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N偵探不睡覺
《蠻憨女偵探事件簿》 · 東川篤哉 · 2.4萬 字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好想和全世界的御姐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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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幢建築物位在自行車賽車場不遠處,呈現殘破的樣貌。
是一棟年代久遠的鋼筋水泥建築。漆成白色的外牆受到海風侵蝕,很多地方都看得見龜裂或剝落的痕跡。如果是五層樓以上的建築物,應該會令人感受到崩塌危機,甚至不敢靠近吧。幸好這是三層樓的低矮建築,即使將來可能會成爲斷垣殘壁,但還不至於危險到在這一瞬間就會砰然倒塌。
一樓看得見「瀟灑豚骨」的招牌,我花了幾秒才察覺這是家拉麪店。感覺生意不太好,大概是因爲執著於這種怪店名吧?店外完全沒說明豚骨到底哪裏瀟灑。
另一方面,二樓有裂縫的玻璃窗,以黃色膠帶貼出斗大的「CAME IER」字樣,以前的字樣應該是「GAME TER」無誤。我想,現在肯定沒有怪胎客人會到CAME IER玩樂,這間店似乎已經倒閉了。
將目光移到三樓,感覺得到一定有人住在裏面。雖然是白天,卻看得見窗簾半掩的窗戶後方開着日光燈。
我以手上的地圖確認現在位置。平塚市札場町,「海貓樓」。(注:「海貓」日文爲「海鷗」之意。)
看來,這裏就是獅子的棲息地。
我點了點頭,踩響高跟鞋走上階梯。
沿着陰暗狹窄階梯一階階上樓的我,叫做川島美伽。直到今年三月都在東京某企業的總務課過着樸實的粉領族生活,後來卻疲於工作、和男友分手,分手前還被男友領光存款,在不景氣的大環境下辭職。如今我回到故鄉平塚的老家,是期望儘快回到社會職場的二十七歲女子。
說完這些,似乎聽到某個聲音問我:「平塚在哪裏?」
或許確實需要說明。若各位手邊有地圖請打開來看。不,不可以拿關東地圖。神奈川縣地圖?更不需要。最理想的是世界地圖,地球儀也行。
看似在中國大陸右方連綿的島嶼是日本列島。列島正中央打上一個似乎很了不起的紅色印記,是首都東京。首都旁邊「◎」的圖示是國際都市橫濱。平塚距離橫濱很近,在地圖上大概相隔不到一公釐,不,肯定不到半公釐。總之,幾乎算是橫濱境內。如此解釋不成問題,我覺得這樣就能讓各位明白平塚有多麼繁榮。
然而不知道是雷曼衝擊的餘波、歐元危機的影響,還是企業組織重整的後果,即使平塚幾乎位處橫濱境內,景氣卻不太好。
我回到故鄉重新振作,鼓足幹勁希望人生從這裏重來,卻面臨「就業困難」的嚴苛現實。畢竟在這個時代,二十二歲正値青春年華的女大學生們,爲了爭奪有限的企業新鮮人職缺,正在進行破盤的削價競爭,這座城市完全沒有企業願意接納二十七歲、青春年華將逝的二度就業求職者,
既然這樣,就得放棄在故鄉重新振作的計劃、繼續東進,或是在故鄉釣個絕對不會花心的男人,當一個終身主婦。被迫必須二選一的我,在五月中的某個週三,收到傳真過來的第三個選項。
傳真過來的是「海貓樓」的地圖,以及懷念老友令我感恩的邀約。內容如下:
「給美伽。你回平塚了吧?有空就來幫忙我工作,總之讓我見見你吧。」
「哎呀,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聽你這麼說,她確實有個外國名字,頭髮與眼睛也是褐色。」
就這樣,我今天前往「海貓樓」。雖然裝扮是求職時重要的一環,但面試對象是朋友,所以我打扮得很輕便,沒穿深藍色的套裝,而是及膝窄裙、白色亮面上衣,加披一件米色風衣。手上的包包,是上一個工作時期買的二手愛馬仕。早知道目的地是這種近乎廢墟的建築物,穿運動外套加短褲就夠了。
委託人似乎懾於艾莎的態度,在偵探正前方的沙發坐下。
「沒錯,不問年齡、性別、貧富差距,全部使用平輩語氣,這樣比較好吧?」
沼田一美似乎認定我是可以交談的對象,開始述說這份疑惑的細節。
話說回來,我沒看見生野艾莎。獅子不在籠裏?
「不對,不是這種動物。」我忍着笑意。「其實,我在找獅子……」
就這樣,我們順利重逢,我久違十年叫她以前的綽號。
無論如何,我很高興能和老友重逢,若能在那裏得到新工作就再好不過了。我想立刻回電,但收到的傳真上完全沒有寫電話號碼。最後我放棄回電,單手拿着啤酒來到自家曬衣陽臺,仰望平塚夜空高掛的月亮。
生野艾莎和我,在高中時期有同窗三年的交情,但我們加入的社團不同。我是華麗的網球社,只要單手拿着球拍站在球場,羣聚的男生就會隔着圍欄圍出兩、三道人牆,這個「川島美伽傳說」,至今在母校依然爲人津津樂道。
「啊啊,寵物偵探是吧?正合我意。所以是怎樣的小傢伙?狗?貓?鳥的話有點棘手。」
「意思是這樣才公平?」
「生野艾莎偵探事務所」。
但我無暇抱怨,朋友辦公的地方已經近在眼前。
「哇,真的是好男人耶!周圍的女人們不會放過他的。」
「好的,交給我吧。」我走向冰箱,以餘光偷偷觀察身後的兩人。
艾莎一副「真的可以嗎?」的擔心模樣,我無視於她,前去坐在沙發上。
「哇,好厲害。是怎樣的獅子?」
雖然覺得不可能,但現實遠超過我的想像。然後我察覺到:這麼說來,我不記得看過艾莎對年長者使用敬語。高中時代,她對班導也使用平輩語氣,或許身爲百獸之王獅子,至今從未認知到敬語的必要性。既然這樣,她爲什麼要當偵探?偵探不是以客爲尊嗎?
「不,這樣纔好玩吧?」
話說回來,我並不是偵探事務所的人。雖然好友邀我過來,卻沒資格光明正大聆聽別人的麻煩或困擾。但我還沒準備離席,艾莎就對委託人簡單介紹她自己與我。
「順便請教一下,她原本住在哪個國家?是美國吧?」
「真的。因爲就我所知,平塚只有一隻獅子。」
「當然不是美國,怎麼可能。」我誇張地搖手。「是非洲。她從小過着在大草原奔跑的生活,直到不久之前都是這樣。」
沼田一美中斷自己的話題,不悅地看向前方,朝眼前偵探投以基本的疑問。「話說回來,你這是什麼語氣?你以爲你是誰?」
說明至此結束。艾莎一副完全不接受提問的態度,交付我第一項任務:「美伽,端茶給客人。」
「有女人,肯定沒錯。」
順帶一提,「獅子」是她當時的綽號。當時我擅自推測這個綽號,源自她見人就咬的壞脾氣。直到我升上大學,才偶然看見電視播放《獅子與我》這部知名電影。電影裏的艾莎,是動物學家養育長大的幼獅。原來如此,難怪生野艾莎別名「獅子」。
艾莎從我身後檢視照片,無謂的評語煽動委託人的危機意識。
「有照片嗎?」我問完,一個票夾在〇.五秒內就遞到我面前。
另一方面,生野艾莎加入壘球社,直到二年級秋季都是候補球員。她掛名候補不是因爲技術不佳,她的實力出類拔萃,但她最不擅長的就是運動社團必備的團隊合作,總是頂撞學姐、恐嚇學妹、摸魚不練球。即使如此,只要她偶爾參賽,卻比王牌或第四棒選手還要厲害,這使得學姐們對她的印象更差。後來艾莎終於也頂撞了教練,最後扔下「坐板凳很蠢」這句很帥氣的話,退出壘球社。這也是至今在母校依然爲人津津樂道的「生野艾莎傳說」。順帶一提,壘球社在她退出之後一蹶不振,每場必敗,聽說教練三個月就丟了飯碗。
「哎呀,真的嗎?」
「獅子?哇,獅子啊……」艾莎複誦這個詞好幾次之後咧嘴微笑,嘴角露出潔白的牙齒。「真巧,它在哪裏我心裏有底。」
「受不了你,你居然能當偵探到現在。爲什麼?有什麼訣竅嗎?」
日本人聽到「歸國僑胞」就心軟,看來沼田一美也不例外。
「是喔,原來你訂婚了。我知道了,是要調査未婚夫的品行吧?」
二十七歲的我氣喘吁吁地爬階梯,好不容易來到三樓。一扇門出現在眼前,固定式玻璃窗以時尙的金色字體印上公司名稱,我在上頭髮現懷念老友的名字。
「是的,正是如此,不過,先不提這個……」
——唔,偵探事務所?
