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之後被稱作勇者彈劾審判的一場大事件，在王國曆三三一年春，於大法庭中進行。

只不過，這是一場完全非公開的審判，另外，與通常的刑事審判以及民事審判完全不同。基本上是一場超越法規的，充滿恣意性的審判。被告人也好，然後公訴理由也好，可謂是從最開始到最後，全都充斥着特例的一場審判。

評議會稱，這是對所有種族的人道方面的罪，具體來說，

「勇者啊，與吾平分天下吧」

勇者對魔王的這個提議給出的回答是YES。於是彈劾的就是這件事。

當然，現在的世界是靠勇者接受這個提議而換來的，但在職業上除了懷疑別人什麼都不會的人，也就是檢察官，

「如果那個時候不是妥協，而是直接打倒魔王的話，世界不是將會更加和平麼？」

似乎是這樣的主張。

可是法庭的女武神並沒有屈服於這樣的論法。她毅然起身，舉出更勝雄辯的兩個數字。

「三千萬和八百萬，法官可知道這個數字？」

禿頂的魁梧男人悠然的搖搖頭。

「三千萬是當時居住在帝國擁有國籍的居民總數。而八百萬是戰後當即進行的調查中所記錄的居民數量。換而言之，在那場聖魔戰爭中，喪失了兩千兩百萬珍貴的生命」

「…………」

「吾想說的是，那場聖魔戰爭慘烈到如此地步，不，那是人類與魔族賭上生死存亡的生存競爭，戰爭到達末期，人類方已經不存有可稱之爲國力的東西了，就是這樣」

史蜜歐視線移向檢察官，接着說道

「依檢察官的論點是，魔族是人類不共戴天的敵人，不容妥協。檢察官的論點是，只要魔族還存在，人類便無法得到和平。可吾要問，當時以疲敝的國力向魔族發起最終決戰，真的能夠如檢察官所期望的那樣，得到最終的和平麼？吾以爲不然。這並非因爲吾乃生活在當時的證人，而是因爲，吾乃生存至今的證人。現在能夠這樣與魔族共存，構築三百年的太平盛世，這是英雄在三百年之前，隻身奔赴魔王的城堡，不是與之刀劍相向，而是選擇互相理解所帶來的功績，吾對此深信不疑」

史蜜歐此時換了口氣，瞄準戲劇性的效果，

「好了，大家也再睹這位英雄現在的英姿吧！」

吐出表演過度的臺詞。

史蜜歐如此說道，在她所指的方向上，是在菲奧娜拼命搖晃下快要醒來的醉鬼。

「啊，這個人是對方的檢查官」

史蜜歐將一張肖像畫扔給了菲奧娜。

「開門見山的說，被拖上這個愚蠢的審判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大好前程。試想一下，這場審判在某種意義上是利用勇者進行的政治鬥爭。一方面，接受這場官司的宰相派，可沒有友善到允許強硬派得勢。不論這場官司是輸是贏，負責這場審判的檢查官都將前途無亮吧。好的情況會被調到地方，或者勸辭讓他走人」

非常合理。可是菲奧娜不論如何也無法接受。但自己的頭兒已經決定這麼去做，笨手笨腳的菲奧娜也無能爲力。

「咦？我還以爲一定是猜拳決定的」

「全完不顧事件的重大，沒有采用陪審制度這件事」

「……？」

「…………」

史蜜歐說到這裏暫時停下，喝了口梅普爾倒的香茶。

因爲這是檢方自當會採用戰術，假設換作菲奧娜是檢方，無疑會選擇同樣的地方進行攻擊。

「汝也知道勇者的爲人吧。那個人瘋瘋癲癲到處亂晃，與女人之間重複着家庭的建立與破敗。孩子對此難以忍受，好不容易與他斷絕了關係，可唯獨勇者的孩子在婚姻與職業上會受到限制。那傢伙竟然會構築起了這種溫馨的關係，真想看看那傢伙的腦顱裏面究竟是什麼情況的呢」

乾脆放棄。

史蜜歐如此說道，「嚯、嚯、嚯」地發出鬨笑，話題移向第二個問題的中心。

菲奧娜嘆了口氣，不過史蜜歐就像搶在她前面一般，開口說道

「沒有……只是在想，勇者大人的子孫，爲什麼得不到職業選擇的自由呢」

「法律本身我當然知道。不過，勇者大人是救國英雄吧？怎麼能夠遭到如此冰冷的對待」

雖然這話不管怎樣也說不出來，菲奧娜還是將心中思考的疑問說了出來

「好了，這樣就應該明白宰相也不能完全信任了，但敵人不止這些哦」

「就是這麼回事。是法律存在問題，還是勇者自身存在問題，現在無法評論，但不難想象，作爲勇者的子孫降生的人，其人生在各種意義上將多災多難」

史蜜歐回到辯護席後，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朝阿魯斯腦袋上狠狠來一下，最後還是作罷。這並非出於平主義不把他立刻醒來，而是覺得讓他繼續睡覺對審判更爲有利。

「試想一下，審判官、檢察官、議員、保民官，以及軍人，國家的中樞全都變成他子孫的那張蠢臉的情況」

「祕密進行過勇者彈劾審判這件事應該能夠造成轟動，再加上勝率99%的女律師的敗北，應該會鬧得沸沸揚揚。這將成爲令世間動盪的大騷動。然後那傢伙支持的報社就會煽動民衆將騷亂的元兇勇者以及狂妄的女妖精放逐出國，然後在一個月之後將毫不猶豫的實行。在記者見面會中對於不得不將有大恩於本國的兩人放逐一事表示深深的遺憾及痛惜……就是這個打算吧」

菲奧娜的臉明顯扭曲起來，不過沒有問「爲什麼」。因爲古往今來，借條與歷史不是輕易就能破除的。

「這是建國之父，騎士王芬一世制定的法律，儘管身爲妖精的吾沒有資格這麼說，但那傢伙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勇者的實力與名聲可謂無人能及。儘管勇者當時對這些不感興趣，但不能保證他不會有朝一日想要得到那份實力與名聲相對應的地位」

這是在諸多法庭之上立於不敗之地的法學家的經驗之談。

「丫頭，今天吾就擺擺師傅的樣子，教你一句格言」

菲奧娜想象發動武裝政變造成國家動亂的情況，或者雖然沒有製造這種事情但國家崩潰的未來圖景，雖然說不出口，但只能漏出乾巴巴的笑聲。

「……請、請問，這、這麼說的話，既然檢察官是阿魯斯大人的兒子，將這件事向法官報告，更換檢察官怎麼樣？」

「…………」

「怎麼，一臉不開心呢」

「什麼？……最近法律學校，連這種常識都記不住竟然都能夠畢業麼？」

「呃……」

可是，沒有指出這一點是檢察官的疏忽。雖然稱不上致命性的失態，但會影響到這杆天平今後傾斜的方向，狀況的確不容大意。

「…………」

「爲什麼？」

「講得真難聽呢。吾只是想在審判之前加深感情，達成用金錢可以使之鬆懈的親密聯繫哦」

實際上，他已經在充分發揮了他的繁殖能力。史蜜歐笑起來，但菲奧娜沒有回答。

菲奧娜一聲不吭地看着這一幕，將茶灌入乾渴的舌頭和喉嚨。

史蜜歐不加掩飾的嘆了口氣，聳聳肩。

「是因爲評議會施壓麼？」

因爲她確認到有人打開厚重的橡木門，走了進來。

「換而言之，審判在完全非公開，而且還是非陪審制度的情況下進行，審判的所有內容都不會泄露」

「被詢問是要與富豪的女兒還是青梅竹馬結婚的時候，毫不猶豫的選了富豪的女兒，搞到拿到嫁妝之後讓青梅竹馬當情人」

「或許。不過事實上，宰相施加的壓力也不容忽視。審判本身並沒有向一般國民公開而是進行了封鎖，這就是很好的證據」

菲奧娜立刻察覺到，這是方纔見過的魁梧男人，穩坐於法庭最高席的法官。

「很恰當的比喻。這個男人的外號是雷神之子，典出自然是神話，他不辱這個綽號，以決斷果斷，判決公正而名動四海」

「在阿依達的酒館募集同伴，扒光全身後當即解僱」

好了，以上彈劾的是誰，相信不必專程解釋了。

「喔，丫頭的耳朵真靈。對，他現在與大好前程脫軌了。不，正確來說，是剛剛與大好前程脫軌了」

史蜜歐的座右銘是「要與更弱的人戰鬥」。史蜜歐當然考慮過菲奧娜的提議，但她的答案正好相反。

「——吾要說的就這些」

「…………」

「咦？那就沒什麼問題了吧？既然能夠公正的判決，那我們不是正好如願以償麼……啊，是賄賂的意思呢……」

「爲什麼勇者的兒子要主動和父親對峙呢？」

「哇……真下流」

「政治家就是這種東西吧。這樣一來，可以掩蓋自己的失態，高枕無憂的賴着自己的那把交椅了。……話說，菲奧娜，汝怎麼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吾要是被放逐國外，你也要一起跟來哦？」

