敷島,多半就會這麼選擇。我想憑我的本事,也只有在事後才能發現當初做了愚蠢的選擇。

而且明明可以重來,卻又要活得這麼倉促,這種矛盾更令我無奈。

手上傳來一種牆壁似的觸感。不,這大概是膜吧。我硬衝到這裏,只覺前方是一片漆黑,摸到了一種一旦往前掉下去就再也回不來的阻隔。

我下到二樓,但從這裏跑去鞋櫃間多半也來不及,所以我下定決心,打開聯絡走廊的窗戶,一腳踏上窗框爬了上去,深呼吸一口氣,儘管覺得目眩神馳,還是跳了下去。

不知道敷島對我這樣的行動有什麼感想?我沒指望她會覺得我很努力,爲我加油。要是敷島認真說這種話,反而讓我覺得心裏發毛。如果換做是山崎,也許嬌聲喊出這種話也不突兀,但等她看到怪獸,真不知道會做出什麼反應。

「不過,這實在,喂。」

我的心境就像跑接力賽時等着接棒的選手,但其實我最討厭這種等待的空檔了。其他小孩都是黑頭髮,只有我是一頭金髮,自然極爲醒目。而且我雖然醒目,跑得卻不怎麼快,就算在五個人裏面拿到第三名,也覺得比最後一名還丟臉……不對啊,我扯到另一種賽跑去了。總之我對運動會只有不好的回憶。

再過幾秒鐘後,相信敷島就會死了。而我應該也會一起死。

死了兩次讓我大概篩選出了範圍。我移動到上次轉向的位置附近,把腳踏車朝向怪獸出現的方位。只要待在這擋球網附近,怪獸應該就會轉向敷島的方向。所以等怪獸出現,我就要筆直朝怪獸跑過去。等怪獸轉身面向我,那裏就是可以讓距離相等的點。針對怪獸是否對它和我與敷島之間的距離是否掌握得那麼精確,我並沒有確信,但我相信是這樣。我已經沒把它當成自然界的生物看待。它是遊戲上的敵人。

以後我也只能抓住這不明確的線索,一步步走過黑暗。

只有數島能夠責怪我的失敗。

神遊完了後,我先轉回來面向前方,沒過多久就看到怪獸不厭其煩地再度現身。

但很遺憾的,這遊戲中根本不存在任何支援物資。這次我並不直接前往運動場,而是跑向腳踏車停車場。我試着想過,實在是需要有交通工具來加快腳步。我也想過汽車,但我想不到有什麼方法可以弄到汽車,而且最重要的是動起來要靈活。所以我選了腳踏車。

有那麼一會兒,我呆呆地半張着嘴,神遊物外。

大概是因爲強烈感受到疼痛,我對死亡的恐懼感受得遠比先前更敏銳。

等待怪獸出現的空檔,我又拿橡皮圈綁住頭髮。我只把後面的頭髮大概綁起,朝敷島瞥了一眼。雖然看不見表情,但她做出把自己的一頭長髮綁到身後的動作。也就是在學我。相信多少是在取笑我吧。要你管。

也不知道該說對手是太一板一眼,還是太一絲不苟,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敢確信,這隻怪獸一定是個比我更不懂得變通的呆子。它肯定是隻接到一項命令,就是「踏扁最靠近它的敵人」。

從這個角度來看,會有這種沒天理的力量差距也就……我還是不覺得理所當然啦。

我忽然想到,如果站在怪獸的觀點,也許會覺得這規則很不公平。畢竟它是沒完沒了地在踩扁一種不管殺了幾次都會復活的敵人,如果怪獸方面也會留下記憶,多半會覺得厭煩,也可能會產生恐懼,心想到底要怎樣才贏得了這兩個人。

怪獸差不多要來了。不對,就是來了。雖然沒有聲響,但我已經習慣到能用鼻子感覺到空氣的變化。我繞過校舍來到運動場一看,果然怪獸巨大的身軀已經遮出了一大片陰影。

但或許是因爲猶豫時放慢了踩踏板的動作,怪獸在我折回這個位置之前,就朝敷島走了過去。啊啊,不行,沒救了。這樣敷島又會被殺。

這也太詐了吧。

我諷刺地說出了讚美,說真虧它只有一隻卻這麼努力。

倒是敷島有沒有因爲我誇張的失敗而生氣?這件事才讓我越想越擔心。我和先前一樣來到運動場上,眯起眼睛抬頭看着屋頂。敷島已經站在那兒,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對我揮了揮手。我一揮手回應,她就像要表達哼聲似的撇開了臉。敷島這個人平常也可能會做出這樣的反應,所以我看不出她是不是在生氣。

tinue?

從教室探頭出來看的學生們,都陸續發出像是尖叫的叫聲。尤其我的教室就位於怪獸眼前,反應更是明顯。既想叫他們快跑,卻又忍不住去看站在這羣震驚的人們最前面的山崎身上。山崎整個上半身都從窗戶採出來,幾乎令我擔心她會摔下來。

山崎面向我。她把手湊到嘴邊,似乎在說話,但我被怪獸挪動的聲響吵得聽不兒,而且這聲響可不只是吵而已。然而我看着山崎一直在說同樣的話,從她嘴脣的動作與眼睛睜得圓圓的表情,猜出了她想說什麼。看樣子她是在問:「你在做什麼?」現在應該不是悠哉問起這種問題的時候了吧?

就算我也跟着大喊,相信她也聽不見,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沒有把握能簡短說明這情形。我還在煩惱該怎麼回應纔好,山崎就似乎有了想法,一腳踏上二樓的窗框。喂,你的裙子,喂等一下。我正產生不好的預感,而她也真的照着我的預感,從窗戶跳了下來,也不管怪獸就在旁邊。這已經不是果敢,而是有勇無謀了。山崎按住裙子,從二樓教室的高度落到地面,然後似乎受到了跟剛纔的我一樣的衝擊,差點就要摔倒。然而儘管她一開始雙腳連連顫抖,卻還是頂住而並未摔倒。只見她整張臉像要捲起下脣似的脹起,眉頭也皺得像是要把眼睛擠壞。啊,她想擺出握拳姿勢。擺出來了。可是似乎還是不行,最後仍然倒地滾了幾圈。不過她表現得比我更有骨氣啊。

我本來還吞着口水,擔心山崎會被怪獸踩扁,但山崎好端端地站了起來。儘管制服因爲在地上打滾而弄髒,但她自己似乎並沒有受到擦傷之類的損傷。她起身後像要掩飾窘態似的抬起頭,害羞地微微一笑。也不想想怪獸就在旁邊原地踏步。

不過山崎同學果然好可愛啊。雖然她腦袋肯定有毛病。

這樣的山崎一邊拍了拍沾到土的裙子與衣服,一邊朝我跑來。跑到一半,似乎覺得穿室內鞋跑在運動場上有點不對勁,於是她把鞋子和襪子一起脫了。看着她赤腳跑在土上一路跑來,就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身在沙灘上。

山崎來到我身旁,說聲等一下,然後蹲下去開始弄腳趾甲。看來是在清理跑進腳趾甲縫裏的沙土。清理竟然比跟我講話優先?山崎迅速把土弄掉後,先把室內鞋與襪子丟進我的腳踏車籃子,這才如釋重負地甩了甩手。

這表示我可以把山崎的鞋子跟襪子帶回家嗎?……不,應該用不着吧。我相信我喜歡的女生只會發出高原般的氣息,所以不想去聞味道來讓自己幻滅。

「看你用跑的跑出教室,我還想說你要去哪兒呢。」

雖然不能把目光從怪獸身上移開太久,但我還是朝山崎瞥了一眼。這讓我差點想起頸骨折斷的山崎,內心一陣憂鬱。但山崎仍然露出微笑,這證明了山崎並沒有「上次」。

「沒想到你留在這麼近的地方呢。」

她天真的口氣讓我覺得心情溫馨了些。感覺就像突如其來的雨滋潤了乾燥的皮膚。

山崎跟我是同班同學,所以年紀當然和我一樣。染成咖啡色的捲髮在校內隨處都可以看到,但她和這種髮型很搭,所以我也沒有意見。她鼻樑很挺,又透過化妝讓一雙眼睛看起來很大,讓我不由得以爲山崎身上的異國血統比我還濃厚。

她的個性,我就姑且說是天真爛漫吧。雖然也許有別的說法更貼切。

「對了。」山崎排在我旁邊,跟着我的動作前進。「富~吉~」後退。「你在做什麼?」前進。其實她不必配合我的動作,也不必把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

山崎只因爲我的外表像是洋人,就把我的名字發音拉長來叫。我們四月時第一次在教室裏碰到的時候,她就高興得要死,猛嚷着:「外國人外國人!」看到她這樣,我就恍然覺得這女生雖然有點怪怪的,卻也挺有趣。這是沒關係,但她拉長髮音的情形越來越誇張,過了兩週後就變成「富~吉~塔~」這就讓我受不了而訂正她。至少希望不要把我喊成根本不一樣的姓氏。雖然我有時候也會覺得如果可以,真想幹脆變成另一個人。(注:藤的日文發音是Fuji,若改成Fujita就變成「藤田」了。)

「我想你看了也不會懂,我是在跟怪獸對抗。」

從實際在移動的當事人看來,感覺像是在和怪獸演出一場互相抓間距的拉鋸戰,但我也知道看在旁人眼裏,就只是在漫無目的地前前後後走動而已。看起來也有點像是冷清的一人遊戲。

山崎依序注視教室窗戶、怪獸與我。正當我想說不知道她打什麼主意……

「你知道怪獸會來?」

轉圈圈又翻開?這是什麼?是指我腦袋開花嗎?都什麼時候了還講這個?

不可能是旗子從別的地方飛來,湊巧插到怪獸頭上。

這個問題省略了很多過程,但多半是把現狀和我跑出教室的情形連在一起。山崎雖然言行舉止欠思慮,但並不是腦筋不好,所以會有這樣的疑問也是理所當然。

「那,我也該走了。」

通往屋頂的一扇大窗戶上了鎖。我沒時間去教職員辦公室弄來鑰匙,所以用踹的。由於用手去打,多半會被碎片割傷,於是我用室內鞋的鞋底朝玻璃窗一踹再踹。我決定向敷島看齊,用武力來解決。怎麼踹都覺得踹不破。

「既然富~吉~在跟怪獸打,那就不是自己人,也不是朋友,應該算是相關人士?」

我正要得意洋洋地講解,事態就發生了變化。

敷島,虧你跑掉了,真是遺憾啊。

似乎是因爲找到了貼切的形容,讓山崎眼神發亮。算了,隨她去啦。

屋頂上似乎都響起風吹過的聲響。一種像是把飛機飛行的聲響放緩的氣流,吹得我的制服衣襬連連翻動。儘管五月的氣候絕不算寒冷,但一直站着不動,有時還是會忍不住想發抖。與教室裏的安靜不一樣的寂寥,讓我感受到高速的差異。

怪獸突然改變了行動。

一想像到玻璃碎片插進來的情形,就不由得退縮。而且踹玻璃時的聲響又很大,也會讓我嚇到。都這種時候了,我還顧慮這些事情,擔心會有老師從樓下跑上來罵人,這樣的我到底正不正常呢?一想到敷島多半毫不猶豫地打破窗戶,就不由得佩服地想,不知道她腦子裏到底裝了什麼。

可是隻要反覆這樣的動作,一直等下去,難道就不能指望會有其他的嚇阻力,像是有戰機出動嗎?只要小心翼翼地反覆這樣的移動,壓根兒別去管丟不丟臉的問題,是可以辦到的。也就是說,只要能夠忍耐小便拉出來、飢餓與口渴這些問題,就可以辦得到。

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會不會是說只要我們抓住這旗子,就算是我們「獲勝」?畢竟怎麼想都不覺得是怪獸能把旗子怎樣就算它獲勝。怪獸已經殺了我們那麼多次,如果旗子是它的「勝利」,這遊戲就沒道理會一直進行到現在。

即使經歷過這麼多次,我對死亡依然有着抗拒,依然擺脫不了恐懼。

我正要離開教室,就在門口和敷島碰個正着。即使考慮到我每次都要跟老師說話,編排離開教室的藉口而有所延遲,她的速度仍然快得不尋常。不知道敷島是不是每次都默默衝出教室?我越想越覺得是還要瞻前顧後的自己有毛病。

「雖然到頭來還是被殺了。」

怪獸只是左右轉身,顯得人畜無害,讓山崎歪着頭納悶。它的動作就像手忙腳亂應付大量顧客的店員一樣。要是不瞭解事情原委,多半會想問它到底在做什麼。

「我會模仿你的方法,你要記得站在同一個位置喔。」

我只能接受和基亞斯號一起被大塊水泥壓扁的下場。

這陣衝擊與風壓幾乎讓我的身體離地。怪獸的新舉動讓我懷疑自己的眼睛,緊接着……

我忍耐着這種不自在的感覺,就看到已經數不清跑出來幾次的怪獸出現了。由於敵我雙方實力並沒有勢均力敵到可以稱爲宿敵,我們還是把怪獸當成災害看待。而這怪獸就面向敷島。

抓住鐵絲網往下看到的光景,對於已經很久沒上到高處的我來說,倒是挺刺激。這種像是借巨人的肩膀俯瞰世界的構圖讓我頭昏眼花。平常看到的東西都變得很小,這種感覺喚起了各式各樣的錯覺,讓我很不舒服。

我看着這樣的光景,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讀國中時曾經加入足球校隊的事。

敷島比怪獸更先有了動作,往後跑以便拉開距離。而當怪獸準備轉身面向我,她又以輕快的奔跑動作前進。靠着這種調整距離的方式,讓怪獸又只能左右轉身。

敷島最後補上一句很明顯是多餘的話,接着嘴角上揚,跑了出去。大概是看到上次我跟山崎說話的情形了吧。總覺得以後每次見面都會被她拿這件事取笑,讓我搔搔後腦勺,心想真是沒輒。

畢竟山崎應該也在看着我。

我情非得已,只好採取最後手段。我先回到下一樓,扛起放在走廊火災警報器下方的滅火器,往樓上前進,然後朝玻璃窗猛力扔了過去。

校舍的一部分高高飛起,劃出一道拋物線,開始自由落下。

最重要的是,就算說出真相,一旦山崎死了,這些事情就會從她記憶中消失。一旦死了就會失去一切,這本來極爲離所當然,現在我卻會覺得很沒天理、很不方便、很抗拒。

仔細一看,旗子上寫了字。爲了讓字醒目,還特地用紅色印有「勝利」兩個大字。勝利?勝利是什麼意思?誰勝利?哪一邊勝利?

我太天真了。根本就沒辦法沒完沒了地拖時間。

敷島說她會去陪怪獸玩玩,要我找出些線索。爲了達成她的命令,我加快腳步朝屋頂前進。不知道敷島做同樣一件事,會不會順利成功?我滿心都是不好的預感。

這種爭取時間的行動大約持續了十五分鐘左右吧。怪獸又停止轉身,開始破壞校舍。敷島看到怪獸的舉止改變,立刻全力跑向擋球網。

由於不知道需要多少力道,我毫不保留地用力扔了過去試試看,總算成功打破了玻璃窗。但破窗的聲響實在太大,讓我忍不住嚇得驚叫。心臟也用力收縮,劇烈疼痛。我再次體認到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小人物。

怪獸不再轉身,抱住了校舍的一角。先用身體撞得校舍出現裂痕,然後沿着裂痕把手插進去。或許是因爲怪獸的手就像一副鉤爪那麼短,只見它用抱的姿勢舉起了這一大塊水泥,然後往腳下放了下來。

「就跟你說沒有這種東西了。」

「我說啊,你覺得遇到這種情形,該找哪個大人求救?」

「注意看怪獸的頭,看看。那,就這樣。幫我跟山崎同學問好。」

「誰知道呢?它就只是自顧自地纏着我。」

「差不多了,而且我也發現了有趣的東西。」

說穿了,我只是有點懼高症。

「我隱約有這種預感。」

「你知道位置嗎?」

可是這種爭取時間的方式也許有效,但缺點就是會讓我和敷島都幾乎動彈不得,沒辦法去做任何其他的事情。並不是說我們因此就能把怪獸怎麼樣。

雖然未免晚了點,但她的目光似乎被吸引到怪獸身上。她的優先順序果然有問題。

怪獸頭上的旗子,是要怎麼拔下來?誰有辦法爬着怪獸上去?不知道敷島有沒有什麼好主意?不,也可能就是因爲沒有,纔會這樣爭取時間。說拔下頭上的旗子好像很簡單,但對血肉之軀的我們來說卻是一大難關。

不必故意講得很口語來誇我。敷島明明是個年輕人,卻要裝年輕人說話,顯得十分滑稽。

就不知道是時間,還是其他因素的影響。

敷島似乎是全力跑來,手撐在牆上,呼吸也很粗重,腰和膝蓋都像是隨時會彎下去。有別班女生突然衝進教室,彙集了班上同學的矚目,但敷島似乎毫不在意。站在我的立場,就是會忍不住擔心,我和敷島的關係會不會被大肆傳開。

tinue?