「請問……這裏是偵探事務所嗎?有件事務必想請您幫忙。」
「我是偵探助手川島。」我再度無奈地親口說謊,爲好友剛纔的冒犯道歉。「請您原諒她,其實她是歸國僑胞。」
看來,獅子長大之後成爲偵探了——
「原來如此,這就讓人擔心了。」我附和委託人。「還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嗎?例如生活狀況之類的。」
「好啦,事不宜遲,聽聽你怎麼說吧。是什麼委託?抓外遇、査身家、捜尋失蹤人口、找失物?不是老王賣瓜,但大部分的委託我都接。」
依照一美的描述,杉浦啓太這個人個性正經、有男子氣概、乾乾淨淨的、對女性溫柔、工作能幹,又是鼻樑高挺英氣逼人的帥哥。我當然沒單純、愚笨到將沉溺於情海的三十歲女子話語照單全收。
回想起來,我的人生齒輪就是在這一瞬間,朝奇怪的方向開始運轉。
「話說回來,容我再度請教,未婚夫似乎造成您的困擾?」
2
「我是生野艾莎,是偵探。她是助手川島美伽。」
「我是沼田一美,三十二歲,住在富士見町,在當地建設公司擔任會計出納,其實有件事令我非常困擾。」
「來這裏的訪客大都是這樣,所以你的困擾是什麼?」
從辦公桌後方現身的艾莎,走向室內一角的小冰箱。
回想起來,十七歲的我是最強的,應該沒人想像得到我十年後是這副德性。
「不,說她是斑馬就錯了,總之,類似斑馬的天敵吧。」
看似男生的短髮,與其說是褐色更像金色。這是她從高中時代最自豪的特徵,換言之就是艾莎的鬃毛。下巴的銳角線條與緊繃的嘴角反映出她堅定的意志,如同瞧不起他人的尖鼻頭是傲慢的象徵。最重要的是,她不分對象的、挑釁般的犀利目光和以前完全沒變。眼睛是近似頭髮的棕色。走在街上不是被陌生人搭訕就是被找碴,無論如何總會惹上麻煩事。總歸來說,她的長相非常搶眼。
內文簡潔得像是本多重次的極簡家書(注:本多作左衛門重次,爲德川家康的家臣。在長筱之戰寫給妻子的家書,被譽爲日本有史以來最簡潔扼要的書信),但我有兩個疑點。老友從哪裏打聽到我的新傳真號碼?此外,「我的工作」究竟是什麼?
「等一下,小艾。你平常都是那種態度?對委託人講話不能客氣一點嗎?無論對方是誰,都使用平輩語氣?」
我從一開始就莫名覺得不對勁,原來是這麼回事。這也在所難免,畢竟十年沒見面,我理解狀況之後立刻應對。
瞬間洋溢一股尷尬的氣氛。我用力抓住艾莎的後頸,運用母獅咬住幼獅脖子帶走的要領,迅速將她拖到事務所一角,在文件山脈後側直視這位好友的雙眼。
年齡大概三十多歲,身材還算可以。身高算高,胸部也有料,但因爲套裝是遮掩體型的保守款式,所以魅力減半。
「請問是什麼事?」
「其實我在找動物。肯定就在這附近,可以幫我找嗎?」
我含糊低語,往旁邊一看,艾莎坐在辦公桌旁的旋轉椅上,以雙手搔抓褐色頭髮。感覺聽得到她「別亂說」的不滿聲音。
票夾裏有張護貝照片。照片上的杉浦啓太,確實給人正經好青年的印象。一美說他英俊也並非謊言。柔順的頭髮、白皙的肌膚,清澈的雙眼蘊含男性魅力。書生般的氣質令人聯想到新生代的歌舞伎演員。
我率直地抱持感謝的心情低語着。
艾莎倒杯麥茶,放我面前。她自己也拿着麥茶和我相對而坐。柔韌的雙腿俐落交疊,深褐色短靴的鞋尖輕敲桌腳。上半身靠在沙發背的她,胸部意外豐滿。
「嗯,是的。其實我懷疑未婚夫是否有其他女友。」
艾莎再度面向委託人,重複剛纔對我說的話:
「沒錯沒錯,是頂尖聰明又美麗的母獅。終於找到了!」
我不滿她單方面任命我當助手,卻判斷這時候應該配合。
獅子的憎恨就是這麼恐怖。基於某種意義,十七歲的生野艾莎也是最強的。
「哎呀,簡直像是斑馬耶。」
實際上,艾莎一直是平塚市民。
我面前的沼田一美表情立刻變得嚴厲。「我相信他。」她如同高中棒球選手在比賽前宣誓般地擅自宣佈。但如果她百分百相信未婚夫,就不會來敲偵探事務所的門了,所以她接着又自打嘴巴:
兩個二十七歲的女子,隔着小桌子摟肩分享喜悅。偵探事務所的門在這時候開啓,如同對這幅感動的場面潑了一桶冷水。
我不禁嘆氣。但現在無暇欣賞她驕傲的模樣。放任這隻講話沒大沒小的猛獸不管,委託人最後肯定會氣到離開。我不介意麥茶灑滿事務所地面留下痕跡,但我不想看見火爆場面。
室內相當雜亂,只有靠窗的會客區維持着比較像樣的狀態。牆邊櫃子存放的文件資料多到滿出來,電腦桌上凌亂擺着和高科技機器無關的傳統文具。辦公桌更是慘不忍睹。文件與書籍堆成兩、三座相連的小山,呈現的絕景令人想形容爲「文件山脈」或「書籍連峯」。當成事務所來看的話很悽慘,但如果看開當作獅子籠,反而算是整理得還不錯。
「嗯,是關於我的未婚夫。」
現身的是身穿灰色套裝、面色凝重的女子。
「喲。」艾莎看見我,親切地舉手問候。「好啦,別杵在那裏,進來吧。到那邊的沙發坐,我去準備茶水。」
「美伽~!」
「那麼,你坐那張沙發吧。事不宜遲,聽聽你怎麼說。抓外遇、査身家、捜尋失蹤人口、找失物。不是老王賣瓜,但大部分的委託我都接。」
「在外果然要靠朋友啊~」
這個委託人臉頰消瘦、下顎凸出,似乎在意眼睛太小,看得出反覆重畫眼線的奮戰痕跡。頭髮是美麗的栗子色,卻因爲全部綰在腦後,凸顯出不太漂亮的臉部輪廓。
我將麥茶倒進杯子,抱持着眺望定時炸彈的心情,聆聽兩人的對話。
「那還用說,是頂尖聰明又美麗的母獅。我很熟!」
「不久之前,那位同事在商店街的飾品店看見啓太。他買了女用飾品,請店員包裝成禮物。」
久違的艾莎,給人的印象和十年前完全沒變,我嚇了一跳。
偵探率直地回應,我斜眼示意艾莎閉嘴。她不是在問你!