梅普爾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向茶杯中倒如了茶之後，微微行禮，然後離開。

「這個嘛，因爲不順眼吧」

「噢、噢，不要同情心氾濫哦。檢查官是我們的敵人。聽說，他也是憑着自己的意志接受的這場審判」

史蜜歐緩緩的收回手指，

聽到菲奧娜建設性的意見，僱主，

「…………」

「那種私心十足，恨不得把鼻子湊過來亂呼氣的豬檢察官，豈是吾的對手。不如說，這種人能夠輕鬆駕馭，幫大忙了呢。而且就算要將這種事情告知法官，吾等既沒有物證也沒有人證。當然，成爲檢察官之後，爲了自己的前途，他會將自己這方面的過去封印掉吧。如果奔赴他的老家或許能夠抓到狐狸尾巴，但沒有這麼做的理由和時間」

「以效率高爲由將稀有物種金屬阿米巴狩獵殆盡，將其逼至瀕臨滅絕」

「這次，丫頭會接受委託，是篤定那個外道勇者是正義的對吧？那麼身爲律師，不論使用何種手段也要盡力讓他無罪釋放吧」

「呵，這種有趣的情景，讓吾買票也想看一次呢。不過非常遺憾，這次並不是那樣的場面，在決定審判負責人的會議上，似乎是最年輕最有前途的檢查官舉的手」

第一回合的供述就這樣結束了，雖說創造了一些優勢，但並不代表排除了不安要素。

「喔，不喫驚呢。畢竟最近也見識過那傢伙貪圖女色的樣子，那傢伙可是在全世界到處播種呢。這種事並不稀罕」

「也對，不過他淋過始祖龍的血，擁有不老不死的身體。能夠無限制的增加子孫，組成黨羽，這也將相當棘手」

「是檢察院派出的菁英哦。是曾經被稱爲將來能夠任選成爲檢察總長、法務卿的天才」

首先第一個不安要素是，

然後，在將要刺中眉心的瞬間，身穿女僕裝的少女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抓住了飛鏢，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將飛鏢扔回牆上，命中靶中央。

「沒有將救下的公主立刻帶回皇宮，而是帶進了旅館」

「將捨棄司祭地位加入小隊的庫雷斯特身負當做恢復魔法倉庫，慢說一次也沒有讓他參戰，甚至沒給過他布衣和檜木棍」

本想如此高聲主張，但沒能說出口。

「還要繼續說下去麼。真是個蠢丫頭呢。換而言之，那隻老狐狸已經計算到吾等失敗的情況了哦。老夫相信小姐，小姐的力量更勝千位法學家，儘管嘴上說得好聽，但那個男人骨子裏就是一位政治家哦。如果能贏，就會將事實原封不動的埋葬掉吧，如果吾輸了，應該馬上就會成爲報社的頭條新聞吧」

所謂陪審制度，是有罪與否不由審判官判定，而是由從一般市民中挑選出的被稱作陪審員的人所組成的陪審團來決定的制度，現在王國以刑事審判爲中心推廣使用。

一語駁回。

「哼，太嫩了。也罷。這次就不讓汝見識這種法律的陰暗面吧」

「…………」

史蜜歐說到。

「唔唔，所以才說上面的那些人……」

順帶一提，初戰的攻防中感覺史蜜歐多少有些佔優。

「真是莊嚴地容貌呢。這鬍子就像神話中出場的神明一樣」

實際上三千萬人口和八百萬是一種數字辯論術。記錄上的確是這麼記載的，但人口缺失，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出在當時因戰亂損失戶籍以及流民難民的產生所造成的統計困難。

「史蜜歐小姐很擅長將不懂法律的人弄得暈頭轉向呢」

動作雖然洗練，但飛鏢刺在了靶外很遠的地方，實在很遜。

「因爲，他是檢察院派出的菁英，而且還是自發站出來的，那應該相當憎恨阿魯斯大人吧？與這樣的人作對手，不是很不利麼？」

「唔……可是通過不正當的行爲來取勝，這種事……」

「這些與本案無關」

「咦？爲什麼？」

當然，菲奧娜，

2

「不過，如果你把欠款還清，就可以不用跟來了哦」

菲奧娜發了幾句牢騷，事不關己的看着史蜜歐施展如剛纔一般虛有其表的飛鏢絕招，但中途不由驚呼出來。

「……也對呢」

「毛遂自薦的理由完全不清楚，不過有傳聞說，檢察官閣下是勇者的兒子」

史蜜歐輕咳一聲將羞恥感敷衍過去，指向下一個人物。

遲了片刻同樣不由驚呼出來的笨拙的妖精，也別開臉，在某種意義上很熟練的佯裝不知，不過飛鏢猶如被打開門的人的眉心吸過去一樣，畫出軌跡。

「……是曾經麼」

「不順眼？」

意氣風發的檢察官在第二輪公審開始後，立刻對勇者的人格缺陷及過去的惡行進行指責。

審判中夾雜私情的人會輸——

史蜜歐如此說道，將法官的肖像畫拋到空中，以雌螳螂一般的機敏和貓科肉食動物的敏捷投出飛鏢，欲將肖像畫釘在牆上。

反而是菲奧娜的僱主史蜜歐首先開口

「檢察官有意讓本案的發展對自己有利，對阿魯斯氏的人格進行不正當的貶損」

這樣的發言令人意外。

（這樣的主張明明不可能被接受……）

這是菲奧娜，不，是彙集在這個大法庭的所有法學家共同的感想吧。

初出茅廬的菲奧娜都能注意到，身經百戰的史蜜歐不可能沒有察覺。只不過，這種事不必如此主張，辯方確實有錯。

因爲，檢察官所主張的全都是事實。

別說沒有任何誇張的成分了，讓查找過資料的菲奧娜來說的話，

「這是多麼穩妥雅緻的表述方式啊」

就是這樣的情況。

就事實而論，想擁護勇者阿魯斯的人格，就如同將黑的說成白的一樣困難。

不，向沙漠居民出售沙，向雪國居民出售冰都比這更輕鬆吧。這是菲奧娜得出的結論，但史蜜歐不愧是法庭的魔女，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對檢察官主張的阿魯斯的惡行進行了辯護。

『沒有將救下的公主立刻帶回皇宮，而是帶進了留宿的屋子』

針對這項彈劾她如此反駁

「當時，旅館的主人的確問候過昨晚是否過得舒服，但這正成爲了卑劣之徒的臆測。勇者大人來到旅館不過是讓公主整理行裝。因爲骯髒的打扮會讓父王擔心。而且公主在地牢被關了好幾個月，女人對此需要做好心理準備。什麼？爲什麼不立刻使用回程魔法回去？當然是因爲MP不夠啦，畢竟與惡龍剛進行過一場激戰呢」

『在阿依達的酒館募集同伴，扒光全身後當即解僱』

針對這項彈劾她如此反駁

「這是勇者大人愛的表現。勇者大人預感到即將開始的漫長旅途將非常艱險而激烈。所以才從無法忍受這種旅程的人，以及沒有勇氣面對困難的人身上奪走武器和裝備，告誡他們要珍惜自己年輕的生命。不如說，這是一段佳話」

『以效率高爲由將稀有物種金屬阿米巴狩獵殆盡，將其逼至瀕臨滅絕』

針對這項彈劾她如此反駁

沒錯，史蜜歐完美的預測到了這樣的狀況。

然後店主緘口，檢察官不得不臉色大變。

法庭一片譁然——

店長在店上掛起「救國勇者大人御用」的招牌，作爲交換爲勇者提供各種各樣的方便。勇者也很喜歡這種做法，不出三日便會光顧一次。

「——酒量增加不需要在意。生意興隆就可以了。只不過，阿魯兄的酒變得特別陰沉了，身爲朋友，這讓我很在意」

這樣的終極魔法。

「哎，早知會變成這種狗屎一樣的世界，當初就應該抬高魔族給的調解費呢」

史蜜歐結束髮言後，轉過身去，但又立刻轉身發言

「如果沒有本大爺，那個無能的豬國王現在已經從豬舍裏拖出來上市了。倒是稍微學學心存感激啊」

善良的丈夫，溫柔的父親，唯一的孩子，失去重要家人的人們聽到這句話絕對無法無動於衷。

迫不得已——

這些，

史蜜歐在審判開始前便做了細緻入微的預先調查，將勇者薄弱的地方已經悉數調查完畢。不過，讓菲奧娜來說的話，

檢察官對這樣的關係進行了註釋，向店主提問

因此史蜜歐應該根本不在乎。

她要反對檢察官與店長的主張。

如果這句發言屬實，將會是一件大事。

「被告人最近，非常胡鬧呢」

「喔，這可真是兩個極端呢。爲什麼會那樣失落呢」

「算是吧，朋友間的綽號從阿魯兄變成了阿魯中了呢」（注：此處阿魯中爲アル中，意思是酒精中毒）

「可是，你們已經打過很多年交道了。先不論學生時代，走出社會之後能夠建立這麼長久的友情，真令人羨慕」

『被詢問是要與富豪的女兒還是青梅竹馬結婚的時候，毫不猶豫的選了富豪的女兒，搞到拿到嫁妝之後讓青梅竹馬當情人』

對，古雷蒙檢察官恐怕正迫不得已的主張。否則，那種冰冷而精於算計的人反水的聲音，將不會得到法官的許可，根本不可能大聲胡亂宣泄。

「庫雷斯特神父當時已是六十歲高齡了哦。而且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擔任教區的主教。將這樣的人派上前線是不人道的吧。勇者大人當時信心十足，而且是一位滿懷敬老精神的紳士。所以檢察官閣下所主張的，勇者大人想和年輕的女僧侶親熱這件事，可以斷言只是單純的杜撰，是毫無根據的誹謗中傷」

