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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成爲戰士的夜晚

《武裝中學生2045 夏》 · 岡本タクヤ · 8982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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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名男人正走在漆黑的森林之中。

走在最前面的,是高壯的黑人男子——喬納斯·裴森。雖然此刻只能倚靠着星光以及手電筒的微弱光芒前進,但他健步如飛,彷彿此刻是白天。事實上對他而言,白天、黑夜幾乎沒有什麼差別。

「這個區域,大家要注意腳下,樹木的根長到路徑上了,路面也有一點高低差。」

喬納斯朝着跟在自己後面的人喊道。

離喬納斯最近的都是受傷的下屬。這些男人遭到待在二樓的彌都狙擊,因此腿等身體部位受了傷。輕傷者倚着就地取材作成的簡便柺杖,而無法行走的人則由沒受傷的人揹負。

而走在更後方的,是六個男人組成的隊伍。從半空中俯視的話,男人們正圍成了一個六角形,而永遠與艾伯特就在六角形隊伍的中央。

六角形隊伍的後頭,跟着數名揹着各種器材的男人。娜歐米·武村殿後,她一邊觀察大家走過的道路後方,一邊踏着步伐。

在沖繩荒郊野外的森林中,一羣身負武裝的外國人列隊前進,而隊伍的正中央有一名日本少女。

不論怎麼看,都會讓人覺得這副景象相當奇妙,不過此時也就只有星辰與月亮能夠窺見這一幕了。

「喂。」

原本沉默前進的永遠,忽然開口向走在身旁的艾伯特說話。

「什麼事?」

「你說說話啊。好無聊喔。」

「——那,你把刀子放下。你這個樣子,要是跌倒要怎麼辦?」

永遠的手上握着小刀,直指自己的脖子。

「不要,要是你們說謊怎麼辦?等我之後打電話給爺爺,確認大家都平安以後,我再把刀子放下。」

「就算我們再有能耐,也不會特地冒着風險,折返回去解決你的祖父和朋友。」

「朋友……」

永遠小聲地複誦這個詞彙。

「不是嗎?」

現在,機器人早已經遍佈於社會的各個角落,就連永遠過去生活的那個家裏面,也能見到打掃機器人的身影。

「我聽爺爺說他們在研究某些東西,不過不知道詳細狀況,爺爺好像不太想講這件事情。」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恨你的父母嗎?」

小石頭碰撞到永遠的腳尖,滾向某處。

巖用手扶着牆壁,不顧身體狀況勉強想要爬起身子。

「是俺把永遠關在這間房子裏頭的。對方可是勢力遍佈世界各地的死亡商人,就是因爲這樣,俺纔會強迫永遠過着儘量與別人不往來的生活。只要不接觸到其他人,情報就不會外流,而就算外流,俺與永遠也不會牽連到別人。然而在這樣的生活當中,永遠不知不覺變成了個毫無執着的孩子。」

在人類的所有工作中,最遭人忌諱的一種——戰爭。

由於成長過程中她幾乎未曾接觸過祖父以外的其他人,因此感覺起來比實際年齡顯得更年幼。但意外地,她此刻的側臉,看起來卻相當成熟。艾伯特原以爲她什麼都不懂,但事實上,她其實非常清楚地掌握着自己的處境。

「戰爭產業。換句話說,指的就是我們這些人的工作。」

「過去也有人曾經告訴教過我……」

巖露出宛若亡靈的表情,繼續說着:

永遠不禁停下腳步,抬頭望着艾伯特。

艾伯特再次仔細看了看走在身旁的少女的側臉。

不對——

「不過,我以前曾經有那麼點恨他們。」

巖口中所提到的母親,只限於她念高中時以及在那之前的往事,更之後的事情巖幾乎不說。更別說是父親了,巖幾乎絕口不提。永遠所知道父親,就只有他拋棄了自己,如此而已。

永遠的頭上擴展交織着樹木的枝葉,而枝葉的另一端,則閃燦着看似垂手可得的點點星光;然而永遠並沒有伸出雙手,因爲她知道,自己的手不可能碰觸到那一切。

「嗯,大概懂。」

「你知道你的父母做過什麼工作嗎?」

艾伯特一邊仰望遙遠的星辰,一邊低語道。

永遠點點頭。

「……那個,機器人不是很熱門的領域嗎?」

巖的臉上浮現了幾滴黏膩的汗水,看起來相當悲壯。

「那個對機器人有幫助嗎?」

永遠微微低下頭。

「也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沒辦法回來老家啊。自衛官的女兒,居然在外國的戰爭產業上班,當裏面的研究者,這種話說出來能聽嗎?」