想想就覺得山崎說得很對。要讓空想成真是無所謂,但是實在太不平衡了。我大概也只能想說這果然是一款狗屎遊戲來逼自己接受了吧。

看到怪獸採取像是重現上次行動的行爲,我對好幾個疑問都有了確信。

她的口氣聽起來,似乎覺得怪獸來上學這件事,比怪獸的存在本身更不可思議。她的着眼點讓我不由得苦笑,心想傻妹真讓人沒輒,難道她以爲怪獸還會有學生證嗎?

「請你務必叫他們來,如果辦得到的話。」

怪獸頭上插着一根白旗。旗子混在突起當中,不容易注意到,但當怪獸一轉頭,風就會吹得白色的旗子飛舞,也就看得出是旗子。但話說回來,只從怪獸腳下的位置去看,就無法發現它後腦勺附近藏了東西。是因爲從屋頂的高度,看着怪獸不設防的背後,纔能有這個發現。

她的話沒頭沒尾,讓我產生疑問。敷島似乎脅下作痛,只見她按住脅下繼續說:

「哼~?」山崎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怪獸。她看起來不相信,但並未追問。

怪獸把腳下的一大塊水泥踢了過來。精確地對準了我。

山崎也不怎麼煩惱就斷定說:

「那,超人力霸王。」

我回頭看去。我戰戰兢兢地擔心會有老師聽到聲響而跑上來,但並沒有任何這樣的跡象。再過不了幾分鐘,怪獸就會出現,讓這一切都變成一筆爛帳,但在這之前我還是希望屋頂上只有風聲。我抓住鐵絲網,輕輕搖晃。

我在心中一再念誦這句話,瞪着飛來的校舍。

滅火器與玻璃碎片一起滾落在屋頂,我決定等它滾完了再鑽過破洞。我極力避免碰到尖銳的碎片,縮起身體彎着腰前進。鑽過窗戶後再跨過地上的滅火器,跑向屋頂的鐵絲網邊。這是我第一次來,不過屋頂這種地方還真是挺煞風景。

山崎莫名地顯得不滿,而她用很快的速度說出了理由:

不用怕,一定有下一次。

「那隻怪獸一直在幹嘛啊?」

說到這個,雖然有點離題,但這次山崎就沒出現在運動場上了啊。所以除非我這個同班同學,否則她就不會跳下來嗎?憑山崎的個性,就算她跑到怪獸腳下想就近觀察,我也不覺得有什麼稀奇。即使能夠復活,看了還是會擔心,讓我忍不住也朝教室看了過去。雖然敷島叫我觀察怪獸,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沒什麼值得注意看的東西。

「啊?」

「怪獸都出現在眼前了,你卻說其他這些東西不實際,這太說不過去了吧?」

而且真要說起來,要是戰機在這種地方開打,發射飛彈,就會讓災害更嚴重。一旦飛彈沒射中怪獸而把我捲進爆炸,一切就會結束。即使指望戰機出動到市區,也得考慮時間上可能產生大幅度延誤等諸多問題。這些就連有着男生腦的我也懂。

我想起敷島的話,於是注視着這個地方。

看着敷島這樣,我也自然而然看得上半身往前傾。

「呃,你看夠了嗎?」

但敷島好歹也是個女生,硬要她這麼做就太殘忍了。老實說,連我也不想這樣。而且貿然把所有籌碼壓在爭取時間上,也將是個很大的賭注。耗費時間將會減少可以死的次數。

敷島已經出現在運動場上,但她並未騎腳踏車,還手撐在膝蓋上低着頭。看樣子是一路跑過來,跑得氣喘吁吁。敷島的行動總是很有條理,給人一種什麼都難不倒她的印象,但看來她的體力也並不特別出色。說來也是。如果真的一個人就什麼問題都能解決,也就沒有必要和我合作了。我想她也不想被人過度高估她的能力。期待一旦過度,就會變成沉重的壓力。

「咦咦?」

於是我在怪獸海膽般的顏色與突起物當中,看到了一個物體在飄揚。

「是跟蹤狂?」

敷島的手在頭上繞了幾圈,然後突然張開握住的拳頭。

「我一直從上面看着,大概知道。不過我真的對你刮目相看了,藤同學超厲害的啦。」

這種回答連扯開話題都算不上,但就算一五一十說出來,我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

對方因爲不允許爭取時間而變更行動模式,我自然沒有辦法因應。

這樣的我,還能繼續當一個生物嗎?

看樣子似乎有效。但也許又會像上次一樣,拖過一定時間後,對方又會有新的對策。我鼓舞自己說可沒有太多時間可以觀察,但我該看怪獸的哪裏纔對?記得敷島是叫我看頭上是吧?她就是想讓我也看到她發現的東西,纔會自己當誘餌負責死掉。我弓起身體,抬頭看着遠比學校要高的怪獸。我抓住鐵絲網往後仰,朝天空的遠方眯起眼睛,結果……

看來只要持續一段時間,怪獸的行動模式就會改變。大概就像是一旦魔法被封住,就會展開別種攻擊的魔王吧。但是怪獸並不會累積上次的經驗,也不會延續到下次。那隻怪獸大概沒有所謂的過去。它和上次一樣,踢出一大塊校舍建築來攻擊敷島。

「啊啊,那個啊?」

我眼睛抽搐,心想原來還有這一手。

最重要的是一旦接近天空,就讓我覺得腦袋被太陽按住的感覺變重。

「很夠了。接下來的部分我們就等你觀察完再來討論。頭。」

→Yes

頭上插着旗子在肆虐,這根本就是喜劇的畫面啊。

「地球防衛軍。」

如果以對我方有利的角度去解釋「勝利」的意思,那麼這就表示,勝利條件就是抓住旗子拔出來。這又不是在玩海灘搶旗。不過這一來就讓那隻怪獸又顯得更可笑了。

我身旁的山崎也目瞪口呆,動彈不得。我很想至少想辦法救山崎,但看樣子是很難。

……那是什麼?

以距離來說是我離怪獸比較近,但看來是連這種習性也有了變化。

總覺得要商量這種事,敷島會提供比較好的判斷,但我現在說話她也聽不見。

可是如果不靠戰車或戰機去打,那又要怎麼讓這場遊戲結束?看這樣子就是不會有超人力霸王或巨大機器人來救我們。不管怪獸再怎麼笨,終究還是怪獸。就算我揍它一萬拳,多半也是連它的指甲都打不斷。相信會先挫折的反而是我的毅力。

「不過我真的嚇了一跳說。是怪獸耶,怪獸。爲什麼怪獸會來學校呢?」

山崎之前和我一起被校舍壓扁,但現在則在教室裏活得好端端。雖然她是被牽連進這場鬧劇而死,但也因此而復活,讓我搞不清楚到底該感謝還是痛罵造成這種情形的人。

No

「可是……」

第二次真的還會有效嗎?如果對方的記憶也會留下來……

「謝謝你。那下次換我來。」

當時我是個幽靈隊員,放學後都不會去踢球。

敷島整個人貼在擋球網下方的水泥,而校舍一點空隙都不留地壓扁了她。

我覺得眼睛裏滲滿了血,什麼都看不見了。

tinue?

→Yes

No

「好了,問題就是旗子,你覺得要怎麼抓到?」

這裏是教室,當然上課上得正爽。我已經不管用詞對不對了。

敷島只把數學課當耳邊風,手肘撐在我的桌上,坐在我的正對面。老師看不下去而靠過來問說:「敷島,現在是什麼情形?」但她只說了句:「我現在很忙。」就不理老師了。

剛纔是在教室入口,這次則光明正大進來。敷島對這間教室侵蝕得越來越深入了。

「藤同學,不要看旁邊,你要參加討論。」

她輕輕拉了拉我的瀏海。話是這麼說,但老師就站在我旁邊,實在很難不去管。這個老師身材相當高,所以頗有震懾力。敷島是不是用了什麼主動讓視野變得狹窄的方法啊?

「你也看到了吧?怪獸頭上。」

怪獸這個字眼跑出來,讓坐在周圍的男生噴笑出聲,女生也露出嘲笑似的笑容。大家顯然是覺得都高中生了,怎麼還講怪獸這種東西。我也很能體會這種想法。

「看到啦。旗子在上面飄啊飄的,有夠白癡。」

但我正常和她討論。一旦對方認真起來,我就沒辦法不理或胡鬧。

「喂,你們白癡啊?給我差不多一點,跟我來。」

老師抓住敷島的手臂想拉她起來,敷島並不抗拒,跟着起身,結果緊接着就順勢一肘頂上老師的鼻子。她似乎一點也沒在客氣,這一肘的聲響十分沉重。竟然看準老師爲了抓敷島的手而彎曲的膝蓋伸直之前攻擊,看她的身手似乎已經很習慣打架。

老師人仰馬翻,倒在書桌與學生堆裏,而使出肘擊的敷島也按住手肘,看得出這一肘她是玩真的。也許她是以反正死了就會重來爲前提,纔會做出這樣的行動,但還是太激進了。本來實在應該多少手下留情的。

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老師身上,這時才注意到眼前追加了一個蹲着的人物。

「要對付那麼高大的對手實在太累人了啦,光抬頭看都覺得脖子快要斷了。」

No

不知不覺間山崎已經湊了過來。她在敷島旁邊有樣學樣地蹲着,還用桌子遮住嘴,只露出一對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就像在模仿間諜的小孩子。

「我知道啦,不必向國文老師一樣訂正。」

雖然敷島不承認,但她明明也越來越「男生腦」了嘛。

敷島輕描淡寫地告訴了她真相,說得就像只是邀她一起觀察星座,或是告訴她說只要再過一下子云就會散開那麼輕鬆。「真的假的?」山崎的眼睛忙碌地動來動去,看了我一眼。

「我告訴她這件事,是我太輕率了。從下次起,我們就在走廊碰頭吧?」

把事情想得簡單點,如果高得碰不到,那麼只要降低高度就行了。怪獸不可能會合作,屈膝低頭請我去拿旗子,所以必須靠實力實現。而且就算怪獸跪到地上,也還是太高了。得要讓高度降得更低,讓怪獸的臉都碰到地面纔行。

「誰說的是真話?誰?」

敷島正面駁回了我的說法。我很想質問她爲什麼要讓我揹負這種沉重的期待,敷島卻搶先把手放到我肩上。

我本想抱怨說都怪你那一記肘擊,害得我可慘了,但被敷島搶先說了別的話題。拉回話題叫敷島道歉也是浪費時間,所以我決定忘記。

「可是我看我們還沒確定洋蔥有沒有效,就會先被殺了吧?」

也不想想就是因爲你不否認,纔會把事情弄得這麼棘手。

這年頭如果不想點辦法,拿下將在短短十分鐘後出現的大怪獸頭上所插的旗子,就會連午休都沒辦法好好過,但教室裏的每個人似乎都過得很悠哉,盡打着呵欠。

「你要從哪裏弄來降落傘,又要怎麼精準降落?」

「要只靠我們解決,實在是難了點啊。」

「毒會有效這個想法還挺有意思的。」

「你不希望山崎同學被壓扁是吧?」

「那,如果不要去想怪獸太大,想成是我們太小嗎?」

「即使能夠奇蹟般地跑掉,要從上面跳下去的計劃是行不通的。這個鎮上根本沒有比怪獸更高的大樓。」

「不知道是不是說只要拿到那面旗子,就算我們獲勝。」

「因爲你是主角。」

敷島直覺感應到了什麼似的睜開眼睛。

例如勾它的腳,讓它摔倒。所幸那隻怪獸的手很短,相信撐不住整個身體,所以只要能讓怪獸絆上一跤,應該就會重重跌個狗喫屎。雖然完全欠缺了要如何讓怪獸摔跤的過程,但目前我也只想得到這些。

敷島留下這高估的評語後,就和走廊一起沉陷下去。

這個部分已經不是單一個體有辦法對應,到時候我們全人類就乾脆點,直接滅亡吧。

敷島就像玩打地鼠一樣敲掉了我們的希望,甚至讓我懷疑她是不是跟我有仇。

相信也不是說所有的毒都是見血封喉。敷島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點,撇開了視線。

既然這樣,唯一的方法大概就是讓怪獸跌倒了吧?

「你們看到怪獸了?在哪兒?」

38:41:22

「不然像是從飛機上跳傘?」

而且我也覺得我們越講越偏離主題了。從抓住旗子的方法,變成毒殺怪獸。

但是相信這樣一定是不好的。我動不動就會誤會,其實事態並未好轉。就像知道只要搭上飛機,就去得到遙遠的外國,但如果弄不到護照,要去這個國家就會變得很困難。即使知道了目的,卻完全欠缺了達成的過程。

「說得也是……啊啊思,要怎麼辦?」

「那,我要拉回正題了。我想搞定旗子。」

看到老師高舉的手握緊拳頭,讓我眼睛亂飄。我掙扎着表示明明不是我乾的,我什麼都沒做,結果一個用力過猛,一頭頂在老師空門大開的軀幹上。我不是故意的,但形勢就是演變成我對老師的肚子頂上了一記頭錘。而且這一撞似乎撞得很紮實,只見老師膝蓋一彎,按住腹部。對沒什麼過錯的數學老師做到這個地步,心中的罪惡感意外的大。但留在這裏陪着老師送死,卻又太浪費了。

「現在上課中,你回座位去吧。」

那隻怪獸也很有可能反過來散播未知的細菌就是了。

「……不不不,想也知道是騙你的好不好?」

「就是說只能靠我跟你想辦法了。好了,趕快想出好點子吧。」

「下次我們就先別會合,各自想些什麼計劃吧?要是想到什麼點子,再下次就去對方的教室討論。你說怎麼樣?」

就連對老師送出肘擊的敷島,似乎也因爲她的這種舉動而愣住。

「就拿人類來說好了,也有些螞蟻咬得死人,有些毒人只要嚐到一點就會死,不是嗎?就算個子小也不必絕望……要這麼想是不是有點強人所難?嗯~」

山崎的目光在我和敷島身上交互移動。敷島也看着我,像是在看我怎麼回答來找樂子。

山崎被問到後,眼神閃閃發亮。雖然看不到,但她的嘴角多半也已經上揚。

其實我應該分秒必爭地思考怎麼對付怪獸纔行,但就是沒辦法集中精神。一旦在教室裏拄着臉,就覺得自己會鬆懈下來,連動都懶得動。感覺就像冬天躲在暖桌裏或窩在棉被裏的時候一樣,是一種會引人墮落的誘惑。每次都離開這裏四處奔波,讓我有點累了。

只要這樣去想,就能夠產生一種錯覺,覺得的確沒什麼大不了的。用這種角度懷抱着自信應該也挺不錯的吧?

