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羅塔王國篇

第一章 尋找恰克慕的人們

《天與地的守護者》 · 上橋菜穗子 · 3.4萬 字

1.穿山越嶺

黃昏的陽光朦朧的照在樹梢上,而腳邊的草叢已經看不清了。

巴爾莎一邊擦着汗,一邊尋找着獸道的前方。

早已習慣走山路的巴爾莎總是能找出行進的路線,不過此處的路被鬱鬱蔥蔥的野草覆蓋,難以用眼睛分清哪邊纔是路。

今年的秋天來得很遲。往常早已開始落葉的時節,如今仍然枝繁葉茂,遮蔽住了陽光。

身後傳來了樹枝折斷的聲音以及輕聲呼喊。

回過頭,原來是行走商人賽索在草地上滑了一跤。賽索的妻子託奇想要伸手拉他一把,但因爲右手還在扶着女兒,怎麼都夠不到。

巴爾莎回身,拽住賽索的胳膊,把他拉了起來。

“啊,謝謝。抱歉,我腳下打滑了。”

微胖的賽索渾身是汗,他晃了晃背在身上的貨物,嘴上用力的喘着氣。

“找不到路了。今天就在附近找個地方……”

巴爾莎打斷了賽索的話,讓他安靜下來。

“小點聲說話。你聽見了嗎?”

賽索的臉上露出怯意。

“什麼聲音?”

“河的聲音。”

賽索以及來到他身邊的託奇和女兒都不再說話,靜靜的聆聽。

“啊……”

他們點了點頭,巴爾莎輕聲說道。

“這個斜坡的下面就是河灘。河灘的視野很寬廣,若是有看守的士兵,肯定會駐守在那裏。我想盡可能趁着暮色突破過去。”

在之前片刻的休息時間裏萊伊靠在母親的身上睡着了,此刻卻猛得醒了過來,身體發顫。

此時傳來了嘩嘩的水聲,原來是對岸的同伴也趕來了這邊,士兵感到心情輕鬆了一些。

巴爾莎又轉頭看向了賽索和託奇,心平氣和的說道。

說完後,賽索突然伸手抓住了巴爾莎的胳膊。

巴爾莎輕輕的搖了搖頭,驅散了無益的思念。現在必須集中精神越過山脈。

穿山越嶺是危險且累人的旅途。不過,還是有許多像賽索這樣,即使冒着生命危險也想要回到家鄉的人。

山中的小道不會通過官方的關卡,巴爾莎知道數條這樣的、人能勉強通過的路線。不過這次還帶着僱主的家人,所以太危險的路就不能走了。

最悲慘的就是已經前往羅塔和亢帕爾的悠果商人們,以及來新悠果皇國做買賣的羅塔人和外出做工的亢帕爾人。

(只要有那傢伙在就沒問題。)

“幸好只看到了三名士兵。從野營帳篷的大小來判斷,應該只有這些士兵了。三人的話總會有辦法對付的,不過萬一其中有一個厲害的傢伙,我大概很難保證所有人都能平安的通過。”

越過樹梢能看到羣星的光亮。巴爾莎靠在石頭上,眺望着星光。

新悠果皇國軍正處於高度的警惕中,甚至達到了異常的程度,只要風聞到有人能通過的路線,就算是這種山中野獸走的路,也會派出士兵看守。

放開了賽索的手後,巴爾莎對兩人囑託道。

賽索的眼瞳顫了顫。

再有兩天就要換班了,在那之前還要忍耐。士兵伸手拿向魚串時突然抬起了頭,他好像聽到了孩子的哭聲,一瞬間還以爲是聽到了魔物的聲音而泛起了雞皮疙瘩,但馬上發覺可能是有人要入侵國境,立即就要起身。

與同伴相對峙的人影意外的矮小,手裏似乎拿着一把短槍似的武器。

“……動作真利落呢。”

幼小的女孩面色僵硬的抬頭看了過來,巴爾莎露出了笑容。

“一定。”