不過，在給出這個致命打擊的古雷蒙檢察官看來，遭受這樣的攻擊，不得不露出苦厄表情的人物卻表現得悠然自得，這又讓他忿恨不已。

——公衆的耳朵雖然靈，但薩雷尼亞承認言論自由與表達自由，那個不敬之罪也已經只是徒具形式的法律，所以只要不在公衆場合或者文書上發表就不會被問罪。

「在當時的王國保障戀愛自由的權利。先不論廢除婚約或者結婚欺詐，當事人是憑着自由意志結婚的，不存在見錢眼開而背信棄義的情節，勇者大人沒有任何理由在背後受人指指點點。讓青梅竹馬當情人？這也是由當事人的自由意志所決定的，所以合情合理。不義？不貞？說到底，這大法庭中在座的諸位顯貴究竟有多少人有小妾或情人的，是不是把名字一一念出來比較好呢」

法官用那粗野的聲音傳證人上庭。

古雷蒙檢察官高聲的將釣魚和狩獵的詞進行了誇張，詢問勇者最近的行爲狀況。

這是對國王不敬的重罪。

可是，現在的狀況從辯方的兩人，特別是從史蜜歐的角度上來看，露出這樣的表情可謂理所當然。就連那個表情多變的菲奧娜從頭到尾也是一副遊刃有餘的表情。

不，實際上當時親身體會過那場名爲聖魔戰爭的未曾有過的災難的人們，應該懷着極大的憤怒。

對於人類與魔族的和議，現在自當不論，在當時可是贊否爭論不休。

一位是露出嚴肅表情俯視聽衆的法官。雷神之子的綽號果真名不虛傳。

史蜜歐提出的碎紙，是本應在黃金黎明亭中的賒賬賬簿的複製品。

這是「上」的口令，同時也是口渴的信號。換句話說，這是告訴菲奧娜已經要到休庭時間了，在此之前跑去商店買冰飲料過來的意思。

「實際上跑斷腿去調查的是我」

「酒變陰沉了？」

旁聽席掀起軒然大波，檢察官竊笑起來。就連審判官們都變了臉色，冷靜的人只有三個。

史蜜歐講完之後回到自己的座位，向菲奧娜使了個眼色。

菲奧娜一方的敵人，對方的檢察官古雷蒙也是一樣，那張端正的面龐動搖了，露出如嚼黃蓮的表情。

本人說

店主停了下來。

「這些是那個救國勇者大人的御用品」

這似乎是其他店沒有的特色商品。

「本店的招牌特色是沒摻任何其他東西的百分百豬肉香腸和盧比斯社的黑啤」

「喔，作爲朋友很爲他擔心吧」

「阿魯兄……啊，這裏應該說阿魯斯大人吧。還是算了，那個阿魯兄擁有不死之身，有次開玩笑讓他喝了工業酒精，結果還是生龍活虎。用不着擔心那個男人的健康哦」

出現在菲奧娜等人面前的男人，是一個腆着肚子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他赤紅的臉和慵懶的面孔乍看上去讓人聯想到啤酒店的店長。而且沒有辜負這樣的想象，他的職業是一家坐落於王都一角的名爲『黃金黎明亭』的便宜酒館的老闆。

賜予古雷蒙生命與憎恨萌芽的男人。

古雷蒙檢察官側目看到這一幕，繼續扔下炸彈

史蜜歐伸出猶如初雪打造而成的玉臂，向法官請求發言許可。

針對這項彈劾她如此反駁

「因爲有了它們寶貴的犧牲，纔有現在和平。吾等只能爲它們祈求冥福。嗯？懷疑勇者的小隊獨佔狩獵場？話說，不管當時還是現在，有這種罪麼？有的話請告訴吾。不如說，與其讓那些亂七八糟的雜魚小隊提升平均等級，不如讓勇者率領的精銳獨佔經驗值，從結果上來看更好。這是後面的歷史告訴吾等的真理」

店主將「而且我是開酒館的呢」這個珍藏的笑話說出來，一個人笑了起來，而後突然又「不過……」加上轉折

店主當然搖搖頭。

「你與被告人相交很深呢」

「相交很深，這真是個讓蛋蛋麻酥酥的說法呢。不過，我同意他跟我攀交情哦」

「啊，法官閣下，順帶一提，這是黃金黎明亭的香腸的成分表。吾委託王立大學的教授進行分析後發現，黃金黎明亭的香腸裏至少百分之三十五不是豬肉。另外，吾向盧比斯社進行了諮詢，他們似乎不曾與黃金黎明亭有過任何交易實績」

不，慢說如此，檢察官與史蜜歐的立場完全交換了。

前些天，菲奧娜評價國王是「傻瓜」的事情如果進入公衆的耳朵，顯然她將失去律師資格。

『將捨棄司祭地位加入小隊的庫雷斯特身負當做恢復魔法倉庫，慢說一次也沒有讓他參戰，甚至沒給過他布衣和檜木棍』

若是讓直接知曉勇者人格的人來說，想必會高聲主張「那種東西哪有附加價值，反倒是扣分因素」，不過，正因黃金黎明亭是那種開在市井角落，而且還是閒散勞動者聚集的店，店家纔將着眼點放在了擁有利用價值的「珍獸」上。

「法官，勇者大人對黃金黎明亭的店長存在一大筆欠款。店長對不還錢卻整日泡在店裏的勇者大人感到十分痛苦，平日似乎將如果能殺早就殺了這種話掛在嘴邊」

這份沉默與蒼白，證明了史蜜歐提交的證據的可信度。

是因爲欠款的憑證被提交出來麼，還是史蜜歐一連串漂亮的辯護呢，途中，菲奧娜進行了各種各樣的反思，結果沒有得到定論。

「當然，擁有不死之身的勇者大人是殺不死的。可是，假設能依靠自己的證言將他在社會層面上抹殺的話……哎呀，非常抱歉，後面只是吾的想象，還請法官閣下記住店長的證言，是針對恨之入骨的人所陳述的」

當然，這個情況也一樣。

這聽起來完全就是在狡辯，但出口成章的妖精說出來的話不可思議的充滿着猶如雄辯，無法抗拒的說服力。

「被告人的不敬發言，只有這些麼？」

這是理所當然的。假如店長的發言屬實，那將對辯方造成致命傷，之後的審判都將變得毫無意義。

然後和古雷蒙檢察官交換了一下眼色。

這張臉，看上去如同咬住下脣說「爲什麼要爲那個混賬老爸辯護」的少年，但古雷蒙檢察官立刻調整好表情，向法官要求傳喚證人。

「哎，老實人應該看不出來，不過陰沉的跡象會反映到舉杯上。酒場裏明明還有自己的老朋友和喜歡的妹子，可是表現得就好像要出席自己老爹的葬禮一樣」

「喔，釣魚和涉獵麼」

因爲冷靜的人物不是三個，而是四個。

有人聽取了古雷蒙檢察官樸實的願望，而他正是古雷蒙最爲憎恨的那個人。

擁有這種附加價值。

雖說還沒有成爲正式的律師，但這不是對待在法律學院以驕人成績畢業的人的方式。不過，菲奧娜默默遵從。

就會變成這種情況，但就算無視這一點，史蜜歐事先掌握了情報，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被告人一直如此麼？」

順帶一提，所謂的那天晚上，就是『第三白龍日』。問及爲何那麼明確的記得那天的事情，店長提供了那天是常客的生日，爲此準備了很多菜的證言。

這個主張自然通過了。這是正當的要求，而且事先也進行過申請。

店長主張這是那一天勇者喝悶酒的時候說出的話，檢察官對此提出問題。

針對這項彈劾她如此反駁

店主聳聳肩膀，表示這不可能。

菲奧娜聽完史蜜歐的辯護，只能張口結舌。

瞬間，菲奧娜偷看了一眼史蜜歐的表情，史蜜歐的睫毛紋絲不動，這就是回答。

對於這個問題，勇者朋友的回答是一句「天知道」。

於是這位女律師掌握的情報之後，不可能沒頭沒腦的呆立不動。

檢察官如同代表庭上所有感到納悶的人問道

「不、不可能。證人可能的確對被告人心懷怨恨，但這與他證言的正當性沒有任何因果關係。法官，不，在場的諸位，請做出冷靜的判斷。不、不管是誰都好，幫我證明證人沒有說謊！！」

店長就和事先商量過幾十次的那樣，將「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如同剛剛發生過一般，講述出來

檢察官以冷靜的表情中途制止，然後用冷靜的語氣針對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句提出問題。

