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在場證明在鏡子裏
《蠻憨女偵探事件簿》 · 東川篤哉 · 2.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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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距今約兩個月前的事。我造訪金剛寺綾華的住處,請她算命。這是我第三次或第四次……可能是第五次,不對,或許是第六次到她家。
以往都是在小小的洋式房間,隔着桌子一對一算命,但那天我難得被帶到日式房間。是的,她居住的日洋合璧豪宅,房間多到數不清,裝潢種類也各有不同。
我被帶進的日式房間,是四坪大的正方形格局。裏面完全沒傢俱,只有壁龕以插着白花的花瓶以及山水畫掛軸裝飾。那朵花應該是蝴蝶蘭。室內暗得不太自然,瀰漫着冷清、詭異的氣氛。
我記得這個房間。之前曾經被帶進這裏一次。
我緊張地跪坐在榻榻米上,等待了一段時間。
不久,金剛寺綾華出現了。我看見她的模樣,稍稍嚇了一跳。
我認識的她,總是穿着漆黑禮服,令人聯想到西洋魔女。但當時她出現在我面前,卻是穿鮮紅褲裙的巫女裝扮,和以往完全不同。
打扮成巫女的金剛寺端坐在我面前,鄭重行禮。接着她看向房間側邊的對開內門,問我說:
「你已經知道那扇門後是什麼房間吧?」
「是的,我知道。門後是『鏡之房』。」
我上次就看過那個房間。內門的後方,是和我身處的四坪房間差不多大的正方形木質地板房間,中央有一座祭壇。雖說是祭壇,規模卻不像葬禮上的那麼氣派,只是一張檜木矮桌。祭壇中央供奉着鏡子,一面長方形的鏡子。
那面鏡子大約家用穿衣鏡那麼大,沒有加框,只有鏡片,老實說看起來平凡無奇。但或許因爲供奉在祭壇,給人一種神祕、靈異的印象。
接着,金剛寺綾華以嚴肅的聲音對我說:
「你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供奉在『鏡之房』祭壇的鏡子,不是普通的鏡子。自古以來,許多靈媒與法師尊爲神器的鏡子,蘊含遠超過常識的神祕力量。這股強大的力量能映照出你的未來,正因如此,纔會像那樣供奉在祭壇。」
「映照出我未來的力量……」
「是的,那面鏡子是映照出未來的鏡子。而且我不能看,只有你能看。你敢看自己的未來嗎?」
她正面注視着我的雙眼詢問。
我亂了分寸。來找她算命,最終目的就是希望預知往後的人生,也就是未來。基於這個理由,那面能映出未來的鏡子正合我意,我沒理由猶豫不決。但是面臨緊要關頭,卻拿不出勇氣。我問:
「萬一鏡子映照出不好的未來,我該怎麼做?」
「不用擔心。遇到這種狀況,可以在不好的未來成真之前想辦法處理。占卜就是爲此而傳承至今的技術,來,拿出勇氣吧。」
尷尬的氣氛籠罩偵探事務所。
「原來如此。但她不是被綁架吧?既然是自願去服侍崇拜的算命師,外人就沒辦法干涉了。」
走廊深處傳來動靜,一名女性現身。
啊啊,可是,居然會這樣!
「是的,所以才傷腦筋。」
開啓的門後果然是「鏡之房」。「鏡之房」裏沒有燈光,感覺很陰暗。但因爲這一側房間的燈光射入,我大致看得出室內的樣子。
艾莎睡眼惺忪地坐在我身旁。身穿骷髏T恤、紅色短褲,腳蹬高跟涼鞋,一副夏季打扮的女偵探,在沙發上將嘴巴張得老大,「呵~」地打了一個好壯觀的呵欠,然後朝面前的年輕女子說出普通人聽不懂的話語:
「你是金剛寺老師的徒弟之類嗎?」
「那麼,你這個姐姐現在人在哪裏?在做什麼?」
柳田美紗看着板起臉孔的我,用嚴肅的表情開口:
我終於開始發抖。嘴脣乾燥、心跳加速、視線模糊。最後,我害怕得昏了過去……
內心稍微受傷的女偵探,在沙發上雙手抱胸,長長的雙腿交疊。
「別誤會,我可不會因爲這樣就崇拜別人,只是講幾個極端的例子。」
「我不知道詳情,但聽說那個傢伙是魔女。」
我清個喉嚨之後自我介紹:「那個,我叫做川島美伽,是偵探助手。」接着再度指向身旁的骷髏T恤女子。「這位纔是偵探……」
低聲打趣的艾莎,身穿紅色低胸無袖背心、牛仔迷你裙與黑色鞋子。一如往常的清涼服裝,與其說她是私家偵探,更像是在盛夏離家出走、正被偵探追捕中的女孩。實際上,在這個季節前往湘南海邊,會看到許多打扮成這樣和男人嬉鬧的年輕女孩,多到讓我想一個個射殺。但前提當然是我手上有真槍實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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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做柳田美紗,今年春天開始在平塚市的金融機構工作。今天我來這裏,是希望您務必幫一個忙。請您……請您救救我的姐姐!」
「不是錢的問題。這是金剛寺老師做事的慣例。」
「姐姐不買彩券或股票。而且節儉到就算衣服打七折還不會下手。」
可能是富家千金。如此推測的我邀她入內。
她以最真摯的表情深深低下頭——不是對艾莎,是對我。
「也就是離家出走?不過,二十九歲還講離家出走有點怪。」
「是喔,比方說哪種契機?」
檜木祭壇在我正前方,上面果然筆直襬着一面長方形鏡子。鏡子朝向這邊,映出巫女裝扮的金剛寺綾華,也清楚映出她身後的山水畫掛軸與花瓶的花。
「非常抱歉,兩位沒辦法一起進來。老師基本上是一對一算命,可以只讓一位進來嗎?」
我悄悄複誦「良美」這個名字。照片上的柳田良美表情充滿活力,但眼前的女性卻掛着冰冷的表情。雖然給人的印象完全相反,但我察覺到兩者的相貌是相同的。我朝一旁的艾莎看去,她也微微點頭。
自稱御前崎良美的這個女性提高了警覺,用銳利的眼神看着我們兩人。
「哎,說到風評,其實有好有壞。」
不久,我們抵達像是純日式旅館的寬敞玄關。我拉開對開的拉門,朝屋內大喊:
「這樣啊。那壞的風評是什麼?」
「是的。最重要的目的當然是要帶回姐姐。不過在這之前,我想知道姐姐是否真的在金剛寺家,如果她在那裏,又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可以幫我調査嗎?金剛寺已經認識我,不讓我見姐姐。」
「唔~美伽可能會因爲這樣就崇拜一個對象吧,可是……」
「明白了。」正如預料,艾莎最後微微點頭,接下這件委託。
此時艾莎問:「那個算命師是什麼來歷?」
「所以,名字?委託人,你就是,叫什麼?」
姐姐叫做柳田良美,二十九歲,單身。她直到兩個月前都在市內的綜合醫院擔任護理師,但現在留職停薪。從她的敘述,我大致猜得到留職停薪的原因在於那個算命師。
停頓好幾秒之後,柳田美紗終於察覺自己搞錯,重新向女偵探生野艾莎低頭:「請您救救我的姐姐!」
「是的。我叫做御前崎良美,是金剛寺老師的侍從。」
她唸誦完畢之後,起身引導我走到門前。
委託人再度提供寶貴情報:「不,金剛寺一點都不美,反倒真的像是童話裏的巫婆,是那種化濃妝的歐巴桑。」
我受到這樣的激勵,下定決心。
是看起來二十來歲的嬌瘦瓜子臉女子,白皮膚,黑頭髮,身穿細紋蕾絲裝飾的黑色服裝。她在走廊臺階上跪坐,雙手撐住前方地面,鄭重低頭致意。
「川島小姐是嗎?我有收到通知。」然後她像是看到炸彈般,不安地看着我身旁的好友。「請教一下,這位是?」
「並不是被追殺。我姐姐只是被那個壞算命師操縱。」
然後,偵探要求委託人提供一張柳田良美的照片。
艾莎像是覺得有趣,嘴角浮現微笑。「所以,你希望我怎麼做?救姐姐也有很多做法吧?」
「喔,被算命師追殺啊?這狀況挺稀奇的,我完全搞不懂。」
「欸,這種事時有所聞——美伽,你覺得怎麼樣?」
「不過,姐姐肯定是基於某種契機迷上那個算命師吧。聽說金剛寺綾華會使用一種詭異又不可思議的占卜,因而獲得一羣死忠信徒。姐姐或許也是體驗過這種詭異的占卜,才崇拜算命師。」
「啊~這樣啊……」我呆呆地呢喃。柳田美紗不以爲意,繼續說下去。
這句話讓我當場愣住,不由得揉揉眼睛。但我再怎麼專注凝視,鏡子裏依然只有金剛寺綾華,完全沒有我的身影。這個事實究竟代表着什麼?