「不只一個人。」

而現在,戰爭中大部分的任務,都由機器人來擔任。

「不是耶,他們是來這裏邀請我去防衛學院上學的。」

永遠開口說道。

「然後呢?之後怎麼樣了?」

「這我就不清楚了。雖然有可能是,不過不能妄下斷語。我只知道,那個男人遇見了你母親。」

裝設或是除去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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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最活躍的,就是那些發現、拆除地雷的機器人。它們在伊拉克戰爭中前仆後繼地光榮戰死,拯救了無數美軍的性命。

「你是說,永遠小姐的母親就是『蛇夫』的研究人員?」

「這座森林很大,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說。」

過去利用如此珍貴——有時候卻又相當廉價——的人命而達成的種種戰爭,到了現在,人類終於創造出能夠代替自己完成這活動的替代品。

「過去,在遙遠的國度中,哥哥爲了保護我,丟了性命。他掩護在我的身上,保護我不受子彈攻擊——他如果丟下我,自己一個人或許能夠逃過一劫,但他卻保護了我,丟了自己的性命。」

「我出生後,就一直待在那間房子裏面,所以幾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會有人想把我從爺爺的身邊帶走,那我想應該是因爲我爸媽的緣故吧。」

——這就是人性啊。

從二十一世紀初開始,機器人便成爲替代品,代替人類活躍於戰爭之中。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莫可奈何的事,所以我小時候就已經決定放棄很多東西了。」

「你想知道與你父母有關的種種嗎?」

「就是一種研究生物身體構造,並且把成果活用在人造物品上的學科。」

「把永遠帶來這裏的男人對俺說,那些以永遠爲目標的人,總有一天會到這裏來。他說他希望俺保護這孩子。他沒有說任何理由,而且這些話實在是太莫名其妙了,完全是對方一廂情願的發言嘛。不過,既然那孩子是俺的孫子,那也就沒辦法了。」

當然背後自然有許多技術人員必須投身其中。歷史上,有無數的研究者爲了追求自己的夢想,最後成了推動戰爭產業的技術、研究人員。

「——原來如此,你說的也對。」

巖說道,雙眼瞪着出手想制止自己的彌都。

「沒有。要恨的話,當然也是要恨你們。」

「我知道的當然也不是全部,不過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告訴你。」

「但就算是如此,日本的技術者們還是大膽挑戰了這個課題。比方說,以機器人的神經來講好了,Regenerable Artificial nerve——可再生人工神經,人們開發出這種劃時代的產物,並且一直持續改良。人們希望能夠完全仿造出人類,因此技術方面一直持續有大幅的進步,然而沒多久,你母親的研究就碰到瓶頸了。並不是研究者的技術有問題,而是資金不夠。」

「有許多先例都是把昆蟲、動物的動作活用到機器人身上才完成的。特別是在人型機器人的領域中,正如同這個機器人的名稱一樣,這個領域的終極目標,就是利用機器人模仿人類。而除了頭腦外,臓器、骨骼、肌肉、皮膚、神經——當中的任何一樣東西,人類都很難製造出來。當然,創造機器人時,刻意重現人體的各部位並沒有太大的意義,而且這也已經算是醫學領域關心的課題了,舉例來說,在機器人身上做出人類的心臓,是沒有必要的。然而爲了精細地重現奧妙的人體,製作過程中需要各種完成度極高的組件,而且還要讓各部位都能夠有機地互相牽連、動作,纔有意義。這樣一來,自然就需要深度瞭解人體的構造。即便是人類輕鬆就能完成的動作,想要讓機器人重現,都是非常困難的。和人類擁有相同重量、體型的人型機器人,一直髮展到能夠用雙腳行走,就花了非常漫長的歲月。」

「不管這樣是不是太亂來,俺都得去。」

但同時,投入人類最尖端技術以及鉅額資金的,也是戰爭。

「從二十一世紀開始,日本官方、民間就一起投注力量在這個領域,希望能夠創造出嶄新的基幹產業,取代原有的汽車、電視產品。當然不只是日本,美國、中國、印度等也有跟隨上這個脈動,只是日本算是當中特別有心經營這個領域的國家。日本想要再次取回製造大國的榮光——基於這個信念,技術者們持續投注自己的熱情、知識,而政府與企業也不惜投資。當然,這都是你出生以前的事了……到這裏爲止,你聽得懂嗎?」