「沒有訣竅。」艾莎雙手抱胸,驕傲地以高挺的鼻子對着我。「總之,真要說的話,因爲我的實力與長相都是頂尖的吧。」
「首先說說你的姓名、年齡與職業吧。」
「小艾~!」
「我知道了。總之小艾你別說話,之後由我來處理,這樣對彼此都好。放心,交給我吧。不知道是幸或不幸,現在的我,依照設定是偵探助手。」
深藍色牛仔迷你裙底下的美腿,看在同性的我眼中也癡迷到好想撫遍。她身穿樸素到誤以爲是男用的上衣加黑色背心,腰間的粗皮帶給人硬派的印象,是便於行動的簡單衣着,這也和我記憶中的艾莎一模一樣。
我剛這麼想,懷念的好友就突然從文件山脈後方探頭出來。
「雖然相信,但他最近怪怪的。即使想約他在假日見面,他也拿各種藉口拒絕,深夜打電話也打不通,感覺像是在迴避我。偵探小姐,您認爲呢?」
相擁的我與艾莎迅速分開,轉頭相視。
未婚夫叫做杉浦啓太,在一美任職的建設公司相關企業工作。二十六歲,比她小六歲。在公司擔任高層幹部的父親推薦杉浦和她認識,兩人後來開始交往,在今年訂婚。
門拉起來卡卡的,感覺像是拒絕突如其來的訪客。但我還是使勁一拉,結果門像是嚇人箱的蓋子般突然打開,門板正中我的額頭。
她生氣是理所當然的。「請、請用茶。」我趁着艾莎還沒對她的問題做出愚蠢反應,連忙遞出麥茶。
我前傾詢問。她探頭過來。
我抱持一半的好奇心與一半的警戒心,打開偵探事務所的大門。
「若要說生活狀況,我們還沒一起住,所以我不知道詳情。我不着痕跡地問過和他住在一起的父母,他們說啓太在家裏和平常一樣。不過,公司同事說到一件令我在意的事。」
我感受着這股不太受歡迎的氣氛,踏入室內。
沼田一美停頓之後,事務所籠罩着沉鬱的氣息。她似乎不想說出進一步的事實。我默默思考接下來要問什麼,艾莎則是神經最大條的人。
「所以,你收到那份禮物了嗎?」
艾莎大刺刺地如此詢問。以最新流行語來說,就是「超白目發言」,沉重的空氣瞬間凍結。
我猛然轉身,揪起站在面前的偵探衣領。「小艾,你這個笨蛋!要是她收到禮物,就沒必要來這種地方吧?」
「啊,對喔,抱歉。美伽,別這麼生氣啦,你從以前就是這樣,一生氣就超恐怖。」
「別講得這麼難聽。大家當年都稱讚我生氣也超可愛。」
居然刻意使用「當年」這種過去式,我自己都氣我自己。話說回來,剛纔在講什麼?肯定不是「我可愛還是恐怖」這種早有共識的話題。對了,在講杉浦啓太買的飾品,那不是送給未婚妻的禮物,這代表的意義非常明顯。我放開艾莎的衣領,坐回自己的沙發。
「我大致明白了,你未婚夫身旁確實有其他女人的影子。所以沼田小姐,具體來說,您想僱用偵探做什麼?找出未婚夫的外遇對象?掌握外遇證據?還是……唔~還有什麼?」
「或是想懲罰該死的未婚夫。」
我身後的野蠻偵探語出驚人,但委託人立刻搖頭回應。
「我不會要求做這種事。總之,我希望查出和他來往的女子是誰。只要査明這一點,關於後續,我有自己的考量。」
「好,我知道了。」艾莎走向委託人。「所以,有沒有用來查出外遇對象的線索?」
「不曉得能不能成爲線索,不過有這種東西。」
一美從包包取出一把鑰匙。很常見的鑰匙,集合住宅玄關大門常用的那種鑰匙,一美直接將鑰匙交給站在旁邊的艾莎。
「這是我造訪他家時,偶然在抽屜發現的鑰匙。」
是否真的是偶然發現,這時候暫且不追究,艾莎與我都如此認爲。
「我可以接收這把鑰匙嗎?這是你擅自拿出來的吧?」
「沒關係,那是複製的。真正的鑰匙至今還在他的抽屜裏。我不曉得這是什麼鑰匙,在他家找不到符合的鑰匙孔。」
「這樣啊……大概是公寓鑰匙。難道那裏就是幽會地點?」
「或許吧。若能找出這個地方,就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不愧是如她自稱的專業偵探,這點暫且可以誇獎一下,但這事件終究和我無關。當時我順其自然成爲沼田一美的煩惱諮商對象,不過那是對艾莎提出的委託,不是對我。話說回來,我不是偵探,也不是偵探助手,偵探業不在我想擔任的職業排行榜。以流行一點的說法來說就是「out of my eyes」。
「總歸來說,你從下午一點開始打瞌睡,然後現在時間是下午三點十分……」所以,獅子的打瞌睡時間大約兩小時。
她說:「交給我們吧。」
「繞路來到的地方,就是那間三〇四號房吧?所以那是誰家?」
艾莎將手上的單眼相機交給我。「我去跟蹤那個女的,美伽你留在這裏。」
「不曉得。門牌上什麼都沒寫,看起來也沒任何信件寄達。我隨便找了個附近居民打聽,他們都說不曉得是誰住的,恐怕真的沒人住吧。換句話說,杉浦啓太只爲了和那個女友幽會而租借那間房子,是兩人專屬的愛的小窩。」
3
艾莎以數位相機的液晶熒幕確認拍攝成果,然後將重要的火箭炮再度收進包包,首度振臂擺出成功姿勢,得意洋洋地用鼻孔朝向站在旁邊的我。
「真的嗎?謝謝你。」
女子暫時從我們的視野消失,只有沿着外牆階梯跑下樓的高跟鞋腳步聲,隱約傳入我的耳中。她似乎拼命要逃離某個東西。
「我是生野……沼田小姐嗎……嗯,我正在那間公寓對街的大樓樓頂……」
「鑰匙是對的?」
仔細一看,艾莎單腳跪地備戰。她從手邊包包取出那座火箭炮,再度以雙手架好。我也連忙看向對街公寓。
「我們」似乎包含我——川島美伽在內。
「小艾,給我起來!」
「就是這麼回事,如果他們一起出來,就拍得到決定性的照片了。」
只能這麼推測。「總之,似乎有人要出來了。」
「嗯,完全符合。杉浦將那間三〇四號房的鑰匙藏在抽屜,偶爾到那間屋子和女友幽會。」
艾莎的手機突然響起來電鈴聲。電影配樂大師約翰·巴瑞(注:《007》《獅子與我》《遠離非洲》等電影的配樂大師)編寫的雄壯旋律變成電子合成聲傳遍樓頂,艾莎看向手機的液晶畫面。
「喔,原來你們一直保持連絡啊。」
「那還用說!」
身旁的艾莎似乎也抱持相同疑問。「難道杉浦啓太『很快』?」
「還沒有動靜……不過三〇四號房確實有人……唔!」
厚重雲層不知何時在上空低垂,周圍逐漸變成陰暗的黃昏景色。
艾莎按下發射鍵,砍劈般的快門聲隨即連續響起五次。仔細一看,那不是火箭炮,是加裝大炮般巨大望遠鏡頭的數位單眼相機,艾莎似乎想拍下幽會對象的毛細孔。
(這週六,杉浦拒絕一美提出的約會邀請。很可疑吧?杉浦週六肯定會去祕密基地,幽會對象也肯定會出現。這是決定性的機會,我會在對面大樓樓頂盯梢一整天,美伽也要來支援,沒來就●你。)
我一邊思索各種事,一邊依照好友的吩咐,繼續孤獨地監視。
結果,週六是個萬里無雲的五月天,最適合盯梢的日子。
她單方面對樓頂的我下命令,緊接着傳入耳中的,是如同猛獸吼聲的引擎聲。隔着扶手往正下方一看,映入眼簾的是,響着輪胎摩擦聲衝上馬路的本田小狼的英姿。騎車的艾莎斜戴安全帽,自豪的鬃毛隨風飄揚,以超前傾姿勢看向前方。披着青色圍巾的女子,在她視線遠處小跑步離開。
「美伽,怎麼樣?正如我的預料吧?那個女人終於現身了。」
(晴天就去,下雨就不去。)
「不,他沒見任何人。杉浦獨自進入三〇四號房,大約一小時之後獨自出來。他離開之後,屋子就熄燈,沒有其他人的氣息。我當時悄悄接近三〇四號房門,將沼田一美給我的那把鑰匙插進大門鑰匙孔。」
「原來如此。所以杉浦啓太週四在那裏和誰見面?」
不過,艾莎像是要甩開這個問題,沒答話就獨自衝出樓頂。「美伽,給我緊盯着那個房間!」這句話混在衝下樓的獅女腳步聲裏傳來。
三〇四號房的門微微開啓,感覺某人即將現身。不過好奇怪,女子進入屋內才二十分鐘。依照我過去的經驗,做那檔事至少要一小時纔會出來。
艾莎單方面結束和委託人的通話,接着將身旁的包包拉過來,取出裏面的火箭炮,架在身體正前方。炮身筆直瞄準印花洋裝的女子,發射準備完畢。對方不曉得自己被火箭炮瞄準,腳步如同走紅毯的女星,在三樓室外走廊前進。艾莎鎖定目標之後……
後來沒過幾天,艾莎就找出杉浦啓太的祕密藏身處。
用不着她吩咐,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想陪她跟蹤。「但你打算怎麼追?」
不過,艾莎的想法似乎不一樣。星期四,她寄了一封恐嚇信到我的手機。
「…………」是誰的經驗都好。對問這種低級問題的好友,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置之不理。
3,2,1,發射!
艾莎看着公寓的雙眼眯得和剃刀一樣細,是猛獸發現獵物的眼神。
時間是下午五點四十分。厚重雲層低垂,周圍頗爲陰暗,但正面的推拉窗與側邊的窗戶都沒有透出燈光,我內心湧現一個單純的疑問:
「居然說無聊,什麼嘛。他是很正經的人啊,沼田一美也這麼說吧?」
「這部分我得承認自己有疏失。」艾莎不悅地雙手抱胸。「所以我預先拜託美伽來支援,要來就早點來啦!仔細想想,光靠一個人,絕對不可能當偵探混飯喫。」
鎖定獵物的猛獸,騎着機車開始跟蹤。
「混帳,太快了。給我走慢一點啊!」
「女人出現了,晚點再連絡。」
兩個女人的交心與盯梢,就這樣和平地持續了約兩個小時。
4
回想起來,我來到這個樓頂之後都沒看見杉浦。我只依照艾莎的說法,認定杉浦在三〇四號房,覺得他肯定在裏面,不在裏面才奇怪。但是這個說法真的可信嗎?
「也就是說,杉浦啓太與印花洋裝女子,正在三〇四號房幽會?」
我對事情進展多少感興趣,也想幫好友這個忙。此外也想盡量避免被●。但我需要過去嗎?