「別這麼不通人情,可以幫我們跟金剛寺老師通融一下嗎?拜託啦,算我求你。」
「總之,說成離家出走也沒錯。但我猜得到姐姐在哪裏。她在金剛寺家。事實上,那邊的鄰居好幾次看到像是我姐姐的年輕女子,我想應該沒錯。」
「是喔,詭異的占卜啊?原來如此,所以才叫做魔女。」
接受柳田美紗委託的幾天後,現在時間將近晚間七點。
金剛寺綾華。偵探聽到這個過於華麗的名字,表情一沉。
「比方說,指示某間彩券行可能中大獎,實際真的中獎;指示某張股票可能會漲,結果漲了兩倍;或是吩咐多等一個星期,過了一個星期之後,想買的衣服打七折。」
委託人總算提供一個煞有其事的情報:「金剛寺綾華,住在平塚市南金目。年齡不詳,但絕對不年輕。」
眼前是寬約一公尺的空間。
「嗯~這裏正是貨真價實的『算命館』。(注:「館」在日文中有「豪宅」之意。)」
「是喔。好的風評是什麼?」
「算命大師?」我看向身旁的艾莎。「金剛寺這個人的風評這麼好?」
「哎,算了。」艾莎連忙回到正題。「你姐姐被那個算命師操縱。換句話說,是金剛寺綾華的死忠信徒?」
「不,不是黑道,是算命師。」
「她兩個月前留職停薪之後,就離家了。」
接着她說:「我只看見鏡子裏的你與我。」
對好友提出忠告的我,身穿體面的褲裝,比好友更像一名偵探。
她神情緊張地坐下。我立刻將三杯麥茶擺在桌上,自己也坐在她的正對面。
「要開始羅。」她站在我面前,握着門把這麼說。
「很好。」她聽我回應之後滿意地點點頭,接着念起不曉得是咒語還是經文的神祕語句,就這樣唸了幾十分鐘。我閉着眼睛,專注聆聽她唸誦的話語。
「咦~兩人一起不就好了?我們可以付一.五倍的錢。」
「噓、噓,走開走開!」我趕走躺在沙發賴牀的獅女——生野艾莎,空出沙發請委託人坐。
因爲對於偵探來說,尋找離家出走的人是基本功。而且這次幾乎確定當事人所在地,難度並不是很高,只有那個神祕算命師比較棘手。但是好奇心旺盛的她,反而會被這一點引發興趣。
我與艾莎來到金剛寺綾華的住處。這裏是金目川沿岸的古老住宅區,從平塚市中心開車約二十分鐘。雖然確實是豪宅,感覺卻是日西合璧、風格混亂的雙層樓建築。我們穿過寬敞的庭院前往建築物。
柳田美紗這番話充滿惡意,但她自己似乎沒發現。
「歡迎光臨。請問有預約嗎?」
開門現身的,是一個看似大學生的年輕女子。她的肌膚白皙,五官端正,嬌瘦的體型感覺像少女般稚嫩。但是她身上的藍色洋裝,卻是普通學生買不起的高級品。
「好的,金剛寺老師,麻煩您了。」
2
我反問:「老師看見什麼?」
「是的,我是前幾天打電話的川島美伽,約今天拜訪金剛寺老師。」
「魔女?」這個意外的字眼讓我愣住了。「那是什麼?現在流行的美魔女?」
我點頭之後,她「喝!」地高呼一聲推開門。
「總之,先試着潛入金剛寺家吧!假裝成爲了愛情與事業苦惱的女孩,應該進得去。」
接着,柳田美紗提供她姐姐的簡單資料。
「小艾,你明白吧?我們今天是預約金剛寺老師商量愛情與事業,要演得像一點啊。」
這位委託人在八月某日的下午,造訪我們的偵探事務所。
不過,我知道她不可能拒絕這個案子的。
「是的,信徒。或者應該形容爲『教徒』。」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
啊,她嗎?——我還來不及說這句話,艾莎就用拇指指着自己胸口,進行深具自我風格的問候:「我是生野艾莎,請多指教。」我覺得用這種大剌剌語氣自我介紹的人,在歌手之中只有矢澤永吉,在偵探之中只有生野艾莎。
站在我左後方的金剛寺綾華問:「你從鏡子看見什麼?」
「她算命很準。」
「我也聽說過這個傢伙,是在某一個圈子很有名的算命大師。」
艾莎在不安的委託人面前雙手抱胸,姑且假裝思索。
「救你姐姐?難道你姐姐被黑道之類的追殺?」
我以艾莎專屬馴獸師的身分翻譯。這隻剛睡醒的母獅有點兇暴,但她說的姑且還是人話。她只是在問:「所以,你就是委託人?叫什麼名字?」
柳田美紗不甘心地握住拳頭,按在膝蓋上。「不過,這真的算是姐姐自願嗎?姐姐等於被算命師洗腦,現在像是傀儡一樣。」
黑衣女子似乎被艾莎的氣勢牽着走,保持跪坐說出自己的姓名。
「別突然問我啦。」我爲難之際脫口提出一個問題:「柳田良美小姐爲什麼會崇拜金剛寺綾華?我覺得應該是基於某種契機,纔會沉迷於那個算命師。」
小艾,這時候就算說謊,也應該說「付兩倍的錢」吧?她的金錢觀念太酷了,我不禁嘖了一聲。御前崎良美緩緩搖頭說:
我的身影,只有我的身影沒映在鏡子裏!
我轉達她的意思之後,委託人在沙發上正襟危坐。
艾莎合起雙手,眨了眨一隻眼睛,御前崎良美輕輕嘆口氣。
「這樣啊,那我去請教老師的意願,請稍待。」
她恭敬行禮,起立轉身,暫時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不到一分鐘,她再度出現在我們面前,跪坐着雙手撐地。
「老師答應直接和兩位交談。請進。」
我們在門口水泥地脫鞋,進入金剛寺住處。經過長長的走廊之後,御前崎良美停在某扇門前。
「老師,我帶客人來了。」
她朝着門說完,室內的女子簡短回應:「進來。」
御前崎良美打開門,裏面是西式客廳,和日式玄關大異其趣。一名高大的中年女子站在中央。身穿的黑衣和御前崎良美很像,但布料用量明顯比較多,使用厚實布料隱藏汽油桶般的體型。明明是夏天,袖子卻長過手腕,裙襬也長到拖地。細部點綴的蕾絲與刺繡似乎有她自己的堅持,近看會發現是一套作工相當精緻的服裝。華麗過度的她,肯定是傳說中的算命大師。
「御前崎小姐,你可以離開了。」
中年女子裝模作樣地尖聲下令。御前崎良美在門前行禮之後離開客廳,留下我與艾莎和過度華麗的中年女子相對。
我雙眼睜大、雙手掩嘴,裝出喜悅的表情。
「天啊,金剛寺老師。您是金剛寺綾華老師吧!」
眼前的中年女子,以濃妝豔抹、下巴豐腴的臉看向我。
「是的,我就是金剛寺綾華。幸會。」
她按着胸口優雅低頭,裝腔作勢地打招呼,一副舞臺劇女主角的樣子。我的野蠻好友則是厚臉皮地伸出右手想握手,再度以矢澤風格的「我是生野艾莎,請多指教」打招呼。
算命師瞬間露出困惑的表情,卻斷然無視於她的右手,大概是要維持大師的威嚴。「話說回來,兩位今晚來到這裏,是哪一位有煩惱?」
「那個,其實誰都好啦……」
金剛寺綾華「啊?」地一聲蹙眉,我與艾莎轉頭相視。兩人的視線在相鄰的近距離瞬間交錯。
我以眼神詢問:「怎麼辦?」好友以眼神回答:「交給我吧!」
我們在轉瞬之間做出結論。艾莎舉起單手。
「與其說當然,應該說只能這麼猜測吧?」艾莎滔滔不絕,說得毫不客氣:「金剛寺綾華以匿名信之類的方式,叫那個山科到樓頂,然後乘機從背後打暈他,推他墜樓摔死。這很簡單吧?這種行兇方式,連算命歐巴桑都做得到。肯定沒錯,是金剛寺殺害山科……」
說的也是。我搔了搔腦袋。宮前刑警正經八百地點頭說:
「喂,不要大剌剌地回去睡,再怎麼樣也太沒禮貌了吧?」
「是喔?所以是命案。」
我在車上看着照片,胡思亂想。
「警察今天早上也來過我這裏,所以我能理解他們懷疑你姐姐。但爲什麼突然逃出來?」
「小艾你沒被洗腦?」
「這、這就是算命師說的災難?」
故障的雪鐵龍進廠接受治療,要一星期才能完全康復。
我突然覺得感興趣了,端出一杯冰涼的麥茶招待宮前刑警,又將冷氣設定降低兩度。
「那個算命師,我們說不定很熟。對吧,美伽?」
宮前刑警說到這裏停頓片刻,提出另一個可能性。
「等一下,宮前先生。」我開口反駁:「就算金剛寺的不在場證明成立,也不代表她清白啊。她也有可能命令自己的死忠信徒去殺山科吧?」
「什麼嘛,你願意的話還是起得來嘛。」宮前刑警板着臉孔說下去:「剛開始,我們以爲山科徹的死是意外或自殺,但是驗屍後發現,死者後腦勺有鈍器重擊的創傷。換句話說,山科徹是被某人毆打之後,在無法抵抗的狀態下從樓頂推落。」