「就這麼做。」

「可是要請大人幫忙,應該是有困難的吧?你想到的拖時間法,有效時間也不是長到夠讓我們去請求支援。我想這玩意就是設計成不能靠這些支援。」

「不然要怎麼辦?」

我全力拔腿就跑。已經有一陣子沒聽見下樓梯的聲響,所以我猜敷島應該不是前往鞋櫃間,於是跑向聯絡走廊。我的推測命中,立刻就找到了敷島。

我一邊想着該怎麼辦,一邊朝黑板看了一眼。

「再過一下子你就看得到了。」

老師痛得眼眶含淚,眼白充血的情形以秒爲單位迅速增加。光是被他的目光捕捉到,就讓我心生恐懼,擔心會被他一拳狠狠打在臉上。被他低頭看着,更是讓我越看越覺得連他也像是怪獸。我退縮地說:「不是啦老師你等一下。」但還是被老師用力抓住,所以根本跑不掉。山崎似乎總算看出事情嚴重,並不插嘴,只躲在老師身後頻頻偷看我。

→Yes

「它又不是狗。」

「你有興趣?」

「我沒有確切證據,但旗子弄得這麼明顯,目前我相信是這樣。」

這話有理。山崎肩膀仍然被我按住,只有一雙腿在空轉。她不酥加快空轉速度,最後腳下一滑,差點摔跤。真佩服她一個人可以鬧得這麼起勁,從某種角度來說我甚至覺得感動。

「吼哈。」老師講話的聲音變得很怪,於是把手從鼻子上拿開。塌下的鼻子嚴重紅腫彎曲,我看多半鼻樑都斷了吧。接着老師高高舉起手。

「想也知道我會指望了。」

重要的是後頭。

敷島閉上眼睛沉吟。我靜待敷島思考完畢。朝窗外一看,運動場上的沙被風吹得緩緩飄起。從這種掀起塵土的情形看來,該不會是怪獸出現了?

「喂,怪獸呢!」山崎對我這麼喊,但我同樣頭也不回地回答:

我未經深思的點子被敷島駁回。其實我也知道這些行不通。

敷島在通往另一棟校舍的聯絡走廊正中央等着我。她手扶窗戶,注視運動場。

結果搞得就連我討厭得不得了的教室氣氛,現在都讓我覺得平靜。當我坐定不動,就只剩眼睛四處張望,思緒亂無章法。現在不再像先前那樣,就只是莫名其妙地被狀況牽着跑,而是有了明確的目的,所以我心中的確也多少輕鬆了些。

「說不定它喫了洋蔥,血就會凝固。」

「我下次就跟你說!總有一天會跟你說!那我走了,晚點見!」

「我看接下來的部分還是去外面講比較好吧?」

然後我被拖進了黑暗之中。

「……知道了,不過你可別指望我。」

「也就是說,這種時候,就得靠那個啊。」

都弄成這樣,也只能含糊其詞了。

敷島講了兩次「什麼」。大概是敷島這次也沒什麼主意吧。

我對再度倒地的老師喊了一聲:「對不起!」也不去扶起他,決定去追敷島。

tinue?

我難惱了一會兒,最後說了謊。如果我說是真的,她多半會和我們一起行動。也就是說,山崎也會被踩扁。就算知道會復原,看到她死在眼前,仍然讓我無法忍受。

敷島輕輕槌了槌我的胸口。我本想叫敷島加油,卻被她搶先說了。如果點子說想就能想到,我纔不會死上這十幾二十次。雖然二十次還只是計劃。

她自己講出這樣的話,卻講到一半就抱住頭思索。儘管說出這些話的當事人自己似乎都不信服,但聽的人卻覺得這個比喻硬是很有說服力。既然要想成我們變得像螞蟻一樣小,那麼那隻怪獸差不多就和原本的人類一樣大。

教室內也跟着大聲喧鬧起來。這也難怪。老師整個人都倒在了地上。

我猜到敷島可能會問的問題而搶先提出,她就簡短地點點頭說:

山崎似乎對我們的話題起了興趣。相信這種對怪獸如此敏感的女生也不多了。

原來已經這麼晚啦?我以空虛的心情注視時間的損失。

上次充滿怒氣的數學老師,現在平淡地上着課。現在再看着他的背影,也不再覺得他很高大了。如果從正面對峙,難免還是會覺得高大,但一旦拉開距離,就覺得沒那麼高大。大概是因爲看慣了怪獸吧.以前還很羨慕地想說要是能長得像老師那麼高就好了,但現在這種想法也已經淡去。如果可以,我應該許願要有藍鯨那樣的全長。如果能變得這麼巨大,相信就能伸手碰到怪獸的頭。

「這……看到當然是會不舒服啦。」

這點我也有同感。如果說這是「教學模式」,那我會迫切盼望一切都做得簡單好懂。但即使我們的這種希望成真,要拿下旗子仍然不是易事。

她以安撫似的動作,輕輕在我激動的雙肩上拍了兩下。

「我就說吧?既然怪獸是來自異世界,那麼地球上有些物質對它來說有毒,也沒什麼稀奇的,甚至沒有才顯得不自然。雖然在這種時候講什麼自然不自然也有點那個。」

「我纔想問呢。」

山崎百無聊賴地拄着臉,轉着鉛筆——咦,她沒轉啊,只是把鉛筆夾在手指之間左右擺動,弄得像是在轉。接着似乎想到了什麼,在筆記本的角落寫個不停。她每一筆的動作都大同小異,讓我好奇她在寫什麼,於是學着她的動作動手,而我的筆記上畫出的是一個立方體。這是怎樣?看來她是閒得發慌了。

我們鬧着鬧着,老師站了起來,按住鼻子,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朝我們走來。對他肘擊的敷島早就已經躲到走廊上,所以老師的矛頭似乎指向了我。我推開山崎後,不知道該退還是該去面對老師。我幾乎從來不曾惹火別人之後和他對峙。老師伸手來抓我的手,讓我發出嗚嘻一聲怪叫。

本來我的眼瞼應該也會像吸飽了水似的吸滿睡意而變得沉重,但現在想吐的感覺卻壓過睡意,讓我很受不了。不知道這該不該叫做暈時間?重來太多次,總覺得連記憶都變得傷痕累累,很多地方變得越來越模糊。我到底要不要緊啊?

「問題應該是要怎麼抓到那麼高的旗子,是吧?」

走廊就像蛇的肚子內側一樣扭曲,我的腳也被波動吞沒。

我仍然拄着臉,終於多少開始思考。

「富~吉~你有資格講這種話嗎?」

我提議最好跟倒下的桌子和噴着鼻血的老師保持距離。敷島也微微點頭表示贊同,就要快步走向走廊。我心想她真的是做什麼行動都很快,纔剛跟了上去,山崎就像只小狗似的也想跟來。所以,我按住她的雙肩,把她推了回去。

「超想看的。」

「問題就是要用什麼方法讓怪獸喫下這洋蔥羅。啊,先說好,我也不是限定一定要用洋蔥。這只是一種比喻,換成其他東西也行。」

這樣話題就會結束。不然要怎麼辦?這句話一直在腦海中繚繞。

看着山崎這樣,倒也讓我鬆了一口氣,覺得還不要緊。

「這種自我安慰是可以解決什麼問題?」

多虧敷島全力跑來我班上,離怪獸出現還有一些時間,但我實在沒把握能想出什麼好點子。打造出全世界最長的梯子、飛上天、用必殺射線讓怪獸爆炸。我想到的盡是這種荒唐無稽而逃避現實的想法,腦海中一點進展也沒有。

我心中有着疑問,懷疑我們是否真有辦法打倒比十層樓的大樓還高大的對手。就算要我弄倒大樓,如果條件是要靠個人赤手空拳,那除非我是戰鬥民族,否則實在不可能。然而怪獸和大樓有一個很大的差別。大樓不會自己動起來,怪獸則會走動。

我胡思亂想一通,沒有任何具體的策略,但我覺得去跟敷島提提看我往這種方向想到的這些念頭,應該還不壞。下次就跟她說說看吧。爲了避免因爲暈時間與記憶的混亂而萬一忘記,我試着寫在筆記本上,但寫到一半就發現筆記本上寫的東西會消失,所以沒有意義。只能靠自己記住,這點看似沒什麼,其實很不方便。人一忙起來,隨時都可能忘記。

我把怪獸畫在筆記本上所抄的算式旁邊。全長大概有三十到四十公尺,相較之下我和敷島還不到兩公尺,畫出來一看,我們就變得簡直像豆子一樣小。這樣客觀一比較,就覺得靠藤拳和敷島踢應該是擺不平。

我繼續畫有戰車突然出現並展開炮擊,打傷怪獸的腳而是怪獸倒地的情形。只要有時間請求支援,這一招明明應該有效,但這遊戲就是不讓我們這麼做。相信多半是因爲觀看這場遊戲的傢伙不希望看到這種情形吧。雖然說來沒天理,但這個環境就是綜合了各方面的考量而打造出來的,這點和過去沒什麼兩樣。情況就只對我不利。

我試着回顧以前看過的特攝電影,但就是想不起怪獸跌倒的場面。就算怪獸會被摔出去而倒地,也不會想在攝影機前露出那麼難看的模樣吧。對付這種踩一腳就能破壞校舍的對手,會有什麼方法可以絆倒它嗎?

我感覺到有一股視線來自近處,抬頭一看,緊接着就連人帶椅一起乒乒乓乓地後退。

山崎跑過來看我的筆記。明明還在上課,她卻光明正大離開座位,來到我的桌子前面。她蹲下來遮住嘴(她是不是喜歡這樣啊?),只露出一雙眼睛動得十分活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準了老師面向黑板寫字的時候跑來,並未立刻被老師發現。只是其他同學的視線就全都集中到她身上了。

「做…做什麼?」

我壓低聲音問她有什麼事,還順便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山崎一—直看着我。

大概是嫌瀏海遮住眼睛礙事,還用手指往旁一撥。

「我還想說你畫什麼,原來是怪獸啊。」

她看到我簡單幾筆畫出來的東西,做出正確的判斷。

但山崎就這麼接受了,這樣真的沒問題嗎?要知道我畫的是怪獸耶?都高中生了還畫怪獸。

山崎一直在玩着垂下來的瀏海。她兩旁跟後面的頭髮明明都保養得很好,就只有瀏海都不修剪,任它垂下來,實在很不可思議。明明只要分邊或用髮夾夾住就好。

「原來富~吉~想的不是有武裝集團衝進學校,是走跟怪獸打的路線啊?」

「我不是在想像這種……啊,沒關係啦,也好,就當作是你說的這樣吧。」

讓她以爲我在畫怪獸消磨時間,還比較不用多花時間解釋。我正鬆了一口氣,想說這件事就這麼結束,山崎卻把手放到桌上,然後再把額頭放到手上。她不但沒回去,反而還拉近了跟我之間的距離。

「你寫的這個數島,就是那個敷島同學?」

她問的是指在綠豆大的小點左側的箭頭與姓氏。我差點喉嚨哽住。

「呃,這,我只是隨便想想就寫上去,所以也不是專指哪一位敷島同學啊呀。」

敷島說得沒錯,只要割捨掉頭髮,就會輕鬆得多。

「嗯?」

這種說法轉得很硬,根本不成藉口。而且我還方寸大亂,本來應該用「啦」收尾,卻講成奇怪的長音。竟然說隨便想到的就是敷島,總覺得反而會越描越黑。雖然山崎死了以後記憶就會消失,但應該也不是每一件事都可以這麼看待。

「看你的臉,就覺得你多半沒想要怎麼辦到。」

「接下來我就期待你的頭腦了,畢竟你比我聰明。」

只是午休不會來。我用手指推開山崎的額頭。山崎只輕輕前後搖動,並不回到座位上。坐在前面的男生也不是被擠得多兇,但就是很難受。可是因爲擠他的人是班上名列前茅的正妹,所以他也不抱怨,這實在是青春期男生的典範。這是無所謂,問題是山崎根本不動。

總不能在教室前面聊起來,所以我們爬上樓梯。來到三樓的樓梯平臺後,敷島停下腳步,所以我決定在這裏說話。平臺上有風從微微打開的窗戶中吹近,讓我和敷島的頭髮一起舞動。

她的口氣顯得很不想說。我正覺得不知道怎麼回答,就有一陣比較強的風吹了進來,吹散了我只是隨手綁綁的頭髮,讓眼前橫過一片金色的帷幕。

我又怎麼說得出我常常在看你這種話?要知道大家都豎起了耳朵在聽啊。

「是哪一種又有什麼關係呢?說穿了就是你指望我,也只會讓我爲難而已。」

「算是啦,我想先跟你說一聲。」

來,快亮燈泡吧。

時間差不多快到了。我得撇開山崎提的問題,順便先換個地方纔行。

不知道敷島剛剛有沒有看見。她頻頻搔着頭撇開目光,眼睛卻沒露過左端。看來她也看得見,但似乎正忙着掩飾剛纔那聲「啊」帶來的尷尬。

「誰強迫你?」

「那,爲什麼戀母情結就是會給人不好的印象?」

我先放下手,才把我的想法告訴敷島。

「也不是想開,應該說是被斷開了。」

只要放棄堅持就可以輕鬆。那當然了,畢竟這就是在把自己削得薄一點。

剪短是會清爽點,也不是不好啦。

敷島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的動作。

「你不是保健委員長嗎?」

敷島扭轉身體,擺脫我的手,接着微微張開手臂。

這裏的風和景色,都讓我不想在這裏站太久。

「這有什麼關連啊?」

「說得也是。」

原來如此,也許就是這樣吧。畢竟人就是這麼奇怪的生物,明明羣居,卻又以獨立爲目標。也不想想一個人最多也就只有兩隻手兩隻腳,要只靠自己一個人活下去,實在是強人所難。

「我倒是沒跟你比過頭腦。」

這感覺很不愉快。

她指了指我畫在筆記本角落的立方體,還說很像,真虧她這樣就看得出來啊。

疑問的聲音同時在嘴巴內外兩側產生。剛剛跑出了一個怪東西啊。

「又不是我自己情願的,我有什麼辦法?」

敷島輕輕一笑。她說中了,所以我也以苦笑回應,還輕輕拍了拍敷島的肩膀。

「你最好別問。」

「不用比也會覺得是你比較聰明吧?」

我一邊說一邊拿出橡皮圈,把頭髮綁到腦後。

No

麻木已經消退,所以我走向怪獸出現的地方。這時我忽然產生一個疑問,如果我站在和怪獸出現地點重疊的位置會怎樣?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決定試試看。

我對敷島表示我們應該多懷抱一點信心,但她的表情並不樂觀。

她還在桌子底下戳我的腳,催我回答。

「那還真謝謝你喔。」

「我啊,覺得所謂的人類都是笨蛋。就只有錯以爲自己聰明的笨蛋,跟不在意這種事的笨蛋這兩種。我就是這麼告訴自己。」

要是不去重視連接各個點的線?就沒有意思了。

「那,我們剛剛說到哪兒?」

「……啊喲。」

「富~吉~,你其實常常在看我?」

「你想到什麼點子了嗎?」

「啊,對喔。」

「你想到點子了?是吧?」

「不就是因爲讓人覺得不夠自立,很沒出息?」

「原來你有戀母情結。」

我一叫她就馬上跑了出來。搞什麼?原來就在隔壁班啊?害我白叫了。

「爲什麼?」

「接下來的部分我們午休時間再聊羅。」

tinue?

嗯?