是穿印花洋裝的女子。大概是注意到即將天黑,加披了一條青色的圍巾,大鏡片墨鏡與紅色托特包和剛纔一樣,但整體給人的感覺和剛纔明顯不同。她極度慌張,或許應該形容爲害怕。
但她生性不會率直承認自己的失態,她以手指梳理凌亂的短髮回應:
「好,沒問題!」艾莎右手緊握鑰匙,將右拳伸向委託人。「我接下你的委託了。交給我們吧,我們一定會找出來。」
三樓走廊再度沒有人影,周圍是平凡的傍晚景色。烏鴉在遠方鳴叫。
「嗯?」艾莎閉上單眼,惡作劇地問我:「『至少一小時』是以誰的經驗估算出來的時間?」
艾莎朝着女子側移巨大鏡頭,反覆按下快門。
時鐘指針走到下午五點時,情況產生了變化。
午後,我依照約定前往艾莎的盯梢現場。這不是身爲偵探助手的職責,而是以好友身分探望。爲了明確強調這一點,我刻意穿上淡粉紅色洋裝加紅色包頭鞋,還加碼撐着白色蕾絲洋傘,抱持着漂漂亮亮去散步的心情離開家門。
「不過,這個正經的男人只繞過一次路,在週四的時候。」
她粗魯地關上房門,低着頭快步穿越走廊。
「我沒聽過。但我知道〈獅子今晚沉睡〉(The lion sleeps tonight)這首知名的曲子。」
話說回來,艾莎剛纔脫口而出的那番話,有個地方令我很在意。
「那裏有間公寓吧?三樓最右邊的三〇四號房就是杉浦啓太的祕密基地。我這週一直跟監杉浦,他下班就從公司直接回家,完全不繞路,真是個無聊的人。」
毫不知情的印花洋裝女子,毫無防備地停在三〇四號房門前,從包包取出鑰匙開門。女子的舉止自然得像是回到自己家,然後消失在門後。
「那當然。我們每天都通話,現在是互稱『沼田小姐』與『偵探小姐』的交情。」
真悲哀,看來她只能斷言到這裏爲止沒錯。
「是委託人打來的。」
我百般思考後這樣回信。她會扁我吧?
緊接着,戴着白帽子的長髮女子,從微微開啓的門縫探頭,像是提防般轉頭眺望走廊兩側。她確認沒人之後迅速鑽出門縫,整個人來到走廊。
總之,偵探得繼續耐心等待一段時間。話說回來,我不是偵探也不是助手,始終是以好友身分來到樓頂纔對。太陽似乎快下山,差不多到了該告辭的時間。但我要是這麼說,艾莎肯定會批判我冷血無情。這下子怎麼辦?我一邊苦思一邊虛度光陰時,艾莎突然大叫:「哇,慘了!」
「確實感覺得到三〇四號房有人,隔着窗簾隱約看得到窗邊有人影在動,不曉得是杉浦還是女友。總之還得繼續盯梢。」
「怎麼可能!現在還是白天,要幽會應該是現在纔開始吧?不然也可能正打得火熱。好,偷看一下吧。」
「當然是先追那個女人。因爲沼田一美委託我查出女子的身分。我會像是蛇纏着不放,找出她的住處。」
我猛拉隨着五月微風飄揚的褐色鬃毛,將她拖回現實。
我沿着艾莎的視線看去,三樓外面的走廊出現一名年輕女子。
艾莎從獵裝外套口袋取出單眼望遠鏡,偷窺目標三〇四號房,我真的只想得到以「偷窺」來形容。不久後,她放下望遠鏡,像是鬆一口氣般嘆氣。
「我沒睡。怎麼可能睡?『偵探不睡覺』這句格言很有名吧?」
「那兩人會不會在小艾睡覺的時候結束幽會回家?」
聽起來不像是很親密的關係。艾莎將手機抵在耳際。
習慣真是一種恐怖的東西,剛開始對艾莎的語氣顯露不悅態度的委託人,如今對着相同的對象道謝。看來委託人重新認知到,看似野蠻的這隻獅子是站在她這一邊的。
艾莎假裝興趣缺缺,卻聽得很認真。艾莎多虧我而免於打瞌睡,我也得以宣泄平日的鬱悶。
女子身穿鮮豔印花的洋裝,戴着白色寬邊帽,頭髮留到腰際以上,是黑色的。她戴着最近流行的大鏡片墨鏡,右肩揹着紅色托特包,左手像是打節奏般輕快晃動,遠看就令人感受到華美時尙的氣息,這股存在感似乎強烈刺激了偵探的天線。
「偶爾難免會取消約會吧?不過今天不一樣。因爲今天是週六,杉浦肯定會在那間祕密基地跟女人碰面。我抱着這個想法,從早上九點就在這裏監視三〇四號房。後來正如我所料,杉浦在下午一點整來到這裏、進入屋內,我的推斷到這裏爲止肯定沒錯。」
杉浦應該是在下午一點進入三〇四號房,這部分就相信好友的說法吧。但艾莎在那之後睡了兩個小時,杉浦該不會在這時候離開三〇四號房吧?後來那個房間一直沒人,所以後續前來的印花洋裝女子,纔會進入屋內二十分鐘就出來吧?
「你講話語無倫次耶。因爲剛睡醒?」
不久,我察覺一件奇妙的事。三〇四號房位在三樓右邊,也就是邊間。我從樓頂看過去,除了正面的玄關大門與推拉窗,也隱約看得見側邊的窗戶。角度不夠斜,我沒辦法從側邊窗戶看見室內,即使如此,至少看得到窗戶是否有燈光。
「應該不太可能吧?畢竟對方應該會提防,或許會分頭離開,那又該怎麼辦?」
艾莎一邊和沼田一美交談,一邊嚴加監視公寓的某間住處。
這種事應該在成立偵探事務所的時候就發現吧?完全是亂髮脾氣。
「無論如何,既然他們在幽會,那麼在完事之前,至少一個小時不會出來。」
哼嘎,哇卡……哼嘎,哇卡……話說回來,現在是什麼狀況?
「唔哇,頭髮……美伽,別拉啦!你來啦,住手啊……謝啦。」
獨自留下來的我,暫時在無人樓頂處於恍神的狀態。我回神之後,再度專心看向對街公寓。女子離開了,但是男性沒現身,代表杉浦啓太還在三〇四號房,肯定是打算分頭離開。我在這種狀況下該怎麼做?默默目送他離開很蠢,但我沒有單獨跟蹤的技能,也沒有本田小狼機車,艾莎肯定也不期待我如此積極行動。
就這樣,艾莎繼續執著地盯哨,等待下一個機會。我坐在她身旁,喫起慰問用的零食,拿着飮料和艾莎聊天。話題從高中時代的往事開始,直到朋友結婚或生子的話題,聊得最熱絡愉快的是點頭之交的離婚話題。
5
「小艾,怎麼辦?」
但我沒看見最重要的艾莎,因此在不甚寬敞的樓頂尋找好友身影。
直到門完全關上的瞬間,艾莎持續發射火箭炮。
「可是週四沒有其他人來吧?」
在途中,我購買了慰勞用的零食與飮料,從容地前往現場。盯梢地點已經預先確認過。平塚車站南方,代官町公園旁邊的三層樓建築。我踩着外牆的鐵製階梯輕易來到樓頂,隔着道路看得見正對面的三層樓公寓,我推測那裏就是杉浦啓太的祕密居所。
「杉浦啓太真的在那間屋內嗎?」
我很快就找到她了。窄管牛仔褲、紅色挖背背心、卡其色的獵裝外套,看來這是偵探的戰鬥服。但和這套充滿幹勁的服裝形成對比的是,她正熟睡着。她背靠着大樓空調設備,發出舒服的呼吸聲。掌握劈腿證據的決定性良機,可能在現在這一瞬間錯失,這傢伙卻真是悠哉。
這樣想比較容易理解整個過程,也可以解釋窗戶爲何沒透出燈光,還能消除杉浦啓太的早泄疑慮,這是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的理想結論。
「那裏已經沒有人了,所以我繼續監視也沒意義吧?」
不過身爲人類,一旦做出結論,就會想去驗證。
我想知道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確,想確認的話非常簡單。
我背起艾莎的大包包,離開樓頂。
數分鐘後,我站在三〇四號房的玄關大門前面。
我仔細回想。印花洋裝女子打開這扇門離開時,是否有鎖上?我的記憶說NO,她沒上鎖。而且要是我的推理正確,屋內肯定沒人。也就是說……
「這道玄關大門,內外都沒上鎖。」
那麼,一決勝負吧。我首先假裝成訪客按門鈴,沒回應。接着敲門,還是沒反應。我抱持確信轉動門把,門把順暢轉動,門無聲無息地開啓,我只將臉探進門縫。
「您好~有人在家嗎~?」
沒回應。三〇四號房果然沒人,我的推理正確,我贏了。
充分的自我滿足,以及「這又如何?」的空虛感覺。我抱持這兩種心情,準備再度關門的時候,聽到一個奇妙的聲音。「——唔,水聲?」
陰暗的屋內肯定沒人。即使如此,我卻聽到像是水龍頭沒關的水聲。接着,面對走廊的小門映入我的眼簾,似乎是浴室入口,水聲從那扇門後傳來。
有人在洗澡?但是這樣的話,應該會對我的呼喚起反應纔對。何況門上小窗沒透出燈光,關燈洗澡的人肯定很罕見。那麼,那扇門後究竟發生什麼事?和剛纔逃離的印花洋裝女子有關嗎?