「過去與未來,還有前世。」艾莎輕哼一聲。「總之,用水晶球或水鏡看影像的算命,從以前就是基本中的基本,沒什麼稀奇。」
「嗯,說得很痛快。」艾莎在駕駛座上豎起大拇指。「我說我在找人,金剛寺那傢伙說我一定找得到。簡直是廢話,因爲我們一打開她家大門,要找的人就突然出現了。」
「很有可能。」
我留下艾莎,獨自離開金剛寺家。
「映出什麼?」
「怎麼可能!只是在小房間裏面對面讓她算命,沒什麼特別的。桌上有個像是金色臉盆的東西,裏面裝滿水,她說那面水鏡就會映出來。」
「是御前崎良美沒錯吧?」我將柳田良美的照片遞到駕駛座。
我差點說出「小心點」這句話,連忙閉上嘴。好友迅速對我使眼色表示「這樣就好」,然後滿臉笑容地看向算命師。
「你這是什麼結論?」艾莎無奈地批判。「又不是初戀的表白,是教唆殺人耶!」
宮前刑警敏感反應。但艾莎面不改色對他搖頭。
「哎呀~不過有幸請金剛寺老師算命,我好感激。畢竟我最近在戀愛跟工作上都好多煩惱——咦,我的職業?奇怪,看不出來嗎?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儲備演員喔!」
「聽起來很可疑。也就是那個女人把山科推下樓?」
艾莎一聽到刑警這番話,耳朵就像是野生動物般微微一顫。
包廂有一位似曾相識的女子。向我們恭敬鞠躬的她,正是柳田美紗在找的姐姐。她身穿白色清純連身裙,和昨天判若兩人。這麼一來,應該判定她在這裏的身分不是算命師徒弟「御前崎良美」,而是委託人的姐姐「柳田良美」。
「什麼嘛,名偵探,看車子不在,還以爲你出門了,原來你在啊。」
「災難?」我突然內心一慌,不禁沉默下來。
「什麼嘛,我完全沒必要說明了吧?」
「小艾,等一下。」我抓住前傾的好友肩膀。「你仔細想想,金剛寺綾華昨晚七點半在哪裏、做什麼?」
「對,這可不只是尷尬的程度。這樣想就覺得也對,叫素昧平生的人去殺人過於困難,風險也太高,就算是算命大師也不太敢這麼做。只是——」
因爲我們腦中,立刻浮現瘋狂崇拜金剛寺綾華的某個名字。
艾莎踏入包廂的瞬間,像是覺得掃興般聳聳肩。
「她穿的黑色衣服和金剛寺很像,感覺是魔女的徒弟?」
就這樣,引擎出問題的雪鐵龍瞬間成爲路邊的擺飾。
「她沒對你做委託人說的那種詭異占卜?」
「嗯,今天是普通的算命。不過她講得挺不錯的喔,她說我將來會在下北澤小劇場成爲爆紅的個性派女星。怎麼可能啊,那個說謊算命師!」
但是先不提這個事實,算命師似乎率直地認爲今晚的諮商者是艾莎。
「這樣啊,那麼金剛寺綾華是清白的。」
3
「是我,我有煩惱,希望老師務必幫我算一下。」
艾莎問完,良美本人終於開了金口。
柳田美紗在店門口等我們,表情不知爲何有些緊張。
「沒事沒事!」但我打從骨子裏開朗的好友,像是要趕走討厭氣氛般笑着說,插上車鑰匙發動引擎。「那種傢伙算的命怎麼可能會準?」
「唔~確實會很尷尬,可能再也沒辦法正眼看對方。」
宮前刑警將幾張金剛寺綾華的照片排在桌面。
「是金剛寺綾華吧?事情愈來愈有趣了——等我一下。」
「你爲什麼在這裏?你昨晚不是在金剛寺家嗎?」
「啥?在哪裏、做什麼?啊,對喔。」艾莎拍打自己的額頭。「那個傢伙在幫我算命!」
老實說,我沒注意到痣的位置。但是肯定沒錯,柳田良美果然在金剛寺家,還改成御前崎良美這個假掰的名字。
「只不過,現在變成御前崎良美了嗎……」
「不,很難說。實際上,御前崎良美……不對,柳田良美的表情冷淡,有種被操控的感覺。或許真的被某種方法洗腦了。」
「對。我們繼續捜査,找到了有力的目擊證人。依照證詞,死者墜樓之後,有個可疑女子從大樓的安全梯跑下樓。這個女子穿黑色衣服,明明是晚上卻戴着一副大墨鏡。」
「沒錯。」宮前刑警點頭回應。「昨晚七點到八點間,金剛寺綾華在遠離市區的南金目自家,幫一個叫做生野艾莎的儲備演員算命——這是金剛寺本人的證詞。那麼,算命師的證詞沒錯吧?除了儲備演員都是事實吧?」
「……」宮前刑警看着慢好幾拍才端上桌的麥茶。「你們爲什麼不肯一開始就這樣?」他遺憾地嘆口氣。「算了。山科的目標確實是金剛寺綾華,所以當然會猜測是否是她殺人滅口。」
美紗像是催促我們般地進入店內。行經店內長長的走廊時,艾莎像是等不及般說起昨天的成果。
「咦,你們難道想到了可能的人選?」
我與艾莎在瀰漫不安氣氛的車內,以緊繃的表情對看。
我接過鑰匙。「嗯,知道了。小——」
「一大早就熱死人了,走一小段路就好渴。唔?話說回來,這間事務所是怎樣?東海道線的節能車廂冷氣都還比較涼。現在是夏季省電時期嗎?」
接着,艾莎大致說明一下昨天的潛入調査。她沒有透露柳田美紗的詳細委託內容,但宮前刑警依然十分滿足地點頭。
送修隔天,一名年輕男性突然闖入「生野艾莎偵探事務所」。身穿短袖襯衫、沒打領帶的他,一看到躺在沙發上的偵探,就發出意外的聲音。
「唔~山科徹啊。美伽,你知道嗎?」
「唔~這麼說來,她講了一件奇怪的事。她說我身邊最近恐怕會降臨災難,要多加提防。」
「嘿咻!」艾莎總算將橫躺在沙發上的身體坐直。
我從西裝外套口袋取出一張照片,以車內照明檢視影中人。女子露出青春活潑的笑容,朝鏡頭擺出招牌勝利手勢。這是在旅行時拍的照片,上面的女子是柳田良美,委託人所尋找離家出走的姐姐。
「……」我與艾莎一起陷入沉默。
艾莎看了照片上的算命師一眼,沮喪地點點頭。
「好的,那麼,和我到裏面的房間吧,我幫你看看。不過,得請沒煩惱的這一位離開。可以吧?」
不愧是算命大師!金剛寺綾華的慧眼令我嘖嘖稱奇。實際上正如她所說,比起強勢又愛冒險的女偵探,不起眼只想過穩定生活的偵探助手煩惱比較多。
「其實,山科似乎在寫一篇報導,準備告發某個女性。這個女性是算命師,某些人說她神機妙算,也有些人說她的手法很可疑。山科試圖揭發這個算命師的骯髒手法。」
「嗯,肯定沒錯,和照片長得一模一樣,連痣的位置都一樣。」
「其實,我是來打聽一件事情。」他露出死心的表情,說明來意。「你可能已經知道,昨晚大約七點半,平塚市區某棟綜合大樓有一名男性墜樓,摔到地面當場死亡。死者叫做山科徹,四十歲,單身,職業是採訪作家。」
突然的訪客,使得艾莎像只貓咪般迅速起身,這是她爲了兼顧生意與睡眠學會的反射動作。不過她確認客人是平塚警局的刑警後,立刻失望地說:「什麼嘛,是宮前啊。」
宮前刑警一邊輕聲抱怨,一邊以手帕擦拭汗水。等待了好幾分鐘後,他連一杯麥茶都沒得喝,冷氣設定溫度也沒變化。目睹這個現實,他終於領悟到自己似乎不受歡迎。
「不,我完全不曉得誰會這樣。」
「小艾,你花了不少時間耶。所以怎麼樣?說了愛情與事業的煩惱嗎?」
「哎呀,是你要諮商啊,真意外。」算命師的語氣依然做作。「不過就我看來,這位不起眼女性的煩惱比較多……」
「總之,最重要的是……」
當天下午,我與艾莎連絡委託人柳田美紗,要回報昨晚深入調査的成果。不知爲何,委託人指定的地點,是白天就營業的居酒屋包廂。我們疑惑心想她應該不太會喝酒,但還是造訪她指定的居酒屋「湘南yankees」。
宮前刑警沒好氣地說,沒人邀請就徑自找張椅子坐下。
「咦~我有煩惱啦~」這句不滿差點脫口而出。艾莎將車鑰匙遞給我。「那麼,我進去了。美伽回車上吧。」
「教唆殺人?局裏確實也有人這樣質疑。不過,現實中真的有人崇拜算命師到這種程度嗎?而且,假設算命師命令對方殺人,要是對方拒絕了,接下來會怎麼樣?」
艾莎斷定之後猛踩油門,雪鐵龍老爺車發出「轟嗡!」的響亮轟聲發動,緊接着卻發出「噗嘶!」的丟臉聲音,突然熄火。之後不管她再怎麼轉動鑰匙、踩油門或拍打方向盤,都沒反應。
「假設有個金剛寺的死忠信徒,這傢伙擅自解讀她的意思,主動去除掉妨礙算命師的人。這樣呢?這種事不無可能,而且在這種狀況,沒辦法對金剛寺綾華問罪。你們覺得怎麼樣?」
就這樣經過了一小時。駕駛座突然打開,艾莎以貓科動物特有的矯捷動作上車。「美伽,久等了。」
艾莎喫驚指着良美的臉。