要爬得比別人高,變得比別人優秀非常困難。有時會受到才能這種東西的限制,很多事情就是不可能。但要扯別人的後腿,往往是人人都不難辦到。

一開始我還講話破音。老師你也差不多該管一下這個太自由的學生了吧?山崎用手指彈了彈瀏海,身體退後,又往下一沉,回到只有一雙眼睛露出到桌上的狀態,然後還是繼續凝視我。

我想當初她在屋頂上時,一定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着我。

結果我就在怪獸出現的同時被踩扁,讓我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脖子被扯斷的感覺。

→Yes

「敷島你是哪一種?」

我回答完之後,才後悔地覺得早知道就別說了。這件事不需要告訴敷島。

「你高估我了……而且這世上纔沒有什麼聰明人。」

一間一間找太浪費時間,所以我決定用喊的。

「……我媽。」

「你好像也想開很多了。」

我這麼一問,敷島就含糊地點點頭,但又像要收回前言似的搖搖頭說:

「如果有辦法讓怪獸摔倒,也許就搞得定。」

「敷~~~~~~島~~~~~~~~!」

我手撐在牆上,等麻木消退。明知是去送死,對死卻並不抗拒。

「絆倒怪獸,讓它摔一跤,是吧……啊。」

我想,說穿了她就是要我別指望她。

「不過我覺得你頭髮就是該有這麼長才好。雖然也可能只是因爲看習慣了。」

要是繼續待在教室,大家都會死掉,所以我決定從窗戶跳下去。我默默站起,瀟灑地一腳跨上窗框飛起。雖然高度不夠,不知道大家會不會以爲我是想跳樓自殺?我做好心理準備降落在地面。與幾乎可說是受到突襲的第一次相比,這次的衝擊就讓我比較承受得住。說是這麼說,對腳踝的負擔與造成的麻痹,仍然無法一笑置之。

敷島指着自己的頭說出這樣的話來。這說法有些武斷,但如果真要說大家都是笨蛋,到頭來不也是一樣的嗎?就只是笨蛋裏也會跑出一些腦筋比較好的笨蛋。只是敷島想說的大概不是這種事。

我先來到走廊上,纔想到一個疑問,那就是敷島是哪一班的學生。敷島莫名地似乎知道我讀哪一班,但以前我和她幾乎從未打過照面。我沒有道理會知道。

Save2.data已儲存完畢。

我說你喔。

我綁完頭髮,但由於手法不夠紮實,沒多久又漸漸鬆開,從橡皮圈跑出來的頭髮往下垂到我的臉上。我抓住這撮頭髮後握住,對它的顏色嘆了一口氣。

「說到怎麼對付怪獸。」

「還有這個,跟我畫的東西很像。」

她做出操作推剪似的手勢,一臉躍躍欲試的表情。

「咦…會…會嗎?我覺得全都差不多,實在看不出來啊。」

的確。真要說的話,我還想說別叫高中生做這種事。

我當然這麼問。敷島緊抱住左手手臂,張開緊閉的嘴。

我打了個冷顫,摸摸脖子。脖子扯斷時那種飄浮感隨着雞皮疙瘩一同冒起。那種無依無靠的感覺,就像闖進了無重力的世界一樣。腦袋輕飄飄地飛上天空,高得讓我覺得再也回不來,幾秒鐘後卻又好端端安在脖子上,讓我覺得我好像成了那個麪包超級英雄。

「怎樣啦?」

敷島靠在窗邊牆上,抬頭看着通往三樓的樓梯。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累了,臉上沒有生氣,甚至還嘆了一口氣,讓我體認到敷島的心境也和我差不多。

告訴她說既然我們去不到高處,也就只能請怪獸來到低處了。

「少羅唆。」

「你剛剛啊了一聲吧?」

這是死相最慘的一次。

我姑且不提那串顯示後立刻消失的字樣,先對敷島說話。從她的反應看來,多半是……

「如果你討厭這種娘娘腔的舉動,頭髮剪短一點不就好了?」

敷島眯起眼睛,朝腳下看了一眼。她一邊以用室內鞋撫過地面似的動作動着腳,一邊說:

「理由解釋起來會有點羅唆,而且我想你也不會懂我在說什麼,就算這樣你還是想知道?」

大概是教室裏不慍不火的氣氛毒害了我的思路,讓我難以做出冷靜的判斷。

由於死時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疼痛,厭惡感也比較薄弱。如果每次都要逐一去感受骨骼與肌肉碎裂的感覺,我想我早就發瘋了。我大概會不去理怪獸,在享樂中耗費掉時間,就這麼把時間用完。還有,如果不是有敷島跟我一起承擔,我也可能已經自暴自棄。

哇,被她講出我最怕她提到的事了。

「你說話怎麼這麼不乾脆。」

「又不是什麼壞事?珍惜別人是壞事嗎?」

「是啊。」

可是被削掉的部分絕對不會恢復。削掉的部分只能用新的自己,也就是用別人來彌補。我雖然不喜歡,但還是想尊重與過去的聯繫。正因爲被牽連進這樣的事情,更讓我這麼覺得。

敷島講起了大道理。可是一旦我自己變成話題的中心,心情就好不起來。

我正想到「但是」兩字,同時注意到了一件事。

「我想知道。」

我注意到不用換地方,只要關起窗戶就好,於是推了推窗戶。與外界隔絕之後,我們飛起的頭髮也都無力地落下。敷島撥起微微吹亂的頭髮後,微微一笑:

看來只要我要求,她是肯說的。

「我覺得你應該要善良。」

「啥?」

敷島依序指了指我和她自己的額頭。不知道她是不是有用手指東西的習慣?

「你是好人,我是壞人,我們就這麼分工吧。」

她一個人俐落地決定了這件事。我只想叫她等一下,不要擅自把我分在善良那一邊。

「你搞什麼?根本就不是這樣吧?」

我不是好人,敷島也不是壞人。我們之間只有單純或冷靜的差別,本質應該沒什麼兩樣。但敷島無視我的意見,劃清了界線。

「要讓我們彼此好好發揮,我想這樣分最好。因爲要是我們都走不人道的路線,一定會再也回不去。可是啊,如果我們都善良,那視野又會變窄,困得自己束手無策。與其這樣,那麼還不如當個『壞孩子』,就算回不去,至少還能前進。」

敷島在說話,但我實在搞不太清楚她想說什麼。

「可是這可以等到我們被逼得沒有別的辦法的時候再來選。現在還有時間,何必故意去做會讓自己心裏不舒服的事情呢?……等到真的束手無策,時間又很緊迫的時候,我會告訴你我的方法,可是,在那之前我不會說。」

「……也就是說你想到的點子很過分了?」

敷島含糊地笑了笑,然後像敲門似的在我腦袋上敲了敲。

「藤同學,你要動動腦筋,拯救我們,當個好孩子喔。」

她叫我別指望她,自己卻說這種話,讓我覺得實在很過分,很不公平,但現在應該沒有空互相推卸責任了。如果可以解決,由誰來解決都沒關係。

既然敷島先想到了一招,那就表示有答案。我也想想看吧。

不去意識善惡,想到什麼就是什麼。

「如果絆得怪獸跌倒,待在它正面的我們不就會被壓扁?」

「至少不用在大熱天跑來跑去,總還算是好事。」

「我倒是覺得姑且聽聽,說不定可以當參考,讓我想到別的方法。」

No

「說到這個,你覺得怪獸有名字嗎?」

敷島幫我把原本快要鬆開的頭髮綁好。這次多半不會輕易被風吹散了。

雖然有很多地方令人介意,像是那奇怪的字樣,還有敷島想到的方法等等,但沒有時間留在這裏了。

所以我們只是反覆被殺,其實還沒死。

「不知道會不會有戰鬥機來幫忙?」

「啥?賓特拉?」

tinue?

繼續在田裏等怪獸的空檔,敷島丟出這個話題來消磨時間。

這片風景只有藍色,連一隻鳥都沒看見。右側有着民宅屋頂與農田,還有大概就是電線吧。

敷島簡短地同意。要是季節不一樣,我們一定會更沒勁。我覺得這天氣真是不錯。

用死的來還,這方法還真新奇。敷島似乎判斷這次由於距離關係而用不着開車,所以並未去拿鑰匙,啊,應該說是偷?都無所謂啦。我們兩個像青蛙似的跳着下樓梯跑向鞋櫃間。

我隨口徵求同意,卻換來了具體的評估。我點點頭回答:「這…這樣啊?」

比起往後跑,似乎還算有辦法成功。怪獸不胖真是幫了我們大忙。

「那下次我們就在鞋櫃間集合羅。用電線去絆怪獸,讓它摔跤……思,好難想像。」

「應該是吧。」

「是喔?那,之前你就去偷了他的車鑰匙?」

No

「算了,反正名字這種東西取了也是白取,這就是所謂的做白工啊。白工。」

「我們講好不就算數了?」

爲了摘掉我們的生命之芽,一聲不吭的低調怪獸大步走了過來。它踩得地面晃動,震得我胃都在晃。我摸摸緊繃的皮膚,冒起了雞皮疙瘩。這傢伙還真是殺不膩,就只是若無其事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真希望它趕快殺膩。

「哎呀,爲什麼?」

tinue?

敷島似乎當稻草人當膩了,放下了雙手,還按住額頭自言自語說了聲:「白癡。」看得出扮稻草人似乎讓她玩得不滿意。雖然我也不知道有沒有人會滿意。像是山崎?

「誰知道呢?你問我我問誰?」

相信我們一定活在這裏。

而且我也覺得等時候到了,不想知道也得知道。

「真的。」

「我沒偷,只是借用。我不是每次都有還嗎?」

32:22:45

「不管自殺幾次都不會結束。」

「我只是覺得你這麼男生腦,應該會喜歡這調調。」

→Yes

敷島不回答我的問題。她輕輕放鬆嘴角,顯得有話沒說。

「就是電線啊。如果位置夠高,說不定就能絆到怪獸的腳,讓它跌倒。」

之後等着我們的,就是一貫的全黑結束,以及重來。

敷島笑着這麼說:「這樣就可以了吧?」我也只能回答:「大概可以吧。」

怪獸被電線絆倒,根本像是開玩笑。

就像星星或動植物,也是第一個發現的人命名了就算數。

「就說你最好別問了,這真的不是什麼好方法。」

「怎麼辦?」

「連一般飛機都沒飛來啊。」

「纔沒有。」

「我倒覺得自殺也是因爲想不開,覺得非死不可,纔會發生。」

「哇~超簡單。」

我們相互承諾,就這麼被殺。我按住腦袋,不想讓腦袋飛起來,看來是成功了。

「可是就算我說得對,也不能怎麼樣。」

我們兩個一一站在農田正中央,簡直像是稻草人。敷島還胡鬧起來,攤開雙臂真的扮起了稻草人。是沒錯啦,反正我們什麼事都不能做,所以是沒關係啦。

我想不到任何其他方法,於是問了問敷島是否同意。敷島從窗戶放開手,說聲:「是沒關係。」表示同意。雖然提議的本人自己都覺得拿電線當陷阱不曉得會不會有效,但應該還是值得一試吧。

「又或者,這說不定就是人生的結尾啦。」

敷島指着窗戶問我。「啊,這」我回答得含糊,敷島就繞到我背後。我正想回頭,她就按住我的肩胛骨制止我。接着伸手到我頭髮上,一把拉得我差點窒息。她似乎掬起兩旁的頭髮,綁在後面。

「你在說什麼?跟你說話我老是在問問題,聊起來好像輕鬆,又好像雞同鴨講。」

敷島摸着頭髮皺起眉頭。她一頭黑髮,想必很會吸收陽光。

我們必須讓怪獸把腳踏到電線前面,讓它從這個位置舉步。也就是說得要幫怪獸調整步伐距離纔行,而這個工作又是一大困難。這次會失敗得這麼徹底,也就說明了這些情形。

「你不用靠我也行啦,因爲我認爲你有聖戰士的資格。」

要讓怪獸絆到學校周圍的電線,就得跑到電線杆附近纔行。這兩次重來時我都過得很悠哉,但看來這次是該全力奔跑了。我向敷島看齊,沒跟老師說一聲救出了教室。一走出教室,就看到敷島跑向樓梯的背影。

「也就是說藤同學思考的方向不一樣了。這下我可放心了。」

感覺敷島自以爲是家庭教師,再不然就是這個世界的嚮導。這種觀點的差異,高度的差異,都讓我覺得又怎麼能怪我會指望她?

「就叫貝〇拉,誰叫它是第一隻怪獸。」(注:貝姆拉,超人力霸王系列中出現的第一隻怪獸)

我們從正門出了學校,途中看見教務主任的賓士車已經變得毫髮無傷。我們跨越車道,踐踏馬路另一邊的農田。就算沒人在,光明正大走在田裏,還是會讓我覺得抗拒。田裏種的是四季豆嗎?我們從爲了保護農作物而鋪上的黑色塑膠布旁邊通過,以田的正中央作爲路標移動。

敷島硬是很拘泥男生這回事。說是她有個喜歡機器人的哥哥,不知道她的這些發言和拘泥,是不是來自這個原因?我朝她的側臉一看,就和她的視線對個正着。她的眼神有點逼人。這次我們站的位置比農田正中央更靠後一點。由於怪獸腳的長度應該不會改變,步數和步伐應該都不會有什麼差距。我們選這個位置,就是看準了這一點。之後我們也只能透過怪獸跨出腳步的角度來調整,想辦法讓它被絆倒。

我們的對話有些搭不上,但更重要的是她做出了回答。那就好。

我忍不住就想在鞋櫃間換鞋。看到敷島不換鞋就繼續跑,我一邊自嘲地想說:「我就是不會習慣啊」,一邊穿着室內鞋就跑出去。說到這個我就想到,我學東西一向很不開竅。

說來離題,但如果聽到要爲了打倒怪獸而行動,像山崎多半就會樂意參加。

我和敷島意見不同。我本以爲她會繼續反駁,聽到的卻是嘆息。

一步、兩步。我數着怪獸的步伐等它接近。它用第七步跨過學校鐵絲網,逼近到只剩一步的距離。接着怪獸輕而易舉地跨過了電線。怪獸從腳抬起到放下其間就通過了電線,讓我們的計劃完全沒發揮作用。雖說早有料到,仍然難免失望。

「也就是說東西就看人怎麼去用啊。眼前要不要就朝這個方向試試看?」

「那個不知道行不行?」

談話內容很空虛。彼此都沒當真,笑聲也乾澀到了極點。

這種說法諛我覺得敷島身上也有「女牛」的一面。這種時候女生往往會把問題整個丟給男生,但每次提議又會被她們否決,所以我不太喜歡這種談話趨勢。

我們默默仰望電線。這些也許會成爲我們救命繩的黑線被風吹得搖動。

……嗯?電線?

「那你來決定。」

「用電線也許意外地可行。雖然電線比戰鬥機可靠實在也有點問題。」

「今天好熱。」

我們兩人一起從打開的窗戶看着外面的景色。我自然而然和敷島望向同樣的方向。我們的視線望向了天空。

但人類有時候會被不值一提的小石子絆倒。像我還曾經自己的左腳絆到右腳而跌倒。這種情形應該也很多……希望很多。不過等一下。

「努力往旁邊跑開。」

敢用手肘打斷老師鼻樑的敷島都這麼說了,相信一定會經過非常悲慘的過程。雖說越怕越想看,讓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方法,但知道以後肯定有可能讓我改變對敷島的看法。看得出敷島自己也是擔心這點纔不說。

「順便告訴你,去三樓走廊就會遇到教務主任。算是教你一個小知識。」

如果不從這裏找出一些行動的指針,難保不會一再無謂死亡。

「因爲這次就會解決掉了。」

其實在死第一次的時候,人生就已經結束,而這是在體驗「陰間」,也是一種想像。既然已經死了一次,那麼不管再死幾次,的確都不會結束。

敷島難得閉上眼睛,毫無戒心地笑了。就像之前一直固執作對的獨角仙突然張開翅膀……這比喻不怎麼可愛啊,雖然這時的敷島很可愛。我放棄形容,看她看得出神。她看起來不怎麼殘忍,就不知道腦子裏轉着什麼念頭。

敷島也注意到我而停下腳步。我跑到她身旁,立刻又開始移動。

字就不一樣了好嗎?她裝傻裝得很刻意,我則嗤之以鼻。

這怪獸慢條斯理地出現在校舍旁邊。它立刻轉身面向我們,隨着轉身動作擺動的尾巴撫過地面。就不知道它會不會讓縫隙之類的東西夾住尾巴,就這麼動彈不得?

農田與道路之間,有着平行的水溝與電線,電線一共有三條。問題是怪獸必須正好站在腳會鉤到電線的位置,但一開始我們當然不可能知道這位置在哪兒。

「我們跑來這裏尋死,算是自殺志願者嗎?」

敷島看着拉在空中的線,說出這樣的話來。

就不知道我們在這種好天氣下,到底是在搞什麼。

敷島一腳踏上樓梯後,指了指天花板。

「啊哈哈哈。」

只是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就不明白爲什麼要限制時間了。都去到陰間了,接下來還要去哪裏?