我內心的疑惑與好奇心,如同夏季天空的積雨雲般膨脹擴大。川島美伽,怎麼辦?
此時,自問自答的我心中,閃過一個彷彿神諭的靈感。
「聽別人說過,如果進入別人家裏不超過五秒,就不構成非法入侵。」
我忘記是聽誰說的。總之我套用五秒法則從玄關大門入內,着急地脫鞋、穿過走廊,打開問題所在的那扇門。裏面是常見的衛浴設備,但是過於陰暗,我按下牆邊的電燈開關。
在明亮的燈光下,我終於認知現狀,悽慘尖叫。
浴缸裏有一名男性。他的下巴靠在浴缸邊緣,雙手無力地垂在浴缸外側,胸口以下浸在水裏。水龍頭不斷流出熱水,持續從浴缸溢到地面,男性大概已經死亡。不對,肯定沒錯。一把刀深深刺在男性背部的肩胛骨中央,沒人能在這種狀態下活着。
「喂,請問是哪位?」傳來年輕女性的聲音,很可能是當事人棚橋瞳。
我顫抖取出手機,慌張撥打艾莎的號碼。幸好電話立刻接通。「小艾,你現在在哪裏?咦,平塚車站?」
「要去豐原町,在那裏見一個叫做棚橋瞳的女人,但前提是她肯見我們。」
艾莎從駕駛座扔了一個褐色信封給我。信封裏約有十張照片,上頭是印花洋裝女子,包括她進入三〇四號房以及逃離時的身影。
「門開着,請進。進來之後請走到庭院。」
「你爲什麼在三〇四號房?」
「——這個?」對方以親切語氣詢問,我看着包包正經回答。
他們的反應令我意外。我只得知一件事,就是「生野艾莎」這個名字的威力,對他們來說是火箭炮的兩倍,看來警方也將我的好友視爲威脅。
「杉浦啓太……」
不過,緊接着傳入我耳中的,是來自偵探的遺憾消息。
「話說回來,那個包包好大,裏面是什麼東西?」
6
「拍得不太好。進屋時的照片還算正常,但是離開時的照片又是手震又是失焦,人物也沒對到中央——但就某種意義來說充滿魄力。」
「小艾,仔細聽我說。杉浦啓太被殺了。兇手是剛纔的印花洋裝女子。所以絕對不能讓她逃走。總之要不擇手段抓到她!」
偵探在JR平塚車站裏。她以不悅的聲音問:「美伽,怎麼了?」
我與艾莎坐下看着她。身穿簡樸的白色洋裝,沒有印花。又黑又長的頭髮束在身後,體型似乎是高瘦型。雖然沒戴帽子,但感覺她很適合戴。
然後,她充滿活力地指着酒客熙攘的不夜城:
我認同了。查出杉浦啓太的幽會對象,是沼田一美的委託內容,雖然杉浦啓太死了,但委託本身還在。
「朋友?」高大刑警的黝黑臉孔朝向我。「你從剛纔就提到的這個怪朋友,總歸來說是怎樣的人?麻煩透露這個朋友的姓名與職業。」
「沒有啦,不是這麼回事,我不是從昨晚就一直在強調了嗎?」
「當時對方動作太快了。不過進屋時的照片,好幾張確實拍到了長相吧?可惜墨鏡擋住了。」
那個年輕刑警提到「名偵探」。這是他個人的意見嗎?還是平塚警局的認知?總不可能是神奈川全縣警察的共識吧?
如果哪個女性聽到這番話願意露面,那她挺勇敢的。一般應該會躲起來,將玄關大門上鎖吧,不過實際上卻完全相反。
「假的假的,我在開玩笑,是相機啦,相機。」我現在是命案嫌犯,可不能又被當成恐怖分子。「但這不是我的包包,是我那個怪朋友託我保管的,別碰喔。」
「我想讓你看個東西,是照片。」
「是喔,你和他上牀啊。」
「小艾,久等了。」我開朗地打招呼,將大包包扔給她。「啊啊,好重。我原本打算扔了。」
「那麼,你在代官町租的公寓,爲什麼杉浦經常出入?你這樣還是堅稱你們只是普通朋友?」
無論如何,我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這個事實沒變。他們將我視爲重要人證,非常禮遇我。他們立刻爲我準備黑頭車;移動的時候,看似保鏢的彪形大漢們在兩側保護我;搭車前往的地方,是雖然狹小卻特地爲我準備的個人房。以水泥牆與強化玻璃圍繞的個人房,擺着鐵桌與摺疊椅。
「您剛纔說要給我看一些照片,方便給我看嗎?」
首先是自我介紹。我們的職業是偵探與助手,也暫時設定艾莎是歸國僑胞。接着,對方在我們面前深深鞠躬致意。
接下來的進展令我眼花撩亂。
偵訊室瞬間譁然。在場的刑警面面相覷,全部退後一步。看來我的玩笑話在警局絕對不會被當成玩笑話,是如此危險的發言。我連忙搖手。
「是火箭炮。」
「所以她就是棚橋瞳?照理來說是這樣沒錯吧?幽會地點的房客是棚橋瞳,代表杉浦啓太的對象也是她吧?」
「我叫做生野艾莎,你是棚橋瞳嗎?關於遇害的杉浦啓太,我想打聽一些事情。抱歉,可以賞個臉嗎?」
駕駛座的艾莎噘起嘴。我們昨晚喫飯時,我動不動就提這個話題,當時她也是這種表情。看來她不喜歡名偵探這個稱號,但她不是謙虛。艾莎宣稱自己應該被叫做「偵探」就好,或者是「美女偵探」,她最習慣這種稱呼,但我一點都不習慣。
但我無暇悠哉說明現狀,我首先告訴她最重要的事情。
「而且……」自稱美女偵探的她,看着紅燈說下去。「我可不是請他免費告訴我,這是交易,我也付出相應的代價。」
「咦,命案?真的假的?那不就慘了?」
幾分鐘後,剛纔的年輕刑警再度回到偵訊室。
住在豐原町的棚橋家是頗爲豪華的住家。艾莎下車之後向幾個路人搭話,當場打聽情報。她先前對委託人使用的平輩語氣,我覺得過於粗魯,不過在散步的老奶奶或孩子們眼中,她似乎是個親切的姐姐。艾莎眨眼之間就查出棚橋家是在當地開加盟餐廳的企業家,瞳是家裏的獨生女,將近三十歲,現在是家管,好像還沒有結婚的計劃。
許多男性一個接一個出現在我面前,競相對我發問。他們想知道我的年齡、住所、電話號碼、籍貫、家族成員,甚至想知道我有沒有交往對象。和我同年紀的年輕男性到五十多歲的酷帥中年男性,所有人都極度關心我。我打從出生第一次經驗這種事。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我問的是杉浦爲何會去那間倉庫。」
「感情糾紛嗎?」
我們沿着紅磚小道前進,來到一座矗立着山毛櫸的寬敞庭院。一角立着綠色的大陽傘,陽傘底下是八角桌與四張椅子,一名年輕的圓臉女子站在桌旁向我們招手,我們筆直地朝她走去。
這是個好消息,但我因不明就裏而愣住。
艾莎如同挑釁的這番話,確實引起對方關注。
我在寒冷晚風吹拂之下,沿着櫻花通走向商店街。不經意轉頭一看,一個熟悉的身影靠在路樹旁邊。窄管牛仔褲加獵裝外套的褐發修長身影,即使是兇暴的母獅,似乎也只在今晚如同忠犬般迎接我。我興奮地打起精神跑到路樹下。
艾莎打着方向盤,以不負責任的語氣說明:
「警察今早來到我的事務所。平塚警局有個高大的年輕刑警對吧?就是那個傢伙。他問我昨天命案的細節,我也回答了。當時他告訴我,棚橋瞳是那間公寓三〇四號房的租客,是年輕女子。」
不過在他們眼中,我這種態度似乎反而可疑,他們好像擅自認定我含淚認罪。
「不過美伽,你晚了五分鐘。那個女人,我剛纔跟丟了——」
「照片?請問是什麼樣的照片?」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能被當成兇手?兇手是那個印花洋裝女子。我爲了訴說這一點,滔滔不絕地述說今天下午,尤其是下午五點到五點四十分發生的事。
我戰戰兢兢地蹲下觀察屍體的臉,白皙的肌膚、工整的五官與髮型,我都有印象,是沼田一美得意洋洋展示的影中人。
7
「我哪會做這種性感女間諜的行徑?我是給他這個。」
「由愛生恨?」
艾莎有些激動地踩下油門,雪鐵龍憤怒般發出輪胎摩擦聲。
離開警局一看,平塚市區正値週末夜晚。我一邊思索刑警的話語,一邊踏出腳步。
「不,沒問題。」艾莎冷漠說完,緩緩從褐色信封取出幾張照片遞到她面前。「話說回來,我想讓你看的照片在這裏。穿着印花洋裝的女子,出入你租借的三〇四號房。這是你吧?」
各種問題遠超過現實,進入奇幻的境界,我不想使用緘默權卻非得使用。在火熱緊張的氣氛中,看起來和我年齡相近的一名高大刑警,注意到我腳邊的黑色大包包。
「年輕女子的照片。身穿印花洋裝、頭戴白帽,頭髮又黑又長。」
「我是棚橋瞳,請坐。抱歉只能邀兩位坐在這種地方。」
「得告訴小艾纔行!」
「爲什麼殺了他?」
隔着對講機的聲音,如同一個巧妙的陷阱引誘我們進屋。
「美伽,餓了吧?去喫飯吧!」
偵訊室這次更加譁然,刑警們全部退後兩步。
「笨蛋,別扔啦。」艾莎接過包包。「謝啦。」她難得率直道謝。
我明明沒報警,身穿制服的巡警卻出現在三〇四號房,同時發現屋內的我以及浴缸的屍體。看來是善良的愛管閒事鄰居聽到我的尖叫,察覺異狀而報警。我因而錯失了打一一〇報警的大好機會,這種機會一輩子都不一定有一次。
艾莎說完,女子的語氣變了。
艾莎依照這些情報,早早就到棚橋家按門鈴。
「我想先問一件事,你和杉浦啓太是什麼關係?」
可以的話,我希望他們別將她視爲「反社會人士」或「思想危險的人物」,頂多是「野蠻卻惹人愛的女偵探」就好。我太奢求了嗎?
