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LEGAL FANTASY 律色幻想》 · 羽田遼亮 · 2.4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動漫東東-輕文事務所
總務:筆君
圖源:yukira(輕之國度)
畏懼逃跑的膽小鬼在衆人眼中將成爲勇者
——托馬斯·富勒
1
見習律師菲奧娜,神色緊張地在走廊上踱步。
就算像從冬眠中醒來的熊一樣遲緩的在走廊上到處亂轉,就算像喜劇演員一樣變幻表情,就算將這個空間的空氣呼吸了幾小時,心臟的悸動還是未能切換至平常的運轉狀態。
光是想象一下幾小時後的面試情景,發汗機能便將產生過敏反應。
雖然對此次面試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刻着這樣的情況依舊在所難免。
不管怎麼說,這次面試一旦合格,成爲律師的夢想便將實現一半。
成爲律師,這是菲奧娜自兒時便懷揣的夢想,也是支撐家庭生計的道路,爲了不在這種地方跌倒,所以要讓自己緊張的弦繃起來。
「又不是唯獨史蜜歐法律事務所纔是法律事務無所吧」
這是菲奧娜的同學,也是她的密友對她說過的話。
誠然。
身爲見習律師的菲奧娜要成爲律師,必須在律師資格持有者的事務所工作,獲得在事務所中擔任老師的人授予的授業證書。在某些律師公會的確存在着這樣的鐵則,但授業證書並非唯獨史蜜歐法律事務所才能授予。
在這個薩雷尼亞王國的王都古洛琉斯,遍地都是法律事務所,呈現出不辱法治國家之名的風貌。
絕不是自誇,在法律學校以接近首席的成績畢業的菲奧娜,應該有數之不盡的事務所願意僱請。
然而爲何專程挑選史蜜歐法律事務所……
「業界最嚴格,最高的門檻」
便是因爲菲奧娜想要進入這樣的法律事務所一蹴而就的偏執和憧憬在作怪。
如果被人說出這種話還不生氣,不應該去當律師,而是應該去當修女了。不巧的是,菲歐娜並不想成爲修女去周窮恤匱,而是通過法律解救受欺壓的人們。如果在這種方面的口水戰中贏不過留海倒梳的班長型,夢想根本無從談起。
菲奧娜現在的臉,一定像煮熟的章魚一樣通紅吧。
菲奧娜一邊祈禱一邊睜開眼睛,只見那裏的少女真的覺得很好玩一般掩着嘴角,甚至眼角滲出淚水。
就連頑強的衛兵們也像小狗一樣迷失自我。他們沒有忘記自己的值守而搖着尾巴衝向主人身邊,不過是因爲他們沒有尾巴。
實際上,這家號稱業界第一的史蜜歐法律事務所也自然少不了這類委託。如果沒有玄關前的寫着字的展板和招牌,在這個直通古洛琉斯宮殿的繁華大街上依舊稱之爲一等地帶的地方聳立着的這幢歷史悠久的建築物,是一幢就算被用作美術館或博物館也不過分的氣派建築。
然後以上司一般的傲慢無禮,又以老朋友一樣親近熟稔對菲奧娜說道
「面試之後就沒見過了呢,丫頭」
神對人們所設置的差距甚至到了殘酷的地步。
她訴訟的勝率是99%——
雖然菲奧娜和其他的候補者聊過天也不曾這麼想過,但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她必須與通情達理的兩人一較高下,爭奪唯一備好的席位。
菲奧娜,而且恐怕埃克絲娜也理解了伊利亞的話,相互交換了一下視線,之後不再多說不必要的話。
「噢噢,還是那麼可愛呢。律師那種貪得無厭還叫人渾身不舒服的職業乾脆別幹得了,成爲吾的專屬寵物如何?」
菲奧娜雖然對這幢美妙的建築以及裏面的用品感到欽佩,但並不奢求,也沒想過得到手。
「…………」
發出優雅笑聲的少女埃克斯納伴着灑脫的笑容握住了菲奧娜伸出的手,毫無惡意的
菲奧娜在制服的裙子上擦乾因緊張而出汗的手,用自古以來最簡便的交友方式,伸出手。
想起被同學們笑話,菲奧娜並沒有感到憤怒,而是猶如即視感一般察覺到了笑聲。
————辦不到吧。菲奧娜暗自搖頭。
菲奧娜就像進城的鄉下人一般在大法庭前面的噴水池瞻仰它的這份威容後,下定決心立刻朝着大法庭相反的方向轉過身去。
「……好久不見」
無關相同的年齡以及相同的法律修爲,甚至連環繞胸板的肉,她們與菲奧的差距都是令人絕望的大而深。
埃克絲娜在薩雷尼亞南部的名門法律學校畢業後,直接衝上火車來到古洛琉斯中央車站,之後又直接坐上車站附近停留的馬車,向車伕放話帶她去王都古洛琉斯最有名的法律事務所,似乎是個行動派。
菲奧娜故意無視。不能認真的去理會這個人。儘管交往尚淺,但這是菲奧娜學到的應對方法之一。
她正是業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勝率99%的女人,史蜜歐法律事務所所長,史蜜歐瑪利亞海爾本人。
看來能和她成爲不錯的朋友。
(……這種心情倒也能夠理解)
而且好事成雙,她立刻就得到了委託人交予的工作,如今還能踏入僅在參觀學習時才能允許來訪的法庭。
說起來,在全國測試的榜單上也經常看到她的名字。菲奧娜的確沒有取得過在她之上的成績。
接着進入視野的,是她的容貌。這又是連身爲女性的菲奧娜也不禁感嘆的面龐。用通俗的方式來形容,她像人偶一樣。可是,她絕非人偶。那雙如寶石匠鑲嵌的蒼藍水晶珠一般的瞳眸,哪裏是無機質,簡直就像生命的根源煥發出強大的力量。
總之她想說的,是這家事務所只招募一名見習律師這件事。
她只見坐在身旁的少女笑起來。
她是最美麗的妖精,同時也是最聰明的律師。
採用古代魔法文明時代的建築樣式,毫不吝惜地使用矮人族的名匠建造的白堊建築,彰顯出與追求正義相應的威容。
將這句話說了出來。
「——不,不對」
菲歐娜將理所當然的疑問提了出來,埃克絲娜「我沒想過呢」「不過正好正在募集,就結果來說完全沒問題」笑了起來。
「因爲,你從剛纔開始,就把心裏想的全說出來了啦」
衛兵們沒空去管這種剛進城的鄉下丫頭,而是將所有精力集中在了一位彷彿將審判所的獨特氣氛撕裂一般邁步向前的女性身上。
但是,菲奧娜不會因此消沉而退縮。在法律學校交到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始於上洗手間忘記上鎖這種難爲情的事件,所以難爲情的邂逅反而是一種緣分。菲奧娜強行讓自己接受。
簡單地說就是會藐視平民和不會藐視平民之分。
菲奧娜的交友錄中只有後者,埃克絲娜大小姐究竟是哪種呢。
然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的耳朵吧。這雙高聳的尖耳朵是妖精族的證明,也是男人們所憧憬的象徵。俗話說,貴族與商人之間,納妖精族的小妾是一種身份的象徵。
「姓是什麼?」
菲奧娜通過了前日的面試,作爲見習律師開始職場生活的願望得以實現。
「沒錯」
教育良好,對任何人都能毫無拘束地笑臉相迎的貴族千金。
菲奧娜的交友錄從上法律學校的時候就開始加入了貴族大小姐這個項目,根據她不淺的經驗,得知大小姐大致分爲兩大類。
在她眼中,以法學家爲目標的人全都是上流階層的子弟,擁有姓氏是毫無疑問的。所以不曾考慮過菲奧娜這樣的平民會在這裏。
「記得是,伊莉雅小姐對吧。你似乎和我一樣是三一一年畢業組的吧?」