我指着右側的景色說出來看看。敷島的目光轉過去之後定住不動。我本來已經覺悟到會被她覺得可笑,就這麼一笑置之,沒想到她卻思索了很久。怪獸已經差不多該出現了,但一段平靜的時間卻與沉默一起來臨。風恰好吹得乾澀的皮膚十分舒適。

「那個?」

「我可以開嗎?」

→Yes

「我說啊。」

「我們不是自殺吧?只是我們非死不可而已。」

敷島冷靜地承認了。接着維持失焦的眼神注視學校的校舍。

「假設怪獸的身高是四十公尺,如果部位比例和人類一樣,光是腳的長度就有二十公尺以上。我想它的一步應該就會跨出這樣的距離吧。」

但也許就是因爲有這隻怪獸在,我們纔會復活。

我和敷島的生死都由這傢伙掌管,同時也任它玩弄。

怪獸舉起的腳踢開了學校的鐵絲網。鐵絲網旋轉着猛力飛起,最後深深插進田裏。若是再往右偏一點,就會在敷島身上砍個正着了。我斜眼一看,連敷島也繃緊了表情。這也難怪,畢竟她差點就身首分家了。我想到自己有過的體驗,也跟着變得想吐。

即便九死一生地存活下來,下一波死亡仍將逼近。怪獸跨過道路,朝我們走來。

這次的距離怎麼樣?我一邊看着電線,一邊死命祈求,結果……

「啊」「啊!」

怪獸落腳時,腳趾鉤到了電線,就這麼一腳下去,踩斷了電線。

我聽見電線繃斷的啪一聲響。這種聲響與衝擊,就像身體裏一條很粗的線繃斷似的。

要是怪獸的腳踏得再靠前面一點,就可以絆到了說。

不知道它會不會就這麼觸電死亡?我看着被怪獸踏住的電線這麼祈求。

怪獸則把我的祈求當成了耳邊風,活力充沛地朝我們走來。

「是不是太后面了點?」

「好像是。」

果然沒這麼簡單。但即使決心下次要做好,要迎來下次卻也需要有所覺悟。

剛纔也是一樣,一旦知道行不通,身體自然就會後退。又有誰能默默站着不動呢?我們面向怪獸往後跑,對烏雲般鋪天蓋地而來的巨大身軀啐了一聲。

我們從怪獸先前踢開的鐵絲網旁跑過,緊接着怪獸的腳就踏住了鐵絲網的邊邊,讓鐵絲網被扯過去刺進怪獸腳底。明知敵人是可恨的怪獸,我還是忍不住皺起眉頭,心想一定很痛。被扯斷而弄尖的鐵絲網橫杆刺進了怪獸的腳底,就算是怪獸也不可能不痛。人被針刺到也會痛。

但怪獸一聲不吭地舉起腳,想踩扁我們。它用左腳踏在我們背後,斷了我們的退路,接着舉起還插着鐵絲網的右腳。

當怪獸抬起腳,體液也跟着從這小小的傷口噴出。

是血。

這隻怪獸也在流血。這個事實莫名地讓我感受到一股連手指頭都發麻的震撼。

那些人還真是切出了一段很無聊的時間。如果重來的是一段更開心的時間該有多好?

不要把校內廣播公器私用好不好?我苦笑着這麼想,站起來走到窗邊。其他學生也靠到窗邊往外看,所以老師並未針對我制止。我採出上半身,查看窗外的情形。廣播纔剛結束,哪兒都看不見敷島。相信她現在正全力奔跑。

怪獸的血灑在我們身上,就像斜揮而來的一刀,染紅了我的臉和身體。

No

會不會有人跑進教室,摧毀我的鬱悶。我不經意地看了教室門口幾次,但聽不見腳步聲。這樣非常正確,因爲現在正在上課。

但怪獸腥臭的血,把這一切疑問都沖刷掉了。

這傢伙是怎樣?這樣一來,我們就連它到底有沒有智慧都無法確定。本以爲它只會粗魯地行走,卻又這麼小心。剛剛那小心翼翼的走法是怎樣?不,總覺得剛剛有一陣微妙的延遲。

我槌着腰跑向敷島。敷島在笑我像個老人一樣。

「剩下不到三十小時了。差不多已經不能再隨隨便便去送死了。」

老師與同學們也都注意到了聲響,目光集中到頭上的喇叭。

如果是這樣,不就沒辦法絆倒它了?

但我現在很渴望見到不受這種常識拘束的敷島。

但爲了不過度意識到這點,反而被恐懼弄得綁手綁腳,也許乾脆產生死亡已經流於形式化的錯覺還比較幸福。要是沒辦法像敷島那樣以會死爲前提來行動,多半會很難受。

敷島跑得頭髮亂甩,肩上扛着一面巨大的旗子。旗子是純白色,讓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27:53:55

我回想怪獸躲開電線的動作。我太低估怪獸的智慧,讓我覺得自己很可恥。怪獸走路時確實看清楚了腳下,跟會被石頭絆倒的我大不相同。我對怪獸的動作本身覺得不對勁,有蹊蹺,但就是不會湧起想弄個明白的熱忱。

敷島不來。要是她來了,我也會採取行動。懶人的藉口,最後歸結到推卸責任這個方向上。

「……挺聰明的嘛。」

我想到,不知道哪一邊比較好。是什麼都不知道就死掉,還是知道一切卻只有死路一條比較好?是無法接受現況而死,還是連這種問題都沒意識到就死比較好?

→Yes

……原來如此。

在這個世界裏能做出突發舉動的人,就只有我,以及另外一個人。也就是說……

你還有勇氣繼續死嗎?

「哎呀?我學的是說白旗是宣戰耶?」

「啊~呃~藤同學,藤什麼來着同學。」

tinue?

但要是怪獸也聰明到一定程度,也許差不多,就只剩下靠敷島所想的惡劣方法這條路可走了。然後如果她的方法也失敗,就無計可施了。企畫出這種遊戲的傢伙腦袋一定有問題。我想這人總有一天也會壽終正寢,所以等我在陰間見到這人,一定要痛揍一頓。

雖然我也想到過,該不會她也在想一樣的事情吧?

「揮白旗對怪獸管用嗎?」

tinue?

敷島出了校舍,出現在運動場上。

No

我試着死死看,但也不是說事態就會因此好轉。眼睛和肩膀還是很沉重。

「真是的,也太靠得住了吧。」

到底是不是這樣?

我突發奇想的點子,因爲怪獸「有點聰明」而挫敗。

我用力得指甲陷進手掌,拼命在心中唸誦要怪獸倒下,同時往前進。

「只要死命抓住不放,應該總會有辦法吧?大概。我不保證。」

只是我想不到要努力什麼。

灑在我身上的血,讓我們變成了現實。我就是這麼覺得.我每次死掉,都會流出大量的血,而我就拖着這些事實活下去。這兩者都無法化爲烏有。所以要是沒能活下去,我的意志就真的會去到一個我所不瞭解的世界。

這些傢伙也是每次都死掉啊。不管他們是被怪獸踩扁,還是平安無事。

「你說啊,敷島。」

血是紅色的,有腥味。

當然最理想的情形,就是能夠接受現況而活下去……雖然這根本就無視於原本的問題。能不能這麼順利,大概就看敷島了。只是如果連敷島都死心,就完全玩完了。

敷島朝右端看了一眼這麼說。不,我自認每次都不是隨隨便便去送死啊。

我的頭很重。不是痛,是像吸了水而膨脹一樣地沉重。

也許敷島對活下去這件事遠比我更爲貪婪。

一種慢慢暈開的感覺,像睡意一樣慢慢侵蝕的感覺。這會是所謂的絕望嗎?就是這種情緒壞心眼地逐一刺破幹勁氣泡,所以我才湧不起鬥志。雖然這種症狀就算放着不管,遲早總會好起來,但要自然痊癒,多半會很花時間。現在哪裏有這種時間?

是被人改寫了行動程式,要它避開障礙物嗎?

儘管覺得這樣不行,卻對抗不了眼瞼與腦袋的沉重。感覺就像考前一樣難受。

記憶傷痕累累,真的變得很模糊。除了上次的記憶以外,我都已經沒辦法立刻想起了。

接下來好幾秒都一動也不動,低頭看着電線。

不愧是被拱出來,不,是被提拔爲委員長的人才。既然這委員長都親自指名了,我也不能拒絕。她命令我跳下去,我就真的遵守命令,我是多麼服從啊?

我本來還懷疑這裏是虛擬世界。不,我其實已經半信半疑。還以爲最後會有那種常見的結局,說我們是遊戲世界的人。還打算開玩笑說這下可真的過起了每天代紋又銀河又遊俠的日子,甚至還有了覺悟,想自嘲說不知道這是Take幾了。(注:指科幻漫畫《一代老大(代紋TAKE2)》與角色扮演遊戲《銀河遊俠》。)

怪獸的右腳落在電線前面,接着左腳先跨過電線。事情就發生在這個動作之後。

廣播說到這裏就結束了。又是噗滋一聲,聽起來就像喇叭斷氣。

等我下次死了,我會再努力。我找了這樣的藉口,在地上躺成大字形。

No

也許敷島說得沒錯,人類都是笨蛋,尤其是我。

我們講着這樣的話題,就看到怪獸出現。它走過來。一腳踢開鐵絲網。到這裏都和之前一樣。

只要怪獸的右腳鉤到電線……

緊接着就聽到噗滋一聲,是校內廣播用的喇叭打開電源的聲音。

不管想什麼念頭,都會回到這個問題。沒辦法用電線去絆怪獸的腳。相信就算另外找地方試,結果還是一樣。這樣一來,就非得捨棄這種想法不可了。是這樣嗎?不肯死心的自己反覆自問自答,而我已經奉陪這樣的過程奉陪得累了,整個人趴到桌上去。

我很想問她說你怎麼想,你還能繼續對抗怪獸嗎?

這時……

那,我能做什麼?

然後慎重地退開一步,避開電線。怪獸跨出大步,用和平常顯然不一樣的腳步跨過電線,進入了農田。看到它這一連串行動,我啞口無言地心想:「竟然躲開?」

相信就是因爲這樣,她也才能接受拿性命當消耗品的做法。

不用擔心。不用擔心。

怪獸停下了腳步。

「要是順利絆倒怪獸,就跑過去把旗子……怎麼辦?」

敷島。

坐在前面的男生聽到我這句話,訝異地回頭看我。只是我也沒心情理他。

我先一一擬定死後的待辦事項,看着教室裏這些人的臉:心有感感焉地想着。

我們第三次據守在四季豆田裏。這次我們再修正角度,比上次稍微上前一點。剩下也只能祈禱順利絆到怪獸,還有就是怪獸踢飛的鐵絲網不會往我們身上飛來了。這大概就像是一種架設陷阱來獵怪獸的狩獵吧。看來獵物比野豬要難纏。

我發出聲音,對不在場的她問出這句話。

我吞了吞口水,用力晈緊牙關,抬頭瞪着怪獸。

「請立刻看窗外,然後跳下來幫忙。」

我再次體認到這個遊戲和現實接軌,不,根本就是現實的一部分。

結果都會被重來,在這裏一直上着一樣的課。

我趴在桌上不起來。似乎是緊張過度導致彈性疲乏,我連活動手腳都懶。身體就像斷了線,半張着的嘴幾乎都要噴出白沫而不是單純的流口水。

和我們流的血沒有任何不同。

tinue?

→Yes

是敷島的嗓音。而且還指名我。相信無論如何不可能是在叫另一個藤同學。

「雖然我不是保健委員啊!」

我也只能這麼說了。這次我不往後退,茫然看着怪獸。

我反省自己,成了農田的肥料。

……不對勁,之前從來不曾在這個時間聽到廣播。

但話說回來,要是就這麼不動,教室裏的大家也會跟着被踩扁。我不能連累他們,所以決定在外面死掉。我靠近窗戶往下掉。就像曬在陽臺上的棉被滑落似的往地面墜落,背部重重撞在地上,實在很痛。我痛得在地上打滾,閉上眼睛。

我還記得清楚的,也只剩下死法了。

但很遺憾的,這面旗子上並未印着「勝利」兩次。那是應援團旗。我就看過應援團拿着紅白兩種旗子揮舞。她拿出這種東西,到底是想做什麼?說這個有點離題,但敷島的黑髮與白旗都被風吹得飄動,顯得好漂亮。

所幸鐵絲網從我們頭上飛過,落到田裏。這種情形也是另有一種可怕。然後怪獸同學更充滿魄力地直逼而來。如果扣掉它對地面造成的震動,整個對峙會顯得極爲不真實,讓人錯以爲是模型造景或CG。這次我一定要在這裏結束這種關係。

因爲我心想,難不成那是……

好了。

我撐起趴着的身體,抬起下巴,仰得喉嚨突出瞪着喇叭。

我照她的要求從二樓跳了下去。我不去想怎麼着地,用耍帥的姿勢飛身而起。轉眼問我就抗拒不了重力而下墜,只擺脫了一瞬間的自身重量立刻纏上身來,就這麼落到地上。這次我的腳並未受到太嚴重的衝擊,但似乎扭到了腰,整個人跪在地上。一開始還只像是貼了暖暖包一樣地發熱,但這股熱度漸漸轉變爲疼痛。我真的是學不乖啊。

聽你的口氣,怎麼好像你自己絕對不幹,要交給我搞定?不過也是啦,敷島是個會一肘頂在老師臉上的弱女子,這點我會考慮,但叫我一個人衝去打怪獸,她都不會覺得太殘忍嗎?而且難道不會覺得怎麼想都是敷島比較可靠嗎?

是該拔出來嗎?從怪獸頭上拔走?哇,要一寸一寸拔出來喔?哇啊啊。

我被牽連進這種事態,還聽敷島說這是一場「遊戲」。

→Yes

這次沒約好要集合,而且也不必再跑到田裏了。從復活後已經過了五分鐘左右,我卻一直待在教室。或許是有點死累了,我只覺得很叫。本來這個時間的我正在打瞌睡,所以也可說是回到了原點。

敷島手放到旗竿上撐住,抬頭看着我的教室。她立刻找到我,和我對看了一眼。她招招手要我趕快過去。儘管她還喘着大氣,膝蓋也快要軟倒,但絲毫看不出對怪獸的戰意有所萎縮,全身散發出不屈不撓的精神與鬥志。

如果怎麼掙扎都無法接受,我只想別再做這種高不成低不就的掙扎,乾脆直接結束。

不知道敷島這次會採取什麼行動?還是會像我一樣在休息?她說已經不能再隨隨便便送死,所以總覺得她應該會有所行動。如果到時候她需要幫忙,我也不是不願意,但她沒來叫我,所以我也沒心主動採取行動。

你這是哪個星球的常識啊?

「看來也沒時間聊天了,所以我要拜託你,挖個洞。」

敷島指了指地面。我總覺得敷島命令我做的事,幾乎都是苦力。

「你應該不是想挖洞讓怪獸掉進去吧?」

「不是,只要能讓這旗子插上去固定住就好了,幫我挖。」

「知道了。」

看樣子已經沒有時間產生疑問,也沒有時間解答了。現在就聽敷島的吧。我蹲下來撥開土。上一次像這樣真的去碰土,還要把土挖開來,大概是讀國小,而且還是讀低年級的時候吧。泥土的表面溫溫的,但挖開來之後,底下的泥土就很冰涼。對喔,的確是這樣。

背上被太陽烤得滾燙,而我就向要逃避陽光似的埋頭挖洞。挖出一定的大小後,敷島說:「你手讓開。」我一拿開手,旗子就插進這個洞裏。她用全身體重往下插,讓旗竿一寸寸下陷。我爲了幫忙,又繼續把洞挖大。

「我是假設怪獸的一步有二十公尺,才挑了這個位置。這裏它應該第一步就跨得到。」

我聽了敷島的話,簡單地推測插這面旗子的用意。

「你要讓怪獸踩這旗子?」

「也不是要讓它踩,是在實驗它會不會踩到。」

我想起了插進怪獸腳底的欄杆。這實驗會跟那個情形有關嗎?