「爲什麼?她明明比我可疑得多吧?」
「認識被害人嗎?」
和三〇四號房有關的年輕女子。連我這個外行人也知道這是重要情報。
面有難色的刑警們暫時離開偵訊室,似乎聚在一起討論。
只不過,我將「私家偵探生野艾莎」替換爲「我的怪朋友」。偵探有義務保護委託人的祕密,也就是保密義務。既然這樣,我不禁認爲我也有保護好友的保密義務。
問題在於他們如何解釋她的名字。
隔天下午,我坐在艾莎的車上。不是小狼,那是偵探的跟蹤用車。她現在開的是雪鐵龍,老舊到令人詫異居然還能動。這是女偵探傾注感情的愛車。坐在副駕駛座的我,不曉得自己會被帶往哪裏。
我的大腦瞬間加速運轉。從這個狀況必須認定杉浦啓太遭到某人殺害。這個人是誰?當然是印花洋裝女子。那麼她現在在哪裏?
高大的刑警輕輕將艾莎的包包遞給我,並且對我說:「幫我們向名偵探問好。」
「可是,警方居然告訴你這種情報。果然因爲你是名偵探?」
「我朋友叫做生野艾莎,職業是私家偵探。」
棚橋瞳目不轉睛地注視遞過來的照片,不知爲何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後搖頭。
他們的詢問矛頭從我的私人情報逐漸轉移到命案,我才總算正確理解自己所處的狀況。看來我的身分不是單純的命案第一目擊者,也不是迎接桃花運的二十七歲女性,而是杉浦啓太命案的頭號嫌犯,在平塚警察局的偵訊室接受刑警們的詢問。
「那間屋子,說穿了就是我的第二個家,滿足嗜好與療愈用的家。裏頭有很多我基於嗜好收集的娃娃與古董傢俱,還有可愛的衣服跟飾品。總之算是收集品的倉庫吧。」
「既然這樣,警方肯定已經鎖定她,不過我今早聽那個警察的說法不太像,警方好像認爲棚橋瞳是清白的。」
「那個棚橋瞳是誰啊?好好解釋清楚啦。」
不過仔細想想並非無法理解。平塚是個小城市。那麼顯眼的女偵探昂首闊步,難免廣爲警界人士所知。
「所以今天的工作就是確認這件事啊!」
並排在我面前的男性們,提出更加斷定的問題。
「你在那個房間做什麼?」
「我和杉浦先生只是普通朋友,從小一起長大,我們是在幼稚園時期認識的,如此而已。」
「小姐,你可以走了。」
通話中斷,艾莎主動推開門。「美伽,走吧。」她以拇指朝屋內示意。
他們的熱情,甚至讓冷靜的我慌了手腳。
「沒錯沒錯,我在他枕邊像是小貓一樣撒嬌說『好啦,拜~託~啦』——這什麼蠢想法!」
不同於溫柔的語氣,態度堅決得不容分說。我面臨一大抉擇。我不想說出好友姓名,但從他們的表情來看,我很難繼續緘默。不得已了,她肯定會體諒我的艱困立場,友情不會出現裂痕,我胸懷這份確信地抬頭。
這該不會是二十七歲女性首度迎接的桃花運?
「他和我擁有共同的嗜好,他喜歡娃娃,西洋的古董娃娃。不過他是男性,似乎想對所有人保密。擁有相同嗜好的我,對他來說很特別。所以我爲了他,讓他使用我的第二個家。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不過,他們似乎對我個人以外的部分感興趣。
「不,完全不是。照片上的女子不是我。身高體型確實很像,但仔細看肯定看得出來長相不一樣。只不過,如果您問我這個人是誰,我也不曉得。」
我一邊聽她回答,一邊比較棚橋瞳與照片上的女子。聽她這麼說才發現,臉部輪廓看起來確實不一樣,棚橋瞳的臉是圓的,照片上的女子是尖的。那麼,印花洋裝女子不是棚橋瞳?
我無視於艾莎,自行詢問棚橋瞳:
「棚橋小姐沒有接受警方偵訊嗎?沒被帶到平塚警局的偵訊室,被好幾個刑警一直問相同的問題嗎?」
我可是被問得好慘。這句多餘的抱怨差點脫口而出。
棚橋瞳嘴角掛着從容的微笑,溫柔點頭。
「我昨天接受過警方的偵訊。他們確實問我相同的問題好幾次,大概是在懷疑我吧?這也在所難免。不過狀況到今天似乎變了,我具備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是喔,怎樣的不在場證明?」偵探探出身子。
「我聽刑警先生說,昨晚案發之後,某人跟蹤疑似是兇手的女子。這個人確實跟蹤這名女子直到下午五點四十分左右,後來在平塚車站不小心跟丟。」
「哇,發生過這種事啊。」偵探以右手撥頭髮,像是在掩飾某些事。
「所以,兇手在昨天的下午五點四十分左右,肯定位於平塚車站附近。同一時間,我正在附近的牙醫看診。我和醫生約五點半,所以我不是兇手。您明白了嗎?」
棚橋瞳主張自己的清白之後迅速起身,感覺像是要請我們離開,因此我們也不情不願地離席。她送我們走到門口。
我們離開棚橋家之後,回到車上。
艾莎默默坐進駕駛座,面有難色地靠着椅背。
「沒收穫?」我問。
「怎麼可能?」她搖搖頭,咧嘴露出強勢的笑容。「收穫可大了。」
她的態度只是逞強?還是由衷展露自信?我無從判斷。
8
當晚,我與艾莎開着愛車雪鐵龍造訪委託人住處。首度造訪的沼田一美家,是和棚橋家不相上下的豪宅。這麼說來,一美的父親也是公司高層,或許兩人出乎意料地在類似的環境長大。
艾莎朝對講機說明來意,沼田一美立刻開啓玄關大門現身。未婚夫剛過世的她,身穿黑色上衣與裙子悼念死者。
「偵探小姐,請進。這位小姐也請進。」
「沼田小姐,對吧?」
艾莎像是求救般地看着我,她不曉得該怎麼弔唁。我說句「請節哀順變」並低頭致意,艾莎也輕聲複誦,沼田一美回答「謝謝」後再度低頭。
「到傍晚五點!」
「少羅唆。」艾莎面有慍色地做總結。「總之,美伽這樣也知道印花洋裝女子的真實身分了吧?進入屋子的是杉浦啓太、出來的是沼田一美;進去的是死者、出來的是兇手。我們則是完全中了圈套,被耍得團團轉。」
「對,我實在無法理解這種嗜好。如果是素昧平生的他人就算了,即將成爲我先生的人居然會這樣。我慌到無法自制,當面臭罵他。後來就如同偵探小姐所說的大吵一架,不過這當然不構成我殺他的理由。」
「因爲,照片上的人是你自己。」
「唔!」好友的犀利指責,使我倒抽一口氣。「聽你這麼說就覺得沒錯。那麼,那條圍巾代表什麼意義?」
我在腦中想像背上開洞的印花洋裝。那麼,背上的洞代表什麼意義?另一幅光景立刻閃過我的腦海。
一美帶我們進入會客室。屋內寂靜無聲,看來寬廣的空間裏只有她與我們三人。她準備了三人份的咖啡,小心翼翼將咖啡杯擺在我們面前。接着坐在我們正對面的沙發,搶先低頭致意。
「這是您工作到今天的酬勞,請收下。」
「我一開始也這麼認爲。但後來回想就覺得不對勁。離開三〇四號房的女人,在那個時間點已經殺了人。你覺得這種人企圖逃走的時候會在意氣溫嗎?不可能吧?」
原來如此,艾莎的推理很漂亮。感覺我隱約知曉平塚警局刑警們爲何對她另眼相看了。但她的推理從一開始就預設了結論吧?我試着問她一個稍微壞心眼的問題:
「其實關於這件事……」一美打斷艾莎的話語說:「我應該昨天就說的。既然啓太過世,麻煩取消那件委託,因爲如今查出他的祕密也沒有任何益處。」
會客室充斥尷尬的氣氛,艾莎取出褐色信封放在桌上。
我們將沼田一美送到平塚警局,見證她出面自首之後,平安回到「生野艾莎偵探事務所」。這裏不是我的辦公室,說「回到」好像也不太對,但是事實上,我還是覺得好像回到自己房間般鬆了口氣,看來我已經稍微習慣這裏了。