「不,第一次聽到。」我如此回答,接着以好友身分忠告依然躺着的她:「不提這個,小艾,你該起來了吧?」
柳田良美。現在自稱御前崎良美的女子。
4
「歡迎兩位過來,總之先裏面請。」
不曉得我的好友,正在對那個像魔女的中年女子訴說什麼煩惱?不過她能說的終究是「儲備演員」的煩惱,就算得到再怎麼讓人感恩的回答,也沒辦法運用在偵探這一行。
她再度躺回沙發。因爲刑警不會是客戶。
「怎、怎麼可能啦!這是巧合,巧合!」
「嗯,確定沒錯。在這段時間,我和這個女人在一起。」
「……」這是因爲諮商者說謊,不一定是算命師的錯。我輕輕嘆口氣。「她還說了什麼嗎?」
「是啊,御前崎良美這名字也很像算命師。說不定她真的想當算命師,拜金剛寺綾華爲師。」
「所以,關於那個可疑的女人,你心裏有底嗎?」
「我帶來一個好消息,我們昨天見到你姐姐了。正如你的預料,你姐姐肯定在金剛寺家——呃,咦?」
宮前刑警並未明確回應有或沒有,而是平淡地說下去:
委託人柳田美紗回答偵探:「姐姐先逃出來了。」
艾莎的愛車——雪鐵龍老爺車——停在路邊,我開門坐進副駕駛座。
「那麼,連家人都沒辦法硬帶她回家的原因,就這麼簡單?」
「我被陷害了……被那位大師,金剛寺綾華大人……」
艾莎與我瞬間轉頭相視。艾莎讓良美坐在居酒屋的椅子。
「總之說說詳情吧。我應該站在你這邊。」
良美在偵探催促之下,以平淡口吻說起至今的來龍去脈。
「昨晚,一位叫做山科徹的先生似乎遇害,因此警方今天早上也去了金剛寺家。我當時湊巧看見刑警先生們和那個女人交談的場面。刑警先生拿出一個裝飾用的大鈕釦,詢問是不是她的東西。」
「嗯,應該是在尋找現場遺留物品的擁有者。所以金剛寺怎麼說?」
「綾華大人說:『這是我徒弟御前崎良美的東西。』我嚇了一跳,確認自己的衣服,袖子鈕釦確實少一個。刑警先生出示的鈕釦就是我的。」
「等一下。」我插嘴打斷兩人。「我實在搞不懂狀況。刑警先生和金剛寺在哪裏交談?良美小姐在哪裏看見這段對話?你們不可能在同一個房間吧?」
「那當然。刑警先生和那個女人,在平常算命的那個小房間交談,我在隔壁房間。不過牆壁有一部分是單向鏡,所以我可以在房裏觀察隔壁的狀況,而且牆壁很薄,完全聽得到聲音。那間屋子到處都有這種奇妙的機關。」
「哇,挺有趣的嘛。所以『算命館』其實也是『機關館』。」
艾莎充滿好奇心的雙眼閃閃發亮。良美點頭繼續說:
「刑警先生繼續問綾華大人:『昨晚七點半左右,叫做御前崎的女子在哪裏?』她搖頭回答:『我不知道御前崎小姐當時在哪裏。因爲我在那個時間,正在聆聽一個沒什麼機會走紅的三流女星訴說煩惱。』」
「啊,那個『沒什麼機會走紅的三流女星』是小艾吧?」
「混帳,我不是『在下北澤受歡迎的爆紅女星』嗎?」
艾莎咬牙切齒火冒三丈。「那個傢伙,我下次見到她一定要狠狠修理她一頓!」
良美害怕得瞪大雙眼,但她繼續說下去:
「刑警先生們看起來更加懷疑我。後來那位大師說:『你們懷疑御前崎小姐?不可能。她不是會殺人的人,她是我最親近的人,要說是親人也不爲過,簡直是我的親生女兒。』」
「哇,簡直是親生女兒?真是賺人熱淚啊。不過,這番話聽起來充滿愛情,但不是在袒護吧?」
「是的。別說袒護,我甚至清楚感覺她要陷害我。到頭來,行兇現場不可能找到我的袖子鈕釦,因爲我連命案現場在哪裏都不曉得。」
「換句話說,鈕釦是真兇要讓你背黑鍋的假證據,而且恐怕是金剛寺綾華將鈕釦留在現場。」
她一看到我,就下車向我豎起大拇指。
「我覺得與其說是占卜,更像是一種奇蹟。」
好啦,虛構名媛的運勢應該算夠了。「話說回來……」我在她算命告一段落時,終於進入正題。
「沒錯。因爲美伽沒喬裝站在金剛寺面前,只像是『丟掉飯碗的窮女人』吧?」
「啊,等一下。」艾莎如同施展摔角的背部粉碎技,突然打斷她的話題。「難道你會說很久?」
「哇,真棒。不過,這種特別的占卜,收費肯定也很特別吧?」
我露出邪惡的笑容,想朝其中一片門板伸出手。「讓您久等了。」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連忙將伸出去的手放在頭上,假裝摸頭髮掩飾。轉身一看,金剛寺綾華穿着巫女風格的服裝。
隔天,我動用親朋好友等所有人際關係,借來各種名牌與飾品穿戴在身上,前往金剛寺家。我在目的地附近的路邊發現艾莎。她像是在炫耀牛仔短褲底下的自豪美腿,跨在本田小狼上。徹底改造的本田小狼機車,也是她引以爲傲的寶貝。
不過,打這個如意算盤的,是算術絕對不是很好的女偵探,無法保證事情如她所願。
我提心吊膽地和算命師簡單交談。她沒發現我是假名媛嗎?沒發現我是那個三流女星生野艾莎的朋友嗎?不過,一切都是杞人憂天。金剛寺完全沒注意我的長相,只定睛注視我手上的鑽石。
「是的,那當然。」
後來,金剛寺使用裝水的容器,觀看水鏡算我的婚姻運。她算出來的結果是「桐生院詩織即將和香港金融界飛黃騰達的人物,或是這個人的親人結婚」。我打從心底羨慕桐生院詩織。
「我?不行啦。案發當晚,我不是陪你見過金剛寺嗎?她肯定會提防。」
「哇,那個房間裏有什麼東西?」
「這是傳聞啦,傳聞。老師,其實沒有這種特別的占卜吧?」
「這股強大的力量,甚至能映出你的未來。桐生院小姐,您明白吧?」
艾莎突然沒繼續說下去,豎耳聽得到某處傳來雜沓的腳步聲。聲音越來越大,接着包廂的門突然開啓,我們與柳田姐妹同時起身。
「我是桐生院詩織。我非常崇拜金剛寺老師,希望務必請她算命,所以沒預約就直接過來。其實我明天就一定得飛回香港。雖然強人所難,但方便今天請老師幫我諮商嗎?」
柳田良美和宮前刑警一起上警車,從我們面前離開。良美接下來會在平塚警局接受偵訊。表面上是證人,實際上堪稱嫌犯,只能祈禱她不要貿然招供。
「真想讓金剛寺綾華再表演一次那種奇蹟。」
「喬裝?」
然後她伸手朝那扇門示意,一臉正經地開口:
妹妹美紗似乎難掩震驚。警察恐怕是跟蹤她,導致她帶着警察來找姐姐,這件事令美紗感到自己有責任。我們招計程車陪同啜泣的美紗回家,然後擬定今後的對策。
我擔心得不得了。艾莎牽起我的手,在我手指套上一顆閃亮的寶石當成最後收尾。是令我瞠目結舌的一枚鑽戒。
我硬是從後方架住她,好不容易收拾場面。
「奇蹟?說到奇蹟應該是那個吧?像是浮在空中、瞬間移動、水上飄,或是兩人三腳……」
宮前刑警以客氣又高壓的語氣說完,看向在場的艾莎。「哎呀,名偵探,在這裏遇見你真巧!」他露出意外的表情。
艾莎只在這種時候把我當成大羅神仙拜,送我一個美麗的秋波。
「也就是說,良美小姐實際體驗過這種占卜。那是怎樣的占卜?」
嘻皮笑臉的好友令我不禁嘆息。
「是喔,原來這就是鏡子的奇蹟。然後,昏迷的你醒過來一看——唔!」
「——宮前,你這小子竟敢雞婆!」
艾莎咧嘴看着詫異的我。「這是釣算命師的餌——不過是假餌。」
「一小時?只要等一個小時,您就可以爲我進行那種特別的占卜嗎?」
「那就麻煩您了。」我沒深究,率直低頭致意。
「金剛寺老師,謝謝您。我回到香港會立刻去金融街逛逛。啊啊,來這一趟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是「鏡之房」吧?我忍着沒這麼說,輕聲驚叫。
「我想,金剛寺只會對特別鎖定的人物展現這個奇蹟。這時候的判斷標準,果然在於諮商者有沒有錢吧?」
我們走在平塚鬧區時,艾莎正經地這麼說。我不明白她這番話的真正用意,卻覺得很難成真。我率直向好友說出意見。
「其實,這扇門的後面,是一間四坪大的木地板房間。」
「這是什麼?某種平安符?」
算命師深深點頭,笑得合不攏嘴。
「肯定是這樣。這一切絕對都是那位大師做的。」
話說回來,聽柳田良美昨天說,金剛寺是進行好幾次正常的算命之後,纔會展露那項奇蹟。金剛寺會透過這幾次的接觸,評估對方是不是肥羊。但現在的我們沒空花這麼久,纔會動用這套打扮。