敷島擦掉額頭的汗水。不知道是不是跑得太拼命,呼吸還很紊亂,眼睛似乎也看不清楚。但她並不停手,立刻又開始扭動旗竿。我對她咬緊牙關的臉表示敬意。

「你真堅強。」

「還好啦,就跟你……哎呀。」

敷島拾起頭來。我以爲怪獸來了,回頭一看卻發現不是。是山崎。

她從窗戶跳下來後,似乎傷到了腳,連連蹦跳了幾次。山崎就這麼一路蹦蹦跳跳地跳過來,然後用力在我身邊蹲下。裙子立刻被灌飽風而飄起,讓我忍不住目光一動。

「你在做什麼?」

她問到一半,還跟我一起挖起洞來。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所以根本無從回答。

如果繩子是電線,那麼圖釘就是那鐵絲網或旗子了?

「你也要讓我這麼覺得喔。」

「是藤同學都老大不小了,還提議說要挖洞。」

敷島又用同一句話做了結論。但接下來我就不能等她回答了。

提示我已經得到了。課題全都叫別人做,自己就會學不到東西,所以剩下的部分得由我自己去解。

被留在原地的敷島慢慢回過頭來,但什麼都不說,也沒有要移動的跡象。

「因爲她都不會拉我的手帶我跑。不過就算她這麼做,我會賞她一肘就是了。」

怪獸的腳大約有多粗呢?

敷島所料不錯,怪獸踩扁了旗子。看來揮白旗投降果然不管用。

「你應該已經知道我讀哪一班了吧?」

「她只是跟你不熟吧?只要你們面對面好好聊聊,很快就會熟起來啦。」

「代替的繩索……繩子、網子、帶子……有沒有什麼可以用的?」

當怪獸的腳緩緩抬起時,我對敷島問說:

「我會努力。」

「你弄那旗子的用意是什麼?」

「那,如果地板上放了針呢?啊,我是說垂直的針,換成圖釘也行。」

「也就是說?」

敷島一邊奔跑,一邊聳聳肩膀。

「唔。既然有着知道要避開電線的智慧,應該也懂得要避開那個鐵絲網?」

「我深深體認到外行人的點子不可能就這麼順利成功。」

敷島下了樓梯,在轉角平臺附近停下腳步。這裏是我當初和敷島撞個正着的地方,總覺得那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感覺我和敷島已經是認識多年的朋友。

可是……

「不知道。而且也不太確定長度夠不夠。」

說是要知道腳有多粗,卻也不是要拿捲尺去量腿圍,只要知道從正面看去有多寬就好。而且需要知道的不是大腿,而是腳踝的寬度。我爲如何測量的問題煩惱了一會兒,決定先量一量自己腳踝附近的寬度。我突然改成跪坐姿勢,拿尺按在腳上,讓坐在我左邊的學生注視我。我不理他,量出的結果是大約七公分。我量完後把腳放回原位。

「我從來不曾像現在這麼覺得有你在真好。」

「大概就會是這樣吧。」

「我就說吧?」

我腦中浮現出各式各樣的東西,然後提出其中最有說服力的一種。

要是不知道這個數據,就設立不出基準。

我拍掉手上的土站起,走到敷島身旁。山崎也回頭去看發生了什麼事,然後當場定格。

你明明就聽懂了嘛。我就覺得敷島一定聽得懂。

我手肘撐在窗框上這麼回答。窗外有着眼熟的天空,但只因爲自己待的地方高度不同,感覺就像連藍色的濃度都變得不一樣了。不知道怪獸眼裏的天空,又會轉變成什麼樣的顏色?

接下來的部分不能靠她,得由我想出來纔行。畢竟這計劃是我提出來的。

No

「拔河用的繩子如何?」

「我也沒想跟她熟。這裏應該就行了吧?」

敷島來到我的教室,一開始就是諷刺。

也就是說,既然有希望,也就能夠忍耐怪獸的腳從天而降?

我自己倒是早就沒有這種心情了。

多半是因爲如果不留在旗子前面,就會影響到怪獸的行動。只是話說回來,這樣真的好嘛?

「我大概知道你想說什麼,但還是想聽你說說你的見解。」

要駁回自己提議的方案,還真覺得有點落寞,或者應該說對自己的思慮之膚淺覺得傻眼。除此之外我想到的都是一些跳繩或和服腰帶之類說了也是白說的點子,讓我產生自我厭惡。

唯一知道答案的人扯出了漫天大謊。爲什麼變成是我主導?我抬頭朝敷島瞪了一眼,她很刻意地甩動頭髮,把汗甩到我身上。別這樣,髒死了。

敷島就像接過了我腦海中的思緒,開口說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固定得不夠緊,旗子悽慘地折斷,看得見只有一小部分插進了怪獸的腳底。我倒是覺得對怪獸來說,這就像被木屑扎到一樣。

「這裏,危險。」

tinue?

敷島放開抱胸的雙手,比手劃腳解釋。我的想法也差不多整理出了類似的結論。而既然想到這一步,連我這簡陋的腦袋也想得到不同的計劃。

敷島扭腰揮出肘擊。我看山崎當時就是看出了你這種危險的感覺纔會不拉你吧?

「那還用說,當然也是隻要發現到就會避開。」

「要是腳下有繩子,你會避開嗎?」

敷島突然跑進來,讓班上師生都啞口無言,我就在這樣的情勢下秈她一起跑出教室。

23:27:11

啊,是因爲我看起來像個外國人?不必連這種時候都這麼講究。

No

她依偎在我身邊,抬頭看着我,嘴角上揚地說:

她似乎始終想靠我的方法解決。會是因爲時間還夠嗎?

山崎抓住我的手。突然被她抓住手,讓我也目瞪口呆,接着她用拉着我跑向運動場的角落。看來她是打算逃離怪獸。

敷島背靠在窗邊的牆上,雙手抱胸。這個女生擺出這樣的姿勢就是很上相。

tinue?

「情聖午安。」

「就這麼做吧。我會再找你。」

「別賣關子了,我們可沒那麼多時間。」

「我們學校有嗎?」

「別說傻話了,我們換個地方吧。」

「嗯……」

「我,好像不受山崎同學喜歡。」

→Yes

敷島在捧我。不,她是在捧我,然後用我的計劃掩飾她的想法。

「呼啊。」

「果然啊啊啊啊啊啊啊。」

「還真馬虎。」

「要是想到可以替代的東西,就付諸實行。我們開始行動羅。」

敷島用手指來戳我的腋下。看到我扭動掙扎,她就露出高興的表情。這女的真討厭。

「……然後呢?然後呢~~~~~~?」

敷島似乎看穿了我的沉默,伸出了援手。

「喂喂,可以請你不要嫉妒成這樣嗎?」

我隨口亂改,結果就是誠意沒能傳達出去。敷島放開我的臉頰,用肩膀頂向我。

我被山崎拖着跑的時候,怪獸踏出了一步。

「一般來說,對這兩種情形都會避開,只要是有智慧的生物。可是我從那隻怪獸身上感覺不到智慧。」

「所以呢,我就想到了一件事。會不會說那隻怪獸懂得避開它出現前就已經存在的事物,但對新創造出來的東西,或是改變過的東西,就沒有辦法避開。所以我才試試看,而它也真的沒避開新插好的旗子,還有折斷的鐵絲網。」

我們鬧着鬧着,怪獸就來了。

「電線計劃失敗,你有什麼感想嗎?」

要被怪獸殺的時候,我們已經自然而然會站在一起等待。畢竟把死的工作推給其中一個人而起爭執會讓我們很爲難,而且一起死也會讓彼此都比較能接受。山崎就在這樣的情勢下目瞪口呆。

我也不顧臉皮被拉開,說出了感謝。也許是時機不巧,這樣難保不會被誤以爲我被敷島捏着臉頰就高興得不得了。而敷島果然露出像是在看可怕東西的眼神。那你不會放開手嗎?

剩下時間已經不到一天。但話說回來,這情形換算成天數也沒有什麼意義。應該要當成次數來看待,也就是包括實際經過的時間在內,實質上只能再死十次左右。等到次數降到個位數,多半就會更焦慮了。如果需要冷靜判斷,就得在這次解決掉。

「爲什麼?」

她腰桿挺得筆直,但並不刻意抬頭挺胸,帶着點遊刃有餘的感覺。

看來敷島也討厭我當初那樣大喊,皺起了眉頭,甚至還捏住我的臉頰要我別再那樣。也不想想你自己就隨便亂闖我的教室,真夠任性。

「我擬出了一個樂觀的預測,覺得只要我們準備一些別的東西來當繩子,可能就能絆倒怪獸。要加強你的計劃,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這是什麼把人當傻子的問題?會有人不避開嗎?

然後就是一聲聲彎折、破裂、坍塌的聲響。

→Yes

我把保證說得含糊,微微一笑,抬頭看着彎曲的天花板。

受這樣的敷島影響,不知不覺間我也不再在意自己的疲勞了。

「我要把從不曾像現在改成自從認識你以後。」

這次開始後,我一直待在教室。我轉動目光,想找有什麼東西可以用,但實在沒這麼容易發現。我還想像了幾種像是把黑板扭成繩子來用這類無聊的想法,正受不了自己的缺乏專注,忽然間卻對一個疑問納悶起來。

算了,就期待下次會有解釋吧。

她沒回答到我的問題。但敷島似乎覺得不出她所料,死前露出了笑容。

是沒錯啦,當然會有這種反應,而且她的判斷也下得很迅速。可是爲什麼發音變得像是隻會講單字的外國人?

「我就說吧?」

我往旁轉頭看了敷島一眼,就看到她以正經的表情看着我,所以我只好回答。

真的是喔,不管結論說得多漂亮,收尾的方式都糟透了。

敷島點點頭說就是這麼回事。的確,怪獸的這種判斷是令人覺得不對勁。不管是什麼樣的生物,應該都不喜歡受痛。能避免受傷就應該避免,畢竟在那個場面下,怪獸根本沒有理由需要急着殺死我們。那麼她是說怪獸的行動跟它本身的意思無關,而是有人從外操作了?不,這也不太可能。如果是有人在操縱,調整距離來拖時間的方式應該就不會管用。

「要是看得見,我就會避開。」

我在筆記本上記下七公分,接着寫下自己的身高。記得春天量身高的時候量到的是一百七十二公分,爲求計算方便,我就取個一百七十的整數。我是很想說如果真的要取個漂亮的整數,乾脆進位成一百八十公分,但這就有點太誇張。然後怪獸的身高是四十公尺。

我把我和怪獸的身高拿來比較,用算出的比例去換算腳踝的寬度。雖然有點擔心這樣的計算是否正確,但總不可能拿尺去量怪獸的腳。就算問數學老師,也只會惹得他擔心我腦袋有毛病,所以只能靠自己計算。

經過幾次無謂的計算錯誤,得出的答案是約一百六十四公分。沒想到還挺細的,就跟一般國中生躺下來滾動所佔的寬度差不多。起初我這麼想,就覺得還挺輕鬆的,但腳踝有一百六十四公分寬也已經夠異常了。想像把一個躺着的國中生橫着貼上腳來行走的模樣,就再也輕鬆不起來了。而且這是根據人類體型計算出來的數據,貿然作爲依據就太危險了。實際上看起來似乎還要更粗。

因此我就把怪獸腳踝的寬度估爲兩公尺吧。兩公尺啊?如果只有這樣的寬度,只要有拔河用的繩子就真的會夠用。當初開玩笑說的拔河繩,變成我們救命繩的可能性急速上升。去體育用品倉庫翻翻看有沒有這種繩子是不壞,但我始終抱持懷疑的態度而叫停。

我的點子一向很缺乏深謀遠慮,直到最後一個環節都值得懷疑。

敷島說過怪獸會躲開既有的事物。拔河的繩子算是哪一邊呢?

敷島插起的旗子本來不是那樣插的,是用來揮舞的。所以也可能就是這個原因,讓怪獸不避開旗子而踏中。

但假設我們把拔河用的繩子綁起來做陷阱,形式上就是讓兩邊互拉,以用途而言並不奇特,而且拔河本來就是這樣在拉。這樣怪獸會上當嗎?也許還是得用新奇的東西來弄成繩子。兩公尺的繩子……會有什麼東西可用呢?

現在回想起來,那隻怪獸只曾用腳趾勾起鐵絲網踢開,從來不曾一腳踏扁。也許怪獸的行動模式就是寫成除非非踩不可,否則能避開就避開。

我環顧教室,最先注意到的是班上同學。從這些人裏挑兩個出來,讓他們一起躺下來,其中一人抓住另一人的腳,就可以完成一條超過兩公尺的繩子。我想像我和敷島重現出這種情形的光景。

如果我負責抓敷島的腳,就可以把她的裙底風光看光光。但敷島那麼聰明,一瞬間就會注意到這件事,所以這種角色應該輪不到我。先不說這種玩笑,靠人的手去抓,接着力實在太低,並不可行。得準備好絆住怪獸的腳之後,不會被強大沖擊崩斷的東西纔行。而且雖然說只要有兩公尺就夠,但實際上還得更長一點,否則就沒辦法綁在兩端來固定。要引誘怪獸走上剛好兩公尺的道路也有困難,而且難保不會在尋找位置的時候就用完時間。好了,這樣一來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用?

要能輕易得到,又方便調節長度,還要有一定的強度。

快速、便宜又耐用。這麼方便的東西當然不會到處都撿得到,而且這世界也沒這麼好混,能夠隨隨便便就想到答案。但如果事態進展沒有順利到這種可以說是好混的地步,時間就差不多要來不及了。

所以我一再對自己說,要動腦。

如果動腦還不夠,就要動身體。主要是要動眼睛,讓眼睛不斷轉動。

天花板。電燈。喇叭。黑板。粉筆。桌子。椅子。講桌。講臺。室內鞋。腳。背影。頭髮。教科書。窗戶。置物櫃。書包。地板。山崎。走廊。講義。佈告欄。男生。空座位。紙筆。制服。女生。風。

「……就是這個。」

我的着眼點是被風吹得下襬搖曳的女生裙子,以及窗簾。

我在它隨着微風舞動的模樣中,找到了一線希望。然後我順便死了。

tinue?

「就先到運動場再說吧。而且如果要絆倒怪獸,在室外也比較好辦事。」

儘管多少花了些時間,但我們仍然一人扯兩組,把合計四組的窗簾都扯了下來,然後山崎轉頭看着我問說:

→Yes

胡死一氣之後我唯一學到的,也許是膽識。絕對不是勇氣。

所以無論是在上課中突然走出教室,還是唐突地起身行走,都不覺得難堪。其他人的視線我也已經完全不放在心上了。只要當成是這麼回事,一定能夠克服。

我跟那個時候比,是不是真的長大了些?

「我的想法太簡單,讓你失望了?」

我也可以馬上開始動工,但也想聽聽敷島覺得該把繩子綁在哪裏。我根據一種沒有根據的樂觀想法,判斷敷島應該馬上就會來,於是命令山崎待命。

「你這是性騷擾嗎?」

「嗯,因爲我要用到。」

敷島似乎自覺到自己面無表情,擠出笑眯眯的表情,卻擠得太用力,變成突兀的花癡笑。

我拍了拍山崎的肩膀。順便偷看一下她的筆記,發現筆記本角落畫着大量的立方體。而且每一個都畫了臉。笑容相對佔了多數,讓我覺得她真可愛。但還是太超現實了。

「我是說我們要打倒怪獸,結束這個迴圈。健全得很。」

「趕快去到運動場上。」

「哼~?」

我對山崎的暗戀已經完全被敷島看穿,讓我覺得很沒趣。而我之所以會得意不起來,還另有其他理由。我心中其實並不希望把山崎牽扯進這件事。

死亡已經成了閒聊的話題之一。我們的感覺顯然已經反常。

「布料含水以後就會縮緊變硬,強度會提高。」

「也對。得直接在室外看看該綁在哪裏纔行。」

就算想架設新的繩索陷阱,只靠我們兩個實在有困難。要是我們直接移動,又會改變怪獸的行進路線。若是無法在時間內準備完畢,就必須請其他人幫忙。

「你在說什麼?」

「沒有窗簾會讓教室裏的大家很困擾。」

「嗯,好啊。」

「老師想阻止我,所以費了很多工夫。要從我班上拿窗簾來,可能會有困難。」

她回我的話超有道理。山崎同學人真好,可是着眼點有點怪。

→Yes

除了腦袋有毛病的山崎以外。

山崎以寫了「什麼事?」的表情抬頭看着我,而我省略了所有開場白,拜託她說:

但我料錯了,敷島遲了很久纔來。她一副拖不動的模樣拖着窗簾來到運動場上,雙眼疲憊已極,顯得十分憔悴。

小時候,比現在再小一點的時候,大人是絕對的。受到爸媽強制,小孩也只能接受,沒有辦法反抗。大人就是這麼大,這麼充滿令人厭惡的力量,讓小孩甚至不會產生反抗的意志。我家爸媽也不例外。

「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知道可以找誰幫忙,下次我就帶人來。」

不覺得羞恥的心就像皮下脂肪一樣越累積越多。只是這比喻不怎麼令人開心。

「富~吉~接下來要做什麼?」

「請你什麼都別問,來幫我。」

「果然人類這種東西就是這樣,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也是有想法,眼睛也動得很靈活呢。」

「我想到用這玩意試試看,所以就先拿出來再說。」

敷島手放到下巴上,劈頭就問出這樣的問題。

tinue?

