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向雪山進發

恐懼、疼痛和寒冷讓恰克慕劇烈的顫抖。

巴爾莎也盡情的抱住了他的身體。恰克慕牙齒打顫的說道。

“……真的是巴爾莎啊。我是在做夢嗎。”

巴爾莎笑着晃了晃恰克慕。

“……這肯定是夢境。……沒想到你都長這麼大了……”

巴爾莎輕輕的鬆開胳膊，目不轉睛的打量起恰克慕。昏暗中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他左半邊臉都被血染紅了。

“相當嚴重呢。”

巴爾莎輕輕的觸碰恰克慕的傷口。傷口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了眼角。

周圍太暗，無法進行有效的治療，但多虧了冰冷的氣溫，似乎流血已經止住了。這是被銳利的刀刃砍出的傷口，巴爾莎判斷比起縫合，還是把傷口嚴絲合縫的按到一起更好。

“可能有點疼，忍着點。”

巴爾莎說着，用手指輕輕的推動傷口兩側拼合，貼上紗布，將備用的修瑪（防風布）摺疊成細長條，一圈圈的纏在恰克慕的腦袋上，讓紗布固定在原來的位置。隨後，她把恰克慕戴的修瑪拉到了鼻子上，又把卡爾（披風）的頭巾深深的往下戴。

“……還疼嗎？”

聽到巴爾莎的關心，恰克慕牙齒打顫的回答道。

“已經不太疼了。只是還有點麻，僵硬。——你在來此的路上看到羅塔的士兵了嗎？”

巴爾莎平靜的搖了搖頭。

“那兩個人都被他殺害了。”

恰克慕的身體僵住了。

“死、死了……？”

他說完後咬緊了牙齒，收起下巴像是在強忍着哭泣。

“都是我的錯。爲了保護我……他們明明都是好人。而且還有孩子……”

“我在新悠果皇太子的身份上已經是個死人了。若是羅塔不行，就前往亢帕爾……我心懷這樣打算，就像緊緊的抓救命稻草般離開了伊翰的城堡……但沒有人會和死人結盟……”

此刻的心情宛如一刀掃光了覆蓋在心頭上的草叢。光照了進來，風也輕輕拂過，但同時心也裸露在外，微微的寒冷讓人失去了鎮定。

巴爾莎真想就這樣進入夢鄉，但還是強打着精神站了起來。

“但是……”

“……即使走上那條路，我也不會輕鬆的。”

“……快逃！不能呆在這裏！……快逃！”

“恰克慕。……快醒醒，恰克慕！”

恰克慕拖着腳步向前走，巴爾莎抓住了他的肩膀。

“即使我的行爲會激怒父皇，只要我毫不虛僞的表達出自己的真心實意，肯定能打通這條道路……”

恰克慕似乎在沉思着什麼，小心的不觸動傷口，一點一點的撕着麪包放入口中。

“人民……京城……要滅亡了。必須讓大家逃跑……”

午前終於稍稍的退燒，恰克慕醒了。臉上的傷口似乎還在疼，他抱着自己的身體橫躺在牀上，忍耐着疼痛。

巴爾莎繼續說道。

“恰克慕……恰克慕！沒事的，這是夢。你只是做了個噩夢。”

巴爾莎喫完了自己那份兒後，拿着餐具站起身。

恰克慕握緊了拳頭。

恰克慕輕輕點頭。

雪接連下了數日，天亮後仍然是一片昏暗。

“你的臉色好多了。再靜養一天的話，傷口也就不疼了。”

恰克慕不知此話何意，抬起頭奇怪的看向巴爾莎。

“他們已經埋在雪下，而且地面已經凍住了。——如果沒什麼工具的話，是無法埋葬他們的。”

恰克慕的身體很重，好不容易纔把他搬進了小屋，放到牀上。巴爾莎用火把點燃了爐子裏的柴火。

“你想去哪？”

“我絕對不能原諒那個國家對你的所作所爲。我也不希望有戰事發生，但‘扇之上’（皇族和貴族）的滅亡完全是自作孽。

“你真的很了不起。——已經是個出色的年輕人了。”