「算是吧，最開始把他當成活招牌與他往來，不會最近經常和他一起找娘——，剛纔不算。呃、休息日有時會去釣魚或者狩獵」

當然，賒賬的只有那個勇者，沒有其他人，這成爲了巨大的問題。那完全不是無職的勇者能夠償還的金額。只要彩色雛雞蛇沒有投機大賺一票，這個金額是無力償還的。

那就是——

比方說，只要不在菲奧娜身邊亂髮酒瘋的阿魯斯不是突然起身，大叫「Fug！！」（Fuck與King的組合的自造詞）就沒有任何問題。

「我和阿魯兄打交道算比較長的，可是阿魯兄不怎麼說自己的事情。總是隻聊女人和酒的流氓話——」

古雷蒙檢察官當然主張「抗、抗議！」，但在史蜜歐傳喚出庭的幾名證人面前，根本就蒼白無力。

這是「是時候把那天晚上的事情說出來了麼？頭兒」，以及「啊，沒問題」的意思。

他將阿魯斯抱怨過的話毫無保留的講了出來，其中包括在女子面前說出的劈腿發言，以及種類繁多的謾罵。

就結果而論，這一暴舉階段了檢察官自己的後路。

這樣的要求自然得到了許可。

「不，最近來我家店裏的時候，喝酒的方式就像在牛郎俱樂部一樣。將度數很高的原酒一口啖下，把妹子的奶罩纏在頭上瘋狂地又唱又跳」

男人雖然介入了古雷蒙的出生，但沒有介入他的教育。僅僅在小時候見過幾面而已，他對古雷蒙沒有對兒子的感情，古雷蒙對他也是如此吧。

——然而，

到了這個時候，男人向古雷蒙伸出了援手。

這怎麼可能？古雷蒙搖搖頭。

——非也，這個男人不可能擁有那樣的感情。

男人不過是遵循自己心中的準則罷了。

對，遵守在立志成爲勇者的那一天在教會前面發過的誓——

「爲勇者者，莫能欺人」

沒有任何人拜託，勇者阿魯斯自行輕輕地舉起手，懶散的站起來說

「法官，我想店長說的大概是真的，不，應該是真的。雖然我醉了，沒有任何記憶，但店長几乎不說謊，而且我醉了之後也不知道會說漏些什麼。啊，話說，我能去小便麼？好像要漏出來了」

勇者留下這句話之後，得到了法官的許可，離開了法庭。

被留下的所有人不得不面面相覷。

3

據說在遙遠的東方有一種叫做黑白貓的珍獸。

似乎有位探險家在當地將其捕獲，當做標本帶回薩雷尼亞地區，但這隻珍獸現在也沒被允許迴歸大地，在全國的雜技團輾轉各地。

菲奧娜雖然不曾見過那個的樣子，但傳聞中是黑色與白色兩種色調，問過實際見過的一位朋友也是這麼說的。

「上半身是黑的，下半身是白的？」

「咦？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那樣的哦」

「啊，難道相反？右半身是黑的，左半身是白的？也有可能左半身是黑的，右半身是白的呢」

朋友有些忍不住笑出來，

「是更加複雜的配置哦」

「白癡，想起來，這可是重要的事情」

確認胃液撒完之後，史蜜歐對害怕的勇者說「不會再揍汝了，冷靜的回答吾」。這句話裏既沒有怒氣也沒有焦躁，有的只有對勝利的執念。

「事已至此，只能矢口否認，朝勇者一個銅子也沒收這個方向辯護了」

不過，這麼說的話，古雷蒙，

「事到如今還裝什麼好孩子？勇者大人的確收了錢。但是，這不過是魔族的一點心意。專程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差旅費還是得報銷的吧，這是禮儀。當然，這樣的主張要多少有多少，但這麼做就輸了，那麼身爲律師，只能採用這種戰術了」

「哪有一絲一毫的愛，有的只是殺意吧，等、等一下，冷靜好麼，史蜜歐小妹，再說，你爲什麼生氣啊？」

「史蜜歐小姐，你的心情我能理解，還請放過他吧」

史蜜歐作爲教育者，使用身體衝撞，讓勇者從黑白貓進化成了灰色貓，似乎終於將這份良苦用心和熱情傳達給了學生。

「纔不是！爲什麼要爲對方作證，對那個店長有利的發言？都因爲那段發言，你的立場變得很不利了哦？」

「感冒惡化的時候，拿出果糖醃的罐頭，還想着——啊，我要死了啊」

古雷蒙做出這樣的開場白之後，慢慢的提出問題

她還補充了句「非常可愛哦」，確實有種想象一下就覺得讓人放鬆的可愛。菲奧娜發誓，有朝一日一定要親眼見一見那個珍獸，但這個機會的降臨，早得出乎意料。

史蜜歐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將拳頭沒入勇者的心窩。

「……汝覺得魔王爲什麼想將貢品交給汝？」

當然，勇者當即否認。

「你沒收麼！！」

黑白貓完成。

相傳黑白貓腹部的部分似乎是黑的，所以調和一下吧。

「這是見解不同。原本勇者大人就是爲酒場老闆作證，證明老闆不是會說謊的人。而這是爲了庇護朋友而出的話吧。竟然將那種喝醉之後撒酒瘋的話拿出來做文章，這對救國的英雄實在太失禮——」

剛纔法官宣佈休庭之後，史蜜歐一進休息室便使出一記右手直拳陷入勇者的左眼。

「抗議！勇者大人的確做過這樣的發言。吾也承認。但這並非是勇者大人承認受賄的發言」

「咦？真的麼？那件事做錯了？是這樣啊，那麼做不好啊……」

「咦？真的麼？早點告訴我啊。告訴我我就閉嘴啦」

古雷蒙對此進行強調。

「原本受賄就是指身懷公務的人收受民間人物的錢財，爲其代行方便的行爲。當時，不，即便現在，勇者也不是得到國王分封的騎士，也不是食祿的士兵。一位民間人士從誰那裏得到什麼，沒有任何罪」

要如何辯護。

「在我聽來，只覺得是自白罪狀」

史蜜歐停下了辯舌，因爲古雷蒙帶上了證人。

菲奧娜的視線轉向事不關己拿起隨身攜帶的酒壺喝起蒸餾酒的男人。

這是單刀直入的提問。

「……沒收哦」

「勇者大人也是的！！我們全力以赴的爲你辯護，汝怎能說出那種蠢話！？」

勇者間不容髮的作出回答

「我們也是律師，在法庭上不能說謊。但是，可以不作對自己不利的發言。這是得到承認的正當權利」

他們是店裏的四位常客，是那天晚上，也就是勇者說出那句話的那個晚上在場的一羣人。年齡、性別、職業都不一樣，但共通點是他們對勇者的敵意。

「哎呀，因爲對方要給嘛」

史蜜歐此時舉手

但是——

即便是不死的勇者，傷也已經完全治癒，但史蜜歐的教育似乎也達到了效果。

不過，菲奧娜身爲有良知的市民，身爲立志成爲律師的人，不能再對不法行爲坐視不理。

毫不猶豫地如此反駁。

接着，菲奧娜又朝着不分場合說出「對呀對呀，菲奧娜小妹說的太對了」這種話的勇者，以自己都感到喫驚的音量開始指責

菲奧娜出生的馬南瑪村在與阿斯特里亞交境的地方。

她插進兩人中間。

「汝與魔王和解的時候，拿到過金錢或者貴重的東西麼？」

「拿到了」

史蜜歐宛如瓷器的手像灌了鉛一樣，重重的舉起來，然後用柔弱的聲音如此提議

主要的產業是農業，而且只能依靠幾十年前招攬的大型靈藥會社的工廠微薄的保證金與佣金維繫的貧窮村莊。

「在和解之後作爲友好證明的話，至少還能夠辯護……不，這樣也不行麼，缺少重要的人證。現在判決的走勢已經很明顯了。沒有在缺少證人的情況下進行抗辯的餘地」

怎麼辦？

「雖然臉是白的，但眼睛周圍是黑的」

如此說明。

「……爲什麼要拿？」

當然，僅僅如此還不能保證萬全，但只要事態不繼續惡化下去就應該謝天謝地了。

那麼要現在回去說「剛纔開玩笑的」麼？如此提議的勇者看來也開始理解了事態的嚴重性。

「哎呀，抱歉抱歉，在審判第一天不是將手放在那麼厚的書上，發誓不能說謊的麼？你想，我姑且是勇者吧？朋友有難不能袖手旁觀吧」

史蜜歐·瑪利亞海爾是人稱法庭的魔女的稀世法學家，勝率99%的稱號可不是擺設。

出現在法庭上的檢察官鼻息明顯很亂，但語氣很冷靜。他的態度如實的表現出了他的立場。

菲奧娜不安的詢問

不過，黑與白是怎樣配置的，用嘴似乎很難解釋，便只將最具特徵的部分進行了說明。

對證人的詢問由於店內的賬簿被發現而被中斷，但古雷蒙此時讓詢問繼續開始。

「算是吧。最後闖入魔王城的只有我，戰後也沒人問」

於是做出了這樣的抗辯。

「——法官，今天的審議能否到此爲止？」

「天知道，因爲本大爺受歡迎吧。爲了討好本大爺——」

「……就算這麼說」

「……反對暴力」

勇者向史蜜歐約定，之後在法庭上對史蜜歐100%服從。

「沒收，這很奇怪。你在一個小時之前在這裏宣稱過對吧？『法官，我想店長說的大概是真的，不，應該是真的。雖然我醉了，沒有任何記憶，但店長几乎不說謊，而且我醉了之後也不知道會說漏些什麼』。這應該不會是我聽錯了吧。在場的所有人，還有記錄庭審的速記人，應該都一字不差的聽到了證言」