要是沒有,那麼這次我大概也只能束手無策地迎來末日吧。

「下次要在哪裏集合?」

竟然說好?她老實到反而讓我懷疑起這樣對嗎?也許腦筋有毛病的山崎是覺得這根本不必考慮,而且這也令我感謝,但我還是忍不住擔心起她來。要知道現在還在上課啊。

No

我們背靠牆壁,打了個呵欠,雙腳往前一伸,自然而然安羣起來。

敷島對我的傳教面露難色。這也難怪,因爲我完全沒告訴她前提。

而當大人的吩咐超出小孩的格局,大人立刻就會生氣,小孩子則無法接受。

快感在一瞬間結束後,等在後頭的就是忍耐的時間。我已經跳下去多次,掌握住着地的衝擊有多強,但對雙腳造成的負擔仍然不會減少。能夠不在地面打滾,手撐在牆上等疼痛消退,也許算是一種成長吧。山崎就跌得一滾再滾。

「是啊。」

「也不會。我是在佩服你的着眼點相當有意思。」

說來理所當然,我就是不想連累她涉險。可是我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連足以取信於人的證據都沒有,就要在短短十分鐘內說服別人,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敷島輕描淡寫地說出了正確答案。虧我本來還想賣個關子,你怎麼這麼會猜?不過也是啦,只要冷靜想想,就會發現大概也只有山崎會來湊這種熱鬧。

「然後綁好以後就要灑水上去。」

山崎莫名地又當起強屍來,在我身邊跳來跳去。

「…………………………」

「那我問你,這是什麼?」

轉頭一看,山崎也已經站在另一扇窗戶前面,破壞窗簾的鉤具扯了下來。你也適應得太快了。從某種角度來看,我還真羨慕你心態能調適得這麼快。如果山崎代我站在保留記憶的立場,也許就能更快解決這次這件事了。實在可惜。

我們必須拼命奔跑,不讓慢慢下滑的它落到地上。

說穿了,小孩不像大人想像中那樣無所不能。做爸媽的似乎有時候會產生一種誤會,以爲小孩就像他們想的那樣,但這是不可能的。

怎麼想都不覺得這是一臉笑眯眯的人會說出來的話。

其實我內心覺得很重要。敷島不經意地問出不得了的話題,所以我也很想繼續聊下去。但要只顧着閒聊而浪費剩下的時間,又讓我覺得遲疑。

敷島指了指我抱着的東西。我本來還擔心會有老師跑來跟我討回去,但多半是因爲我的舉動太不按牌理出牌,讓老師不知道該怎麼對應。我從教室裏拿來的,是一批窗簾。

「窗簾?」

「啊啊,是山崎同學啊?」

山崎一瞬間目光轉了轉,但之後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就點了頭。

「沒錯。你的教室應該也有窗簾吧?我就是想拆下窗簾,綁成長條來當繩索用。畢竟長度也夠,要是不夠,也還有別的東西可以用。」

「不必解釋太多,這個人也肯幫忙。」

我們去到聯絡走廊前面的洗手檯,轉開水龍頭。以打結處爲中心,迅速用水弄溼。

敷島還不來。她大概不會做出跳窗下來這種輕率的舉動吧?我抬頭看着教室的窗戶等待。我們班的教室有同學從窗戶探頭來看我們,所以我就先朝他們揮揮手再說。

即使如此,末日仍然始終掛在我們眼角。

我把四捆窗簾當中的一半交給敷島。窗簾捆得就像捲起的紙張一樣,因爲是強行扯下,讓上半部有少許破損。這窗簾很簡陋,摸起來很粗糙,但既然破了反而正好。我就乾脆撕得更開,弄出用來綁的帶子。我對兩捆窗簾都進行了一樣的處理,把弄成帶狀的布綁起來。起初我綁成蝴蝶結,但敷島指出問題後我就改成打死結。然後把綁好的窗簾抱在腋下搬運。

在聯絡走廊上暫定不動一會兒,樓上就傳來小小的音樂聲。我想聲音應該是從另一棟校舍三樓的音樂教室傳來的。雖然聽不出是什麼曲子,但總覺得作爲對抗怪獸的配樂,未免太溫和了些。我發出衣物摩擦聲,蓋過了這種背景音樂。

她接受了。這樣好嗎?老師還順便吐槽說:「好你個頭啦。」

「總之先把那邊的窗簾拆下來再說。」

所以我決定依賴山崎。畢竟我不是完美無缺的超級英雄。

我叫來敷島,一起來到聯絡走廊。這個時段裏不會有老師經過這條走廊,不會惹出麻煩,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會有老師經過,相信每次敷島都會用手肘打斷老師的鼻樑。

山崎猛然起身,一邊雙手往前伸,一邊問我說:「要做什麼?」爲什麼要裝強屍?而且你這兩句臺詞的順序怎麼想都反了吧?雖然就算順序對了也還是很不正常。

「窗簾啊。」

我跑向下一組窗簾,想趁這個老師過來阻止之前拆走。所幸數學老師是個很有常識的人,遇到有人做出反常的行動,就會一頭霧水,不知道該如何應付,所以不太會來礙事。再加上他對學生並不關心,只要不是有別班學生闖進來,應該也不會想出聲制止。假設我拿起椅子胡亂揮舞,我想他也不會阻止,反而會逃走。

「所以呢,我們一起轉大人吧。」

我這麼一問,敷島就思索了一會兒。

「差不多該死了說。」

與怪獸對抗,讓我想起了我和爸媽的關係。

「應該來不及。要是沒有其他人幫忙,就沒辦法成立。」

也許就是因爲父母爲小孩着想,纔會強迫小孩接受。當然大人有着過去在社會上討生活的經驗,會覺得最好多教小孩一些東西,包括他們小時候的回憶等等。也許他們的主張大部分都對,但要小孩全都付諸實行,乖乖接受,那就太豈有此理了。因爲爸媽與小孩的容量,也就是格局的大小,未必一致。

「不會啦,晚點我會拿來還。」

一閒起來就跳來跳去,你是三歲小孩嗎?

這樣一來打的結應該就不會輕易鬆開。敷島聽完我的解釋,點點頭說原來如此。她的反應很平淡,就像老師冷漠地聽着學生說話,讓我越想越不放心。

「別在意。不過你覺得這東西,來得及準備嗎?」

沒時間等山崎理解,所以我直接行動。我抱住窗簾,一把扯了下來。我把勾住上方滑軌的金屬零件拗彎,強行拆了下來。這種動作意外地費力,沒幾下腰就酸了。由於這不是正規的拆卸法,說來也是難怪。然後我回頭一看,山崎完全沒動作。我用眼神要她幫忙,她就揮手錶示:「不不不」。

以後我們還有辦法回去過正常的生活嗎?總覺得以後一遇到什麼事,就會動輒想死掉重來,讓我越想越害怕。死了就會結束的價值觀也已經完全崩潰了。

「你爲什麼知道?」

「知道了,當然沒問題。」

要不是處在這種狀況下,我明明有把握能說明得鉅細靡遺,讓敷島面紅耳赤。可是如果不是陷入這種事態,我根本就沒有機會和敷島說話。這就叫做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我強調「趕快」這兩字。因爲我料得到這樣一來山崎會怎麼做。

敷島指着顯示在右端的時間歪了歪頭。的確,拆窗簾意外地很花時間。要是還得特地拿到走廊上潑水,再拿去外面,應該是來不及。

「……那就好。」

「呃,待命。要等到另一個人來。」

「我熱愛大和撫子(注:指日本女性,尤指傳統女性)。這種事不重要,我們進入正題吧。」

「藤同學你啊,看外國女性的裸體比較會興奮?」

但小孩又無處宣泄他們的不滿,畢竟他們那麼小。

No

「因爲我想到你會推薦的大概也只有她了。」

山崎把窗簾往窗外一扔,接着自己也追着窗簾跳了下去。果然。我也無視於極力避免和這件事扯上關係的老師所喊的:「喂喂」聲,一樣從窗戶跳了下去。飛向天空的那一瞬間很暢快,問題是這一瞬間很快就會結束。

我們商量到這裏,就甩出了窗簾。先讓窗簾在走廊上滾動一會兒,然後兩個人一起癱坐在地板上。

「你的想法也太八卦了……」

敷島做出這樣的報告。不知道她是不是又用手肘擊倒了老師。

「要綁在哪兒?」

由於沒有時間等氣喘吁吁的敷島喘過氣來,我就直接找她商量。敷島也一邊撥起黏在額頭上的頭髮,抬起頭來。至於跳來跳去的山崎呢,就先別管了吧。

「從怪獸出現的位置來考量……我想只要綁在鐵絲網,還有管線之間,應該就可以了。」

敷島指了兩個地方。分別是隔開學校與道路的鐵絲網,以及設置在學校牆上一條很粗的管線。以位置來說沒有問題。只要引導怪獸走向運動場的方向,第一部就能絆到它的腳。窗簾的量也很夠,我反而還覺得八組太多了。剩下的問題就是……

「我想應該是夠,就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我邊說邊開始動作。我對山崎做了簡單的說明,請她拿着繩索一頭跑過去。過程中還把敷島帶來的窗簾也撕開,一一綁好,但我太心急,綁得很不順手。

如果有二十分鐘就很簡單,但十分鐘這樣的時間限制,就成了絕妙的刁難。

果然怪獸就在我們綁到一半時出現了。我們可還停留在綁鐵絲網的階段啊。

等敷島來再動工會來不及。而且就算不等她,也未必來得及吧。

怪獸的腳看起來遠比我計算出來的數據要粗。總覺得有三公尺以上。

我的預測終究也就只有這點程度。在現實中就像灰塵一樣被人一揮就飛開。

「……啊啊。」

拆窗簾實在很費工夫。那要用其他東西代替嗎?

不對,我們兩個一起動手也沒有意義。也就是說,整體來說時間就是不夠。

既然如此。

「敷島,用上次那招!屋頂,你!運動場,我!」

情急之下,我喊得省略了很多字。我說的是下次的分工,就不知道是否至少把計劃的骨架傳達到了。

不,她應該會懂。

畢竟之前她跟我一起兜了這麼多圈子。

我用噓聲跟手勢趕她走,她就非常遺憾地跑開了。真是的,搞什麼啊?

「唔喔,喂~!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敷島把目光從怪獸的腳移開,移到我身上。接着用吼的問我說:

我挑釁怪獸。連我自己都覺得嗓音很僵,而且我的胃也因爲緊張而硬得像石頭。

怪獸毫不懷疑就準備走向我,傻傻地以右腳就要跨出第一步。第一步是跨右腳,是否表示它是右撇子?我的着眼點放在這種自己都由衷覺得一點都不重要的事情上,注視怪獸右腳的去向。準備往前跨的右腳,碰到了窗簾綁成的繩索。

「好了,加油吧!」

山崎用手指比出一個小圈,說明她的來意。

但怪獸絲毫不表示身體不舒服,仍然走來走去,和先前沒有任何不同。它在地上掀起塵土,往我和敷島身上散播絕望。

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敷島並未來到運動場上。

怪獸並未做出緩衝姿勢,一頭栽進地面。

山崎點頭說:「對對對。」我本以爲四組窗簾已經夠了,看來我還太天真了。

窗簾,還有我的制服,都在搖晃。

敷島一邊按住側腹部,一邊抬起頭來,然後勉強朝我這邊豎起大拇指。多半是在回應上次死前我比出的大拇指吧。我用力點點頭,表示包在我身上。

我拼命抓住怪獸背上的突起。怪獸背上的突起尖銳而彎起,光是抓住都會讓手上傳來劇痛。就像一種被剝皮似的感覺連成一條線,燒灼着我的手指。然而一旦放手,就會從背上滾落,摔到地上。如果問我哪一種比較好,答案當然是咬牙咬得牙齦外露也要拼命抓住突起比較好。連踏住突起的腳也被銳利的刀刃陷進,但這些突起並未尖銳到可以瞬間切斷。我後悔地想着早知道就穿鞋子來了。

我遲疑着把外套下的襯衫也脫下來,交給山崎。這樣一來我上半身就打赤膊了。陽光照得我肩胛骨很難受,而且山崎的視線也很強烈。爲什麼她在凝視我,而且還是看胸肌。

「內褲不用。」

但願她的這段記憶不會再被消除。

動作就和她以前學我的時候一模一樣。世界並未改變,讓我稍稍鬆了一口氣。

我不敢看敷島,所以刻意不讓視線轉到屋頂。

「只有這個可能不太夠。」

「沒辦法……我本來不太想用這招。」

我雙手架在臉前面,以免風沙吹進眼睛。儘管勁風吹得我幾乎往後飛起,但我用力踏得腳趾都陷進土裏,撐過了這陣勁風。曾有人指出我腳掌不大,腳趾卻長,就不知道這腳趾是否也與腳步穩定的程度有關。我總算承受住了衝擊。

所以,憑你又怎麼扯得斷?