隨即,柳田良美以講古的語氣說起往事。
到底多特別啊!我暗自吐槽自己,面不改色地詢問。
5
「啊啊,可是好遺憾,我明天非得飛回香港。雖然對老師的占卜感興趣,但是沒辦法在今天就請您爲我占卜吧?很遺憾,我只能死心了。」
「桐生院小姐,如果真的有這種占卜,您有興趣嗎?」
「……」我過於率直的詢問令艾莎蹙眉。「既然我沒辦法,那就不得已了,只能讓美伽上吧?」
「是這樣的,門後的房間叫做『鏡之房』,供奉一面鏡子。『鏡之房』供奉的鏡子不是普通的鏡子,不是隻用來照東西的鏡子。自古以來,許多靈媒與法師尊爲神器的鏡子,蘊含遠超過常識的神祕力量……到頭來,從女王卑彌呼的時代,鏡子就用在施法與祭典……」
「哎呀,您聽誰說的?」
「老師,真的有這種占卜嗎?」
「是的,我想應該有點久。」
「這樣啊,映出,我的未來,的力量……」
「你說誰是『沒什麼機會走紅的三流女星』啊!」
「你剛纔講話提到金剛寺的時候,動不動就會說敬語。你差不多該清醒了吧?一個不小心,你可能會變成那個傢伙的代罪羔羊啊?」
「聽說老師會只對特別的人選,特別使用特別靈驗的占卜。記得是使用特別的方法,顯示特別的未來……」
算命師以嚴肅的語氣回答:
「蠢到這種程度,對方比較容易粗心大意。」
「你說誰是『丟掉飯碗的窮女人』啊!」
柳田良美隨即默默點頭。
「那還用說,怎麼看都是『不會花錢的低俗暴發戶』。我走到這裏的途中,不曉得究竟被多少人指指點點……」
「呃,沒事,請問真的有這種傳說中的占卜?」
「總之美伽,拜託了。假扮成有錢女人,騙金剛寺那個傢伙一次吧。我想這應該是破案關鍵。好啦,算我求你。」
看來,金剛寺綾華認定我是「好宰的肥羊」。
「既然這樣,『沒什麼機會走紅的三流女星』就算去金剛寺家一百次,也肯定看不到那個奇蹟。小艾,你在這方面打算怎麼做?」
我在貪心的算命師眼裏,肯定是揹着古馳的肥羊。推測她將會大幅縮短評估肥羊的時間。
我以戴着鑽戒的右手按住臉頰垂頭喪氣。算命師的臉色瞬間大變,她沒辦法眼睜睜看着戴鑽戒的肥羊跑掉。
「呃,就是,總之,要做各方面的準備。」金剛寺綾華不自然地含糊帶過。
「你是御前崎……更正,柳田良美小姐吧?我們想問你幾件事,請和我們到平塚警局一趟。」
「我、我明白。可是我腦子一團亂……老實說,我不曉得該怎麼辦……畢竟曾經是我當成神崇拜的對象……」
艾莎此時板起臉,由衷向委託人的姐姐提出忠告。
幾分鐘後,我被帶到屋內的小房間,和金剛寺綾華一對一相視。不難想像艾莎給的戒指發揮絕佳效果。
踏入包廂的是宮前刑警,還看得到他身後有幾個穿制服的巡警。他們出現在這裏的目的,不用問就很明顯。
我拼命改口之後,金剛寺筆直點頭。「是的,確實有。」
「桐、桐生院小姐,請等一下。如果您希望的話,我可以特別爲您占卜。不過可以請您等一個小時左右嗎?」
「哎,別在意。」艾莎輕拍我的肩膀,安慰嘆息的我。
整整一小時之後,我被帶到一間四坪大的日式房間。室內空蕩蕩的,燈光昏暗。進門左手邊是壁龕,以鮮花花瓶與山水畫掛軸裝飾。花的種類不是蝴蝶蘭,是麝香百合。
實際上,柳田良美講了很久。我們一邊享用湘南大海捕撈的新鮮海產,一邊認真聽她述說。良美體驗奇蹟的經歷,在她害怕到昏倒時告一段落。
「原來如此。所以,察覺到算命師邪惡意圖的你,悄悄溜出金剛寺家,和妹妹連絡。因爲回家很危險,所以躲在這間店,這就是來龍去脈。我懂了,不過……」
「那是距今約兩個月前的事,我造訪金剛寺綾華的住處請她算命。這是我第三次或第四次,可能是第五次,不對,或許是第六次到她家……」
「和良美小姐說的幾乎一樣。也就是說,壁龕正對面那扇對開內門後面,就是『鏡之房』啊——呵呵,要不要偷看一下呢?」
「美伽,很完美嘛,這樣終於不像是『丟掉飯碗的窮女人』。」
「對,就是這裏。」我對她這番話敏感反應。「不只是良美小姐,爲什麼部分信徒將金剛寺當成神崇拜?關鍵果然在她進行的詭異占卜?」
「不會的,對於桐生院小姐來說,應該算不了什麼。」
「放心,沒問題。美伽和金剛寺見面時間很短,對方不會連長相都記得。何況無論如何得喬裝再去。」
「順便請教一下,這個小時是用來做什麼的?」
「既然這樣……」艾莎說着按下服務鈴叫店員。「點一些東西再說吧,因爲這裏是居酒屋。」
「啊?」
「……」好友這番話完全沒安慰到我。
「好的,我很樂意爲您服務。」
「哇,老師,這套衣服好棒。接下來要怎麼做?」
「笨蛋,兩人三腳是運動會項目啦!」身旁的艾莎對我打耳語。確實,應該沒人因爲擅長兩人三腳就被當成神崇拜。那麼,究竟是哪種奇蹟?
「真是拿你沒辦法。所以你要我怎麼做?」
老大不小的兩個女人,在鬧區互抵額頭髮火。許多購物的路人像是不敢領教般看着這一幕經過。我們恢復這年紀應有的冷靜。
「啥,還真有?」我假裝嚇一大跳。
「嗯。節儉又有積蓄的柳田良美,是金剛寺中意的人選。」
我粗魯的好友面對宮前刑警,握拳微微顫抖。
我感恩聽着好友在後方說着「那麼,加油吧!」的鼓勵,獨自踏入金剛寺家。出面迎接的,是面無表情如同戴着面具的年輕女子。除了逃亡的良美,不曉得金剛寺還有幾個徒弟,面無表情的她肯定也是其中一人,我光明正大地在她面前報出假名。
金剛寺在我面前正坐,靜靜行禮。我也學她回禮。
我摸着套在手指上的假餌,也就是人造鑽石。
這大概是以往重複許多次的公式講解吧。我對這個講解的真假沒興趣。不過她像是念咒語般高聲述說,我聽着聽着覺得有點恍惚。
「不是,不是那種奇蹟。」
艾莎如同猛獸,作勢要撲向宮前刑警。
「是的,那面鏡子可以映出您的未來。而且我不能看,只有您能看。桐生院小姐,您敢看自己的未來嗎?敢吧?」
「好、好的。金剛寺老師,麻煩您了……」
我就這樣意識恍惚,如同自動傀儡般低下頭。
接下來,金剛寺在我面前高聲唸誦像是咒語的話語,長達幾十分鐘。我聽着這些莫名其妙的話語,意識更加恍惚,甚至開始搞不清楚自己是誰。
金剛寺牽起我,拉我起身,帶我到對開內門前面。
門後是「鏡之房」。開啓這扇門的瞬間,神祕的鏡子將映出我的未來。啊啊,真是超越人智的神力。我感受着前所未有的亢奮確信一件事:金剛寺綾華肯定是本世紀最強的算命師,不對,是通靈人,或者是神。啊啊,回香港之前過來找她,果然是對的!
「要開始羅。」她站在我面前,握着門把大聲說完,「喝!」地高呼一聲,一鼓作氣推開兩扇門。眼前是寬約一公尺的光景。
「喔喔!」
面前正是期待已久的「鏡之房」,我的感動達到巔峯。
我一時衝動想衝進「鏡之房」,但金剛寺綾華大人不知何時繞到我的左後方,以雙手阻止我貿然行動。
「不可以進去。『鏡之房』是神聖的神之領域。」
我畏懼地反覆點頭,在原地看向房內。
「鏡之房」很陰暗,室內沒照明。但因爲這邊房間的燈光射入,我大致看得出室內的樣子。
房間中央有個佈設結界的四方形空間,正中央是一座小小的祭壇。一面無框的長方形鏡子,筆直立在祭壇上供奉。是家用穿衣鏡那麼大的平凡鏡子。祭壇與鏡子都在我所站位置的正前方。
但我一看見這面鏡子,就懷疑自己看錯了。
「——咦?」
鏡子映出巫女裝扮的金剛寺綾華,也清楚映出她身後的山水畫掛軸與花瓶的麝香百合,卻沒有我。只有我——桐生院詩織的身影,像是從鏡子裏抹滅消失。
「爲、爲什麼?怎、怎麼可能……」
金剛寺大人從後方抱住驚慌的我詢問:
「桐生院小姐,怎麼了?鏡子映出什麼東西?是什麼不好的光景嗎?請清楚說明您看到的樣子。」
「小艾,聽我說。我看到柳田良美說的奇蹟了。」
金剛寺大人瞬間語塞,然後以更快的速度解釋。
「什麼嘛,所以她只是在倒垃圾?」
「唉,都是一場夢啊。我還以爲會嫁給香港的金融大亨……」
金剛寺大人說完,將右手伸入上衣胸口,取出一顆球。釋放透明光輝的這個東西,是磨亮的水晶球,大概棒球那麼大。
但是垃圾車無從知道我們的心情,停在電線杆旁邊。穿工作服的大叔下車,以機械化動作將堆放的垃圾逐一扔上車,就在大叔要抓起透明紅色塑膠袋的這時候!