史蜜歐發現菲奧娜之後,徑直走了過去。
菲奧娜一臉緊張地向駐守在審判所前面的衛兵出示了身份證之後,擺着親切的笑容前往了審判所的前廳。或許本人沒有察覺到,她爲了不讓自己被當成可疑人士的努力,反而讓她的可疑程度成正比增加,所幸的是,沒有任何衛兵爲難她。
實際上,她和腦袋裏是花田的菲奧娜八字不合,應該不想去熟稔,甚至毫不掩飾言談舉止中的敵意和揶揄。
感覺就像在向正好形成等腰三角形的三人之間送去電流。
菲奧娜輕吐舌頭,
不是指指點點的捧腹大笑,反而是優雅地掩着嘴呵呵竊笑。
不過,想將這位完美無比的妖精女王納爲情人,恐怕一國之王也辦不到吧。假設用納妾合約強迫她,也會因民法第108條被問性騷擾,被她捲走全部財產。
菲奧娜捨身的自虐式爆料,似乎很招貴族大小姐埃克絲娜喜歡。
那是一位少女。她從剛開始就一直坐在了菲奧娜她們對面的長椅上,臉色就好像正在出席親戚的葬禮一般沉痛。
她並非只在性別以及種族上是一位罕有的律師,而且她作爲律師無人可及的優秀與美麗也得到了所有業界人士的認可。
成爲律師的話,擺脫過去的貧困生活的確不再是夢。成爲律師之後,只要能夠不過不失地完成企業和資本家的委託,應該就能簽訂高薪合約。
史蜜歐·瑪利亞海爾作爲爲數不多的女性律師,也是稀少的古妖精族的倖存者。
菲奧娜在叫到自己名字之前的三個小時裏,與取代朋友的沉默一起度過,不得不承認名爲不安的不速之客已然造訪。
其中也有人嘲笑菲奧娜的挑戰,對她指指點點,但菲奧娜根本……
而這樣的想法換來的是朋友們和教員的笑話。
菲歐娜也不會因爲自己並非貴族或者商人的女兒而感覺低人一等,直接「我沒有姓,因爲我是平民」如此說道,然後「可是我有個綽號哦。同學們都叫我沉睡之森的菲奧娜」試着開了個玩笑。
菲奧娜覺得自己很順利的將她數落了一番,然而伊莉雅卻不理不睬的樣子。慢說如此,甚至還「這種誓,的確宣過」一邊冷笑一邊肯定,然後「不過,先不論在這家事務所能否追求你們所說的正義,你們不會真準備合謀吧」
「剛纔你們說想要成爲匡扶正義的律師,周窮恤匱,真是太天真了」
在菲奧娜前方十餘米的女性,的確是吸引衆人耳目的存在。
她每向前一步,便集衆衛兵的視線於一身,每當她腳下的高跟鞋在大理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音,衛兵們都會豎起耳朵。
「哎,腦袋內側非同凡響也就算了,至少在外側能夠找出什麼弱點就好了啊……神可真是壞心眼……」
就算是被教員和同學評價學習很行但某方面很脫線的菲奧娜,對於他人的實力還是能夠冷靜計算的。
女律師史蜜歐·瑪利亞海爾。這個業界如果還有不知道她威名的人,那就只有極其偏遠的地區如隱者一般經營事務所的法學家了。
「那麼在上週的畢業典禮上應該剛剛宣誓過吧。向國王陛下效忠,無愧於任何人,匡扶正義,對所有尋求法律幫助的人伸出援手,對吧。還是說,法律條文往腦子裏塞過了頭,連一週前的事情都記不住了?」
在這個時期,像菲奧娜這樣的新手律師很多,而且,衛兵也沒有那麼多閒工夫去喊住這名人畜無害的少女吧。
這個數字更勝雄辯地闡述了她的實力。
2
失敗的心緒依然佔據菲奧娜內心大半。
「在這裏的三人中,從明天起能在這所建築中工作的只有一個,換而言之,剩下的兩人只能眼巴巴的望着這一幕,明白麼?」
「幸會,我叫菲奧娜」
那麼。伊莉雅或許是不希望讓她們變得交好,所以才擺出咄咄逼人的架勢。
王都古洛琉斯的大法庭,也就是中央審判所,莊嚴程度與規模在王都也屈指可數。
究竟有什麼可笑的呢,菲奧娜知道自己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靜不下來,走來走去,擺出各種各樣的表情,所以能夠猜到個八九不離十,可是……
能在這樣的人物身邊修行並得到授業證書,菲奧娜作爲律師的未來應該將是一片光明。
衛兵們對女性就是如此傾心。不,是着迷。
首先進入菲奧娜視野的,是宛如金絲編織而成的金色頭髮,而且頭髮恍如出自天上的機杼一般細長,彷彿將腰部以上全部覆蓋一般流瀉而下。
「成功至上的法學家,這並不是我作爲律師的目標」
菲奧娜從包裏拿出資料,一邊指出要點,一邊開始說明。
她的名字叫做伊莉雅。從沒有姓氏這一點可以看出,她應該和菲奧娜一樣出身平民。只不過,她沒有菲奧娜那種可以稱之爲漫不經心的開朗,給人一種用名爲耿直的畫具將所繪出來的潔癖完全塗掉的印象。
實際上,菲奧娜似乎沒有能夠勝過她們的地方。至關重要的辯護能力不遑多論,菲奧娜更是對充滿絕望差距一目瞭然。
進入史蜜歐法律事務所,是進入法律學校之前便懷揣的夢想。而這個願望將在要眼前失之交臂,而且還是被朋友奪走,這種事豈能心平氣和的接受。
(咦?被笑話了……?)
「還好運氣不錯正好趕上了募集學徒,可要是沒有募集打算怎麼辦?」
「沉睡之森的菲奧娜?」
菲奧娜用力搖搖頭,淺褐色的頭髮隨之亂擺。
雖然只經歷了短暫的邂逅,但菲奧娜立刻能夠認識到她們比自己更加優秀。
對於像菲奧娜這種腦袋上還貼着見習標籤蹣跚學步的雛鳥,大法庭還是個無緣的場所。現在,菲奧娜必須前往的地方,是位於大法庭對面的小型建築——話雖如此,這所建築在身爲庶民的菲奧娜看來依舊十分氣派,是稱作小法庭的地方審判所。
另一位則是與貴族千金形成鮮明對照,招人討厭的少女。可是她有着能夠冷靜掌握事物的性格,可謂正是律師的寫照。雖說她是新人,但感覺應該能夠毫不畏懼的站在庭上,比任何人都更早成爲正式的律師。
若問爲何,因爲菲奧娜並非想用法律去賺錢,而只是想用法律去幫助別人。
菲奧娜也跟着表情放鬆下來,不過一個含着輕蔑之色的聲音投向了漫不經心的她們兩個。
當然,這並非白日做夢,而是實際被笑話了。
「我一直以來是靠贏取獎學金讀完的法律學校,不過在故鄉有很多弟弟妹妹,所以,兼職了好幾份工。所以上課的時候老是睡覺……因此有時候還能夠睜着眼睛睡着,所以就被起了這樣的外號……」
所以,她想在業界最嚴格、最優秀的律師身邊親身學習何爲正義,何爲法律。
就算自己不舉白旗,最先下馬的應該還是自己吧。
埃克絲娜不解的反問。似乎是想知道由來。
「今天是離婚訴訟,委託人希望調解。由於對離婚持同意態度,撫養權——」
菲奧娜既沒有中途遇到不會讀的文字,也沒有罹患急性失語症。若是真有那種能在嚴肅的對話中被襲胸仍然保持集中力的少女,菲奧娜倒真想見識見識。
「好,對吾的話指示似乎完成的不錯呢。史蜜歐法律事務所的守則其一,所員不得飲用牛奶。守則其二,所員斷然不得飲用牛奶。這是鐵則哦」
菲奧娜額角爆出青筋,不過她儘可能的保持冷靜,選擇息事寧人的應對。
「……順便問一下,爲什麼不得飲用牛奶呢?」
「嗯?怎麼,已經忘了麼,丫頭。吾不會收取胸部大過吾的弟子,那個時候不就解釋過了麼。所以吾那個時候沒有選那兩個丫頭,而是收汝爲弟子。哎呀,雖然今年把苦力換成了弟子打出廣告,但本以爲符合心意的小姑娘難以出現,然而,簡直是吾主顯靈,簡直是神的安排。妖精暫且不論,沒想到人類的女兒竟會擁有吾主一般含蓄的乳房……」
史蜜歐爆出與她容貌截然不符的大膽發言,張口大笑。
菲奧娜始終面帶微笑,然而拳頭攥緊。
(……我也該發火了吧?)