「那是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永遠直視着前方,面無表情地說着。

「雖然稱不上一帆風順,不過你母親的隊伍漸漸累積了不錯的成績。爲了方便說明,把機器人比喻成生物的話,那你母親研究的就是骨骼與肌肉的部分。你母親是生物力學領域的專家。」

比起訴說着過往的澪司本人,一旁的千尋、彌都等人表情反而更顯得沉重。

「——那個人就是我爸爸嗎?」

搜索敵人、轟炸攻擊。

「就算這樣,你現在的身體狀況——」

「剛好就在這個時候,你的母親遇見了一個男人。他一樣是研究者,不過研究的專門領域是人工腦。機器人軀體的創造者,遇見了機器人精神的創造者。雖然兩人的專業不同,但男人給予你母親的才能非常高的評價,並且挖角她到自己工作的研究機關。」

艾伯特說道這裏,暫時停了一下,觀察永遠的表情。

永遠忍不住覺得好笑。抓人的人,居然還仔細地確認對方聽不聽得懂自己說的話,真是有點可笑。

「小孩子正常都會想要這個、想要那個,會任性妄爲纔像個小孩子嘛。然而那孩子卻什麼也不執着,因爲她明白,只要沒有慾望,那麼即便得不到,也不會感到悔恨失望。她會變成那樣,都是俺的錯,所以俺必須負起責任。就算要俺拚命,俺也要保護那孩子。她被自己的父母拋棄,又被關在無法接觸世界的房子裏,但俺要讓她知道——世界上至少還是有那麼一個人,絕對不會拋棄她。」

「什麼?」

永遠如此想着。這些攻擊爺爺、擄走自己的男人們,並不是惡魔,而是一樣有血有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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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除了不實用以外,研究開發人型機器人需要非常高端的技術以及龐大的資金。此外,就算創造出完美的人型機器人,技術者打從一開始也缺乏願景,沒有想過要把人型機器人用在哪裏,也就是說根本是把手段與目的搞反了,本末倒置。既然如此,把資金投注在更短期就能看到效果的實用機器人研究開發上,反而比較有利——國家、企業都漸漸得出了這個結論,同時這也是世界性的潮流。甚至可以說,只有日本還非常死腦筋地執着在人型機器人上。至於日本會這樣,是不甘心前期研究已經累積到一定的成果,還是太習慣於科幻虛構的想像,這一點我就不清處了。」

「哦……所以我們會和他們碰頭,單純只是偶然——?」

「爲什麼你會覺得和自己的父母有關?」

「所以你們並不是本來就認識的朋友?」

這個少女賭上了自己的性命,拯救了少年們。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澪司,此刻站了起來。

艾伯特看着永遠頸邊映照出星光的小刀,他修正了自己的想法。

「你的母親,是某間企業中創造研究機器人團隊的人員。機器人也有分成很多種,而她所做的是人型機器人的研究開發。」

「詳細的過程我是不知道,不過最後你母親接受了對方的邀請。那個研究機關是由某個企業營運的,對研究者來說,裏面的研究環境非常好。就算是不易取得預算的人型機器人研究,在那個研究機關中也能夠如願進行;因爲那是集結了世界最先進技術的產業領域,能夠持續如流水般地投注龐大金錢在研究上。」

永遠抬頭看着艾伯特,輕輕點頭,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聽到彌都的話,八神巖露出沉重的表情。

「我要去救她。」

「……嗯。」

射殺人類。

「……我不知道。我也纔剛認識他們而已。」

永遠開口問道,但艾伯特搖搖頭。

「嗯,是這樣啊。」

整支隊伍就這樣沉默地又走了幾分鐘,忽然——

巖用一種自我嘲諷的口吻說着。

「那裏是——」

「你知道嗎?」

「俺也是女兒死了以後才知道的。是把永遠丟在這裏的那個男人講的。」

「八神爺爺,這樣太亂來了。」

「我曾經有些恨爸爸,也有點恨媽媽。雖然我完全不記得他們的長相,但我總會想,爲什麼要丟下我?爲什麼要比我更早死?不過,我決定不恨了,畢竟一切都是莫可奈何的。不論我怎麼想,會死的人就是會死,會離開的人也還是會離開。世界總是不可能按照我所想的運轉嘛。」