因此,金剛寺的機車轉眼之間追到我們身後。艾莎試圖以騎車技術對抗。艾莎騎進小巷,以複雜的過彎捉弄對手。另一方面,金剛寺的重型機車,每次過彎的動作都很生疏,雙方距離看似接近卻遲遲沒接近。從金剛寺騎車的動作,看得出她在慌張。
不過,等一下。既然鏡子碎片真實存在,代表金剛寺確實在我眼前展現鏡子的奇蹟?不,怎麼可能。那才肯定是夢。
「我懂了,在盯梢吧?你在這裏監視金剛寺家一整晚吧?」
外出的女子沿着道路行走。她身穿黑色T恤加豹紋緊身褲,戴墨鏡遮臉,手提大大的紅色袋子。
然後她抱着紅色袋子戰利品,露出驕傲的笑容。
女子行走一段路之後,將這個紅色袋子放在一根電線杆旁邊。
環視一看,這裏是鐵柵欄圍成的空間,視野非常開闊。是水泥建築物的樓頂。看來我睡在水塔後面的陰涼處。
艾莎注入幹勁,將油門轉到底。
艾莎沒回答我的問題,直接採取行動。她從樓頂沿着外牆安全梯衝下樓,我當然也跟着她跑。我與艾莎轉眼之間來到地面,從大樓暗處看向道路,倒完垃圾的金剛寺正兩手空空地回家。
「——砰!」下一瞬間,響起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全速奔馳的本田小狼,隨即像是緊急煞車般突然失速。我整個人往前傾,好不容易抓住艾莎的背,懷裏的袋子夾在我的肚子和艾莎的背,發出礙耳的擠壓聲。
被嚇到的我,只能在日式房間這邊看着她。
接下來約一個小時,我代替好友持續監視金剛寺家。
房間中央是檜木祭壇,以及鏡子從祭壇落下粉碎的殘骸。
「把這個帶在身上當成護身符,肯定能驅除厄運。」
這一瞬間,我纔算是真正清醒。在我面前開朗微笑的是生野艾莎,我的兇暴好友。我不是住在香港的財閥千金桐生院詩織,是住在平塚的偵探助手川島美伽,完全不需要回香港。瞭解狀況後的我深感灰心與失望。
「喂,歐巴桑,你在想什麼啊,這樣很危險啊,笨蛋!」
金剛寺大人撿起殘骸中的一塊碎片賜給我。
「哎,就是這麼回事。」
這裏和我剛纔所在的日式房間一樣大約四坪大,是幾近正方形的木地板房間。正面是白色牆壁,左手邊也是牆壁,右邊有另一扇對開的門,門後大概是另一個房間。
「您、您當然可以結婚。是的,您會得救。因爲您像這樣透過神鏡占卜,預先得知不幸的未來。如果您沒接受這個占卜,到時候不曉得會怎樣……」
「『鏡之房』是神聖的場所,不能進入吧?」
「錯了,那是你在做夢。」
「呃!」
艾莎立刻粉碎我的些許希望。「何況『住在香港的財閥千金桐生院詩織』,是你用來騙金剛寺的虛構人物吧?怎麼能把自己僞造的角色設定套用在自己身上?」
金剛寺大人如同換個人似的,尖叫衝入「鏡之房」。這次她從上衣胸口舉出祭祀用的短刀。她掛着毛骨悚然的表情,進一步將鏡子碎片敲得粉碎。她不斷說着詭異的話語,不曉得是驅魔的話語,還是咒語或經文。
「不,映出不幸未來的鏡子已經粉碎,這裏已經不是『鏡之房』了。」
「這個嘛,會怎麼樣呢?」艾莎掛着微笑,像是在隱瞞什麼。「總之,晚上沒動靜。真會發生什麼事,應該是在上午八點半以後。美伽,我睡一下,有什麼動靜就叫我。拜託羅。」
6
艾莎說着不知道有幾分誠意的感謝話語,飛吻送垃圾車離開。
但是騎車沒多久,握龍頭的艾莎就咂嘴朝後座(正確來說是貨架)抱着紅色袋子的我說:「喂,美伽,你看後面。」
「垃圾車今天收不可燃垃圾。」剛睡醒的艾莎在我身後低語。
「好,既然這樣就油門催到底吧。美伽,抓穩了!」
我開心道謝,將她賜給我的鏡子碎片抱在胸前。
「謝、謝謝老師!我桐生院詩織,一輩子不會忘記老師的大恩大德!」
我一邊大喊,一邊拍紅色無袖背心的背部。「小艾,騎快一點!」
「可是,監視那個家能怎麼樣?」
「爲什麼?她爲什麼在追我們——啊,是這個袋子吧!」
我再度正面注視鏡子,說出鏡中光景。
「這麼說來,我剛纔就想問,這裏是哪裏?公寓樓頂?」
「有、有嗎?但要怎麼做?」
「不會吧?那個戴墨鏡的女人是金剛寺綾華?」
「……」你是狗嗎?我無言以對。
艾莎等她進入家門之後衝出大樓,跑向扔在電線杆旁邊的大袋子。
我連忙坐起上半身。「糟糕,今天要到羽田搭機,不能睡在這種地方——咦?」
「喔呀啊啊啊啊啊——!」
我懷疑這是偏見。「所以,現在怎麼做?」
「大概吧。雖然看不出長相,但我覺得豹紋緊身褲是歐巴桑的特有審美觀。」
「桐生院小姐,請退後。」金剛寺大人右手握着水晶球,將我趕離門邊,接着突然雙手舉高,擺出正統棒球右投手的架式。我愣在一旁。身穿巫女服的算命師,高高抬起褲裙遮掩的左腳,用力往前踏。「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受驚的反倒是金剛寺吧。
「這是金剛寺給我的鏡子——咦,也就是說,那不是夢?」
「會死嗎?會死吧?可是,爲什麼?我年輕健康、能喫能拉,天天睡得飽,比較在意的病痛只有香港腳,這樣的我爲什麼、爲什麼!」
「不對。如果只是倒垃圾,算命師大人不用自己倒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
「啊,我在這方面也有同感——呃,不是啦!」我以正經表情湊到好友面前。「我是問你覺得那個鏡子的奇蹟怎麼樣?因爲這種事根本不可能吧?」
我一邊嘆氣,一邊試圖起身。此時發現自己右手緊握某個東西,是以手帕包裹的奇形物體。打開手帕一看,是玻璃碎片。我捏起碎片檢視,這不是普通的玻璃,是鏡子。似曾相識的鏡子碎片。
「唔,不過請等一下。老師剛纔算婚姻運的時候,說我會和香港金融大亨結婚吧?這樣不就矛盾嗎?死掉就沒辦法結婚了。」
「啊,原來如此。」我無法想像桐生院詩織以多麼高傲的態度和艾莎交談,但總之省了說明的工夫。「所以,小艾覺得呢?」
「慘了,是垃圾車!已經來了!」
「這樣啊。原來不完全是我在做夢……」我以恍惚的語氣低語。「啊,既然這樣,嫁給香港金融大亨也可能不是夢——」
「沒錯。換句話說,證明袋子裏有重要的決定性證據。美伽,死也不準放開那個袋子啊。好,我就跑給你追!」
我在盛夏的悶熱空氣裏清醒。背部傳來的不是被褥的柔軟觸感,是水泥地的堅硬觸感。睜開眼睛一看,眼前是一片遼闊的夏季藍天。看來我就這麼躺在戶外度過一晚。大概是暢飮之後的結果。無論如何,我這個香港財閥千金不應該這麼做——啊,這麼說來!
我走到艾莎身旁,看向鐵柵欄另一邊,遠處有一幢熟悉的建築物,是金剛寺家。我稍微明白好友的行動了。
另一方面,袋子被搶走的大叔講起道理來了。「你是怎樣?扔在垃圾場的垃圾,已經算是平塚市的東西……」但他一感受到艾莎殺氣騰騰的視線,就嚇得讓出袋子。「哎,算了。小姐,你這麼想要就拿去吧。」
我與艾莎共乘改裝過的本田小狼趕回事務所。
我在開啓的門後發抖,問她一個單純的問題。
「人不一定是病死,會基於各種原因意外身亡。以您的狀況舉例,或許就是飛回香港的班機墜機之類的……」
「您、您說什麼?啊啊,這就糟了!」金剛寺大人大驚失色,連忙繼續說:「只有您沒出現在鏡子裏,這代表您沒有未來。換句話說,桐生院小姐會——」
「小艾,起來,有人出來了。」
終於,金剛寺大人在「鏡之房」對我招手,大概是儀式告一段落。
明明平常要到九點或十點纔來收垃圾,爲什麼只在這種時候準時八點半過來?我內心也湧現這種日常生活的小小不滿。
「大叔謝啦,改天出來約會吧!」
「覺得什麼?我覺得幸好鑽戒是假的。」
「小艾,別太勉強啊!」艾莎無視於拼命大喊的我,猛轉油門要甩掉金剛寺。「轟嗡!」改裝過的本田小狼發出兇猛咆哮,這條馬路限速四十公里,它居然以時速三十五公里奔馳。「——好慢!」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鏡子裏有金剛寺大人,卻沒有我。」
「這樣做。」
但這也在所難免。本田小狼確實是名車,但現在畢竟雙載,還加一個大袋子,再怎麼努力也頂多只有這種速度。順帶一提,本田小狼主要改裝的地方是加裝各種燈飾,性能絕對沒有超越普通的本田小狼(反倒因爲重量增加而變慢)。
「啊啊,如果是那件事,我已經聽桐生院詩織親口說了。」
「天啊!」我雙手掩面,啞口無言。那我回不了香港嗎?