菲奧娜沒有對任何人事先通知,在心中呢喃之後,將積蓄的東西全部解放出來。
「史蜜歐·瑪利亞海爾……!!」
「??」
史蜜歐不解地注視菲奧娜的表情。
到這關鍵時刻,菲奧娜毫不畏懼的繼續說下去。不如說,這種時候如果覺得羞恥,反而會更害羞。
「……史蜜歐·瑪利亞海爾!!我只想對你說三句話!!」
「喔,區區小丫頭,挺兇悍的嘛。嗯,也罷,氣勢就不必了,說來聽聽吧」
史蜜歐的態度還是老樣子居高臨下,不過菲奧娜並不在意,繼續說道
「第一,我最喜歡牛奶了!就算你禁止,我也要喝。再說,你有什麼權利限制別人的飲食!!」
「嗯、嗯,換而言之,從小就喝牛奶咪咪還這樣麼……」
史蜜歐投去憐憫的目光,菲奧娜自然不去理會。
「哈哈哈,你剛纔說的那些孩子,一定都進了大型的事務所吧。可是很不巧,我這裏可沒有餘力僱傭專門負責倒茶和書記的人呢。我就不用說了,像你這樣的新人也必須兼辦所有事務,不然事務所就運作不起來了呢」
快要邁入老齡行列的中年男子一邊發出乾巴巴的笑聲,一邊將茶倒入杯中。
達比多說了句「奉承我也沒好處哦」笑着對如今接到的案子重新進行說明。
「…………」
菲奧娜如此心想,自顧自的安心下來,伸出和解之手。換而言之,菲奧娜雖然曾想在這家事務所得到工作,但她尋求握手的手沒能夠完全伸出去。
「…………」
那是一位高潔的丈夫。妻子出軌,一般都會破口大罵,然後放出「我一個子都不會給你」這種話。而阿爾特氏只要能夠獲得撫養權,就算反而付錢給對方都不在乎。
菲奧娜的表情變得晴朗。
至少菲奧娜可以斷言,眼前的這個人絕非膚淺貪婪的律師。
「……妻子不貞」
真正如此的人還是有的。
「似乎是的。走到這一步,雙方都沒有重歸於好的打算」
「對前事務所所長的壞話就說到這裏吧。現在能夠在傑出的所長身邊工作,我必須感謝上蒼」
達比多點點頭。
「委託人似乎不想責備妻子不貞,並不想要撫慰金」
坦白說,菲奧娜懷疑這裏比前幾天拜訪史蜜歐法律事務所時的接待室還要窄,不對,的確要更窄一些。而且只是窄也就算了,可是還有黴味。實際上,天花板和牆壁的角落鋪滿了黑色斑點一般的紋理,廁所還長着無源可循的蘑菇。
「第二點,是性騷擾罪呢,性騷擾罪是大約一百年前加冕的女王所定的法律。該法律也以她的名字命名爲阿依達法。然後,根據該法律的規定,性騷擾的性質適用於男性對女性使用下流言辭的情況,女性對女性不論說什麼話都不會被問罪」
不過——
用不着你說——菲奧娜點點頭,深深的吸了口氣。
史蜜歐心領神會的輕輕點頭,然後出乎意料的緩緩搖頭,
這是史蜜歐女士本人開口放出的第一句話。
菲奧娜當然反駁過。「怎麼會這樣,難道成爲律師的那一刻所發過的誓已經忘掉了?」
菲奧娜否定的,是史蜜歐的眼光,還有史蜜歐會害羞,以及自己是金蛋這些部分。前者是因爲絕無可能而加以否定,後者與其說是否定,更強烈的成分應該是謙遜與期盼。
史蜜歐法律事務所的確既乾淨又漂亮。位置也是王都的一等地帶,遑論內部裝潢,甚至還有庭園和專屬女僕。
說出來了——菲奧娜心想。這就好像法庭劇裏出場的一流律師一樣。菲奧娜本想暫時沉浸在這一幕情景之中,然而她出色的表演被不識風趣的潑了盆冷水。
「相反,訴訟失敗可能必須要向妻子要支付相應的撫慰金。可是,這種事似乎無所謂了」
「不過,認爲律師的價值取決於報酬多寡的人不在少數。這也的確能側面反映出律師的價值,但至少我覺得,這也只是一個側面」
「是阿爾特氏。阿爾特氏和夫人都同意離婚呢」
不過,菲奧娜對於這些事情並沒有覺得不滿。
「順帶一提,我也不會接受窮人的委託。毋寧說,爲何吾非得插手窮人和有錢人之間的爭鬥不可?既然有那個閒工夫,就算無情無理也沒關係,趕快去找出能鑽法律空子的超有錢的委託人,把工作搞到手」
然後作出補充。
說實話,環境的差別可謂是天堂和地獄。
菲奧娜本來喜歡在茶或者咖啡里加入大量的砂糖和牛奶,可是乾渴的喉嚨和嘴脣,現在亟需滋潤。
「嗯,我年輕的時候從沒想過離婚……」
「調查書上記錄的是,他只要孩子的撫養權就夠了」
人情派律師。黑鬍子先生。這位初老的律師除了達比多這個本名之外,還擁有各種各樣的稱號,而且擁有與外號相稱的諸多實績。
「雖然記住了,但完全不想付諸實踐。開始開始當風塵女子之前,也會說好愛你,好大呀之類的言不由衷的話。就算是和尚,在佈教之前也會喫肉,會通過暴力解決孩子的過錯。爲何唯獨吾非得要受人責備不可」
「離婚原因呢?」
說到這裏,男人停了下來。雖說本人不在附近……不,正因爲不在,才更應該對背後說人壞話的行爲感到羞恥。
說出這樣的話。
說得真好聽。
菲奧娜覺得言之有理,但這種想法並沒有反映在嘴上或者臉上。
誠然,菲奧娜現在所在的辦公室,就算恭維也談不上大或是寬敞。
因爲,他的爲人由此可見一斑。
外表看上去只是一位在酒場像擺設一樣擦餐具的老店長,而實際上,他也是業界赫赫有名的人權派律師。
「沒錯。呃、記得委託人是丈夫,呃、名字是……」
「評選標準因人而異。史蜜歐君選擇菲奧娜君的理由或許的確不純,但從結果來看,她的眼光沒有錯。或許是因爲害羞,拿評選標準來開玩笑也說不定。不過幾經波折,最後這顆金蛋到我這兒來了,最幸運的或許是我呢」
因爲史蜜歐若無其事的繼續說道
「是啊,在同學們之中我是第一個上庭的。米娜……我的朋友還哀嘆着自己只得到了寫文件和倒茶的工作呢」
「離婚率似乎每年都在攀升呢」
菲奧娜那天面試之後,關於那個叫史蜜歐的女律師是如何籌措到那麼多錢的,聽說了一些傳聞。
「無所謂?」
達比多如同對世間之人的輕薄發表感嘆,菲奧娜對此也深有同感。雖然離婚是賦予國民的正式權力,但在神明面前起誓彼此相愛的兩人竟能如此輕易地分道揚鑣,對結婚制度懷有夢想的少女在這個情況面前感到有些難過。
「……哪有這種事」
「那、那麼。如果貧窮的受害者和有錢的加害者同時發來委託,史蜜歐小姐會選擇接受後者的委託麼?」
「可是做夢也沒想到,突然就讓我給這麼重要的案子幫忙」
「真是糟透了。雖說只有一時,但我竟然會對那個性格惡劣的妖精守財奴心懷尊敬,這真是我菲奧娜一生的失策」
「……然後阿爾特氏說,其實他沒有任何證據。有的只有佐證。似乎是丈夫有事從工作地點回到家,在起居室裏拿東西的時候,看到了落荒而逃的男人背影。只有當事人的目擊目擊,連男人的姓名也不清楚。當然,夫人不承認有那個男人」
「有那麼不可思議麼?」
「因爲想和現在的太太分道揚鑣的想法,一次都不曾有過」
第三句是菲奧娜最想說的話,是傳達給眼前這位女妖精最重要的事情。
「首先第一點,關於牛奶,吾特別允許汝飲用。丫頭就算喝下一整頭牛,咪咪也大不起來吧」
「嗯、嗯,好的好的,這個等會說。好了,第三句呢」
「相處雖短,但承蒙照顧了」
太出色了。聽說達比多夫婦已經是銀婚了,可是和睦得連一次架也沒吵過,每天都帶愛妻便當來,這在某種意義上正是菲奧娜理想中的夫妻形象。
史蜜歐還沒將話全部說完,寫着巨大兩個字『辭呈』的信封遞到了手中。
阿修卡礦山公害訴訟,伊斯爾瑪祕藥結社藥害訴訟,他在這些重大事件中作爲辯護團的一員,依舊不圖回報的參與其中,爲僱不起律師的窮人們提供無償的幫助,至今仍舊廣爲傳唱。
菲奧娜凝視着達比多,尋求他的同意。
「史蜜歐律師事務所不接受任何窮人的委託」
「於情於理都在窮人那邊。可是,如果史蜜歐小姐出馬,或許能讓有錢人勝訴」
「好了,就算感嘆世態炎涼也無濟於事。不論我們多麼討厭離婚,那也只是我們個人的看法,我們律師的工作,就是將委託人的利益最大化」
「蠢貨,不要小看吾的記憶力。吾可是一字不漏的全記下來了。只不過……」
那麼,母親只要放棄撫養權,得到撫慰金不就可以了麼?儘管任誰都會這麼想,但中間存在着變數。