「哎呀，都過去三百年了，怎麼可能記得啊」

「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汝覺得這是暴力啊。吾只是對不明是非的小夥子進行教育性的指導，吾的愛沒有傳達到，真是無比遺憾呢」

這種事情有可能麼？

史蜜歐認爲，將可能性與實現力劃等號的人是愚蠢的，無法分辨什麼時候該撤退的人是無法贏得勝利的。

古雷蒙心滿意足的聽完這個聲音之後，展現出遊刃有餘的態度表示了同意。

「知道除了魚肉香腸之外還有別的香腸存在的時候，已經是長得相當大之後了呢」

「我說蠢話？是指小便那件事麼？哎呀，人有三急嘛」

「汝還沒有認識到自己做了什麼麼！！」

常客一致舉出『第三白龍日』的發言。他們的證言正確得就像事情就發生在昨天一樣，史蜜歐對此氣得受不了。這種連今天早餐喫了什麼都不記得傢伙，怎麼可能作出如此詳細的證言。

「噫、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啦。不過，我也不知道理由。只是，我和魔王伊爾米娜對峙的時候，我裝備實在太爛了。從這裏抓住了談話的契機呢。我實在太可憐了，所以是代替禮物送我的吧？不，這也只是我的想象，更多的我不知道了，想問具體的情況就去問本人吧」

就結論來說是有可能。

勇者還奉承了一句「哎呀，生氣的時候也好美」，不過這是在火上澆油。

「沒問題麼？」

史蜜歐彷彿要瞪出窟窿一般用銳利的眼神瞪着勇者，然後煩躁不堪的問道

與嚴肅的史蜜歐成反比，勇者回答得很輕鬆。

「有什麼話想說麼？」

史蜜歐毫不客氣的舉起右手，這次拳頭沒入了他的右眼。

「順便問一下，和解費是和議成立之後得到了麼？還是和議中途搬出話題的？」

換而言之，這是僞證。儘管史蜜歐對這種事氣急敗壞，恨不得上去痛揍古雷蒙，但她只能冷靜處理。

勇者看到史蜜歐向拳頭注入力量，連忙進行訂正

菲奧娜從小時候便不覺得貧窮是艱苦的事情，也不覺得是難爲情的事情，所以不曾去意識也沒有思考，但果然，

史蜜歐撓亂金髮之後，「啊、沒辦法了」改口說道

不，菲奧娜的家沒有父親，所以可能是村裏最窮的。

菲奧娜取代「說過不知道多少次！」的大叫，給史蜜歐讓出位置。

「受賄！受賄的規定的確是這樣，但這場審判是超越法規的彈劾審判。因爲是彈劾勇者不人道的罪，所以勇者這個背棄人類的行爲受到指責是天經地義的」

「在賭上這個世界命運的會談席上，可收過其他魔族獻上的金錢，或者貴重物品？」

史蜜歐對勇者的態度完全領會，再次覺醒了身爲教育者的使命感。

4

「唔，不記得了呢」

換而言之，能夠救得了勇者的，只有他沒有收受過錢財的事實了。

史蜜歐輕輕咋舌。

「中間經過休庭，首先想將幾個案例先擺上來，於是對請勇者大人接受我的提問」

菲奧娜出生在這種偏僻窮村子的典型家庭中。

即便讓聰明的頭腦運轉起來，要得到答案也並非容易。

「……是麼，一切都前所未聞，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你麼？」

「看到牛鬼青蛙也不會尖叫，倒不如會衝上去抓」

鑑於這樣的軼事，恐怕覺得就是這麼回事。

不過正如上述的，菲奧娜對這種事情並不覺得卑屈。

是受了母親的影響麼？

果然存在於眼皮下面的是母親，菲奧娜覺得自己變成這樣的性格，很大程度上是受了母親的影響。

實際上，菲奧娜的母親不論給孩子做出如何粗劣的料理，都不會吝嗇名爲笑容和用心的調味料。

媽媽作詞作曲的，什麼野草能喫什麼野草不能喫的歌，現在也依舊一字不差的諳熟於心。

也爲沒有學到過生日爲自己製作的曲奇蛋糕的配方而後悔。

媽媽親手製作的鉛筆之類的小東西一直都想用到最後直到用完。

對菲奧娜人格的形成產生莫大影響的母親，實際上並不經常在菲奧娜的夢中出現。

菲奧娜很喜歡母親，現在依然鮮明的記得她的臉，但還是不會經常夢到。

不如說，菲奧娜夢中的世界，大半被弟弟妹妹們佔據了。

或許因爲他們應該不記得母親的臉，所以神爲了公平起見而做了這樣的處置吧。

雖然偶爾會有些寂寞，但只要能到弟弟妹妹們一面，寂寞一瞬間便會被吹到九霄雲外。

弟弟妹妹們現在所居住的馬南瑪村離王都非常遙遠。

乘坐蒸汽機車然後換成馬車都要花上整整三天的距離，電話當然沒有接通，傳音信因爲太浪費了也不會去用，所以能在夢中聽到弟弟妹妹的聲音，可謂是不幸中的萬幸。

然後，今天也幹了不少活的妹妹開口抱怨

「姐姐，有好好喫飯麼？給我們送生活費，我們很開心，但不會對自己太苛刻吧？」

調皮的弟弟毫不留情的說道

「姐姐，到了王都之後，咪咪變大了麼？」

實際上，自那一天之後進行的審理也非常糟糕。

所謂法律，難道不是爲了讓人們得到幸福而存在的麼？

聽村中的大人們是這麼說的。

對於知曉整個過程的菲奧娜來說，那件白色連衣裙並非幸福的象徵，而是凶兆的使者。然後夢中的忒羅姐自己也知道即將到來的未來。

而且沒有浮出一滴淚水，遑論如此，甚至還綻放出一如既往如春天陽光般的笑容，回答了菲奧娜唯一的提問。

只見同居人擔心地爲菲奧娜擦拭眼角。

儘管這個世界只有沉寂，是個冰冷的世界，但絕非無藥可救。

順帶一提，忒羅姐的忒羅是由忒羅伊（愚蠢）爲語源改成的，不過真正的語源是忒羅爾（洞穴巨人）。儘管從她文雅的外表和語氣難以想象，但發起火來像洞穴巨人一樣可怕，另外還會發揮出洞穴巨人的怪力。……不過要激怒溫厚的她是很困難的。