我抓住旗子站起來後,自然而然發出吼叫。

衝擊尚未完全結束,我已經全力跑了過去,也不管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內褲,鞋子也脫了沒穿。

我讓距離失衡後,第一次對怪獸招了招手。

要一邊走動一邊脫褲子,可是意外地困難啊。我一邊發牢騷,一邊絕望地想着之後不知道會被敷島怎麼數落,脫下了制服褲子。這樣一來,我全身就只剩一條內褲了。

繩索絆住怪獸的腳而猛力拉撐。我揮拳祈禱着要贏,一定要比贏。

看樣子不只要抓住這旗子,還得拔出來纔行。我一邊咒罵着誰拔得出來啊,一邊拿旗子當柺杖,腳步踉艙地站起。

我豎起的拇指,被怪獸漂亮地踩扁。

我被起身的怪獸帶起,手撐在它頭上才穩住,但終究跟不上這種劇烈的上下運動,整個人滾到怪獸背後。我想像到自己就這麼滾下去而重重撞在地上的瞬間,覺得眼前一片漆黑。然而現在要落幕還太早了,這次我一定要做個了結。

「咦咦……那,再來一件。」

我露出自己都知道鼓舞不了自己的痙攣笑容,等待那一刻來臨。

就這樣,我克服了多得讓我覺悟到得死個幾次的危險,爬到了怪獸頭上。頭部比背上或後頸更窄,而且頭部的角度接近平地,所以我在它頭上用爬的靠近旗子。怪獸把腳踏到地面上時產生的震動,也靠抓住頭上也有的突起物來撐過。怪獸每次跨步,都讓我手臂內側弄出紅色的傷痕。情急之下抱住突起物時,臉頰也被尖銳地劃出傷痕。

這條繩索上,沾滿了我先前無數次重來所流的血。

我也想過現在叫山崎去別間教室拿窗簾來,但校舍內有老師和學生在,誰也不知道去拿窗簾會受到什麼樣的阻礙,花費多少時間。這種時候還不如……

山崎似乎看出了怪獸只會在原地四處張望,又開始移動了。

校舍成了遮蔽物,讓我跟丟了山崎的身影。不過沒關係啦,相信山崎會好好辦事。

我敢抬頭挺胸說,分輸贏的時候到了。

「嗯?」

山崎抱着人家的制服,還盯着人家的裸體看。

「不要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行嗎!」

山崎回到怪獸身邊,把我的制服拿去加長繩索,然後攀到了牆上。她靈活地一腳踏上窗框往上爬,迅速把繩索綁在管線高處。

我先下到運動場,然後綁起頭髮,之後纔去看敷島是否站在屋頂上。我一抬頭,立刻看到敷島抓住鐵絲網。即使距離這麼遠,也看得出她駝着背喘着大氣。要是就這麼嘔出來,應該會從鐵絲網的縫隙間漏出來吧。

→Yes

我抓緊怪獸從放下腳到踏出下一步爲止的短暫空檔,慎重地往上爬。不知道學校裏那些傢伙是不是正大聲喧鬧。怪獸已經讓這個世界結束很多很多次,每次他們應該都曾經目擊到,但我希望他們只覺得新鮮地大鬧,震驚,害怕,而不要發現到有個怪東西附在怪獸背上偷偷摸摸地在動。如果有人注意到,至少希望這個人不要誤會。我其實是拼了老命在奮戰,甚至沒空擦掉鼻水。

山崎完工後豎起大拇指,從怪獸腳下離開。她快跑拉開距離的時候,仍然一直稀奇地仰望怪獸。畢竟她之前聽到怪獸的話題時都一再追問,能夠在現場看到,想必看得心滿意足。

「不夠?長度嗎?」

那選用說?山崎以招手似的動作催我,還笑眯眯地等着看好戲。算了,沒時間了。

「這樣還不夠,麻煩再來一件。」

山崎在被戲要得轉來轉去的怪獸腳下四處跑動,把繩索一條條綁好。她似乎是打算先把一端綁在鐵絲網上拉撐,然後在跑向校舍牆邊,把另一頭綁在夠粗的管線上。

之前因爲輕易地死了太多次,讓我對受傷的感覺變得稀薄,現在則充分嚐了個夠。

15:57:44

看來調整距離感來使怪獸無法走動的拖時間戰術,這次仍然有效。

腳下開始隆起。

我要把性命押在這場賭注裏。

tinue?

就採取最後的手段吧。畢竟我總不能叫山崎脫衣服啊。

當然了,要是它不出來,那可就傷腦筋了,因爲這樣會害我們沒辦法得勝。

你還真是不長進啊。

還壓垮了被拔起的柵欄與一部份校舍。

她的眼神顯然不懷好意。

我死了不知道多少次纔來到這一步,這繩子是用過去死掉的那些我所留下的怨念編成的。

山崎站在怪獸旁邊,不知道她聽不聽得見我說話?山崎看着我,眼睛連連眨了幾次之後,很有精神地點了點頭。喔,你懂啦?但這麼想就是我太天真了,看她的臉根本什麼都沒弄懂。

我狐疑地看着山崎的視線,山崎的眼睛就笑了開來。

但鐵絲網的那一頭綁好後,山崎的動作就先停了下來。她以目測方式估算了一會兒後,又看了看繩索,然後朝我跑過來。我心想怎麼回事,山崎就跑到我旁邊,還跟我一起前前後後走動。

我把血沾在怪獸脖子後面,一步一步,有時還咬住怪獸的皮膚往上爬。就算明天肌肉痠痛到動彈不得也沒關係,就算報紙整版都在報導內褲男和怪獸搏鬥的消息也沒關係。現在我滿心只想活下去,選擇讓自己去追掛在眼前的餌。

過程中我一直在賭命,一直被強迫賭命。但這次,我要自己決定。

那種覺得只要先用力點頭回應就不會有事的算計,顯露得非常明白。不過無論是透過什麼樣的方式進行,只要來得及綁好,我也沒有意見。要用什麼步調動工,就交給山崎決定吧。

有敷島的存在得以證明這些過去曾經發生,讓我深深感謝。

鄗旗子只剩四、五步了。我確信搞得定,彎着腰就想往前衝。

怪獸巨大的身軀一陣虛浮,逐漸往前傾斜。

「這怎麼能不喊哇~哇~」

世界被倒帶了。但我腦中確實有着連續不問斷的記憶。

不知不覺中我大聲吶喊,而即使我的吶喊被怪獸的動作蓋過。

「山崎,不要慌,麻煩你繼續準備。」

但這時怪獸開始抵抗了。

包括這樣的對話在內,我輕易地說服山崎成功。山崎會不會是鰕虎變成的啊?我懷疑之餘仍不忘拆下窗簾,跟她一起跳下去。到這裏都和上次一樣。

「快點走開啦,快點。」

……這長度好像有剩下一點吧?

「行!」

我在想到要用窗簾的同時,也靈光一閃地想到拿制服也一樣管用。可是我並未直一的想到會實際拿來用。山崎攤開外套,大聲沉吟。

不過你等着吧,下一集我就會扭轉幹坤,讓你知道厲害。

剩下的看我怎麼搞定。我全力揮動手臂加速,衝向怪獸的頭部。我要在這怪獸起身前爬上它的頭,抓住旗子扯下來纔行。要爬上怪獸的頭多半也並非易事,所以我絲毫無暇顧及別的事情。

不失去這種傷痛,將會成爲我勝利的明證。

「有一點不夠。」

我脫掉制服外套,扔了過去。外套被風吹得鼓起,山崎毛手毛腳地在空中接住。

成功了!就在我跳起來歡呼的同時,現場掀起大量的塵土。

「終於,來到這一步了。」

喂,你真的是因爲長度不夠纔要我脫的嗎?你的眼睛明顯在笑啊。

怪獸旁徨地到處亂走,似乎是在找背後的我。對它來說只是在走路,但已經充分發揮出攻擊效果。每次有震動傳來,我都覺得世界末日到了,忍不住發出呻吟。就算現在掉下去,也還有時間重來,可是說不定除了這次,我將再也沒有機會爬上怪獸的背。既然死了也沒關係,我就要死撐到最後。

山崎目瞪口呆,停下了手邊的工作,仰起上半身抬頭看着怪獸,嘴張大了合不攏。我像以前那樣移動,讓怪獸轉身面向我。怪獸有了動作,更讓山崎看得目不轉睛。相信怪獸會有好一陣子沒辦法行動,我也不強逼山崎立刻了解狀況,等時機自然來臨。

我呼出一口氣,把喪氣話混着眼淚堆在眼角,抓住更上面的突起物。儘管手掌因爲流血打滑而失敗兩次,但第三次我讓突起物深深陷進手指的關節部分而固定成功。我以這裏爲支點用力,把身體慢慢拖上去。

「拿這個去綁吧。」

我一腳踏上怪獸眼球附近,甚至沒有心情覺得害怕就先攀了上去。這眼球轉過來往我一瞪,而我則以視線送出一句突兀的抱怨:「羅唆」,手腳並用往上爬。所幸怪獸臉上的凹凸處很多,不必擔心找不到踏腳處來往上爬。通過眼球之後,一口氣爬到額頭上。

最後我像蛇一樣扭動身體往前推進。現在已經不只是用爬,而是趴下來慢慢靠近。我一路來到只要撲過去就能抓住旗子的位置,然後打算先擦掉手上的血,卻發現自己身上光溜溜的。我試着用大腿擦掉手掌的血,卻弄出歪七扭八的血印,只讓自己更不舒服。管他的,就這麼上吧。我以必死的決心伸展身體抓住旗子。怎麼樣?這下就玩完了吧,拜託一定要玩完啊。我眼淚含眶地這麼祈求。

隔了一會兒,山崎回來了。她先放下在地上拖得沾滿土的窗簾,問說:「要綁在哪裏?」我默默微笑表示很快就會知道,而我所料不錯,那傢伙立刻就出現了。要是它不出現,我們彼此之間明明可以一直相安無事。

山崎爲了用水沾溼窗簾,拖着窗簾跑向附近的水龍頭。她是跑向另一棟校舍鞋櫃間附近的水龍頭。放學後就常看到運動社團那些人跑去那邊喝水。

No

「來吧,來啊……跌個狗喫屎來給我看看啊。」

山崎就連這種時候都一如往常地不忘搞幽默,這個人果然有毛病。

不幸中的大幸,就是怪獸的手很短。由於它的手並沒有足以繞到背後的長度,也就無法直接抓到我。我強顏歡笑地想着,畢竟地球上沒有給怪獸用的不求人啊。

順便講一下,外觀上來說穿着室內鞋反而像個呆子,或說變態,所以我乾脆脫掉鞋子,襪子也脫掉丟開。上一次打赤腳踩在地上,已經是讀國小的時候了。泥土鑽進腳趾縫隙的感覺讓我覺得好懷念。

「你要我連下面也脫?」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以前曾有人發出過這麼沒出息的吼聲嗎?喊得嗓子破音,翻起白眼。

而且在這麼高的怪獸頭上,在離天空很近的地方,只穿着一條內褲,這樣無論喊得多帥氣,都不會有人聽,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的臉部肌肉痙攣,連嘴都張不太開,所以這就是極限了啦不然你有意見嗎嗚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

給…給我鞋子!給我心念一動就會長出翅膀的那種!

我拼命默誦着快拔出來,快去死,讓腳趾抓在怪獸頭上努力站穩腳步。怪獸搖頭想妨礙,每次都搖得我的視野大幅度傾斜,天空與大地交互壓迫,校舍就像起了波浪似的漂流來漂流去。我忍不住抓住旗子蹲下來。

一旦拔出旗子,就會整個人摔下去。我猶豫地想着該怎麼辦,只覺得頭昏眼花。哪有什麼怎麼辦?就算這樣我還是非拔不可。因爲反正不拔出旗子,這場遊戲就不會結束。

我先等震動平息,纔再度站起。血弄得到處都很滑,每次有風吹起,都讓我的傷口痛得像被冰冷的刀刃割過。但我虛張聲勢,告訴自己那又怎麼樣。

小時候不知道是受到什麼影響,我一直很崇拜拔出封印之針的勇者。

我回想起當時的心境,夢想着自己也要像那樣帥氣。

「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

我發出尖叫。就像喊上了癮似的,喊出的就是隻有這種尖叫聲。

但這種恐懼在我的手腳上灌注了力道。我要保護,我不想死。恐懼對想活下去這種保守的願望產生了強烈的刺激,咬得牙關格格作響的聲音迴盪在空中。只聽得見怪獸掙扎聲的餌躲,轉而變得只在意自己。我再也看不見四周,將意識集中在恐懼豎立在心中的柱子上。爲了活下去,五感都逃進了這裏。

我不去感受「外界」,用力踏住怪獸的頭,然後以幾乎扯斷全身的動作躍動往上拉,試圖拔出旗子。旗竿就像塞進耳朵或鼻孔而被抽出的布一樣,從怪獸頭部被一寸寸拔出。阻力越來越弱,接着就在我被怪獸踩踏地面造成的震動帶得人仰馬翻的同時,整個人連着拔出的旗子,再度滾落到怪獸背上。

拔出旗子的成就感與死到臨頭的恐懼,在我心中相互抗衡。突起猛力撞到手肘,劃出很深的傷口,鮮血當場噴出。比起傷口之深,更讓我絕望的是沒能勾在突起物上而繼續滾落。

可惡、可惡、可惡。不成聲的懊惱讓我的嘴脣顫動。虧我好不容易搶下旗子,怎麼可以就這麼結束?我瞪得翻起白眼,猛揮旗子,心想怎麼可以浪費這次的勝利。我情急之下,把旗子往怪獸背上砸去。旗子前端鉤到鱗片狀的皮膚,我拼命在心中喊着給我插進去停住,同時轉頭向上,振奮因爲劇烈失血而幾乎遠去的意識。

「給、我、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和旗子一起落下,一路劃破怪獸的皮膚。它的皮膚意外的軟,被旗竿劃得血肉橫飛。鱗片掠過我的皮膚而消失在身後,我的手掌卻因爲沾到血而滑開,差點放開了旗子,讓我倒抽一口涼氣。就在咆哮即將轉變成哀嚎的那一瞬間,怪獸的動作停住了。

旗子也隨着這緊急煞車,從我手掌中滑落。

我發出哀嚎轉動手臂,下意識地踢出腳。幸運的是我踢的地方正好有着怪獸背上的突起,儘管腳跟附近被深深劃過一刀,但我仍然靠着這個立足點停了下來。旗竿的握持部分已經半彎折,但勉強還算完好。

「偶、偶還以爲屎、屎、屎定惹說,」

我沒想清楚就用手往地上一撐,結果泥土跑進一字形的傷口,產生充滿沙粒感的痛楚與不快。

我彷彿使盡了一輩子的能量,只覺得全身虛脫,嘴角還在發出咿咿聲。但除此之外,我卻充滿了一種解放感,只想在緊張和緩下來後,就這麼化爲一灘軟泥溶解在地上。

調整各種狀態。

心想這些就算撇開目光還是會送進視野的通知,就像蟲子一樣礙眼。

沒過多久,怪獸慢慢跪了下來,然後還周到地倒下,頭往地上蹭了下去,簡直像是要方便我下去。我踩着怪獸的頭,下到覺得已經闊別許久的地面後,怪獸就像見證完我落地似的閉上眼睛。我也把旗子往身旁一插,一屁股坐倒在地。

儘管計時器本身已經停止倒數,卻被重置而並未消失。

倒地不起的怪獸身上起了變化。最先是從刺眼的發光現象開始,而這種光漸漸沒入怪獸體內,熔解怪獸的皮膚。這些皮膚慢慢被化爲細小的粒子,被光吞沒而消失。簡直就像發光蟲衆集過來而形成形體。我一邊回想國語教科書與小黑魚(注:李歐·李奧尼(Leo Lionni)的繪本),目送這些光迴歸天上。

→「Stage2 Ratman」

Save完畢。

追加敵人種類。

口齒就和雙腿一樣軟掉。我抓着旗子,觀察怪獸的情形。

「技能」系統已安裝。

「……喔?」

「這遊戲是有沒有這麼狗屎……」

「我,贏了。」

事態則不理會我,若無其事地開始收拾。

那可不是昏天暗地而已。在這個網路全盛時期,卻不讓人搜尋,連一本攻略本都沒準備,就要人去闖這樣的關卡。就算拿性命當獲勝獎品,又有誰撐得下去?

果然有下一關。敷島說得沒錯,也許這只是「教學模式」。

癱坐在地上曬到的太陽很舒服。我就像一口氣老了十幾二十歲似的,提不起力氣移動。只有心跳極爲劇烈,讓我陶醉在消耗生命的感覺中,最後喉嚨還噎到了。

我說完這句話就全身虛脫,倒在運動場上,看着天空。

這樣還只算是練習?你們知不知道我死了多少次啊?對規則完全沒有說明,而且要是離怪獸出現地點太近,連確保思考時間都得搏命。如果他們還說下次就不是練習而是正式關卡,所以難度會大幅攀升,那……

山崎一邊提防怪獸,一邊朝我跑來。你幫我拿衣服來是很好啦,可是可以請你不要在地上拖嗎?泥土黏在含水的衣服上,讓衣服都變色了。

「……喂喂。」

不知道怪獸死了會去到哪裏?我默默祈禱它去到下一個地方後能得到安祥。

全身痛得要命,可是,但是……

到了這個時候,我才慢慢切身感受到。

怪獸就像電池用光或關掉電源似的,連晃也不晃一下。

72:00:00

而留在我手上的,就是那面寫着「勝利」兩個大字的白癡旗子。拔出來的旗子尾端還留着怪獸的血,知道旗子與怪獸並不是自然黏合,更讓我受不了。當我手上流出來的血也混了進去,就被融入這血塊之中,再也分不清楚。

已更新爲Ver.1.1.1。

通知訊息出現在視野左端。Save。這種狀況下意味着存檔。

我感受到一種像是被人拍了照片的感覺。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無限迴圈遊戲 1 Stage1 怪獸物語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5. 05結尾
  6. 06後記

第二卷無限迴圈遊戲 2 Stage2 艾利沙的神奇大冒險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