「教過你啥……?」

澪司微微地低下頭,說出往事:

一名年僅十三歲的少女。

「我的意思是,你們爲什麼要抓走我?原因是在於我的爸爸?還是我的媽媽?」

「機器人……」

艾伯特一邊凝視着前方的幽暗森林,一邊若有所思地用手按着嘴邊。

「是我的爸爸?還是我的媽媽?」

「在二十一世紀,機器人的確是非常紅火的產業,但是人型機器人並沒有沾上邊。一開始,人型機器人的確也受到相當大的關注,但是人們不久後便發現,機器人並不一定需要做成人型。不,應該說——人型機器人根本就是異類。人類最主要的需求,就是希望機器人能成爲勞力替代品,從工業用的工作機器人到家庭用的打掃機器人,大家本來就沒期望它們擁有人類的外型。因爲事實上,人型是一種效率極低的形制。人型機器人拿着吸塵器在家裏走來走去——任誰都不想要看到這種景象。而且與其讓人型機器人背在背上出門,人們還寧願選擇開車。雖然有些企業利用人型機器當作櫃檯接待員,但又有多少人類對這件事情感到開心滿意呢?」

過去科幻小說、漫畫中所描繪的狀況現在並沒有發生,在二〇四五年的今天,依舊尚未發展到人型機器人完全融入社會的階段。企業發表會等活動上,雖然可以看到利用雙腳步行的人型機器人樣品,但市面上幾乎沒有任何一間公司販賣這種產品或是提供相關服務,因此人型機器人並不普及。

「——把你們牽扯進來,俺感到很抱歉。不過,俺最痛恨你們這種不顧性命的小鬼了。」

「身爲一個防衛學院的學生,我應該不及格吧。保衛國家、戰爭之類的,這些事情我都不懂。要我爲了國家而戰,我實在也無法想像。不過——若是爲了我自己,那我的確能夠挺身而戰。」

「拯救永遠,爲什麼是爲了你自己?」

澪司抬起臉,回答道:

「我只是想要拯救那天的自己,那一天,那個被蠻橫不講理的人們奪走一切的自己。——拯救自己,是不需要理由的。」

「你這傢伙,給我等一下……!你這根本就只是沉溺於自我當中罷了!」

待在飯廳角落的熊楠忽然出聲道。

「對方只是覺得殺了我們很麻煩,所以才放我們一馬的。如果再度交戰的話,他們那幫人渣一定會狠下心幹掉我們。你到底懂不懂啊?我們一定會死的!」

「——我懂。」

「你懂個屁!你根本就只是自以爲自己不會死而已!你還以爲自己是動作片裏面的英雄嗎?你確實是很強沒錯,但就算你能打倒十個人好了,只要第十一個人開槍射中你,一切就結束了。剛剛到頭來還不是那小鬼救了你?在學校的模擬戰當中,你最後還不是死了!」

「不過,那羣人的射擊技巧不一定比我好。」

熊楠的背後傳來少女的聲音。

「二號參戰者。」

彌都站到澪司身旁,低聲說道。

「御門……」

澪司有些驚訝地看着彌都的臉龐。

「如果非說出個理由不可的話,以日本人的身分來說,我希望效仿前人;以美國人的身分來說,我相信驕傲又純粹的正義。」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耶!」

熊楠瞪着彌都。

「嗯,是啦,確實有一部分是開玩笑的……」

彌都的眼裏,散發出平靜的決心。

「所以,我——」

巽出奇不意的發言,讓熊楠一時語塞。

千尋的臉上已經露出平日的開朗神情,方纔的怯懦早已消失殆盡。

「會進入防衛學院唸書,也只是因爲看到入學導覽簡介上的制服,覺得很帥,看到學長姐的照片也覺得很棒——就只是因爲這樣而已。但同時,我一直心想,說不定進了防衛學院,自己就可以變得比較不普通一點,能夠活得更帥氣灑脫一點。」