曬黑的臉頰已經變成了青年的輪廓，只有嘴角和整齊的眉許還殘留着年幼時的模樣。

風雪之夜異常的寂靜。

“聽我說。——你不熟悉羅塔的冬天。這場雪會越下越大。森林裏還有狼，再呆在這裏，馬也會被凍僵。

晚飯是班（不發酵的麪包）抹着拉格（起司）烤出來的東西，以及將加入了香料的蜂蜜溶解後煮成的熱飲。

“我跳海的時候，曾天真的以爲就算自己裝死消失，只要羅塔王能做出英明的決斷我就可以重新復活——我相信自己可以帶着援軍拯救祖國。

“現在我會逐一掐住你的腳趾，有感覺的話就說出來。”

“以皇太子的身份舉辦了葬禮簡直是天贈的良機。你終於能從無聊的束縛中得到解放，可喜可賀。”

“嗯？”

用雪融成的水在鍋裏煮到了微溫，巴爾莎一邊把餐具放到鍋裏，一邊說道。

喃喃的嘟囔完，恰克慕閉上了眼睛，彷彿絲線被切斷一般失去了力氣。

恰克慕不再說話，身體仍在顫抖。巴爾莎又開口道。

“……你在爲此感到悲傷呢。”

從額頭穿過左眼的眼角，一直延伸到了臉頰處。剛纔的判斷是正確的，因爲傷口嚴密的拼合在了一起，所以沒有再流血。

“即使新悠果皇國毀滅，也不是你的責任。——國家已經站在毀滅的懸崖邊，仍然不向鄰國請求救援，責任完全在你那位思想固執的父親，還有周圍那羣不向皇帝進諫的大臣。不是麼？

恰克慕似乎睡着了，臉上仍然保持着微笑。

巴爾莎抱緊了恰克慕。

“那是因爲……”

自己被何物所囚禁？——往後要怎麼辦？在思考的過程中，此前一直沒有看到過的事物緩緩的浮現在心頭。

“在我剛開始尋你的時候，我的打算是找到後就帶你一起旅行。

萬幸的是，恰克慕的馬害怕的想要逃跑，但繮繩掛在了樹枝上，所以沒逃得太遠。

恰克慕發出呼呼的呼吸聲，巴爾莎抱着他的腦袋喃喃自語。

恰克慕微微張開了嘴，但什麼都沒說，只是觀望着巴爾莎。

“你一直努力到了現在。在走投無咱時選擇卸下肩上的重擔並非壞事。沒有人會責備你。——你眼前就有一條能輕鬆起來的路。”

“唐達……還好嗎？”

“我已經是個死人了。”

巴爾莎先把恰克慕推上馬，然後從裝在恰克慕的馬上的行李中找出了火把，把凍僵的手指含在口中恢復知覺，好不容易打着了火。

恰克慕低聲呢喃，聲音很朦朧。

巴爾莎把包着雪的布敷在恰克慕的額頭上，把鍋架在爐火上化雪，用火潤溼他乾燥的嘴脣。

火把的光亮照不遠。巴爾莎花了半坦（約三十分鐘）纔在樹陰下找到了避雪的小屋。

“我不知道你看的是甜美的幻想或是什麼。

看到恰克慕越說越激動的樣子，巴爾莎以嚴厲的聲音訓斥。

抬起恰克慕的腳替他脫下長靴，慘白的腳已經沒有一絲血色。凍傷後馬上取暖會有危險，也不能用手摩擦加熱。巴爾莎搖了搖恰克慕。

巴爾莎用力的留住恰克慕。

恰克慕再次閉上了眼睛，而巴爾莎開始揉搓他的雙腳，做了一會兒後，漸漸有了血色。恰克慕也疼得呻吟起來。

巴爾莎揉着恰克慕的手腳，讓血管通暢，同時檢查起了自己側腹部的傷口。只是一點擦傷，幾乎沒有出血。

恰克慕點了點頭。看來沒有凍傷。巴爾莎鬆了口氣，把恰克慕的腳放回牀上。

恰克慕注視着巴爾莎，結結巴巴的說道。

恰克慕咽回了後面的話，巴爾莎平靜的說道。

巴爾莎疊起一塊手巾貼在傷口處，在上面又用帶子綁緊。她站起身，還有堆成山的事要做。巴爾莎先是把沾滿雪的卡爾（披風）拿到外面，將雪撣落。因爲雪在小屋裏融化會弄溼地面。

必須把馬牽進馬圈，照料一下。此後才能睡個好覺。

“但是……結果這些只是孩子的幻想。”

