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咎人王之魔劍其二—

從哥哥昏過去到現在，大概過了一小時了。

因爲眼睛的傷塞住了，就這樣放着不理不知道會怎麼樣，讓我很焦慮不安。如果只是平常的頭痛是不會像這樣昏倒的，哥哥這次的痛苦，可能真的大到讓他難以承受了。

一片漆黑的房間中，我坐在牀上，讓哥哥躺在我的大腿上。

就算我沒辦法用聖劍力量治療哥哥，現在只能爲他做這件事。

「嗚……哈……哈……」

「哥哥……」

哥哥不時發出這種痛苦的聲音，呼吸也很急促。

我一邊摸着他的頭髮，一邊幫他擦汗。

想着如果魔龍力量消失的話，還是去給醫生看比較好吧，還是乾脆去跟莉維亞商量看看。

就算我這麼想，以哥哥現在的情況，怕是也出不了這房間。

剛剛我試着變身成聖劍靠近他。

只感覺到一直以來我跟哥哥的心之間的「聯繫」，已經完全斷了。因爲這樣，我感覺一個人被丟到那個被火焰包覆的世界，只好慌忙恢復原來的樣子。

我好不容易纔學會能幫人恢復的招數，能用上這招的哥哥不在的話，一點意義也沒有。

也有點想……告訴別人真名，然後請他成爲我的聖劍士，使用恢復之術。

但卻不敢想像……把自己全部交託給哥哥以外的人，太可怕了。

到底。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哥哥……」

忍不住就紅了眼眶，我慌忙仰起頭。

不行。現在哭的話，哥哥又要擔心我了。

爲什麼哥哥要這樣呢。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我完全不知道。

「應該是要我們用這些錢去買東西喫吧，但是外面很冷啊。」

我馬上就發覺這是夢。之前發生的事我都記得很清楚，雖然自己現在的感覺也很真實，但卻很清楚這不是現實。感覺像是自己身在腦海的想像之中。

因爲這樣的念頭，我也以自己的方式努力。

一直受哥哥保護的我，就快要不是原來的自己了。

突然，就在我眼前，遠處並列的巨大樹木被黑色火焰吞噬。

這個時候的哥哥整體給人很瘦的印象。因爲還沒開始認真地鍛鍊，這也是當然的，但卻比同齡的男生要來得結實。後來我問他，他才說因爲有了魔龍能力，他想說哪天出了什麼事也不奇怪，所以沒忘了要練一下身體。

就在我煩惱的時候，哥哥終於睜開了眼睛。

以後也會一直平穩下去。

但是。

哥哥就繼續將臉靠着我的大腿。

我真的不想變成那樣。

對我來說，哥哥是完全瞭解我，而且珍惜我的人。

「燈花！！」

所以我拚了命呼喊哥哥，不停地喊，只呼喊他一個人——。

但是，再叫也沒有用。

在這時我突然想到，如果我還穿着那套粉紅色的睡衣就糟了，看了看身體，似乎我在這裏是透明的，所以沒辦法看到自己的身體來確認。明明是透明的，但還是有聽覺、嗅覺等感覺，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像這樣的生活，雖不是說理所當然，但卻平和安穩，是在我從小學生上國中那年冬天結束的。