啊,可惡。

「——什麼?」

然後,我也好氣自己居然完全如他所願,被他說動了。

「……唉,年輕人就是年輕人啊。」

老人喃喃自語,獨自一人目送熊楠的背影。

「我一直覺得自己只是個平凡至極、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

白癡。

千尋努力地作出虛張聲勢的表情,擠出笑容。

擊中牆面的位置破皮了,微微滲出血絲。而這股疼痛的感覺,不僅沒有減緩心中的焦躁感,反而讓令人更感到不耐煩了。

「沒錯吧?爲了纔剛認識不久的小鬼,就要我犧牲自己的性命,誰做得到啊……」

「動作再不快點的話,就沒時間了。我們走吧。」

一羣白癡。

「老爺爺,抱歉,我沒辦法在這裏照顧你。」

「嗯,我是巽。」

說話的聽來聲音有些沙啞。

「那你呢?」

根本就沒什麼。到頭來,我根本也一樣只是個不聰明的小鬼頭罷了。

「但相反的,我也很怕別人發現我其實很膽小。我實在沒辦法忍受那些我看不起的人把我當成傻瓜,所以才總是逞強、虛張聲勢,假裝自己很了不起的樣子。我刻意遠離人羣,利用話語與態度隔出一道牆,只要把別人拒於牆外,我就能繼續在自己的渺小王國內稱王。」

可恨的大人。

真沒想到他們居然蠢到那種地步。

「可惡,快點接啊!」

「那……人家也……」

「你說的話令我覺得好意外喔。」

「這話什麼意思?」

「……」

4

久坂澪司這傢伙本來就很奇怪,好像身上的某根螺絲鬆脫了一樣。

至於桐島千尋,恐怕根本什麼也沒在想吧。她肯定只是受到當時氣氛感染,便順勢跟去了。

他們怎麼可能不怕死?他們只是沒想到自己真的有可能會死罷了。不久之前,明明死神才站在大家的身旁,就只是剛好死神沒有出手取下我們的性命罷了。

根本就是去送死。

「就因爲我腦子動得快,所以反而覺得周遭的人看起來都白癡至極。父母也是白癡,老師們也一樣白癡,班上同學也全是白癡。」

「所以,我現在纔會孤單一個人,沒有任何的夥伴或是朋友。高城,你也想變成和我一樣的大人嗎?」

「——呃!」

「喂——」

巽噤口不提,沒回答熊楠。

「高城,永遠的爺爺就麻煩你了。」

「那,我們去去就回來。」

英雄行爲,真的很偉大情操啊。可是如果死了的話,一切就沒戲唱了。

「我最喜歡像你一樣誠實的孩子了呢。」

「而且很抱歉喔,找警察……也來不及了。要讓日本的警察機關掏出能夠戰鬥的槍枝,沒那麼簡單。更何況自衛隊也——說實在的,這次的事件,警察、自衛隊本來就不會出手幫忙。」

「如果在這裏拋棄了那孩子,然後假裝若無其事地回到東京,繼續過着平凡的生活——我覺得這樣的自己實在太糗了。」

澪司率先踏初步伐,接着彌都也走了出去。

千尋笑了。

那些傢伙就這樣走了。

我纔是正常人。我做出了非常正常的判斷。

然而,爲什麼我會覺得那麼煩躁?

「就算我是官僚,階級也不高啊。再說,如果警察、自衛隊一類的組織從旁介入的話,之後會很麻煩的。」

巽的語氣並不像在責備,聽起來就只是淡然地進行確認而已。

熊楠的拳頭打向牆上。

「……這樣有哪裏不對?難道你要我加入自願去送死的朋友團隊裏?」

「蛇夫,美國軍事公司的那幫人。」

他們要去拯救被邪惡大人們抓走的少女。

但是,爲什麼自己要那麼生氣?

「被抓走了?被誰?」

「說得沒錯。如果我是你的話,也會這麼做的,這是理所當然的。中學生實在不可能戰勝職業士兵,與其挺身而戰,打電話向大人求助還是比較好。你的判斷確實非常冷靜且確實。雖然我沒辦法盡一分力量幫助你們——但說不定之後事情會順利發展啊。那個女孩……叫做桐島,對吧?她雖然不怎麼樣,但其他兩個人都很優秀。說不定有可能就這樣順利迎接快樂大結局,歡喜團圓收場。」