想到這裏的芬一世，禁止一切貴族與勇者間的婚姻以及產出，設立了嚴格的罰則。

而理由是，

那件連衣裙儘管是她在天國的媽媽婚禮上穿過的，但就好像昨晚才縫製的一樣，綻放着光澤。

不，不對。

忒羅姐是村裏最有名的裁縫，因爲經過她重新修改，像新的一樣換髮光澤也是自然而然的情況。

只是淡然的將原原本本事實說了出來

忒羅姐執起菲歐娜的小手，拉到自己胸前，開口說道

菲奧娜聽到這句話，醒了過來。

答案雖然偏離了，但忒羅姐沒有生氣，也沒有喫驚。

菲奧娜的問題猶如幾千把刀插上去。

「因爲判明忒羅姐是勇者的女兒」

「姐姐」

那是一位擁有清秀黑髮和文雅五官的女性，容貌令人聯想到貴族千金。不過身上穿的是鄉村女孩的衣服，事實上，她也是一個鄉村女孩。

在現實世界中。

——本應如此，可是作了今天洗弟弟的力作世界地圖被窩的夢之後，一個非常懷念的人物插了進來。

在忒羅姐已經不在的世界中。

「這樣就扯平了哦」

早晨。蔚藍的天空一望無際，如此清新的早晨在一年之中似乎也不多見，但史蜜歐法律事務所裏，特別是所長坐鎮的辦公室以及與之相連的工作場所，充滿了無比強烈的瘴氣。

「…………」

忒羅姐在這一天到來的前一天，被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單方面取消了婚約。

不知事情始末的她，理所當然一般問道

接着展示出的是標記了犯罪發生率的地圖，這與勇者子孫居住分佈圖完美一致。

「法官，在座的先生們，女士們，請務必擦亮眼睛，閱覽這份資料。上面是已知的勇者阿魯斯大人的子孫數量以及分佈圖」

「菲奧娜，你覺得這是什麼？」

雖然在這樣逞強，菲歐娜對她的手牌已經完全不起作用這件事再清楚不過了。

就如同王都的居民全都變成了殭屍的失落表情，如果讓本人來說，這樣還算是好的。

否則，那個開朗的忒羅姐不可能露出那樣的眼神。

「忒羅姐」

達貴者，不得與勇者相交——

菲奧娜是長女，除了媽媽之外，想要撒嬌的對象吧。對年長五歲的女性就像親姐姐一樣敬仰。

「菲奧娜，在痛麼？哪裏痛？」

年幼的菲奧娜當即回答「忒羅姐的咪咪」。

好了，這位忒羅姐雖說是在夢中，但樣子有些改變。最初是開朗的微笑，現在是飄渺的遠目。

忒羅姐的未婚夫雖然只是徒有其名，但也是村中小領主的次男。

這是夢的作用麼。

當然，史蜜歐立刻舉手喊道

然後視線的前方是一件白色連衣裙。

因爲這樣的原因，忒羅姐被單方面的拋棄了。當時的菲奧娜自當不論，不知情的人也會嗤之以鼻。

實際上，菲奧娜從小時候就是對勇者懷着尊敬與感激被養育長大的。

菲奧娜爲了不讓同居人繼續擔心自己，豪爽的啜了啜鼻子，努力打起精神，然後儘可能溫柔的如此說道

雖說是勇者的子孫，但也只是普通的人。裏面雖然也有成爲聖職者一般清廉的人，當然也會有觸犯法律的人。

孩子是非常殘忍的生物。

「菲奧娜，髒。鼻水，烏嘉的頭，弄上了」

菲奧娜將這些代替搖籃曲，進入更深的睡眠——

受託照顧弟弟妹妹們的大嬸挖苦道

問題並非村民們的感情，而是初代國王制定的一項法律。

「…………」

於是忒羅姐預定將在一個月後，穿着這件白色連衣裙，與青梅竹馬的男人喜結連理，獲得幸福。

不，曾經是這樣預定的……

現在已經不是爭論有罪無罪的情況了，而是對勇者如何量刑的情況。從那個如同花崗岩雕刻出來的嚴格的法官口中，除了有罪以外感覺不會聽到其他詞彙。

年幼的菲奧娜在那個時間點上似乎終於察覺到了異變。

「忒羅姐，婚禮是什麼時候？」

「最近孩子們長得太快了。伙食費不能再增加一些麼？」

那件連衣裙是手巧的忒羅姐花幾個月重新改過的。

當然，本人

第一，所長的表情差到了極點。

準備逐一回答了菲奧娜的問題。

這是初代國王芬一世在他在位期間發佈的法律，簡單點說，就是禁止貴族與勇者或其子孫結婚。

忒羅姐什麼也沒有回答。她無力回答。

她既沒有生氣也沒有訂正，笑眯眯的站在那裏。

「啊，這個難道是結婚戒指？菲奧娜可以摸一摸麼？好不好？好不好？」

「答錯咯……這個啊，是姐姐壞掉的心哦……」

敵人間不容髮地利用了勇者阿魯斯出乎意料的利敵發言，審判已經完全偏向了檢方。

實際上，她不是菲奧娜的姐姐。用『住在附近像姐姐一樣的大姐姐』來解釋最爲恰當。

「抗議。這兩份數據沒有任何關聯性。首先，犯罪發生率分佈圖與貧困家庭分佈圖相系。因爲勇者大人的子孫在經濟上並不寬裕，所以不得已棲身於惡劣的環境中，這與是否是罪犯沒有任何關係」

對勇者本人彈劾過一通後，接着又將目標轉向了與勇者有關的人物，特別是他的子孫。

「姐姐，連衣裙改好了麼？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麼？」

不知動用了多少人力收集到的這麼多資料，裏面將勇者的子孫中犯罪的人逐一枚舉，不問罪行輕重，將罪狀詳細的列舉出來。

菲奧娜看到那件連衣裙的瞬間，認識到了自己正在面對怎樣的場面。

古雷蒙檢察官收集到了大量的人證物證，讓人懷疑是不是把分佈各地的勇者子孫全都掌握到了。

「不可以用抹布擦人家的臉哦」

開門見山的說，芬一世在害怕勇者的名聲與實力。

遑論當時，即使現在也沒有找到答案，但菲奧娜明白了唯一的一件事。

菲奧娜想到這些之後，

隨後出現的是，掛滿天使般微笑的惡魔，也就是當時菲奧娜。

5

菲奧娜覺得無比懷念，不由，

在馬南瑪村這樣的鄉下，仍殘留着崇拜勇者的風俗。事實上，勇者一來到這個村子，村子都會舉全村歡迎，聽說聖魔戰爭後不久，還會讓村裏的年輕女孩與他共度一夜春宵。

喊了出來。

呢喃着當時的愛稱，又添了句「好久不見」。

於是，菲奧娜敬愛的「姐姐」就成了這項法律的犧牲品。

然後豪爽的撫摸烏嘉的腦袋。

喜歡上誰，想和誰結婚不是自由的麼？或許人們會感到疑惑，但當時的國王芬一世沒有這麼去想。

不愧是檢察院。數據的量，以及準確性不容小覷。

忒羅姐的門悄無聲息的打開。

只不過——

現在，菲奧娜所看到的情景是夢，已經決定的過去如果沒有發生改變，忒羅姐將在一週之後結束自己的生命。

這個人對審判，不，對對決中失敗厭惡到了極點。

沒有一句假話。

即便如此，菲奧娜還是天真無邪的，抑或殘忍的不斷提問

菲奧娜雖然對此嗤之以鼻，但這是正確的。

「什麼？開什麼玩笑。審判在法官落下木槌之前，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如果有讓人不幸，而且還是奪去忒羅姐這樣的女性生命的法律，那法律究竟是什麼呢？

她看到了渾身散發出異樣感覺的忒羅姐的表情，忒羅姐終於察覺到了菲奧娜的存在。

這是正確的理論。貧民窟的居民不可能各個都是罪犯。如果因爲居住在統計學上的犯罪多發地區就要遭到批判，沒有資格自稱法治國家。

儘管眼淚和鼻涕難以控制地流了出來，但一看到烏嘉純真的笑容，便感覺自己會比昨天變得更加溫柔。

現在的地位姑且不論，雖然勇者大人對金錢沒有太大的執着，但將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在自己死後，勇者或許會與有權有勢的貴族串謀，逼退自己的子孫。

專程只將其中的罪犯篩選列出，這樣的行爲可以說很不公平，但菲奧娜一方無法反駁。

因爲——

「勇者的子孫，真的都是些廢人呢……」

嘆息與灰心的旋律拌在一起漏出的以上臺詞，如象徵般在菲奧娜的調查範圍之中，勇者的子孫中有很多罪犯一事的確屬實。

「不，廢人倒還好。問題在於幾乎沒有證人出庭作證，這究竟是怎麼搞得」

史蜜歐露出不抱希望的表情提問

「昨天說過的那個當了司祭的男人，派不上用場麼？」

「……這話真想在一個月前問呢」

「此話怎講？」

「已經入土爲安了哦。畢竟已經八十七歲高齡了」

史蜜歐一瞬間真心地嘟嚷着「如果沒有進行火葬就算復活也要把他拖出來」，不過馬上取回了冷靜，說

「事已至此，就算不是多麼出色的人也好。就算市井之徒也沒關係，總之去找能爲勇者辯護的人」

後面補充了一句「就算行賄也沒問題」，最後演變成史蜜歐不得不心疼錢包的情況。

「哎呀，竟然全都被拒絕了，做夢也沒想到呢」

「……吾也是。一等親二等親可能還留有怨恨，但沒想到子孫世世代代都恨他。他怎麼弄出了這樣的家庭啊」

於是，無法確保到能爲勇者辯護的證人。

「這樣都能勝訴的話，律師這買賣可真輕鬆了呢」

這是菲奧娜直觀的感想，但沒有說漏嘴。

這場官司是自己做主接下來，而且律師的工作是將委託人的利益捍衛到底。

所以她捲起制服的袖子，打算整理要向審判所提交的資料，但是命運之神似乎專門以打擊這種立志成爲辯護士的人爲樂。

總經理流出冷汗。

「要賣的是那個不中用的小丫頭。吾要那個飛揚跋扈的雙馬尾知道吾是多麼寬宏大量慈悲心腸的上司。吾要讓她感受一下人間疾苦，讓她知道對吾要感恩戴德」

「吾再也不想看到汝的臉」

「汝這喫貨女！！既然有空叫囂就給吾對得起這份薪水地去工作！！」

「百戰不殆的主人快要輸掉的事，被充其量不過是一介徒弟的小姑娘擾亂心智的事，還有對此心知肚明卻不去承認的事」

「變化、麼……」

「變心，雖然只有兩個字，但我認爲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因爲，她能讓生存了悠久歲月的古精靈，讓主人比玄武岩還要堅固的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發生變化」

一方是被人尊稱司法界的魔女的老兵，而另一邊只是初來乍到的新手。似乎可以確定，雙方對彼此成爲同等級這件事並不開心。

「這是對窯子的轉讓書」

演變成這種低端的爭執之後，必然會走向破裂的結局。

「吾是命汝覺得能贏再接的啊」

6

「什、吾、吾白癡！？真敢說啊，丫頭，吾要是白癡的話，那連吾都不如的汝又算什麼？比綠皮種還低等的單細胞生物？」

——只不過，詞彙的高雅度與對峙的白熱化成反比下降。

「梅普爾啊，汝是知道吾只爲這場官司而利用小丫頭，一心準備用完就扔，所以才吐出這樣的臺詞麼」

史蜜歐對梅普爾的話，

梅普爾恭恭敬敬的做出修正。她的冷靜讓史蜜歐越來越不是滋味。

被她完全說中了。儘管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但她明明一清二楚還去忖度主人內心的行爲，讓史蜜歐很不爽。

「出乎所料了麼，主人？」

將肚子裏的話全都宣泄出來之後，表現得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的兩人，都不夠成熟。