「所以,是從早上?」
啊,原來如此,我立刻理解了。艾莎如同誇耀高挺的鼻樑般抬起頭。
「爲什麼?爲什麼兇手想遮背?」
「你激動到失去理性刺殺了他。對吧,沼田小姐?」
「可是小艾,躲在三〇四號房的人,不一定是沼田小姐,也可能是別人吧?畢竟離開房間時的女子照片嚴重失焦,看不出來是誰。何況沼田小姐以外的人擁有備份鑰匙也不奇怪。」
「對。杉浦離開之後,三〇四號房也並非空無一人。某人以複製鑰匙溜了進去。」
沼田一美含淚對我們說:
「只有一種可能。」艾莎在我面前豎起食指。「這個女人比起遮臉更想遮背,這條圍巾就是爲此準備的。」
「一切正如偵探小姐所說,我殺了杉浦啓太。我穿上他的衣服,試圖瞞過你們兩位,這也是事實,但我並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想到這種詭計。我只是看着他男扮女裝的屍體,覺得不想讓別人看見他這副模樣。他好歹是我的未婚夫,卻得被許多人看見那種打扮,我難以忍受。所以我脫掉他的衣服,並且在當時靈機一動,心想只要我穿這套衣服離開,就可以把罪狀推給不存在這個世界上的女子,所以我將這個點子付諸實行。我脫下自己的衣服,換上印花洋裝,將脫掉的衣服塞進紅色托特包帶走。披上圍巾的理由,也正如偵探小姐的推測。」
「兇器應該是屋內展示的古董物品之一。這原本不是預謀犯罪,只是利用湊巧位於手邊的東西。當時的出血量肯定很少,要是刀子深深刺到底,刀子本身會發揮栓塞效果而抑制出血,杉浦啓太的屍體正是最好的例子。」
「沼田小姐在三〇四號房?可是,沼田小姐是什麼時候進去的?剛好在小艾睡覺的時候溜進去?」
「總歸來說,棚橋瞳是杉浦啓太的什麼人?」
艾莎將十幾張照片並排在桌上。偵探厚臉皮的行徑,使委託人沼田一美露出些許不耐煩的表情。但偵探不以爲意,將褐色信封裏的照片擺滿桌子。是昨天出入三〇四號房的女子照片,我已經看過好多次,一美不悅地說出和我完全相同的感想:
「到上面吧。」艾莎從事務所冰箱拿出兩罐大罐啤酒邀請我。她說的「上面」似乎是樓頂。這女人真愛樓頂,我無言以對。不過實際上樓就發現春天的晚風很舒服,抬頭一看,高掛夜空的上弦月好美。
沼田一美深深低下頭,對偵探說出最後的委託:
但我錯了。艾莎對白色信封看都不看一眼,反倒伸手拿褐色信封。
「爲什麼?」我的反應像是放棄了思考。
「重點來了。如果這條圍巾是圍在脖子上,就是用來遮住半張臉,這樣可以解釋爲兇手想蒙面。但是這個女人不是這樣圍,而是披在背上。爲什麼?」
「呃,除了她,還有誰會做這種事?」艾莎像是不耐煩般地撥起短髮。「美伽,聽好了,你仔細想想。兇手爲什麼想穿死者的衣服?只是喬裝嗎?不對,不是這樣。如果要喬裝,從屋內挑一件喜歡的洋裝假扮成別人就行,但是這個兇手沒這麼做。這個兇手刻意打扮成印花洋裝的女子。印花洋裝女子是杉浦啓太男扮女裝的樣子,現實中沒這個人,也就是虛構人物。換句話說,兇手自己穿上印花洋裝,企圖讓這個虛構女子背黑鍋,這纔是這個詭計的本質。」
沼田一美終於像是認命般點點頭。
沼田一美聽到艾莎的詢問,在瞬間張開嘴,卻沒能說出明確的話語。最後,她的雙脣像是貝殼般再度闔上。
「話說回來,關於那件委託,有些照片想給你看看。」
艾莎不以爲意,繼續述說自己的推理。
她向偵探遞出一個白色信封,感覺挺厚的。
「對,這就是他甚至不能告訴未婚妻的祕密。杉浦啓太不是在三〇四號房和別的女人幽會,他自己在那間屋子裏變身爲別的女人。他以這種方式暗自享受男扮女裝的樂趣,偶爾打扮成那樣外出,取得不可告人的喜悅。而且昨天週六正是他外出的日子,杉浦啓太在下午一點,以男性外型進入三〇四號房,穿上可愛洋裝、戴上黑色假髮再化妝,完全打扮成女性,然後獨自離開屋子。」
「怎樣,懂了吧?目擊者是我與美伽。那麼,誰知道我們正在樓頂監視三〇四號房?當然只有委託人吧?」
「老實說,並不是拍得很好。進入屋內時的照片就算了,出來時的照片全部失焦,臉也沒拍清楚吧?」
「即使杉浦遇害,棚橋瞳也完全沒提到他的嗜好耶。」
好友以認真的表情,朝瞪大眼睛的我點頭。
「嗯?」艾莎詫異地抬頭注視委託人。「要拜託我什麼事?」
「看來,只能認定是在這段時間發生的。」
「沼田小姐,您這麼討厭未婚夫男扮女裝的嗜好?」
偵探說着指向眼前的委託人。沼田一美堅持不說話。我驚聲詢問:
「沼田小姐躲在衣櫃之類的地方豎起耳朵,打算在聽到女人聲音的時候衝出來。不過,即使杉浦啓太出現在那間屋子,幽會的女性也沒出現。這是當然的,因爲打從一開始就沒這個人。後來杉浦外出,三〇四號房鴉雀無聲。沼田小姐大概就暫時走出藏身處,在屋內捜索小三的線索吧。」
「所以你才覺得屋內有人吧?」
「小艾,仔細回想一下。我們在樓頂第一次看見這個印花洋裝女子的時候,你在做什麼?對,你正在和沼田小姐講手機,那個女子在這時候出現。你結束通話後拍她的照片,當時她沒帶手機。看這張照片也知道吧?她只提着紅色托特包,所以你打手機的對象不是這個女子。對吧,小艾?」
非常妥善的顧慮。我想像艾莎迅如疾風伸手拿白色信封的樣子。
「要是赤裸的屍體倒在屋內,難免讓人覺得他的衣服是被脫掉的。但如果是在浴缸裏,裸體就是理所當然。我覺得讓大家認定他在泡澡的時候遇害,是最理想的結果。」
一美將手上照片伸到偵探面前。照片上的女子確實不像一美。影中人讓人感覺臉蛋細長,口鼻工整。雖然墨鏡遮住最重要的雙眼,但應該比一美漂亮。
「我是川島,川島美伽。」我一邊強調自己的名字,一邊跟着好友入內。
「然後她的身影就被小艾拍下來了,但拍得不好就是了。」
「就是這麼回事。說穿了,這是很簡單的詭計。穿相同印花洋裝的兩人對調了。重點在於失焦照片也拍到的這條青色圍巾。美伽,你第一次看見這條圍巾的時候怎麼想?」
「沒錯。不過,只有刀子刺中的背部,必須以剪刀之類的工具剪開。她爲了遮住這個洞,將圍巾披在背上衝出屋子,假髮與墨鏡當然也是從屍體上拿的。」
「你耍什麼帥啊?不過,等一下。男扮女裝的杉浦啓太離開之後,三〇四號房肯定沒人。可是小艾用望遠鏡觀察屋子的時候,你好像說窗簾後面有人?」
「原來如此。」我拿起手上的啤酒喝一口。「話說回來,小艾,我再問一件事。」
「沒怎麼想。只覺得太陽當時快要下山,她纔會披上圍巾。」
委託人的簡短招供結束了,偵探也沒多問。她一副沒其他事情要問的樣子,喝起涼掉的咖啡,但我還想問最後一件事。
「請帶我到警局。」
「不,並沒有。」艾莎表情爲難。「沼田小姐才辛苦吧。唔~那個,這種時候我該說什麼?」
「咦,這是沼田小姐?」我指着失焦照片。「那麼,這邊呢?」我指向拍得較好的照片。「咦,怎麼可能?所以兩人不一樣?」
一美像是被說到痛處般表情扭曲,嘴脣顫抖。
「沒錯,是從早上!」
沼田一美沒有回應,她默默地動也不動,注視半空中。
「也有這種可能性,但應該不是。我想她是在我到樓頂盯梢之前,就自己溜進那間屋子守株待兔,想確實目擊未婚夫和情婦的幽會現場。」