「第二,從剛纔你就一直對我進行性騷擾。我很不高興。再有下次,我就控告你!!」
她的回答是不。
因爲既不是死者也不是賢者的菲奧娜雖然不知道真正的天堂和地獄是什麼樣子,但她知道要在人世之中要想得到天堂般的環境需要莫大的金錢。
「我已經辭職了!!所以別把我當成你的部下!!今天我是受你的委託人的丈夫所託過來的。也就是說,你是我的敵人。所以請不要跟我套近乎」
「原來如此,這可棘手了。本王國的離婚訴訟多數會採納妻子的證言……必須得到能夠成爲武器的殺手鐧」
菲奧娜無言以對。
既然是律師,若是連這種簡單的臺詞都不能運用自如的話,在雁過留毛的司法界可是混不下去的。實際上,一邊嘴上清高一邊與黑心商人勾結牟取錢財的律師俯拾皆是。
「那麼,我不會接受有錢的委託」
所以爲了不再繼續否認下去,應該果斷展現出可能性的片鱗半爪,對眼下的案子提出問題
「哈哈哈,性格惡劣的妖精麼,菲奧娜君也不遑多讓呢。史蜜歐君的能力的確如假包換,不過她的乖僻性格在業界也同樣……」
菲奧娜咻地刺出手指。
菲奧娜在資料中找出委託的名字。
菲奧娜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她興致索然的打了個哈欠,又興致索然的逐一反駁。
達比多露出如嚼黃蓮的表情。對於老派的達比多而言,不貞是無法原諒的重罪吧。但是,達比多的表情立刻和緩下來,接續說道
不過,菲奧娜覺得這樣就足夠了。
達比多也瞭解情況,視線掃過菲歐娜平坦的部位,只好苦笑起來
「這是個曖昧而抽象的問題呢。姑且提個問題,在法律上哪一方存在瑕疵?換而言之,哪一方有勝算?」
「那傢伙真是場災難啊」
當然,菲奧娜進行了徹底的打掃,想讓黴菌和蘑菇儘可能消失,不過在去除蘑菇的時候手不斷的顫抖。這種感情斷然不是厭惡,不如說喜悅佔了大部分。
「阿爾特氏的確是瓷器工廠的經營者,但也不過只是個被僱傭的經營者」
而潑冷水的正是那個女妖精。
直到幾秒鐘前看上去還只是一個對金錢充滿固執的唯利是圖的律師,然而這個人果然如自己心中所想的一樣。雖然她的確口口聲聲說不接受窮人的委託,但這是主張上的便利。實際上,她雖然不是那種主動幫助他人的類型,但只要機會成熟,就算並不富裕的人投來的委託也同樣會勉爲其難的接受,是那種不留遺憾地將自身能力發出來的,小說或者戲曲中主人公的類型。
「案子本身並不少見。或許在某種意義上是最多的那種。畢竟最近缺乏忍耐力的人越來越多了」
史蜜歐帶着剛毅的笑容伸出手,然而這成爲訣別的信號。
順帶一提,阿爾特氏是經營瓷器工廠的資本家。報告上提到,阿爾特氏是個關心孩子的溫柔父親,而且孩子們也更親近阿爾特氏而不是母親,妻子本來便不喜歡孩子,對育子也沒有表現出興趣。
而另一邊,這個黴臭四溢的事務是在工廠地帶的建築物裏租來的單層獨間,廠區整日濃煙繚繞,在白天也十分昏暗。
菲奧娜禮貌的接過茶杯,什麼也沒加便喝了起來。
菲奧娜率直的陳述感想。
「然後最後一點。汝的確牙尖嘴利的說要辭職,可吾還沒有受理。如果不是正式的書面申請……」
「首先是面試上選擇我的原因,實在太不純,太愚弄人了」
菲奧娜聽說了黑鬍子先生的傳聞,拜入了他這個逼仄的事務所的門下,然而對這個選擇沒有絲毫後悔。
達比多遺憾的做出補充。
阿爾特氏的確是個有才幹的經營者,可實際上,工廠爲妻子的本家所有,一旦離婚,他將失去經營者的身份。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這一點非常不利呢」
這件事不得不說。
在本王國,離婚判決中可謂女性佔有優勢。據實來講,法官基本上都會站在女性一方,孩子應該在母親身邊成長,這是公衆共有的價值觀。
只要不是有什麼很出格的原因,孩子的撫養權會判給母親。
而且在這個案子中,阿爾特氏一旦與妻子離婚,將會立刻失業,法官只能視同他不具備撫養能力。這一點顯而易見。
「這豈不是走投無路了……」
菲奧娜不禁抱頭苦惱,然而達比多「喂、喂,今後還要朝着律師的目標前進,怎麼能這麼軟弱」責備菲奧娜。
這是與人情派律師的先驅相應的助言,但這也不是毫無根據的慰藉。實際上,達比多看得到一縷希望。
這一點非常單純,因爲單純,所以在某種意義上是或許是能夠逆轉法官成見的王牌。
這份希望,正是孩子們更想和父親生活的意願。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鼓舞人心的情報。菲奧娜聽到這句話甚至確信能夠獲勝,但說出這句話的本人卻沒有那麼堅定的信心。
或者說,在一般的審判中,將這一事實作爲武器,或許能夠握住勝利。
可是現在,將要對簿公堂的法學家,並不是一般的律師。
因爲她是勝率99%的女人,而且。
「法庭的魔女」
她是擁有這個稱號,生存在薩雷尼亞的怪物——
3
菲奧娜將爲了這一天所準備文件迅速通覽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之後,鎖上了事務所的門,乘馬車來到了地方審判所。
儘管是前些天因爲提交材料剛剛來過地方,但不論來多少次,依舊無法適應這種獨特的氣氛。遑論整個建築物,就連內部也散發着彷彿深冬清晨的緊張感。
「那、那麼,輸給腦袋裏是花田的我,你又算什麼?篩子大腦麼?就算連勝紀錄中斷了,這也太……」
然而目中無人的不僅僅是態度。在法庭上,而且是在爭奪孩子撫養權的場合下,穿得完全不像個母親。她全身穿着鮮紅的連衣裙,頭上的帽子上還裝飾極樂鳥的飾羽。
史蜜歐貫徹沉默。
只能用欺詐來形容的事象,在這聖神的法庭上進行了。
就好像闊別十年的親子重逢一般,阿爾特自從決定離婚之後,就不被允許與他們相見,所以這樣的表現絲毫也不誇張。
「沒錯。她從學生時代開始便一直非常討厭小孩子。她說過,只是想象一下孩子瘋瘋鬧鬧地在家中跑來跑去的樣子就覺得毛骨悚然」
「原來如此,那麼換句話說,賽婭夫人不只是討厭在附近跑來跑去的小鬼,就算自己的孩子也會討厭。會這樣認定也是在所難免的咯?」
她背對着菲奧娜投去奇妙的問題。……跟着充滿惡意的前置語一起。
「要不要緊?能贏麼?」
史蜜歐毫不猶豫的伸出白皙的手指,指向菲奧娜的鼻尖。
菲奧娜只得沉默。並不是被她的話所感化,而是被她的自大給震懾住了。
「是麼,可是賽婭夫人生了小孩呢」
菲奧娜再度認識到父子之間牢固的羈絆,再次下定決心。
「……那一定是爲了傳宗接代的需要吧。她家是名門望族。想必是迫於父親的壓力吧」
如此辯護。
正經的律師不會讓委託人穿成這樣,然而穩坐於菲奧娜等人對面的妖精女性似乎對這種事情不屑一顧,打了個打哈欠。她擺出一張雖然完全沒有幹勁但姑且講一句的表情舉起手,
首先由菲奧娜一方開始辯論。
此時停下便將成爲相當厲害的格言,然而會接着說下去,纔是這個女人的本領。
雖然沒有回答的義務,但菲奧娜還是用毅然的口氣如此回答,最後撒下酸味十足的香辛料。
「沒錯,她常常說,就算死也不要生小孩」
「吾今天充分認識到了丫頭的愚蠢和白癡,但愚蠢程度竟不出乎吾之所料?」
菲奧娜的舌頭停了下來。不是因爲史蜜歐說了什麼,而是因爲她笑了出來。史蜜歐就像看到了一流的喜劇一般,捧腹大笑。
「言之有理。可是,賽婭夫人生的孩子可有三個哦」
她點點頭。
「被金錢閃瞎眼睛接下沒有勝算的案子,所以纔有這樣的結果。不……不論勝負都沒有關係。這次判決中,正義顯然是屬於阿爾特氏的。既然史蜜歐小姐接受了委託,還是趁早進行調解吧。如此一來,你的委託人至少每週還能和孩子們見上一面——」