如此主張，但菲奧娜因此開始懷疑這家事務所的最高責任人的管理能力。

史蜜歐用巨大的聲音

「主人和菲奧娜小姐成爲師徒的時間尚短，但在短短的時間內，主人的心被改變了」

真是禍不單行。

「…………」

事務所中隨處可見的古玩收集也是其中之一，每天拜訪會員制高級餐廳也是其中之一。

然後，今晚也將聚滿顧客怨念的金銀散掉。

「氣消了麼，主人？」

「花瓶！」

「或者是突出招牌的SM俱樂部女王也不錯」

「見鬼，爲什麼湊不到一樣的！這機器是坑人的麼！」

理由是，

「哼」

順帶一提，雖然籌碼被不間斷的投進去，但一枚就比菲奧娜一天的薪水還多，這件事不能讓小丫頭知道。

下馬車的瞬間，賭場的員工列隊敬禮，總經理以幾乎將他草木稀薄的腦袋貼到地上的勢頭出來迎接。

「既然這麼說，還請支付一般水平的薪水！你這妖精守財奴！」

這是一句至理名言。

至少屋主的心情不會比與少女相爭時更糟吧。侍奉她的女僕察覺到了這一點，不過並沒有講出來，取而代之將熱茶中放入草莓果醬端上來表達自己的感受。

儘管陰沉沉的空氣支配整個房間，但菲奧娜的精神已經損耗到連提議開窗的心情都喪失殆盡的程度。

史蜜歐聽到這個詞並沒有生氣，低聲反芻。

只能如此回應。

「爲什麼要接這種沒有勝算的委託」

「喲喲喲……梅普爾終於要被賣掉了呢」

「那時我覺得能贏啊。可是救國的勇者大人竟然是那副德行，何況身爲他朋友的所長小姐這麼白癡，簡直做夢也沒想到」

這位妖精毫不顧慮地拍打價格昂貴的機器，彷彿立刻就要將它弄壞一般。

「將是否接受委託的決定權完全交給我的不是史蜜歐小姐麼」

「真巧啊！我也是！」

事務所就如同暴風雨來臨之前，重拾寧靜。

史蜜歐心想，如果真的發生了改變，那麼自己扭曲的心變成了怎樣的形態呢。雖然被激發起興趣，但不可能切開胸膛進行確認。取而代之，史蜜歐說了句「要出門了。做好準備」，讓梅普爾重新開始本來的工作。

「如果史蜜歐·瑪利亞海爾來訪，就算是王族來了也給我無視掉，將她放在最首位。如果惹她不高興了，你孩子就不用上學了」

史蜜歐露出格外惡劣的表情，

她不是清教徒，是個擁有年輕而健康的身體而且年輕的女性（儘管說了很多次，但僅限外表），所以知道與之相應的享受人生的方式。

史蜜歐用所長命令讓菲奧娜和梅普爾在家中搜索，最終一張也沒找到。

「……資料不夠」

好了，這個寬敞的屋子裏空出了一位嬌小少女的體積所佔分量的空間，但影響微乎其微。

史蜜歐向梅普爾瞥了眼，沒有做任何回答。

「搓板娘！！」

「性格惡劣的妖精！」

「完、完全湊不到一樣的呢，狀態不佳呢」

不，正確的說，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一句接一句的嘟嚷着，專心致志的製作文件，最後在出讓人一欄簽上名，慢慢將的將這份文件撕碎扔掉。

最先察覺到的是菲奧娜，但叫嚷起來的史蜜歐。

雖然擺出「咕……」的嘴型，但沒有發出咕的聲音。被戳中要害的史蜜歐無言以對……是不可能的。相反，被一介員工提出正確的批評，讓她燃起了鬥志。

總經理將史蜜歐帶往VIP間。

換而言之，這是她高尚的興趣之一，她對賭博很感興趣。

「都是」

主人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

「……差不錯了吧」

菲奧娜默默的從零開始重新制作遺失的文件。

「…………」

「正確說來，主人難道不是『曾想這麼做』麼」

史蜜歐興致索然，然而毫不吝嗇的投入籌碼，完全沒有想要中獎的感情，只是像夢遊症患者一般望着發出青光的老虎機

這段時間裏，沒有任何一句多餘的閒話。

新機器被弄壞可怎麼受得了……並非是這樣。

如果這裏是黑手黨經營的地下賭場就能命令部下讓史蜜歐中獎了，但非常遺憾，這裏是正規的賭場，無法進行暗箱操作。

而後，梅普爾如同算準時機一般問道

這家賭場的東家下過的嚴令

「對白癡說白癡有什麼錯。史蜜歐小姐明明對勇者大人那麼瞭解，怎麼不考慮一下勇者大人會做出那種暴舉的可能。如果制定對策的話也就不會弄成現在這樣的結果了」

但唯獨這一刻，總經理真希望這裏要是地下賭場就好了。

梅普爾深深地行了一禮，之後不再多言。

不過梅普爾沒有接觸這件事，問及剛纔主人奮筆疾書的文件。

「不這麼做難消吾心頭之恨。庫庫庫，小丫頭，吾要讓汝沉淪在煙花巷最變態的窯子裏」

「爭執只會在同等級的人之間發生」

「幻色俱樂部感覺不錯。可以與拿着臺本光臨的變態們從早玩到晚」

「一定是那個年輕檢察官爲了噁心吾等僱了怪盜」

扔下這樣的臺詞，必然就是身份低下的人奪門而出。

可事到如今，即便要找兇手也無從着手。

那麼現在對罵的兩個少女（一人只是看上去是）是同等級麼。

如此陳述。

女律師史蜜歐·瑪利亞海爾是個興趣豐富的人。

「……酸酸甜甜」

總經理還有正值成長期的孩子們，他害怕會就此浪跡街頭。

「就選時下流行的女學生專營店吧，那傢伙還是半現役，好那口的人會排隊指名的呢」

正確的說，是怕砸了飯碗。

「狐狸臉！！」

「哎呀哎呀，瑪利亞海爾小姐，好久不見。如果事先通知，我們就能到貴府迎接您了」

「都是？」

史蜜歐呢喃之後，將茶杯貼到嘴邊，一點點咽入餘下的香茶。

梅普爾以半說笑，半認真的口氣試着開了個玩笑，但是表情如人偶一樣沒有變化。不過主人似乎想要解釋這是在開玩笑，讓她嘴角放鬆了一些。

「喔，新進了幾臺老虎機呢」，正如史蜜歐所言，在那裏擺放着嶄新的機器。當然，總經理得意洋洋的進行解說，然後催促史蜜歐玩一下。

「這可真夠悽慘呢。她還是個沒有品嚐過戀愛滋味的少女吧」

「什麼意思。是對這香茶的味道，還是這場官司？」

這可惜雖然可惜，但繼續破壞這位妖精的心情會更加可怕。

世間揶揄她是守財奴，但她絕不吝嗇，在需要之時能夠做到揮金如土。

史蜜歐的回答簡潔明瞭，

這樣的話不可避免的在腦內不斷迴響。

所以總經理會摩挲着雙手，夾着冷汗如此呢喃也在所難免。

「奇、奇怪啊。今天明明是的第三白龍日」

史蜜歐聽到這句話之後，向總經理投去銳利的目光。

「噫、噫……」

總經理就好像被熊瞪到一般，向後仰去。

但是，史蜜歐抓起了害怕的經理的領口，

「什麼意思？」

如此問道。

「非、非常抱歉。雖然不知道您是否開心，還請原諒我。我還有個明年就要接受王立大學考試的兒子和一個魔法師學園在讀的女兒，現在全家的收入都靠我一人在支撐啊」

史蜜歐如同表達「那種事吾纔不管」一般抓緊總經理的領口，

「不是這個！吾是問汝，剛纔爲什麼說『明明是第三白龍日』！」

「咦？第三白龍日？」

從被恐懼所支配的總經理最終問出有益的情報需要毅力與時間，所幸的是，史蜜歐現在有的是時間。

「……喔，今天就是那樣的日子啊」

史蜜歐如獨白般呢喃着從總經理最終問出的「第三白龍日是有賭博之神曼祖基奇守護的日子」這個情報。

接着對多少冷靜下來的總經理質問道

「這個第三白龍日不只僅在一部分貴族流行，甚至在庶民之中廣爲流傳麼？」

「————」

從膽小的經理口中得到的答案，出乎意料。

當然，烏嘉擔心的撫摸她的腦袋，不過這在計劃之中。如果不能得到別人溫柔的撫摸，心一定會碎掉的。

「要貼上了。背骨和胸毛」

7

這就是俗話說的大憲章宣誓。

菲歐娜無力地笑起來，癱坐在沾滿油漬的地板上。

「……難道，名字的第一個字是阿」

爲什麼要對這場審判如此執着？

菲奧娜不由抱頭苦思，當場蹲了下去。

當然，這是一個答案，但菲奧娜現在無法使出這項絕技。

少女不由反問。

嘟嚷着毫無價值的話，站了起來。

所以，不過是和上司吵架，不過是戰況趨於不利，不能因此拋開一切。

「嗚……」

那種人，不是連拯救的價值都沒有麼。

如此回答。

「對」

這個提問，實在太過荒謬，太湊巧了。只不過，菲奧娜在教科書上學到的魔王的性別是女，可能性不是完全沒有，抱着姑且一試的態度問了出來，但回答超乎想象。

「這不是很簡單麼，只要讓審判官們知道那個檢察官帶來的證人所作出的證言不值得相信不就可以了麼」

「——咦？」

就幾小時之前，和僱主吵了一架，跑了出來，但並不代表菲奧娜辭掉了事務所的工作。老實說，現在就有股衝動驅策着她將辭呈砸向上司的腦門，不過至少在這場判決結束之前都要必須將它按捺住。