艾莎從旁邊伸出右手,早一步搶走紅色袋子。「吼~汪!」她以雙手緊抱袋子,朝大叔吠叫,像是不準任何人搶獵物。
我面前是身穿紅色無袖背心加牛仔短褲,一副夏天打扮的野蠻女人。「喲!」盤腿坐着的她舉起手,以裝熟的態度向我打招呼。「美伽,早上醒來感覺怎麼樣?」
「好,這樣就行了。美伽,我們回事務所吧!」
算命師發出熱血棒球漫畫王牌投手般的吼聲,用力揮動右手。我在日式房間這邊探頭注視水晶球的去向。從她右手投出的水晶球成爲漂亮的高速球,命中正前方的好球帶中央,也就是長方形鏡子的中心。鏡子發出慘叫般的巨大聲響,從祭壇破碎滑落。從祭壇落地的鏡子變成更細小的碎片,大幅散落在木質地板。緊接着——
一輛外型特別的大型車輛,如同在嘲笑我們兩人,悠哉從旁邊超越。這一瞬間,艾莎焦急大喊:
「這就難說了。」艾莎輕聲說着,走到樓頂的鐵柵欄俯瞰地面。「我來到這裏,就是爲了確認有沒有這個可能。」
我聽話往後看,一輛高速接近的重型機車隨即映入眼簾。機車騎士戴全罩安全帽,但是跨坐在車上的雙腳,無疑是豹紋緊身褲,怎麼看都是金剛寺綾華。
但是一來到直線道路,雙方立場就再度逆轉。金剛寺的機車,鎖定時速只維持在道路速限的本田小狼。雙方距離越來越近,最後完全並肩而行。
「不用擔心。不好的占卜結果,正是更改人生的指針。要在不好的未來成真之前矯正現在。有一個做法可行。」
「說得也是。」我輕聲說着注視鏡子碎片。似乎是長方形鏡子其中一個邊角。金剛寺撿起這塊直角碎片,當成具備靈力的物品賜給我。
「嗯,不是夢。美伽昨天獨自進入金剛寺家,體驗她的詭異占卜,導致你離開的時候,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甚至認不出我。」
艾莎如同狙殺獵物的獅子,在路上奔跑。我緊跟在後。
然後,我毫不猶豫將右手這枚時價約一千萬圓的鑽戒獻給金剛寺大人,這是理所當然的報酬。
金剛寺大人隨即改爲溫柔的表情回應:
艾莎單方面說完,就躺在水塔後面,不到一分鐘就發出熟睡的呼吸聲。我決定別再說話,讓她好好睡。我昨天完全無法列爲戰力,所以她大概整晚沒闔眼。
「你們跑不掉的,把那個袋子還來!」金剛寺恐怖嚇人的聲音隔着安全帽傳來,艾莎當然當成耳邊風。接着金剛寺魯莽地硬是將機車靠過來,兩輛機車差點擦撞。
真的在將近上午八點半的時候發生狀況。大門突然開啓,走出一名女子,這種演變正如艾莎的預料。我在樓頂目不轉睛注視這名女子,並且努力伸長右腳,以趾尖輕踹熟睡獅女的肚子。
兩輛機車隨着騎士的賭氣,一鼓作氣加速。
「啊啊,老師,您說得對,一切都是託老師神力的福。那我今後該怎麼辦?」
說得也是。我接受她的說法,進入原本稱爲「鏡之房」的房間。
瞬間超越目標的她連忙緊急煞車,但這是她的敗筆。失去平衡的重型機車如同跳着性感舞步,大幅搖晃屁股劇烈蛇行,最後撞上護欄,金剛寺整個人飛出機車,豹紋緊身褲大媽摔在柏油路面,發出可憐的慘叫聲。
我們的本田小狼,以步行速度悠哉經過她身旁。
我轉頭觀察敵人的狀況。金剛寺綾華脫下全罩安全帽,搖搖晃晃起身,最後還是用盡力氣般跪倒在路上。
故障的本田小狼進廠接受治療,要三天才能完全康復。
送修之後,我與艾莎好不容易走回偵探事務所。艾莎一回到事務所就打開桌上的報紙,我不知道這麼做是什麼意義,只能默默旁觀她的行動。
艾莎準備周全之後,接過我手中的紅色袋子解開袋口,袋子裏又是塑膠袋。解開這個袋子一看,裏面又是塑膠袋。解開這個袋子一看,裏面也是塑膠袋。解開一看,裏面還是塑膠袋。「——啊啊,真是的!我又不是在剝薔頭,混帳!」
艾莎最後失去耐心,拿起旁邊的剪刀剪爛袋子,把裏面東西全部倒在桌上。從袋裏出現的是破碎的鏡子。大的大約手心大,小的大約小指指尖那麼小。各種不同形狀的鏡子碎片攤在報紙上。我確認之後平淡低語:
「哎,我想也是。」
我從重量與觸感,就大致猜出袋裏裝什麼東西。何況我昨天就看過這面破碎的鏡子,所以老實說,我沒有特別驚訝。
「這面鏡子怎麼了?」
我拿起一塊鏡子碎片,舉到燈光下審視。昨天讓我看見奇蹟的鏡子殘骸。我即使重新審視,也看不出鏡子哪裏特別,但艾莎像是看透我的內心,出言挑釁。
「看起來像普通的鏡子是吧。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還能怎樣,就是這樣吧?」
「不,這可說不定。總之,我盡力而爲吧。」
好友暗藏玄機的話語使我蹙眉。「這次你想做什麼?」
艾莎捏起一塊鏡子碎片,咧嘴一笑。
「模仿某個名偵探。美伽,你知道桑代克博士嗎?」
「完全不知道。」我說。艾莎指着偵探事務所的門。
「那麼,你今天可以先回去嗎?明天給你看一個好東西。」
7
隔天早上,我滿心期待地走向「生野艾莎偵探事務所」。
「我、我確實只在隔壁房間遠遠看。咦,這樣的話……」
我與宮前刑警一起上樓,進入偵探事務所。
「對,就是那個房間。金剛寺的替身在那裏待命。後來,金剛寺在美伽所在的房間進行儀式,然後發出『喝!』的聲音,打開『鏡之房』的門。這聲吆喝就是暗號,金剛寺的替身也同時開門。一無所知的美伽,以爲昏暗房內祭壇擺着長方形的鏡子。鏡子沒照出美伽,卻照出金剛寺,至少就美伽看來肯定是這樣。」
一面梯形的鏡子。
艾莎說完進入盥洗室,將儀容打理得正常一點之後,再度來到我們面前。「久等了。宮前站在那裏別出聲,聽我們講話就好。我有事跟委託人說。」
「替身所在的房間,當然也有山水畫、花瓶與花。換句話說,如同替身和金剛寺一模一樣,那個房間本身也打造成和你們所在的日式房間一模一樣。」
「天曉得,你覺得是哪個?」
「是眼睛錯覺讓你這麼認爲,不然就是先入爲主的觀念造成的。哎,這也在所難免。鏡子大多是長方形或圓形。雖然偶爾有橢圓形或正方形的鏡子,但基本上沒有梯形鏡子。所以美伽看到祭壇鏡子的時候,認定『一面長方形的鏡子正對着我』。不過美伽,你當時沒有近距離確認鏡子形狀吧?」
「當然是這麼回事。」艾莎露出暗藏玄機的笑容。
#插圖:《鏡之房》
「不,不會這樣。」艾莎一口斷言。「因爲在這個時候,是誰來判斷兩人動作有差異?美伽嗎?不,不可能。因爲美伽看見鏡中替身的時候,沒辦法看金剛寺本人。當時她本人在美伽身後。反過來說,美伽面向她本人的時候,沒辦法看鏡中的替身。到最後,連美伽也不可能同時比對兩人的動作。」
「放在祭壇上的鏡子是梯形,而且從隔壁房間的美伽看來是斜擺的。我想應該是從美伽的位置向右四十五度吧?美伽以這個角度看鏡子,鏡子沒照出美伽與金剛寺。往右偏的鏡子,當然是照出鏡子右邊的光景。偏移四十五度的鏡子,將右邊光景九十度反射到美伽眼中。好啦,當時美伽所見的鏡子右邊有什麼東西?」
正確來說,是將鏡子碎片當成拼圖,一塊塊拼湊還原成一面鏡子。但是看到這面復原鏡子的瞬間,艾莎以外的三人,異口同聲表達驚訝與困惑。
宮前刑警衝到事務所玄關,用力開門。接着他轉頭看向艾莎單方面道別:「謝啦,名偵探。」
「咦,所以那枚碎片不是從鏡子殘骸撿出來的?」
看來,案件的齒輪開始朝着破案方向順暢轉動。
「——所以,映出奇蹟的鏡子殘骸,現在就在這裏。」
「咦,也就是說,金剛寺有替身?」
艾莎迴避不利於自己的話題,回到正題。「關於這個奇蹟,我覺得祕密應該在鏡子,所以仔細調査這面破碎的鏡子。直接說結論吧,鏡子本身果然有個奇妙的祕密。」
「不會吧?那面鏡子沒什麼祕密。因爲我親眼看見了。那面鏡子怎麼看都很普通,應該沒任何機關或造假。」
我們愕然注視的桌上,確實是一面稀奇古怪的鏡子。
「喂喂喂,居然這麼問,狀況會完全不一樣吧?」
艾莎斷言之後,我立刻反駁。
「可是,金剛寺她……只有她確實被鏡子照到啊?」
「就是這麼回事吧。」
裏面有另一位客人,是本次事件的委託人柳田美紗,看來她也是一大早被艾莎叫來。不過,偵探很難得叫委託人來事務所,艾莎究竟想做什麼?