上午怠惰無能的姿態不復存在,下午的她簡直是才華橫溢而格調高雅的法庭之女武神。
史蜜歐將手放在纖瘦的下頜上,短促地回應。
正義是屬於菲奧娜一方的,而且菲奧娜一方已經完全掌握了勝機。
「達比多律師的觀點認爲,賽婭夫人非爲良母。達比多律師的觀點認爲,賽婭夫人非爲賢妻。庭上的諸位已經暗自認定賽婭夫人是一位惡婦。……但這終究是真相麼?」
「…………」
「首先,希望法官閣下能夠理解,本案並非單純的離婚判決。根據社會上的一般認識,撫養權將必須交給女性。我深知這是常識,但本案真的能夠歸屬於大多數的案例麼?」
「沒錯」
「的確是這樣。達比多先生拜託我共同經營事務所。但這只不過是個形式。因爲沒有擔保人是無法革新事務所的」
菲奧娜等人針對賽婭沒有育子之心,將她的缺點逐一枚舉,有時傳喚證人。
這場訴訟的賭注是孩子們,這一點或者讓初老的父親和黃毛小丫頭這對反差組合更加不安。
菲奧娜將不高興的感情表現在了語言和表情上,詰問史蜜歐。
庭上的所有視線彙集到夫人身上。夫人毫不畏懼,威風凜凜,或者是完全不將看她的人放在眼裏。
可怕的事情是,在這司掌正義的建築物內,將要進行連神都不放在眼裏的犯罪。
這個打扮,可謂給法官留下了糟糕的印象。
此時的自己前所未有的好戰。
「…………」
滔滔雄辯的史蜜歐首先帶上來的,正是菲奧娜一方最初帶上的證人,賽婭夫人的同學。史蜜歐首先問了先前相同的問題
「抗議有效」法官簡單進行陳述,但方針已經很明顯。
「原來如此」
菲奧娜儘管無言以對,但立刻取回了冷靜,張開嘴。
這個妖精性格惡劣,不知道會提出怎樣的要求,不過菲奧娜並不害怕戰鬥。只要贏下來就夠了。
「勝率99%的稱號要落淚了呢」
自學生時代便言明過自己討厭孩子;
「所以才說汝愚蠢。吾會輸?夢話和妄想在牀上去鬧去。丫頭今後還想在這個世界混下去吧?那就至少清楚的掌握對手和自己的實力吧」
「而且她比學生時代更加嘮叨,喜歡將相同的話掛在嘴邊,可否屬實?」
雖然從她的表情不可能讀到什麼,但不覺得她的提問有什麼特殊的含義。
菲奧娜全身顫抖起來。
「小丫頭,汝會輸,而且將輸得體無完膚。調解?傻話還是省省吧。已經牢牢掌控勝利的吾,爲什麼非得讓步不可?而且丫頭,汝這次審判的委託人就是正義的麼?這種從幼年學校的道德教科書裏冒出來的思想,還是扔掉吧。汝聽好了」
於是,菲奧娜他們的辯論結束了,此時正好進入午休。
說完,達比多無力地指向夫人。
「你和賽婭夫人上過同一所學校,畢業之後也相交甚深,這一點可否屬實?」
或者說,這是菲奧娜參加的第一次審判,感到了某種類似驕傲的從容。所以她在審判所的休息室裏也可以對遇到的夙敵施以諷刺了吧。只能這麼解釋。
「你、你說我蠢!」
一言以蔽之,菲奧娜被這種獨特的氣氛完全震懾住,而且菲奧娜的委託人似乎也是一樣。從剛纔開始,他們的腳就哆嗦個不停。
阿爾特同時抱住三個孩子,分別呼喊他們的名字,用全身去感受自己在這個世上最重要的存在。
慢說入口,甚至到了裏面依舊有俯視衆人的盲女神。她們是正義與公平的象徵,具備着彷彿要將心中有愧的人繩之以法的迫力。不愧是矮人族的名匠們打造的。
不過,在這種時候不會退縮,正是菲奧娜的優點。
首先確認雙方對離婚的態度。
審判穩步進行。
夫人有打理指甲的愛好,所有不曾碰過家事;
「吾會輸?說什麼傻話,沉魚落雁傾國傾城的我會輸?」
眼前這一位已經不是理智的律師,而是正在與男生吵架的幼年學校的學生。
這個不能算作欺詐,那還有什麼能算欺詐。
這項罪行,名爲欺詐。
另一點就是史蜜歐在離去之際留下的不對勁的提問。
菲奧娜滿足於拌嘴吵過原上司的爽快之中,期待着將在幾小時後到來的正義裁決,離開了化妝室。
菲奧娜懷疑,這幢莊嚴地建築物實際上就是爲了威懾人們所建造的。
可是實際發言的是史蜜歐其人。
至少此時如此——
委託人只能如此投以相同的臺詞。
之後,兩人用律師式的豐富詞彙以及幼兒式的低級語言脣槍舌戰了大約十分鐘,然後兩人在一個點上達成了相互妥協。
後半姑且不論,前半正是菲奧娜原原本本想說的臺詞。
「法官,做母親的能力與打扮完全沒有關聯性」
「記好了。正義在這片大地上唯有一處,那就是吾的腳下!勝利女神只會對吾微笑!知道了麼,把這件事以最高的優先級銘刻在入那腦容量比綠皮種還小的大腦裏吧!」
這句話主要就是指在菲奧娜進入達比多法律事務所時,只要是律師達比多選定的文件都簽了字這件事。
「恕我無禮,我當事人阿爾特氏的夫人,也就是賽婭夫人,完全看不出是世間一般所指的善良母親」
菲奧娜當然一次又一次的回答能贏,但委託人不論過了多久還是無法緩和心中的焦慮。
上午的審判中,史蜜歐·瑪利亞海爾在庭審上的態度和行動用偏激的看法算得上是委託金小偷,但她時隔一小時的休息之後,一洗污名。
4
她展開自己的辯論演說,首先將菲奧娜一方列舉出的賽婭夫人的缺點逐一進行了訂正。
入庭的同時,從身後出現的孩子喊爸爸的聲音。
菲奧娜迅速轉向法官,史蜜歐繼續強調「三」這個字眼
「嗯,很蠢。吾很不喜歡汝這種說話方式,改改吧。弱智、癡呆、低能、腦袋裏是花田、榆木腦袋、念不出九九乘法表第七行的白癡女,好了,選個你喜歡的吧?」(注:念不出九九乘法表第七行是在日本教學中的較普遍現象,可能是因爲七(しち)難念)
其中一點,就是史蜜歐一直表現出的從容不迫。雖然上午的審判期間,她有時候大打哈欠,表現出完全沒有幹勁的態度,但是對於這個情況,菲奧娜比起放心,對她是否真的是被譽爲「法庭的魔女」的律師所感到的懷疑更爲強烈。
「審判中會獲勝的並非正義的一方。不,正義這種東西,原本就不是總是存在的——」
雙方理所當然的同意後,對話移向了本案最大的爭論點,撫養權的問題上。
「……有什麼可笑的?」
一次也沒有記住過孩子們的生日。
菲奧娜雖然難以判斷,但入庭的同時,委託人的臉上綻放出笑容,這令人印象深刻。
那就是,此次審判輸掉的一方要聽從對方一個任意的要求,打了這種在幼年學校中盛行的幼稚的賭。
「我們和某黑心事務所不同,經濟情況很喫緊呢」
沒什麼好怕的。
已經不是能不能贏的問題,而是必須得贏。
「哈哈哈,哎呀,失禮失禮,只怪小丫頭太過愚蠢無知了」
達比多很有一個身經百戰的律師的風格,開始流利的進行說明。
雖然在菲奧娜看來,下午的審理已經無關緊要,但不論怎樣的人物都擁有接受公正判決的權利。
菲奧娜暗自起誓,法庭後面的門緩緩打開,身穿黑衣的老法官出現了,宣佈開庭。
……可是坦白說,有些瑣事讓她有些在意。
對這一系列的攻擊,史蜜歐沒有提交任何反證,提出的抗議也只有寥寥數次。
「傳宗接代的話,沒有必要生三個。即便假設想要男孩,第二個孩子的兩腿之間就已經垂下雄偉的蘑菇了,這又作何解釋」
史蜜歐壞心眼十足地說道,而她又搶在證人開口前繼續說道
「人類……當然妖精也是,人這種生物是容易變的。曾經說過不想看到小孩子的丫頭藉由生產而覺醒母性的本能,這種事例俯拾皆是,而賽婭夫人正是這類例子中的典型,吾對此堅信不疑。想必法官閣下深知女人的性情就如秋日的天空說變就變。第一證人的詢問就到此結束吧」
史蜜歐說完之後,沒有再讓證人繼續吐露隻言片語便令其退庭。
「…………」
雖然不甘心,但確實是出色的辯論。史蜜歐簡直出口成章,老實說,比菲奧娜的上司技高一籌。
接着史蜜歐要辯駁的是賽婭夫人沒有做過任何家務這一部分。
史蜜歐將菲歐娜一方剛纔傳喚過的賽雅夫人的女僕叫了出來,首先如此宣言
「誠如阿爾特氏的辯護人與這位女性所言,賽婭夫人生來便從未做過家務。這一點吾等承認。然而,家務與育子是毫不相干的兩件事,相信博學多知的各位對此深信不疑,在此對家務與育子之間的關係就不再多作陳述了」