菲奧娜一時沉默。

看來這個味道不只是貴族和庶民，在所有種族間都是共通的。只要烏嘉能滿意就再好不過了。

菲奧娜一時享受着烏嘉柔軟的手掌，

「……啊哈……啊哈哈……」

在遍及王都鬧市區的人氣連鎖店內，滿是光靠夢想無法填飽肚子的學生。

「哎，如果烏嘉是勇者大人的女兒就好了呢」

「您要什麼？」

幾小時前纔剛剛吵架分開，這個聲音卻是那麼令人懷念。

少女雖然沒能立刻理解這話的意思，但不會再像剛纔那樣漏出愚蠢的聲音，「啊、是」平安無事的給出回答。

菲奧娜灰色的腦細胞開始摩擦，發出慘叫。如果現在打開菲奧娜的頭蓋骨，必定會被基礎知識和問號的洪水溺死。

「…………」

「烏嘉出生，才十年對吧」

「酸酸的。好喫。酸酸的。好喫」

「魚的記號是廚餘垃圾。火堆記號是可燃垃圾……」

菲奧娜嘆了口氣。這是做僞證，是明目張膽的刑事犯罪。司法界的人做這種事不好，而且勇者阿魯斯的子孫全都憎恨他，鐵定沒人會接受收買。

「……啊，不行了，受夠了，這官司沒法打啊……好歹是勇者，至少有那麼一點值得辯護的地方啊……」

菲奧娜邊說邊笑，將堆得像山一樣的炸魚薯條放在她的面前。菲奧娜用連貫的動作準備在炸魚薯條上撒上醋，但動作連忙停了下來。

（換而言之，如果有強大到能夠抵消受賄嫌疑的對人類做出的功績，就能夠以一擊扭轉局勢）

少女——菲奧娜終於想起的自己的名字，伴着如洪水般湧入意識點了「水和牛奶」，用托盤盛着飲品，走向了自己該回到的地方。

「嗯」

「是想說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吧」

「不過，烏嘉，一百五十年了。在媽媽的肚子裏。所以，烏嘉，比菲奧娜，年長。烏嘉，了不起」

這是給菲奧娜那個像缺食孤兒一樣肚子癟癟的妹妹的。

菲奧娜內心中的另一個自己如此細語，儘管明白大衆都會支持這種觀點，但即便如此，菲奧娜也不可能忘記畢業典禮的那一天，不可能忘記將手放在薩雷尼亞王國大憲章之上宣誓的那一天。

「…………」

這家店的在九點打烊，托盤和餐巾是半自助式的。菲奧娜爲了讓烏嘉懂得一些一般常識，讓她將一系列的東西收拾好。

如此訂正。

菲奧娜「算是吧」嘟嚷之後，

（那麼，戰後爲世界做過的貢獻……是沒有的呢……）

勇者的功績，說到這個，首先想到的就是單槍匹馬闖入魔王的城堡，與魔王達成和議，不過事到如今，這個主張是行不通的。因爲以現在的狀況，原本這次和議本身便破綻百出。

史蜜歐的嘴角邪惡地彎起來，留下一句「這是小費」將所剩的高額籌碼塞進了總經理燕尾服胸前的口袋，立刻轉身離去。

菲奧娜那天宣誓的話，理應無比重大，無比高貴。否則菲奧娜立志成爲律師便沒有意義，甚至會喪失存在的意義。

中途「嗯？」嘀咕起來。

只不過，一想到那張可恨的臉，菲奧娜便毫不猶豫的澆上了醋。

順帶一提，菲奧娜的風格是，瀟瀟灑灑地澆上醋之後，連同作菜碼的洋蔥一起喫掉。雖然看上去有點那個，但這是連貴族千金也會毫不恭維地說出好喫的喫法。

「也對呢，再怎麼說也不應該比我大呢」

「…………」

開門見山的說，勝算微乎其微。

那颯爽闊步的身影，無法想象與造訪時是同一個人，恍如戰爭女神。

「蠢貨！！炸土豆上面竟然淋醋，汝是哪裏的蠻族！」

「……嗯？年長者……？」

菲奧娜一瞬間驚慌失措，但用深呼吸保持平靜，繼續對烏嘉提出問題

（檢察官提出的問題是勇者對於和平的受賄行爲，以及勇者的人格缺點吧。那麼，這原本就脫離主旨了……）

「菲奧娜？肚子，痛麼？要不要緊？」

不過，該如何將着微乎其微的勝利篩選出來，加以培養，令其增大呢。

接着她一邊裝作仔細在看貼在櫃檯上的飲品菜單，一邊確認自己現在所處的狀況。

「那麼就收買吧。就算審判官和檢察官不行，用金錢的力量製造出爲勇者作出有利證言的人就可以了」

戰後，各國的君主們對救國英雄阿魯斯的處置很頭痛，通過諸王會議賜予勇者阿魯斯「不受任何人約束之人」的名譽職位。原則上是不將勇者阿魯斯歸屬於任何一國的諸國間調停的結果，實際上只是給了他一個有名無實的職位，所以本人可能也明白，只出席了幾次諸王會議。順帶一提，重讀那個會議的議事錄就能知道，勇者只會做三種發言，其中最長的發言是「議長，太刺眼了，請把窗簾關上」。

「……呼」

看來這裏是王都的某家快餐店，似乎是炸魚薯條的專營店。

「烏嘉的媽媽是魔族中最強的麼？」

「然後是魯？」

菲奧娜只覺一陣眩暈，堅持穩穩站住之後，懷着「絕不可能」的思考提出了某個問題。

好了，對菲奧娜身爲律師的矜持以及放棄的壞處在此就不再累述了，問題在於今後要如何戰鬥。

因爲，她想起了前日與僱主吵架的事。

少女呼應自己的思考，再次呢喃出與這個地方不搭調的臺詞。少女若無其事的偷看店員的臉，看她有沒有感到驚訝，但幸運的是，店員依舊維持着營業式微笑。

烏嘉毫無怨言的聽從了菲奧娜的指示，不過在餐巾究竟該分類爲可燃垃圾還是廚餘垃圾的時候泛起了迷糊，轉過身來，詢問菲奧娜

看來菲奧娜的表情非常的不待見。

「烏嘉的爸爸，人類。但不是脆弱的人類。他是，推倒過媽媽的，唯一的男人，讓媽媽，着迷了」

「——學生？」

審判現在漸漸地對菲奧娜她們趨於不利。

看上去與自己同齡的少女沒有不愉快，依舊伴着營業式微笑，說出定式的語句。

「成爲律師，成爲時刻維護委託人人權與利益的人」

「需要加點飲品麼？」

「……對呀，我已經不是學生了」

菲奧娜突然冥思。烏嘉看上去是隻是一位十二歲左右的少女，可這是以人類基準產生的感想。烏嘉與人類之理無緣，聽說魔族之中實際上有人從神代時代至今保有生命。雖然理應不至如此，但烏嘉的實際年齡有充分的可能與她的外表相去甚遠。

「爸爸，是烏嘉爸爸，菲奧娜，開心麼？」

「咦？啊，沒有，我沒事哦，不用客氣，連我的份一起喫掉也沒關係哦」

「媽媽是，最強的。全世界最強的。因爲是魔王」

菲奧娜呢喃着，向店員點了兩份帕菲，切換狀態。

菲奧娜感到鬆了口氣，但這份安心感剎那間便不復存在。因爲，烏嘉搖完頭之後，一臉自豪的如此說道

菲奧娜凝視着幸福地鼓起腮幫的烏嘉，自己只喫了兩三根薯條，完全切換了精神的頻道。這是工作模式。

烏嘉深深地點點頭，立刻，

這場彈劾審判的起訴理由是對所有種族的不人道罪。換而言之，是對他與魔族和談所須承擔的責任，主旨什麼時候偏離了呢。當然，受賄和人格缺點可能都是證明這個曖昧的不人道罪的一個環節，但反過來思考，就算無法推翻這些，只要用更多的證據，不就能夠抵消勇者的罪行了麼。

菲奧娜的頭兒一定會這麼說吧。

「烏嘉，出生在，十年前。出生是在五年前，破殼是在五年後」

「烏嘉的爸爸是人類？」

菲奧娜不由鬆了口氣。看來年長者的威嚴是保住了。

雖然也因爲喫了一大口帕菲而感到頭痛，但感覺還是因爲萌生了某種類似思維轉換的東西。

烏嘉「不對」大大的搖搖頭。

菲奧娜懷疑自己的耳朵，感覺烏嘉將某種不能說漏嘴的事情說了出來。

若說這也無可厚非，現在的狀況也只能這樣來形容，不過菲奧娜急忙搖搖頭。越是悲傷的時候，就越要表現得開朗，越是痛苦的時候，就越要去想開心的事，雖然這不是天國的母親教的，但難得久違地出去喫飯，讓年少者擔心年長者，是身爲姐姐的失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