「哎,別這麼說,看看就好。我拍得挺不錯喔。」
「爲什麼將他的屍體搬到浴缸?」艾莎問。
艾莎簡單說完推理之後面向正前方,詢問坐在面前的委託人。
我們輕觸罐緣乾杯,乾杯的理由不重要。
「沒錯。」艾莎打響手指。「換句話說,進入三〇四號房的女人,這張清晰照片拍到的人是杉浦啓太。」
「我聽懂你的意思了,所以呢?」
然後艾莎以食指輕彈手上的照片,犀利地說:
「沒錯。就這樣到了下午五點,盡情滿足嗜好、度過短暫美好時光的杉浦啓太回到三〇四號房,沼田小姐這時候在和我講手機,接着就發生悲劇了。沼田小姐應該是在屋內撞見杉浦,你大致可以想像後續進展吧?男方的男扮女裝嗜好被發現、女方非法入侵被發現,展開一場相互批判的大戰。當時兩人應該相當情緒化,或許抓着彼此動粗,這是很可能發生的事。然後,事態終於發展爲最壞的結果。」
「我不敢相信。意思是杉浦啓太喜歡男扮女裝?」
何況,一美不可能是照片上的女子,我指出這一點。
「不會吧?背上的洞是死者遇刺的時候造成的?所以,換句話說,難道——一開始穿那件印花洋裝的人是……杉浦啓太?」
「到傍晚五點?」
「很抱歉,似乎爲兩位添麻煩了。」
艾莎光明正大地雙手抱胸,沉重點頭。就我看來是坦承認錯的姿勢。
艾莎再度面向委託人,以平靜的語氣詢問:
艾莎將視線移向一美,述說自己的推理。「就是洞。那件印花洋裝背上,開了一個顯眼的大洞。對吧,沼田小姐?」
「還有?我不是大致都說明過了嗎?」
「你、你突然說這什麼話?」一美擺出堅毅的態度,像要避免別人看透她亂了分寸。「這張照片上的女子是我?說這什麼蠢話。請看清楚,這個女人哪裏像我?一點都不像吧?」
「棚橋是杉浦的兒時玩伴,應該也是他男扮女裝嗜好的優秀知己與幫手吧。棚橋瞳租的三〇四號房,杉浦用來當成自己收藏衣服的地方以及更衣室,盡情享受男扮女裝的祕密嗜好。」
這個獅子女是從哪裏學到「本質」這個詞啊?我對此感到詫異。
好恐怖的執著,一美對未婚夫的執著原來這麼強。
浴缸的全裸屍體。背上插着一把刀。
「這個詭計需要具備某個前提才能成立,就是目擊者。簡單來說,要是沒人發現這個印花洋裝女子,再怎麼喬裝也沒意義吧?」
「嗯,美伽說得沒錯。我講手機的對象不是這個女人。」艾莎說着遞出自己手上的照片。「是她,失焦照片上的這個女人。這是沼田小姐,不過臉沒拍清楚就是了。」
9
會客室的空氣迅速凍結。一美的肩膀微微一顫,照片差點從指尖滑落,艾莎的失控發言使我心跳加速。
我享受第一口啤酒之後,說出掛在內心的問題。
「這是在小艾睡覺時發生的事情……是嗎?」
一美無力地低語,後來她以手帕擦淚,像是看開般抬起頭。「我還有一件事要拜託偵探小姐。」她再度將桌上的白色信封遞給艾莎,以嚴肅的神情說。
「這個嘛,既然你這麼說……」一美拿起拍得比較好的一張照片,歪着腦袋看着。「似乎挺漂亮的,但我身邊應該沒人長這樣。」
「換句話說,他身上的印花洋裝沒沾上太多血。所以沼田小姐從他的屍體脫下衣服,自己穿上。」
「當然是背上有某種不能見光的東西。你覺得是什麼?」
「是嗎?這樣很夠了。」艾莎拿起一張失焦照片審視。「話說回來,沼田小姐,你對照片上的女子有印象嗎?」
「這應該是她對已故好友的友情證明吧。兩人立下堅定的誓言,絕對不告訴任何人。何況棚橋瞳擁有不在場鐵證,所以能夠專心幫杉浦保密。」
「說得也是。」偵探聽完一美的回應輕聲這麼說,嘴角露出挖苦的笑容。「那當然,你身邊應該沒人長這樣子吧。」
「不,還沒。這是最後一個問題。」
我正面注視好友詢問:「你爲什麼在委託人面前述說錯誤的推理?」
艾莎的肩膀瞬間顫抖,接着若無其事喝啤酒。
「美伽,別亂講話。我的推理哪裏錯了?兇手肯定是沼田一美,她自己不是也承認了?」
「對,這部分正如你的推理,但我覺得動機錯了。」
艾莎如同試探般斜眼瞪我。「喔,怎麼個錯法?」
「你說,沼田一美髮現杉浦啓太男扮女裝的嗜好,以此爲理由大吵一架,演變成命案。但我不認爲沼田一美髮現未婚夫男扮女裝的嗜好會氣成那樣。」
「這得目睹當時的場面才知道吧?」
「不,我知道,沼田一美認定未婚夫和其他女人幽會。不太受到老天垂憐的三十二歲女性,可能被某人搶走這個年輕帥哥,深陷這種關頭的她肯定是在意得不得了,纔會找上偵探事務所,還親自溜進三〇四號房。結果呢?未婚夫有男扮女裝的嗜好,如此而已。這確實令人失望,再火熱的戀情也會冷卻。雖然比起未婚夫有其他心上人的悽慘下場好得多。但我覺得這種結果別說生氣,甚至和平到會讓人鬆口氣而落淚,不可能演變成命案。」
艾莎低聲呻吟,撥起自豪的褐發,看來她不太想否定,我抱持着自信繼續述說自己的推理。
「那麼,沼田一美爲什麼會激動到忍不住動刀?將她逼到這種絕境的要素是什麼?是女人,企圖奪走她未婚夫的女人。雖然這個女人實際上並不存在,但她堅信這個女人存在,後來,一個女人終於出現在她面前,是身穿印花洋裝的年輕女子,而且是比她漂亮的女子。」
「漂亮的『女子』是吧……」
「對。她看見對方的瞬間就失去自制,然後襲擊那個女人。對方遇刺之後發出呻吟,此時她才首度察覺自己錯了。她刺殺的不是女性,是男性。不是想搶未婚夫的情敵,而是未婚夫本人。」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沼田一美殺了虛構的女子。」
「也可以這麼說。如何?我覺得這樣的推理比較正確。」
「確實。不過沼田一美沒這麼說啊?」
「她是故意配合你說的假推理。因爲即使是真相,她也不想承認自己誤殺未婚夫吧?」
「嗯,一點都沒錯。這樣太過於悲劇了,很催淚。」
艾莎戲謔地以雙手揉眼睛,作勢哇哇大哭。接着她抬起頭,突然擺出正經表情,低聲向我說:
「不過美伽,總歸來說都一樣吧?兇手是沼田一美,她刺殺了杉浦啓太。她已經自首認罪。無論她在警局或法院招供的動機是什麼,對我們來說都無所謂吧?」
「嗯?」我停止喝酒動作。「小艾,你剛纔決定什麼?」
艾莎不負責任地說完,像是要中止這個話題般,咕嚕咕嚕地喝着啤酒。
艾莎交互指着她與我的胸口,像要釐清彼此的立場。
「慢着,可以不要擅自決定嗎?」我揚起眉角當面抗議。「何況,我爲什麼非得在你的偵探事務所當所長?」
「說這什麼傻話,所長是我吧?剛出道的美伽是我的部下。」
「總歸來說,我是偵探、你是助手!」
「決定聘用。你想要工作吧?明天起到我的事務所上班吧。好不好?拜託啦。我之前也說過,話說回來,光靠一個人不可能當偵探混飯喫。」
「不提這個了,美伽。」艾莎突然以盯着獵物的犀利目光看我。「你頗具有天分喔,有前途。剛纔的推理棒透了。好,決定了。」
「那就算是這樣吧!」我的粗魯好友說完之後,豪邁地將啤酒一飮而盡。
「換句話說,你是獅子、我是馴獸師對吧!」
她對我這個問題的回答,也因而變得含糊不清。我想知道艾莎究竟是真的搞錯,還是爲了委託人而故意說錯。但我最後決定不問。反正我就算問了,艾莎肯定會回答:「這種事無所謂吧?」我默默地喝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