這或許是理所應當的戰略。既然她知道賽婭夫人從來不碰家務的事,可謂已然衆所周知,事到如今已經無法修改。
「只是身在此處的女僕長,以及方纔上庭的深交二十來載的婦人毫不顧忌與賽婭夫人之間多年的交情,沒有任何人爲賽婭夫人庇護。遑論如此,甚至還蓄意誇大賽婭夫人的缺點,欲給諸位留下賽婭夫人是惡女的印象。實在可悲,難道你們毫無友情和忠誠——」
菲奧娜此時第一次舉手,
「抗議!」
向法官說道。
自學生時代不知多少次夢想着能有這一瞬間。菲奧娜本想暫時沉醉於這句話中,然而法官乾咳一聲以示提醒,她這才或者回到現實世界。
「啊、呃……對了,沒有友情和忠誠是辯方律師的主觀推測,屬於傷害證人人格的惡意發言。要求訂正」
法官深深地點點頭,認可了這一點。
菲奧娜喜笑顏開,向達比多看過去,他也將菲奧娜的出色表現視作自己的驕傲一般開心。
不過,史蜜歐絲毫不以爲意,接着說道
「——好吧。剛纔的發言的確有些過激。還望原諒。不過,暫且不提友情以及忠誠心,兩人不顧將近二十年的交情,言行之上沒有絲毫爲賽婭夫人庇護。希望諸位承認這件事屬實」
(……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別做無畏之舉」
「想和媽媽一起生活麼?」
可是,史蜜歐之後的言行證明了她絕非無法識破菲奧娜想法的半吊子律師。
法官無法當即作出決定,開始與審判官們進行商議,不過回來之後,馬上詢問達比多是否接受這個條件。
史蜜歐如此說道,開始向法官以及對方辯護人,也就是菲奧娜一方配發文件。那並非像菲奧娜一方的廉價文書,而是由專業人士複寫的觀感良好的文件。
「爲什麼?」
「吾宣誓,吾史蜜歐將始終不會提出對自身有利的問題,只提出客觀上與本案有關的問題」
只不過,這真的是唯一的方法麼。
由於她比其他兩人年長,所以更加斬釘截鐵的正確的回答了提問。
按照當初預定,實行讓孩子們作爲證人進行詢問的戰術。
給出有些顧慮的回答。
「喜歡媽媽麼?」
儘管菲奧娜破口而出,但實際上詢問其真意的是史蜜歐。她用溫柔的語氣
「——可是,雖然不想生活在一起,但我認爲,我們姐弟所需要的不是父親,而是母親」
雖說是見習並作爲助手出庭,但這也她的第一場官司。想要旗開得勝然後開開心心的退庭,這種感情不可能沒有,但她的感情堅決地投入到了純粹想讓父子四人團聚的感情中去。
「……法官,剛纔那兩人證言的可信性值得探討,希望在最後書面證據提交之後,結束這場辯論」
到了這個時候,菲奧娜一方只剩唯一的戰術了。
史蜜歐咻地用白皙的手指向賽婭夫人指去。
「吾承認孩子們作爲證人並進行詢問,但提問希望不要交由達比多等人進行,讓吾史蜜歐進行提問」
(果然……)
菲奧娜對預想之中的抗議感到灰心。
可掃興的是,史蜜歐對孩子們提出的問題,真的是中立且公證的提問。
菲奧娜逡巡着將手放在達比多的肩上,只說了一句「上吧」。
這對於菲歐娜一方來講是最糟糕的事態,而且,菲奧娜沒有責備他們的權利。因爲菲奧娜自己也無心的被史蜜歐的三寸不來之舌所打動,眼角浮出淚花。
但是此刻,菲奧娜停止了思考。
他沒有瞪着展開稚拙辯護的菲奧娜等人,而是凝視着旁聽席上的一個點。
「我不太想和她一起生活」
將他們四個拆散的判決,斷然是不行了。
可是菲奧娜也一樣。
當然,達比多和菲歐娜也能夠反駁,至於是否會被採納讓人甚爲懷疑。正如史蜜歐本人所說過的,但沒想到,菲奧娜還是能夠掌握對手與自己的力量的。
孩子們與母親不同,着雅緻的正裝出現在了證人席上。
此時,法官的印象已經完全轉變。
她用這個問題,打開了因緊張而快要崩斷的孩子們的心。
「什、爲、爲什麼!?」
因爲有幾個不願讓孩子們出庭作證的理由,而其中最大一點就是,幼子的證言不會被當作證據採納。
可是,從史蜜歐脣間放出了尤爲意外的發言。
最後是長女。
菲奧娜不由將視線投向位於原告席上的委託人。
然後繼續進行補充,
當然,視線的目標是——
這當然是爲了委託人,最重要的是爲了孩子們,其實也是爲了菲奧娜自己。
菲奧娜不論如何也想打贏這場官司。
……然而,這種事情不過是單純的運氣,事到如今令人頗爲堪憂。
其實在上午的審理結束的階段,菲奧娜和達比多相互交談過,感覺或許不必使用底牌也能獲勝。
第二個回答提問的,是長男盧克。他遺憾地
「這樣無妨」
達比多朝菲奧娜看了看,這並非商量,只不過是進行確認。
但是——
何其打動人心的提問。
(……謝謝你們,米婭、盧克、蘇拉)
這並非菲奧娜內心僅存的冷靜在發揮功能,單純的只是因爲身爲長女的米婭在最後的回答之後,補充了「——可是」。
首先是幺子蘇拉對提問,
菲奧娜對達比多這句發言輕輕地做了個勝利手勢,然後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史蜜歐的提問上。
達比多與菲奧娜不禁相互看了看。因爲史蜜歐的發言與預想截然相反。但是接下來的話更令他們感到意外。
菲奧娜的視線朝着不安的象徵移動過去。
賽婭夫人真實的人格,惡女的印象被完全抹消,而另一方面,菲奧娜一方變成了中傷賽婭夫人的黑心律師。
「開門見山的說,我不想和她一起生活」
遇上這位幹練的律師,孩子們的作證能力將會遭到質疑,菲歐娜一方的作戰也就化爲泡影。菲奧娜不得不這麼想。
「嗯,可是我更喜歡爸爸」
「她的確在神聖的法庭上穿着鮮紅的禮服。看上去或許是桀驁不馴。說得更極端一點就是風騷。……可是,假如紅色對她來說是特別的顏色呢?如果紅色是賽婭夫人的幸運色呢?她在忍着腹痛產下三個孩子的時候,爲了祝願孩子們的健康與平安,甚至生產的時候依舊穿着紅色的孕婦裝,這也是風騷的行爲麼?不,吾以爲不是。非也,是不願意去這樣認爲。因爲,天下間沒有母親不懷愛子之心。不論穿着何種顏色的禮服,就算頭上戴着匪夷所思的飾羽帽,她在這個世界上依舊是三個孩子的母親」
這番辯論至少是史蜜歐佔優。菲奧娜一方沒有能力再繼續抨擊賽婭夫人身爲母親的能力,況且也沒有那個心思。剩下能夠寄託希望的,只有最終辯論上將孩子們喚上庭的訴情作戰了。
「當然,吾的意思並不是讓證人們顧及情面。吾想說的是,難道賽婭夫人不是遭人憎恨,而不得不遭人惡評的麼」
首先是持續二十年的朋友關係沒有延續到三十年。換而言之,她們已經絕交了,而且十分詳細的寫下了她們在學生時代爭搶男人而反目成仇的事情。
「不……想和爸爸在一起生活。因爲,媽媽老是發火」
上面將證人們的人格缺陷,或是說她們對賽婭夫人懷恨在心的理由列舉了許多條。
這一點在刑事案件中尤爲顯著,幼兒目擊者的證言幾乎沒有會被採納的情況。
所以提問者就算換成史蜜歐也沒有任何問題。
菲奧娜在心中向他們送上感激之情,而某人毫不遲疑的舉手提出抗議。
換而言之,史蜜歐想說的就是,
給出符合孩子風格的回答。
她無疑會用之前那般高水準的辯論技巧與惡魔般的籠絡術讓法官認可抗議。
「理由只有一個。母親比父親更有經濟能力」
史蜜歐停頓了一下,換了口氣。
史蜜歐果然對孩子們的證言能力提出了質疑。
但是,孩子們即便難以掩飾緊張,還是鼓起勇氣,走上了證人席。
「…………」
最後的提問問完之後,菲奧娜不禁想要大叫出來,然後展開寫着勝訴的文書衝出法庭。
「法官,本案是阿爾特和賽婭夫妻間圍繞撫養權的審判。所以民事訴訟不同於刑事訴訟,吾認爲孩子的證言至關重要」
菲奧娜將這幅情景牢牢的烙印在視網膜上,再次下定決心,邁向最終辯論。
就是這麼回事。
她按年齡由小到大問了以下兩個問題。而且並非至今爲止的雄渾語氣,而是稍稍屈身,讓視線與孩子們平齊,語氣就好像幼年學校的老師一樣,說——
這種情況下,菲奧娜一方還能贏麼?