「你在說什——」

熊楠的聲音聽起來有那麼些苦澀。

「哦,高城,就是戴眼鏡的那個孩子嘛。嗯,這個時代戴眼鏡的孩子實在很罕見,所以我記得你喔。」

「爲什麼所有人都是些蠢貨啊!」

這傢伙太清楚怎麼操弄小孩了。

「巽先生,我討厭你。」

御門彌都這女孩,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熊楠以極快的速度說着,報上自己的名字。

千尋一邊小聲說道,一邊站了起來。

「我一直以爲你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死活,不過原來你還懂得怎麼擔心別人嘛!而且還擔心到需要用吼的。」

熊楠有些震驚地搖了搖頭。

「不過進到學校後我馬上就後悔了。在防衛學院裏,我根本連普通都稱不上。我又笨,又弱、又膽小——我每天都好想要離開這間學校,覺得這間學校根本不是我該待的地方,心想一定有其他適合我的地方纔對。明天就退學吧、下禮拜就退學吧、暑假來臨後就退學吧、升上二年級時就退學吧——但是我就是沒辦法痛下決心,就這樣拖拖拉拉唸到了三年級。」

「所以我才說啊——你這連普通都稱不上的傢伙,跟去到底能幹嘛!」

千尋露出自嘲似的笑容。

是他們活該,那羣找死的白癡只是自己跑去送死罷了。

「看樣子想要那小鬼的,不只有你們而已。現在實在沒時間了,所以我之後再問你爲什麼那麼多人想要那小鬼。聽好,我們四個人中有三個白癡已經結伴一起去追那小鬼,想要救她,所以你趕快動用你的職權,不管是找警察還是自衛隊都好。我現在打電話來,你說不定會覺得我在惡作劇,不過我是真的覺得既然你是官僚,應該……」

「這個不重要啦!聽好,那個叫做八神永遠的小鬼,被人給抓走了。」

仔細一想,事情打從開始就充滿疑點,但看樣子背後還有其他怪異之處。只是現在實在沒時間一一追問了。

「……你在說什麼?」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巽驚嚇屏氣的聲音。那究竟是他真誠的反應,抑或是演出來的,熊楠並不清楚。

巽的話語,聽起來完全沒有迂迴責備熊楠的意思,但這反而讓熊楠的心裏更充滿疙瘩。

「能說出口的話語,我一向不太相信。既然決定要去,那就去。很單純吧?唯一的附加條件,就是遇到危險時,就必須逃跑,就這樣。」

「蛇——」

熊楠把行動裝置塞入褲子的口袋裏,粗魯地抓起自己的後背包,衝向門外。

他也很瞭解如何顧及別人的自尊。

「你不是說有三個人追上去了嗎?那你怎麼沒去?你拋棄了同伴嗎?」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

千尋一樣穿過了門扉,回頭看了一下室內,然後邁開步伐離去。

「不管怎樣,你想點辦法好不好!一羣中學生受到你的牽拖,現在都命在旦夕了!」

「我以前就是這麼樣的一個小孩。」

澪司打開通往外頭的門,夏夜的氣息馬上湧入室內。

彌都把手搭上千尋的肩膀,開口表示。

聲音聽起來有些呆滯,彷彿剛起牀似的。不對,他剛剛或許真的在睡覺吧。對方與自己現在所處的狀況簡直天壤地別,對此熊楠感到非常憤怒,幾乎忍不住想把機器往牆壁上丟,不過他強忍住這層衝動,說道:

「我是不懂什麼守護國家之類的啦,應該說我本來就連想都沒想過。我不太懂保護別人是怎麼一回事,畢竟我本來就沒足夠的實力可以保護別人,再說,剛纔聽到你叫我什麼事都別做,我真的覺得滿高興的。我想到的只有自己而已。我想要變得更帥氣一點,就只是這樣罷了。所以——」

面對怒吼似撂話的熊楠,千尋只是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可惡!」

「這樣就有三個人了。久坂同學,你還真是左擁右抱呢。」

「——等一下!連你這傢伙都……你到底能幫上什麼忙啊!你剛剛不是還在角落不停發抖嗎!不要受到氣氛感染就虛張聲勢好不好!」

「是我,在你的慫恿之下跑到沖繩的高城熊楠。」

熊楠直盯盯地瞪着手上的行動裝置熒幕。明明從剛纔就已經撥通很久了,但對方就是不接電話。我應該沒打錯號碼纔對啊。又響了三十秒左右,熒幕上終於顯示出對方接通的畫面。對方說道:

——夠了,淨是些氣死人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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