用盡可能幹淨的布摺疊後貼在傷口上，再用其他的布一圈圈的纏緊。

恰克慕用緊握的拳頭捂住了眼睛，一動不動。

“必須去埋葬他們。”

把撣乾淨的披風蓋在恰克慕的身上後，巴爾莎開始揉搓起自己的手腳。血液通暢後的疼痛宛如一千根紮在了胸口。

他的傷口還很疼吧，恰克慕呻吟着微微睜開了眼睛。

“雪會埋葬他們。——就在這裏低頭爲他們祈禱送行吧。”

過了午夜，恰克慕開始做噩夢——同時發燒了。

“要是以前的你，如果從皇太子的位置上得到解放，肯定會樂得歡天喜地吧。”

“有那麼多的大人，爲什麼要把無法撼動的命運全部推到僅有十六歲的你身上？

恰克慕注視着爐火，臉上扭曲起來。

恰克慕沒有回應，一直目不轉睛的注視着爐火。

“還是老樣子。和以前完全沒變化，只是多少長了幾歲。”

恰克慕猶豫了好一陣兒後，點了點頭。

巴爾莎和恰克慕並排朝着遺體所在的方向深深的鞠躬。雪悄無聲息的落下，已經填平了馬蹄的痕跡。

手指能活動自如後，巴爾莎從睡着的恰克慕臉上解開了修瑪，輕輕的拿開了紗布。大概是因爲凍僵而感覺遲鈍，恰克慕沒有醒來。

在巴爾莎想把恰克慕從馬上扶下來時，發現他已經失去了意識。因爲他的馬一直老實的跟着巴爾莎的馬，所以才能平安的走到這兒。

到了傍晚時已經完全退燒，可以自己下牀了。

“那些士兵是爲了保護你而犧牲的吧？爲了不讓他們白白的犧牲，你如今要考慮的是怎樣活下去。”

恰克慕大聲的咳嗽，突然搖頭大喊道。

“忍住。——要是不讓血液通暢起來，你的腳就廢了。”

在爐火的照亮下，她發現恰克慕的傷相當嚴重。

帕爾微笑着吊起了眉梢。

巴爾莎打開恰克慕的包裹，從中拿出了食物，將肉和白薯煮熟後又加入了少許的拉格（起司），做出了溫暖的拉烏爾（燉鍋），喂恰克慕喫了下去。恰克慕只喫了半碗。

此時，他們兩人都已經凍得透心涼了。

巴爾莎思考了片刻，將化開的雪煮熱，輕輕的清洗傷口。恰克慕發出呻吟，想要別過頭去，巴爾莎單手死死的按住他的腦袋，仔細的清洗。

將近黎明時，恰克慕終於陷入了沉眠，巴爾莎不知何時也睡着了。

聽到巴爾莎的話，恰克慕的嘴角微微的展露出笑容。

“有感覺了嗎？”

“但是，我能體會到你在爲自己已經不是皇太子而感到悲傷。……明明你以前那麼討厭當皇太子。”

“傷口……？”

“聽我說。——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巴爾莎時不時的添柴旺火，半抱着恰克慕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恰克慕的眼神空洞，如此說道。

恰克慕似乎被她的氣勢壓倒了，眨了眨眼睛。

他愣了很長時間後，像是在忍耐突然上湧的寒意，用右手抓住了自己的左手碗。

“沒事的，已經癒合了。……要是唐達在這裏，肯定能提供更好的治療。但這也沒辦法嘛。”

“……巴爾莎。”

看到恰克慕在夢境中仍然思念祖國，巴爾莎輕輕的梳理起他沾在額頭上的頭髮。

看到恰克慕點了點頭，恰克慕開始陷恰克慕的指頭和皮膚。一開始他只是皺着眉頭，不久後小聲的發出了呻吟。

巴爾莎吊起眉頭，催促他往下說。

恰克慕心情不暢的緊鎖雙眉，講出了這番話。

“因爲我揹負的不是重擔……而是夢想。”

恰克慕流下了淚水。

“我想拯救母親、妹妹，以及所有人。——哪怕多拯救一個人也好……。我不希望新悠果淪落爲達路休帝國的附屬國。我不想輸給拉烏爾王子那種人。——我想讓人民過上幸福的生活。”