對這個笑着說這種話都不會不好意思的哥哥，當時青春期剛開始的我，那陣子害羞到都不敢直視哥哥的臉。

「這樣啊……嗯，謝謝啊。」

雖然他滿腹牢騷，但因爲「人家以爲我不懂的話，就太不甘心了，所以還是要認真讀」而努力的哥哥陪我一起讀書，我的英文也滿好的。哥哥就算到現在也還是會抱怨這件事。

運動很強的男生很愛現，不太會運動的男生壞心眼，這種情況很常見。我每次看到都想，爲什麼哥哥這麼成熟，這些男生卻這麼調皮呢。

「對……啦……啊，抱歉。謝謝你的大腿讓我躺……」

「是喔……啊……咳……可惡，只睡一下痛的地方也還是痛啊。」

我們班上的男生都很幼稚，動不動就吵吵鬧鬧、或是打來打去，老是不聽老師和大人說的話亂嚷嚷。跟哥哥比起來，我怎麼都無法喜歡他們。

就算睡着了也不輕鬆，非常痛苦。

姑且不論這是夢，風吹過草木發出沙沙聲，鼻子聞到綠色的氣息，讓人很舒適的溫度包圍着身體，這些感覺都很鮮明。讓我深刻地感受這景色。

啊，原來是夢啊。我這麼想着，想要邊哭邊飛撲進哥哥懷裏。

我睜開眼睛，眼前出現了一臉焦急的哥哥。

媽媽和姊姊因爲工作的關係要到很晚，所以跟我們說要外宿飯店。哥哥只說「喔，原來小說家的工作也需要這樣啊」，並沒有很在意，只是看着桌上的萬圓大鈔苦惱。

◆

被恐懼包圍的我只能在內心不斷大叫哥哥。

……這也難怪。

上次是……距離現在有三年了吧。

雖然哭出來的話會比較好過，但總覺得不想任由哥哥那麼痛苦，只有自己心情變輕鬆。

只要把英文視作平常說的語言，就可以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角度來理解，爲什麼要用一種困難複雜的方式來重新分解。還有，一個單字用在不同的地方，會出現很多不同的意思，爲什麼只教一種意思，而且還要考這種東西呢。

平常的夢，偶爾也會很清楚自己是在作夢。但那天在夢中，我的意識非常清晰。我一邊想着畢業製作，想說明天到學校要做接下來的東西，一邊爬上牀，關掉房間的燈，對着哥哥的房間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了晚安就睡了。就這樣舒服地失去了意識……。

哥哥一定被我難以想像的痛苦侵襲着。

這是個非常悠閒和平的世界。

哥哥只是裝成普通人的樣子，但其實看到任何東西就能馬上了解意思，聽到的東西也能馬上掌握意思。我沒辦法想像這樣會有多苦惱。

就算這樣，他還要一直擔心我，還要顧慮我，還要爲我着想。

「小時候做些蠢事，被罵、害怕，然後反省，接着又因爲同樣的事被罵，下次就會想要做好一點……人就是像這樣一點一滴，隨着年齡而累積經驗的。所以燈花也是，多表達出自己的意見比較好喔。」

一定從以前開始就一直這麼安穩。

我也必須把哥哥的事放在第一位。

哥哥，哥哥，哥哥——！

我持續大叫，火焰侵蝕進我的內心。

對哥哥來說，我是支持着他，讓他能過正常生活的重要角色。

雖然想逃，但我四周早就變成一片火海了，哪裏都移動不了。因爲在這個世界的感覺都很真實，火的熱度讓我無法靠近。

那天，做了個很鮮明的夢。

哥哥想要起身。

我太害怕太恐懼，只能一直哭喊。

不管什麼時刻，什麼狀況，哥哥都最爲我着想。

我像平常一樣和哥哥一起度過，像平常一樣道了晚安。因爲馬上就要和哥哥上同一所國中了，所以我帶着興奮的心情入睡了。真的是和平常沒兩樣的夜晚。

黑色火焰已經——侵蝕進我透明的身體。

沒有任何徵兆。前一天沒有看到什麼特別的，也沒發生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也沒人對我做過任何事，完全都沒有。

這樣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當我有意識時，我身邊的景色已完全不同了。

我用手捧着他的臉頰，努力忍住眼淚。

我知道開始上英文課之後，平常沒被任何功課難倒過的哥哥卻異常努力。

就像那些樹本來就被黑色顏料刷過一樣。

不知是不是因爲這樣，我在男生之間好像有點受歡迎。不過，因爲我下課後總是跟哥哥黏在一起，所以對於這部分也不太清楚。之後從女生朋友那裏聽到，也只覺得有點困擾。

「如果不這樣的話，出事的話就沒辦法保護燈花了吧？」

「我不懂爲什麼一開始教的句子會是『這是筆』。應該要教更常用到，而且日常生活中絕對會出現的句子吧。這樣的英文教學，讓日本人跟英語圈的人說話時，都用『呃，他剛剛說的文法是這樣的順序……』這種方式思考。這樣完全沒意義。不管是英文還是中文，都直接從結果開始教起，之後再慢慢說明，只要從最普通的『肚子餓』開始教起，這種方式是最好的。」