法庭之上鴉雀無聲。只見旁聽席上甚至有人將手帕伸向了眼角。
「我……不怎麼喜歡媽媽」
然後是打了二十年交道的女僕長記錄平日積蓄的憂憤的,名爲『死亡筆記』的存在。這已叫人無地自容。
這話怎麼可能從那個守財奴嘴裏蹦出來。
「老實說,我討厭母親。她私生活不檢點,還傷爸爸的心」
小到五歲,大到十二歲,有一個男孩和兩個女孩。他們直到昨天都沒想過自己竟然會走上證人席吧,想必就連這裏是法庭都不知道。
她在法官面前宣誓自己的發言始終保持中立,假設她就算提出單方面對自己有利的問題,菲奧娜一方也可以將其指出來,破壞她在審判官們心中的印象。
「可是,孩子會輕易的聽從大人的吩咐,就像灌輸語言就會學舌的鸚鵡一樣的生物。因爲孩子尚不具備自我意識」
菲奧娜不禁想向法官極力主張「這些與本案無關」,然而面色沉重的達比多拍了拍她的肩膀,制止了她。
這是在菲奧娜理想的世界中所不該發生的一幕。
(怎、怎麼這樣,這的確沒錯,可是父親的愛要更勝幾千倍啊)
(天下間沒有母親不懷愛子之心)
如此宣言。
何其簡單的提問。
這可謂是老天保佑。
如此提問。
達比多沒有說任何話,無言的點點頭之後,向法官提出了傳喚整人的要求。
事情就是這樣。
她表現出的冷靜令人恨得牙癢,宛如一張畫融入現場。
可是問題並不在此,而是上面所寫的內容。
菲奧娜和達比多本來就不曾有過向孩子們灌輸哭鬧做戲的意思。他們只告訴孩子們,在法庭上將自己的心聲說出來就可以了。
不過,這是一起民事訴訟。而且這是決定孩子們撫養權的重要裁決,不管怎麼說,法官也應該會酌情處理。
「弟弟和妹妹不知道自己生活在養尊處優的環境中。家中女僕成羣的生活,生日能夠買到中意東西的喜悅,將來長大來也能夠跨入高等學府。這是何等的優越」
「…………」
菲奧娜想要大喊「抗議!」,但終究沒能喊出口。
菲奧娜的家庭環境與她正好相反。
沒有傾注愛的父親,有一位豪不吝嗇愛的母親,然後是菲歐娜家境非常貧寒——
即便現在問菲奧娜在母親的愛與金錢之間如何取捨,菲奧娜依舊會毫不猶豫的選擇愛,但與此同時,深知貧窮艱辛的自己無法批判她的選擇。
史蜜歐轉向菲奧娜一方,
「吾的問題問完了。有什麼異議或者需要補充的麼?」
如此說道,但這隻能是勝利者的從容。遑論菲奧娜,就連身爲老兵的達比多嘴巴也緊緊的抿成了一條直線。
「宣佈判決——」
法官大模大樣地陳述判決內容。
庭審最後採納了長女的主張,官司以賽婭夫人,也就是史蜜歐的完勝告終。
撫養權完全歸由賽婭夫人所有,只認可阿爾特氏與孩子們進行每月進行一次數小時的會面。
菲奧娜對阿爾特氏道歉了幾十次,罵了自己幾百次,但是阿爾特氏別提發火了,
「謝謝你們全力爲我辯護」
甚至垂下腦袋,一句埋怨的話也沒說。
這更加刺痛菲奧娜的心。
5
菲奧娜第一個來到事務所,首先捲起衣服的下襬,綁上束袖帶。
擰乾浸溼的抹布,用雙手輕輕擦去汗水。
這個小小的事務所沒有奢侈到置備空氣調節裝置,與今天這樣奇異的悶熱相性很糟。
「咦……」
換做平時,菲奧娜至少會懷着怨恨奉還一句,可是菲奧娜現在,
「……有」
只不過,如果現在抬起臉,自己哭得稀里嘩啦這件事,一定會讓史蜜歐知道。
換而言之,硬要說的話,就是傢俱和用品在一週之前正從這家事務所不斷減少。
原本菲奧娜會拜入達比多法律事務所就是因爲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在背後驅動所致。
「那個正義小傻瓜會去的地方屈指可數」
「根據汝水平的高低的確可能對委託人的人生造成巨大的變化。然而,唯獨這件事不要忘記。不論是惡棍還是好人,有錢人還是窮人,大家都需吾等。他們即便對各自所懷的同等的不安與恐懼戰慄不已,依舊要在名爲法庭的戰場上戰鬥。可是,唯獨汝要害怕而逃避麼?」
打掃並不困難,只是東西太少了些。
「你真是個沒意思的丫頭呢」
菲奧娜既沒有反駁也沒有發火,這就是史蜜歐所言在理的證據。
她忠實的女僕梅……更正,M小姐提出了理所應當的疑問。
「難道有小偷!?」
「可是,王都之中的法律事務所可謂比哥布林的皺紋還多,爲何這麼說呢」
「……史蜜歐小姐要租這裏麼?」
只剩說出這種話的力氣。
就這樣,達比多法律事務所剩下的東西,只有剝落的「已出售」「扣押」的標籤以及這幾周的回憶。
「吾看到汝的第一眼就覺得汝又白癡又靠不住,不過感覺汝的熱情還有不服輸的那股勁也是世間難求的呢。難道汝要因爲這種無聊的固執而放棄夢想麼」
史蜜歐說出的話是事實。是發自內心,沒有摻假的語言。
這股看不見的力量正是史蜜……更正,正如S小姐計劃一致。
「我纔不想逃避!!可是我……」
「我當了……擔保人」
「數量龐大呢。但即便如此,丫頭會看上的法律事務所用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試想一下,她會無根無據的抨擊吾爲貪得無厭的律師,自然不可能再去與吾類似的事務所。而且用她手上的介紹信,一定會喫閉門羹」
一切都是命運之神的惡作劇,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是必然。
「嗯,說來聽聽」
「……蠢貨,史蜜歐金融的催款嚴苛度雖然不及政府地方的金庫,但比銀行要嚴呢」
所謂人生的價值,一定取決於自己被用這樣的眼神所看過的次數吧。
一點不錯。菲奧娜的確認識到自己在害怕法庭。
成爲達比多的連帶擔保人也是偶然;
「什麼嘛,真沒意思」
到了這個時候,菲奧娜終於開始產生了自覺,但將其轉化爲語言的並非菲奧娜本人,而是豪不客氣將門掀開,未經許可便闖入大門的女妖精。
菲奧娜的底牌,長女的背叛也是偶然;
「……史蜜歐小姐,我……」
那你爲什麼過來?——不等菲奧娜問出來,史蜜歐便告知了此行的目的
當然,菲奧娜也沒有學到省力的技巧。
「啊,真是的!!明知故問!!我是擔保人啊,我成爲了銀行貸款的擔保人」
「順帶一提,剛纔的灰塵作自豪解。大可笑出來哦。當然,是不收錢的」(注:埃 與 誇り,灰塵與自豪同音)
事到如今,菲奧娜終於低下了頭。彎下的角度很深,時間也很長。
「……你的行爲是非法入侵。我不會告你的,請你離開……」
「……達比多先生失蹤了」
「喔,那麼他的失蹤與小姑娘無法上庭有什麼關聯麼?」
出道戰中對簿公堂的對手是史蜜歐也是偶然;
「怎麼可能,這種又髒又破的地方,連東西都不會擺哦」
菲奧娜對她這種認真的眼神感到似曾相識。在菲奧娜的人生中,這是第三次看到這種眼神。第一次是母親,第二次是恩師,第三次很驚奇的竟然是史蜜歐。
菲奧娜不由想將金額說出來,然而又急忙嚥了回去。
「…………」
「何出此言?」
「我今天是來挖人的」
「順便問一下,有多少?反正不過是個體律師能夠借貸的程度,不值一提」
——會堅持這麼說,只是因爲不明真相吧。
想到這裏,菲奧娜感覺,盤踞在自己內心的東西忽然消失了。
史蜜歐看了眼身旁的女僕,煞有介事的敲了下手。
所以,不論怎樣的好意或是好言相勸,都不可能改變菲奧娜的想法。然而,眼前這位妖精的詞典中,沒有不可能這個詞。
「官司是我打輸了哦?那場官司上,不論正義還是獲勝的可能性都在我這邊。然而,我還是沒能有效利用,輸得一敗塗地」
「庶民人權派律師的根據地也落到了如此田地,盛衰無常啊」
休庭時段,在休息室吵架也是偶然;
「就算退一百步,我或許發揮了作用,但我也已經無法繼續站在法庭上了……」
「……知道就別問了好不好。不過這樣你也明白了吧?就算僱我,我也只會做家務和洗衣服哦?」
菲奧娜掃視比昨天稍許乾淨的空間,輕輕地嘆了口氣。
不過現在的樣子就像是商品展出室的樣品房。……這麼說有點過了。用貼近現實的說法,應該是修道僧的個人房間。
清早的打掃是菲奧娜來到達比多法律事務所之後每日必行的工作,對平日照顧自己的空間和物品進行打理,能夠與早晨的清新空氣起到相輔相成的效果,是由此令心情舒暢的儀式。
「若吾站在汝的立場,吾絕對不會因爲這種事放棄自己的夢想。就算前方千難萬險,也要在律師這條路上走下去。吾會向不順眼的人低頭借錢。不然,吾就用閉月羞花的美貌籠絡銀行的負責人就好了」