「那個……沒有啦,這是基於一些不重要的原因……」
「話說回來,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第一次看到梯形的鏡子。」
「就是這麼回事。」
「不是第一次。美伽,你前天也在『鏡之房』看見這面鏡子。」
艾莎將桐生院詩織——也就是我述說的經歷,大致轉述給委託人。
「雙貼騎一輛超花俏的本田小狼和金剛寺飆車?不,我完全不知道這種事。」
「什麼意思?」
「既然這樣,不就會因爲動作差異露出馬腳?」
「我也可以發問嗎?」我沉默下來時,身後的宮前刑警舉起手。
「我所見的鏡子右邊,是另一扇對開的門,門後應該還有另一個房間。」
「原來如此,我終於懂了。那天晚上出現在你們面前的中年女子,大概是假扮成算命師的替身。同一時間,真正的金剛寺綾華前往平塚市區,親手將山科徹從樓頂推落殺害。只要『金剛寺有替身』這個前提成立,她就很可能犯案。這樣就推翻她的不在場證明了。混帳,我得立刻行動!」
「稀奇古怪?」
「總之,就美伽看來或許是這樣吧。而且就柳田良美看來也是這樣。不過實際上,那面鏡子有個非常稀奇古怪的地方。」
宮前刑警非常激動地說完,按着下巴思索。
「好啦,這裏就是要思考的點。美伽說鏡子照出金剛寺。鏡子裏的金剛寺,真的是那個金剛寺綾華嗎?」
「沒什麼,替身也沒必要完全一模一樣。因爲金剛寺就像那樣濃妝豔抹,只要五官差不多就OK。金剛寺化妝成和替身很像,替身化妝成和金剛寺很像。既然兩人原本就相似,化妝之後肯定一模一樣。體型差異也可以用寬鬆的衣服掩飾。像這樣差不多相似的人,平塚市內也肯定找得到好幾個。畢竟金剛寺綾華的長相只是平凡的歐巴桑。」
抵達事務所所在的「海貓樓」一看,大樓入口有個熟悉的男性身影。
「沒錯。美伽之所以沒被鏡子照到,只是因爲這樣。」
「喂,你啊……」宮前刑警詢問偵探。「突然叫我過來做什麼?桌上用布蓋住的東西到底是——不,等一下,在這之前,你那黑眼圈是怎麼回事?好像電玩裏的職棒選手!」
「沒錯。但因爲打開的門擋住視線,所以美伽沒看見替身。美伽看見只有自己沒被鏡子照到,內心驚訝又不安,金剛寺還隨便撒謊,讓美伽更加不安。接着金剛寺立刻從衣服拿出水晶球扔向鏡子。這是爲了打碎映出不幸未來的壞鏡子?不對,不是這樣。她只是爲了隱瞞『鏡子是梯形』的決定性事實,需要儘早打破鏡子。」
「嗯。要是鏡子裏的人影和本人的動作不一樣,會引人起疑。」
「那當然。美伽收到的碎片有直角吧?美伽認定這是長方形鏡子的一角。但如今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因爲破掉的是梯形鏡子,不可能有直角的碎片。那是金剛寺預先準備的假碎片,用來強調鏡子原本是長方形。」
偵探走向桌子,捏起蓋在上面的白布一角,在大家屏息注視之下,一鼓作氣扯掉布。蓋在底下的桌子見光,桌上是攤開的報紙,擺着一面鏡子。
「知道了。那麼,你們雙貼飆車的行徑,我就不追究吧。」
「沒錯。打破鏡子之後,替身就完成任務,關門銷聲匿跡。金剛寺獨自進入『鏡之房』,把破掉的鏡子打得更碎,梯形鏡子就不成原形。然後金剛寺將美伽叫到身旁,展示這是平凡無奇的鏡子,拿出預先藏在身上的鏡子碎片,宣稱是『護身符』賜給美伽。」
「所以那不是驅魔儀式,是湮滅證據的行爲啊。」
「那你幹嘛叫我過來?」宮前刑警輕聲表達不滿,退到牆邊。
「謝謝您。這麼一來,應該就能證明姐姐清白了。」
「好厲害。這是小艾一個人拼的?可是需要做到這樣嗎?只要確定大致的形狀就夠吧?」
他不是來責備我們昨天的飆車行徑。我確定之後鬆了口氣,但他冷不防提出一個犀利的問題。
「實際上,鏡子裏的人是另一個房間裏的替身是吧?」
「宮前,話說在前面,欠我一次啊。」
「嗯,我大致明白鏡子是斜擺的——也就是說!」
鏡子的奇妙形狀令人驚訝,但我個人更驚訝於這面鏡子拼圖的完成度。連小指指尖那麼小的鏡子碎片,都完美拼合在一起。因此鏡子幾乎恢復爲破碎前的形狀,復原率九成九。
「這樣啊。」宮前刑警像是知曉一切般點頭。「那就是別人了……」
「斜擺的梯形鏡子,從我的角度看來卻是長方形?」
就這樣,女偵探揭發金剛寺綾華展現的奇蹟真相,但是還有幾個地方沒釐清。我向她提問:
生野艾莎,這傢伙意外地着迷於這種事,但我認爲沒必要熱中到冒出黑眼圈。
「原來如此。那麼,這個長得很像的替身,很可能平常刻意化妝成不像金剛寺,在她的身邊生活。換句話說,是一起住在那個家的某個徒弟……嗯,我懂了。那麼,最後再讓我問一個問題。」
「哎,百聞不如一見。總之,你們看看吧。」
「嗯?不過等一下,這樣還是很奇怪吧?既然鏡子斜擺,當然不會照到我。可是這樣的話,和我在一起的金剛寺,也不會被鏡子照到吧?」
「可是,兩人的動作不可能完全一樣吧?」
金剛寺綾華決定自己所站位置的時候,計算得如此縝密。算命師城府之深,使我隱約發寒。她雖然是冒牌算命師,但或許是超水準的騙徒。
「等一下。」宮前刑警隨即開口詢問:「鏡子殘骸應該在金剛寺家吧?爲什麼在你這裏?」
「話說回來,金剛寺綾華騎車出車禍摔斷右腿。聽目擊者說,她當時騎車追着兩個騎超花俏本田小狼的女人到處跑。你心裏有底嗎?」
他今天究竟要來抓誰?我提高警戒詢問,他板起臉回答:「沒事,只是名偵探叫我過來。」
接着,艾莎講解金剛寺綾華使用的鏡子詭計。
艾莎指向白布覆蓋的桌子。
「金剛寺的替身映在鏡子裏的時候,她身後有山水畫、花瓶以及花。那是怎麼來的?」
「哎,畢竟是不同人,就算可以模仿動作,也沒辦法完全一樣吧。」
「沒錯。反向思考比較好懂。要是長方形的鏡子斜擺,就美伽看來絕對不是長方形吧?靠近你的那一邊比較長,遠離你的那一邊比較短,所以整體看起來肯定是梯形鏡子,這樣就糟了,所以反過來把鏡子作成梯形。」
宮前刑警說到這裏,以這天最嚴肅的表情看向艾莎。
「其實前天下午,偵探助手川島美伽假扮成有錢客人,見了金剛寺綾華一面。她在那裏目擊你姐姐說的鏡子奇蹟。」
是宮前刑警。
「抱、抱歉,我這兩天睡眠不足,我去洗把臉。」
「你第一次造訪金剛寺家的晚上,和你一對一算命的中年女子,是真正的金剛寺綾華嗎?還是很像金剛寺的替身?究竟是哪個?」
「沒錯。你以爲長方形鏡子正對着你,這是眼睛的錯覺。實際上是『梯形鏡子斜向擺在美伽前面』。」
「兩個騎超花俏本田小狼的正妹?不,我完全不曉得。」
「原來如此。可是,等一下。山水畫、花瓶與花不會動所以沒問題,但金剛寺跟替身會動,她們的動作必須一致吧?」
「這是什麼?」「有這種鏡子?」「我第一次看到!」
「啊啊,對喔。這麼說來,金剛寺一直站在我後面。」
相對的,柳田美紗向前一步。偵探看向委託人。
「沒錯,你們在欺騙彼此。」
我終於理解事情多麼嚴重。「也就是說,鏡子當然不會照到我啊!因爲鏡子沒朝向我!」
「你剛纔一直強調替身。雖然你講得簡單,不過依照世間說法,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全世界只有三人。依照記錄,金剛寺綾華沒有雙胞胎姐妹,她居然有辦法準備替身?」
艾莎裝傻般搖頭。「我直到剛纔,都相信她是真正的金剛寺。不過老實說,我現在沒自信。說不定那是……美伽,你認爲呢?」
我與宮前刑警疑惑地轉頭相視。接着,艾莎終於察覺我們,從沙發起身。「看來都到齊了。」她看着我、宮前刑警以及柳田美紗,無力一笑。
「那座祭壇供奉的鏡子是吧?但那面鏡子應該是長方形。」
「美伽說得沒錯,但這就是拼圖恐怖的地方,得拼完所有碎片才肯罷休。我昨晚就是拜它所賜沒睡。」
「這樣啊。那麼,我把假的鑽石送給她,換來一枚假的碎片是吧?」
我覺得這種說法最近沒人在用了,但艾莎完全不以爲意。
「這樣啊。總之我不追究詳情,但我問一個問題就好。」宮前刑警直截了當地問:「你最近有沒有雙貼騎一輛超花俏的本田小狼,和金剛寺飆車?」
「道理很簡單。斜擺的鏡子絕對照不到美伽,既然這樣,當然也照不到金剛寺。如果鏡子照出金剛寺,這個人就不是她,是很像金剛寺的另一個人。」
「這麼說來,那個人或許是替身。如果是替身的話會怎麼樣?」
「嗯,肯定沒錯。不然這種鏡子詭計就沒辦法成功。」
宮前刑警簡單揮手致意之後衝出事務所,他接下來大概要尋找金剛寺綾華的替身。如果找得到,艾莎的推理就得到證實,推翻金剛寺的不在場證明。警方應該會再度將金剛寺列爲嫌犯。而且在這個時候,摔斷腿的算命大師,無法從醫院病牀逃離半步。
如此心想的我尋找偵探,發現艾莎疲憊地坐在沙發,她面前的桌子不知爲何蓋着白布。
「這樣啊。」宮前刑警像是死心般搖頭。「所以,果然是別人嗎……」
柳田美紗深深鞠躬道謝。
艾莎露出害羞的笑容,搔了搔腦袋。
「沒什麼,只是湊巧順利解決罷了。」
一星期後,「算命大師落網」的聳動標題高掛報紙社會版。電視新聞反覆重播拄着柺杖的金剛寺綾華、共犯,以及帶着兩人意氣風發走在前面的宮前刑警。看來破案的功勞歸他所有。艾莎朝着三人的影像空虛咒罵。
「這傢伙明明什麼都沒做!可惡的功勞小偷!」
順帶一提,落網的共犯是年紀和金剛寺相近的中年女子,但是從電視畫面來看,兩人不太像。這種人能擔任金剛寺的替身,只能推測她化妝打的粉厚到超乎想像。我回憶見過好幾次的金剛寺面容,感觸良多。
「金剛寺綾華,這女人真是狡猾透頂。」
話說回來,順利證明清白的柳田良美已經回家,回到以往的家庭生活。她想回去從事看護師的工作,似乎還要一段時間,但她已經沒把金剛寺綾華當成神或師父,正確認知到這個人只是騙人的歐巴桑,所以應該不會再度步入歧途。可喜可賀。
就這樣,委託人柳田美紗立刻將說好的報酬匯入偵探事務所帳戶。話說在前面,私家偵探完成委託的報酬絕對不是小數字。不過我與艾莎看着剛進帳的存摺,以悲哀到想哭的表情相視。
因爲本次委託的報酬,幾乎確定大多得支付雪鐵龍與本田小狼的修理費,等於右手進左手出。
「美伽,這樣不划算耶。」
「小艾,下次要接存得到錢的工作喔。」
我們趴在桌上,同時深深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