我還發現原本湛藍遼闊的天空，已經被染成燻過的陰暗顏色。

「因爲我的修復能力不能用啊。你要慢慢讓身體恢復喔。」

也有這樣的夢啊，我有點驚訝。但因爲沒有可怕的感覺，所以我就席地而坐了。

對。

就像這樣，我的生活一直都繞着哥哥打轉，而哥哥的生活也以我爲中心。

「真是的……哥哥這個笨蛋……」

這種恐懼就像我整個人都會被抹消一樣。

「小孩能做自己很好啊。」

沒錯，那個時候我就認知到那個範圍並不只是一個「區域」或是「國家」，而是「世界」。

雖然這麼想，但在漆黑房間中兩個人獨處，已經好幾年沒這樣了。

因爲知道這種話從小孩嘴裏說出來會嚇到人，哥哥在別人面前也會裝出普通少年的樣子。哥哥成績理所當然地好，運動也能馬上抓到訣竅，所以很受歡迎。

在這裏哭泣、喊叫，只是不知所措、害怕孤單而已，我不能這樣。

爲了和這樣完美的哥哥相襯，我也必須變成完美的淑女。

那一天，這城市也因海風的吹拂而寒冷。

轟轟轟轟轟，激烈的地動聲響起，我慌忙站起身來。

而且即使我不任性，也不太說自己的意見，哥哥還是會知道我在想什麼。讓我當時幼小的心靈，總是很難爲情。

我稍微施力，按住他的肩膀。

「嗯，你醒啦，哥哥？你大概睡了一個小時喔。」

一般人都不會想到這些問題，只是把學校教的東西照單全收，哥哥卻似乎非常煩惱。

但他卻只跟我混在一起，所以我當時還有點虛榮感。

一月底。

「真是的……爲什麼自己這麼辛苦，還要跟我道謝……」

我要升上國中那年，還是國小六年級，哥哥是國中一年級的時候。

哥哥，救我，哥哥、哥哥！！

沒錯，哥哥不怎麼交朋友。那大概是因爲他與生俱來的能力，讓他的思想變得很成熟。

「……呢……嗚……？燈花，嗎……？」

就是我變成聖劍的晚上。

「呃，燈花……？」

又帶着痛苦的呼吸睡着了。

「再休息一下吧，哥哥。我不要緊的。」

當我想着該逃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一瞬間，悠閒安靜的景象就被黑色火焰包圍。

就像本來是自己的身體，在一瞬間就變化成別的東西。

真的從小開始，應該說，從我出生開始，哥哥就把我看得很重很重。從我懂事開始，哥哥就理所當然地在我身邊，哥哥也總是顧慮着我，到哪裏都帶着我。

一直都理所當然地隨我指揮的身體，突然像是不存在一樣。

我的身體動也不動。

當時說這種話的哥哥，自己也是小孩。因爲我跟哥哥也只差了一個年級。

但是，變化就在一瞬間。

我問過他，難道不想和男生朋友精力充沛地到處去玩嗎。但那時哥哥卻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笑着說「跟燈花在一起感覺比較踏實」。小時候，我可以直接表達「最喜歡哥哥了」，然後抱住他，但隨着身體漸漸發育長大，我漸漸沒辦法直接表達出自己的感覺，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耐煩。

不行，但我的眼淚還是潰堤了。

我身在一片大草原，遠方的天際可以看見巨大的樹。美麗的山峯綿延，相反的另一邊還可以看見海。是個非常遼闊壯麗的世界，完全沒看過的廣闊美麗風景無邊無境。

不，事實上我的身體不存在。

「燈花……燈花！」

哥哥用兩隻手把我舉起來，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

但是我卻不是用一般的視線和角度看着他。

視線集中在臉上，就只看得到他的臉，如果想要看整體，視角就拉遠變大，可以看到全身，有生以來第一次用這樣的視線。

我，我到底怎麼了。

明明哥哥這樣把我舉起來，爲什麼我不用抱緊他呢？

「燈花，燈花！」

哥哥在哭，臉上的表情非常痛苦，似乎在擔心我是不是死了。

我不想看哥哥露出這樣的表情。

跟我一起的哥哥，總是一副被療愈過後，溫和的表情。沒錯，我本來是療愈哥哥的人，我不想讓他爲我而哭。

「可惡……只能讀取了嗎……」

哥哥好像下定決心，對我伸出手。

撲通。

我的心好像直接被觸碰到，突然一陣不可思議的震動。

雖然有好幾次和哥哥開玩笑，會觸碰到彼此身體，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直接地碰觸。心直接被手觸碰到，這可能比身體上的觸碰更令人難爲情。