由於爐竈和蒸汽爐也被拆掉了,只能用冷水泡綠茶,不過在酷熱的環境中又幹了體力活,所以收到了相當不錯的好評。
菲奧娜目送最後的傢俱被搬走,給業者們倒茶。
史蜜歐如此說道,在皮椅子上誇張地靠了下去,翹起腳。順帶一提,這張椅子是她的私人物品。椅子是站在她身旁的女僕準備的,然而看上去這麼重的椅子,她是如何用那雙纖細的手臂搬進來的呢。
當然,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不是哪裏都能遇到的。不過,菲奧娜不論如何也無法接受別人的施捨。
「那麼,吾有一個好主意。讓吾借你錢償還這比借款吧」
就這樣,菲奧娜成爲了史蜜歐·瑪利亞海爾法律事務所的一員,其過程可謂一波三折,是命運以及偶然的產物。
這並不是什麼卑屈的行爲。
非常嚴厲,卻懷着無盡的溫情——
不僅如此。因爲自己的失敗,阿爾特氏和孩子們被拆散了,而且就算贏了,孩子們也只能像菲奧娜一樣爲拮据所苦,結果,他們今後或許不僅僅會恨菲奧娜,甚至還會怨恨自己的父親。菲奧娜能夠想象這樣的未來。這是左右他人人生的事情。
可是正因如此,菲奧娜不願意偷懶不作打掃。
「……感謝史蜜歐小姐的提議,但我不會借你錢還債的」
「史蜜歐小姐,我清醒過來了。拜託了,請一定借錢給我。我會竭盡全力,一點一點償還的」
其實今天比起昨天,昨天比起前天,菲奧娜嘆息的時長正漸漸縮短。
「……我……沒有史蜜歐小姐那麼強大」
菲奧娜的性格就是這麼沒意思。對於自己的扭曲性格也有自知之明。但是,菲奧娜就是被媽媽這樣教育長大的,現在媽媽不在了,如果在年幼的弟弟妹妹身邊不能以身作則的話,就太對不住天國的媽媽了。
「非常遺憾,其實我和房東商量過,得到了參觀的許可,還拿到了鑰匙。那個哥布林房東消息可真靈通,已經沒收了保障金開始找下一個租客了呢」
「…………」
「汝這就叫逃避!戰鬥啊!汝應該還能戰鬥啊!才一次!!汝才戰鬥了一次吧?就算今天輸了,明日再戰不就好了!後日再戰不就好了!就這樣不斷的積累勝利,讓汝心中的正義成爲現實不就好了!」
史蜜歐伸出白皙的手指觸摸窗框,「最近審判所連灰塵都被帶走了呢」笑起來。
並不是因爲菲奧娜的打掃能力得到了提高。
面對這樣的菲奧娜,史蜜歐像往常一樣發泄不滿
菲奧娜對史蜜歐失望,進入其他事務所是偶然;
菲奧娜來到事務所的那一天的情況,說好聽一點是男人窩的典型案例,說難聽點就是魔窟。
「確實,畢竟出具介紹信的教授不是當權派呢」
「家務的話,已經有梅普爾操辦了」
史蜜歐對恍然大悟的菲奧娜說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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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我就是個沒意思的人」
菲奧娜本想說「餐具請先放到廚房」,不過現在已經放棄。因爲就連茶壺和茶杯都被理所當然的貼上了「扣押」的標籤。
「完全聽不見,麻煩大點聲」
「……挖人?恕我失禮,史蜜歐小姐實在沒有看人的眼光呢」
就結論來說,只不過是物理性的打掃變簡單了。
「喔,終於說出心聲了。汝在害怕。第一次上法庭,遇到了智冠寰宇的吾,然後最關鍵的是,汝明白了自己的表現會不同程度的影響委託人的人生」
然後,最打動菲奧娜內心的,是那雙真摯的眼睛。
比自己頭腦更好的人比比皆是,一想到必須與這些人據理力爭,就覺得有些頭暈。
或許會讓人這麼去想。實際上,第一眼目睹這個情景的菲奧娜的確想向保民官報案。
「喔,這可麻煩了呢。銀行雖然不會把你賣到煙花巷,可是個人破產的話,律師資格就會被剝奪呢」
總之,達比多事務所已經廢棄了。
然而——菲奧娜繼續說道
但是實際上,將傢俱搬出去的業者是得到法務局認可的合法人士,所以直接將菲奧娜坐着的椅子連同菲奧娜一併塞進馬車也毫無問題。當然,菲奧娜擁有中途下來的權利。
(……是啊,我在害怕啊……)
「不要唧唧喳喳了,丫頭。吾的審美眼光與慧眼在業界可是有口皆碑的哦」
M小姐冷靜分析。
「能夠想到的就只有會高喊人權、正義、人情這些空話的無能之輩雲集的地方了,而這樣的事務基本沒有錢,很多都會招收徒弟。話雖如此,只要打發他們一點點錢,他們就會乖乖撤下廣告」
「換而言之,達比多氏之外的廣告,是主人令其撤下的麼?」
「嗯,正是如此。這樣就能把下丫頭送到那個男人的身邊了」
「她……菲奧娜小姐會成爲達比多式的連帶擔保人,也在計算之中呢」
「因爲很容易就能想象到,那個小笨蛋不會深入思考便籤下合約。她是個不懂懷疑別人的女孩。被稱爲人情律師的達比多其實是上個債臺高築,貪戀酒和女人的渾球,小丫頭做夢不會想到吧。不,即便現在也不會那麼去想。即便現在她也一定覺得,達比多是因爲迫不得已的理由借了錢,然後隱藏起來的」
可是,她對達比多實在是看走眼了。
他的確因爲只替並不富裕的人辯護而得名,但這並不能擔保他的人格沒有問題。事實上,他騙了菲奧娜的信任並抵消了一部分借款,而且私通與委託人利益對立的對手以賺取小費,這對他而言只是家常便飯。他並不是想接並不富裕的人的委託,不過是富裕的人不會向他發出委託罷了。
史蜜歐在前日的離婚訴訟中沒有對他進行過任何賄賂。史蜜歐有自信就算不這麼做,也能夠輕易打敗那種男人,而且實際上也已經讓他敗得一敗塗地。
可是,不管對手再怎麼弱,自己再怎麼有自信,S小姐也不可能掉以輕心。至少在審判的前半部分中,爲了戒驕戒躁而煞費苦心。
如若不然,在休息室裏便不可能與菲奧娜達成約定吧。
「話說回來,能夠使用一個任意要求的約定已經達成了,用那個讓她當徒弟不就行了麼?」
這是有效的一招,不過因爲兩個理由將它駁回。
第一
「當然不會用在這種事情上」
第二
「這樣太沒意思啦」
就是這樣的理由。回答得簡潔明瞭。
聽到這番話,M小姐再次明白了主人的性格。但是,還有讓人無法接受的地方。
那就是在最後一幕,決定S小姐勝利的長女的證言。
當然,史蜜歐向神燈許下了一個心願,不過之後的幾天,她有些後悔。
S小姐,更正,史蜜歐緩緩地轉過身去,少有的漏出苦笑。
M小姐由衷的尊敬主人,這份忠誠本應不夾帶半分私心。看來少女稍稍摻了些個人感情。必須多加註意。
M小姐,更正,梅普爾思忖片刻,向主人提出穩重的建議。
如果情況允許,她很想迅速而直白的傳達出來,但她明白,現在的氣氛已經不允許她這麼去做了。
「別調侃吾了」
所以她很迷茫,不知該如何向主人傳達現在的狀況。
S小姐是確信她會作出對母親有力的證言纔打這場官司的麼?
這就是未來震撼業界的兩位律師的相識。
該說是命運,抑或是喜劇?
「剛纔的對話全都忘掉吧,更正,對主人要懷有敬意!的話就好了。就用在這裏吧」
「……因爲班上有意中人,前些天表白之後確認了彼此兩情相悅,是麼?」
「——主人,根據現在的狀況,與菲奧娜小姐之間約定的要求恐怕得立刻使用」
「吾只是將如果要在父親身邊生活就必須轉校的事實說出來了而已」
儘管S小姐藏匿了事先對少女的情報進行過細緻入微的調查這一事實,但M小姐無心指明。
「東方的兵法書中有這樣一句話——先勝,而後戰」
M小姐深深地鞠了一躬。因爲她覺得自己犯下了出言不當的過失。
「…………」
M小姐的工作是支援S小姐過上舒適協調的生活,幫助她將能力十全的發揮出來。對她的工作品頭論足,即是僭越的行爲。
意思是似乎是,事先做好所有的佈局,在牢牢抓住勝利之後,再進行戰鬥。
「還有主人不知道的事情呢」
「這種說法不太高明。吾只是在前幾天到小丫頭所上的學校,給了一點點建議而已哦。作爲人生的前輩呢」
儘管有些地方難以判斷,但這無疑是這個故事的開端。
「換句話說,事先已經對長女灌輸過了麼?」
因爲在她敬愛的主人身後,有個人渾身顫抖,淺褐色的頭髮隨怒氣上揚,恨不得立刻就要撲上來。她明白,一旦說錯話,將會釀成大禍。
「喔,這可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