巴爾莎默默的打量着恰克慕。

那個哭訴着不想回到皇宮的小孩子已經不再了。

人民的不幸就是恰克慕的不幸。恰克慕絕不會像自己一樣，對國家漠不關心。

這條嚴酷的道路宛如徒步攀爬艱險的雪山，但恰克慕只有這一個選擇。只有這條道的盡頭才存在能讓恰克慕打從心底展露笑容的地方。

“恰克慕……”

巴爾莎說道。

“一個叫修烏寇的人讓我轉告你幾句話。你想聽嗎？”

恰克慕突然睜大了眼睛。

“你見到修烏寇了？”

恰克慕說着露出了笑容。

“他是個奇怪的人。……明明是敵人，卻不可恨。”

巴爾莎也咯咯的笑了起來。

“是呢。他的確是個奇怪的男人。”

巴爾莎講述了和他相遇的經過後，又說道。

“他要我轉告你這些話。——比起考慮與羅塔王結盟，趕快前往亢帕爾，覲見亢帕爾王。不要向他提出與新悠果結盟，而是想辦法讓羅塔與亢帕爾締結同盟。”

心跳越來越快。

聽到巴爾莎的提醒，恰克慕笑了笑。巴爾莎折斷柴火添入火中，同時心平氣和的說道。

“……即使他有什麼壞心思，只要亢帕爾和羅塔結盟對咱們就大大的有利。——不論行不行得通，我都要試試。”

恰克慕的左眼流下了淚水，本想胡亂的擦掉，但傷口的疼痛讓他咧起了嘴。

恰克慕愣住了。

“……不，巴爾莎……”

“伊翰王子真的這麼說？”

“他說如果哈薩爾搶先攻下亢帕爾和羅塔，他的主君就當不上皇帝了。隨後就談到了有關附屬國的話題……”

巴爾莎也注視着火焰微笑。

火焰搖曳，柴火的斷面放出紅光。恰克慕問道。

“不要碰傷口。”

巴爾莎突然笑了起來。

雪仍在持續，周圍昏昏暗暗，搖曳的爐火溫暖的照在兩人的臉上。

“羅塔和亢帕爾聯手的話就能建立起堅固的壁壘。拉烏爾王子也無法輕易的攻下北方大陸……！”

巴爾莎注意到恰克慕的臉上越來越紅。

“伊翰王子曾允諾，只要亢帕爾王有意結盟，他就接受。”

“讓羅塔與亢帕爾結爲盟國……？”

“啊，我會帶你去，去往我的故鄉……去往那片迴響着禿鷲扔掉骨頭的聲音、貧瘠卻又壯麗的山谷。”

恰克慕的雙眼放光，但說完這番話後又突然愁雲不展。

那天晚上跳入大海後，在漆黑的海面上游啊遊，遊啊遊，終於漂到了海岸上。第二天早晨勉強動起了疲憊的身體，忍耐着喉嚨乾渴的疼痛，走在白燦燦的海邊上。

“亢帕爾的雪比這裏還早。對於翻山越嶺，你要做好十足的心理準備。必須在前面的特魯安打點好行裝。我手頭的錢不多了，必須從你的旅費中分一點。”

胸膛裏產生了一股溫熱的感覺，一直延伸到身體的各個角落。

“對啊……就是這樣……這樣一來，亢帕爾王和羅塔王都會接受吧。

完

但是，還有辦法。前方還有路可走。

那些天裏幾乎找不到願望把自己帶到羅塔的船，心中充滿了焦躁和絕望。終於達到羅塔後，又被南部的大領主們囚禁，當時強烈的沮喪。

伊翰王子拒絕了結盟時的心情。——將畏懼和不安壓在心底，繃緊神經支撐着自己走到了這一步，但一切都白費了……

火焰起舞舔噬着柴火，漫長的旅途回憶湧上心頭。

巴爾莎點了點頭。

“但是，修烏寇爲什麼要告訴我這個策略？”

“對他來說也不是件壞事吧。……而且他似乎被你的精神打動了呢。他說你被皇帝疏遠，看上去非常想幫你一把兒。”

“……你要把我帶到亢帕爾嗎？”

巴爾莎打斷了恰克慕的話。

“我的行動由我自己決定。”

恰克慕喫驚的問道。

恰克慕注視了一會兒巴爾莎後移開了視線，又看向了爐火。

恰克慕面色嚴肅的看着巴爾莎。

巴爾莎轉達了當時修烏寇告知的、所有能回想起來的信息，恰克慕認真的聆聽，彷彿想從中尋找到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