我心中一邊在想着這些事，也一邊拚命在想我現在到底怎麼樣了，哥哥扶起來的那個是我嗎。

我的身體可能就像剛剛在夢裏一樣，變成透明瞭。

所以哥哥順手扶起了那個東西，把那當成我。

這個可能，在聽到哥哥接下來說的話後，被消除了。

我在哥哥的懷中變回人形。

但現在他卻好像變得很感性。

他說着要站起身，我卻緊緊握住他的衣袖。

哥哥一念出那個名字，我就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完全被翻新了。

所以我也緊緊地抱住他。

要他陪我睡，我畢竟說不出口。

「聖劍……燈花，你變成一種叫聖劍的東西了啊……」

奇妙的是現在我們呈現公主抱的姿勢，而且我在很近的距離看到哥哥哭紅的雙眼，心跳變很快。

我就這樣被哥哥用力地緊緊抱住。平常的話我可能會抗拒，但這個時候想要讓哥哥趕快安心，這樣的心情佔了上風。我自己也因爲安心下來，想要擁抱哥哥。

「啊，燈花……」

我不會光着身子吧！我慌忙地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發現是睡前換上的睡衣，所以放心了。就算身體變成聖劍，本來穿的衣服好像也不會消失。

哥哥抱緊那把依附着黑色火焰的劍。

現在我不想要一個人。

「咎人……王之……魔劍？……燈花，這就是你現在的名字嗎？」

要從聖劍的狀態變回原來的身體，其實比想像中容易。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哥哥很可愛。

「嗚……嗯，對不起，哥哥……已經沒事了…嗚。」

而我——。

我釋懷了。

他緊緊抱住我，並溫柔地摸摸我的背。

所以那天晚上，我們在哥哥房間一起玩手機遊戲，悠閒地度過了。我雖然有點難爲情，但卻一直黏在哥哥身邊。

「啊，不要緊。讓我怎麼擔心都沒關係……只要燈花好好的，我就心滿意足了……不管變成什麼樣子，燈花都是我的妹妹……嗚嗚。」

「咦，哥……啊！」

只要想着「好想變回人類的身體啊」，劍身就變得輕飄飄，並放出光芒。

哥哥也顧慮到正值青春期的我才這麼說。

雖然不想放聲大哭，但把臉埋在哥哥胸口的時候，卻越來越難過，不知不覺就哇哇大哭了。

「哥哥……嗚嗚……嚶嚶……好，可怕……！」

「冷靜下來了嗎？要喝點什麼嗎？之前做好的麥茶應該還有……」

「啊啊，我不明白。雖然我不明白……但還是太好了……」

哥哥握着我的劍柄，看着我的黑色刀身，非常驚訝。

「咎人王之魔劍，雷瓦·汀……！」

就那樣從眼中流下淚水。

他一喊出那個名字我就明白了。

如果一個人的話，感覺又會做可怕的夢。

我終於可以抓緊哥哥哭出來了。

「嗯……太好了，變回來了。」

看到哥哥嚎啕大哭的樣子，我雖然變成劍，已經沒有胸口了，但還是感到心痛。

沒錯。

但這段時間，哥哥並沒有被我的樣子嚇到，他只是溫柔地撫摸我的頭髮和背。被他摸到的地方很癢、很熱，但我的身體現在存在着，還能被哥哥這樣碰觸，讓我很開心。

——沒有手可以摸摸他，有點遺憾。

……就算我變得不是原本的我了。

「！燈花，太好了，你還有意識啊！？」

「月夜野燈花」一定在那個夢裏就被燒成灰了。

『哥哥，我……』

『欸……哥哥……？』

「啊——……也對啊。我知道了，那今晚我們兩個人就一起熬夜吧。」

沒錯，「咎人王之魔劍」，那就是我現在的真名。

『嗯，有喔。……但我的身體……』

我是聖劍。

我。

哥哥一說，我意識之中的黑色火焰又再度甦醒。

「哥哥……那個……我想要你陪着我。」

哥哥完全沒有露出想睡的表情，一直很在意地看着我。

我好像明白到，就是那個夢中發生的事，讓我變成聖劍的。

「我以爲燈花消失了。我以爲燈花的意識消失了……太好了……嗚嗚。」

「這樣啊，燈花應該嚇壞了吧。」

幸好我還能保持很喜歡哥哥的心情。

哥哥一直都很成熟，講話頭頭是道，總是讓我很安心。

「嗯，燈花……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哥哥。……雖然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現在這個我——燈花變成的聖劍。

因爲很少看到哥哥這麼坦白地表現出自己的心情和感情，再加上我自己也遇到恐怖的情況，我的身體變得很熱。……可能，也是因爲害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