賽索有些失望的閉上了嘴,他身邊只有六歲的女兒動了動身體。

“你們要去的河灘處和士兵們的營地離得相當遠,大樹的枝葉也會延伸到河灘上,你們要悄悄的藏在那裏。”

萊伊是一個很能忍耐的孩子,此前從未抱怨的跟着父母,不過巴爾莎揹她過河後把她一個人放在了樹根旁,肯定還是會害怕吧。

不僅關閉了和桑加爾之間的國境,還有和羅塔王國、亢帕爾王國的國境。佈告牌上明令此後想要出入國境線的人都會被當作敵方的間諜處刑。

2晉的信

巴爾莎低聲說道。

巴爾莎回過頭衝賽索揮了揮手,用手指嘴。賽索看到後皺起了眉頭,表情像是在說明白了、明白了。

“再稍微加油一下吧。萊伊。後天就能到家了。”

士兵扭動身體回頭看去,有個影子朝這邊河岸的同伴猛撲過去。

“乾脆等天完全黑下來不好嗎?一片漆黑的話,敵人肯定看不到咱們的身影。”

恰克慕死了。

“現在,你們要跟在我的後面下到河灘去。慢慢的,靜靜的,互相靠近到能碰到後背的程度,一步一步的跟着我。

把自己和妻子的性命託付在這個女人的身上真的好嗎,賽索的心中產生了這樣的不安,不過看到那些進出商人旅店的、不好對付的保鏢見到巴爾莎時,都沉默的表示出了敬意,他又認爲可以相信別人對她的評價。

他的手在顫抖。巴爾莎握住了賽索的手。

士兵按着右肩站了起來,咬緊牙齒跑向了影子的方向。

妻子託奇開口了。

在槍揮動的瞬間,同伴一聲大喝面對來槍揮出了刀鋒。

生火很危險,但巴爾莎姑且還是點了一會兒火,做了些暖和的食物。若是因害怕而畏手畏尾,經常會弄壞肚子。沒有體力可翻不過山。

說完後,巴爾莎目不轉睛的注視着賽索和託奇。

隨後急忙的向上遊奔走。

士兵按着右肩,渾身顫抖。影子又向這邊奔來。

那個同伴是薩基流刀術的高手。刀身反射出白光,在昏暗中十分顯眼。

兩個影子糾纏在了一起,很快一方就雙膝無力的跪倒在地,倒向了前方。

篝火舞動。

只有放在身邊的短槍像是經常使用,放出烏木似的光澤。

賽索和妻子把四歲的小女兒託付給了年邁的父母。他們通過門路拜託巴爾莎,無論如何,就算賭上性命也要回到新悠果皇國。

站着的人影不是同伴。

閉關鎖國開始時,巴爾莎正位於新悠果皇國境內,她祕密的護送了熟識的羅塔商人越過山嶺,以此爲契機,隨後又數次接受了穿山跨越國境的任務。

巴爾莎看到兩人點頭示意後,繼續說道。

不知何時達路休軍就會攻入的故鄉,要拼上性命的回去嗎?還是在此回頭,在羅塔生活到戰亂平息爲止?

(……能排解心情,真好呢。)

熄滅營火,周圍又籠罩在深山的黑暗中。

“怎麼辦……是前進?還是回頭?”

士兵串起剛釣到的魚放到火上烤,同時觀察着周圍的動靜。一片昏暗中,樹林和天空染上了同樣的顏色,山道與河灘交錯,站在兩岸進行監視的同伴如同藍色的幻影。

背後傳來了賽索的抱怨。

“果然有看守的士兵。”

“請相信我,不要驚慌,腦袋裏只想着過河就好。到對岸後躲到森林裏,然後在那裏等我。”

在篝火的周圍說定能略微看清影子的真身,在想到這個主意的瞬間士兵的胸口就傳來一陣劇痛,無法呼吸。

“……賽索先生。”

巴爾莎能體會他的心情。

巴爾莎在樹幹綁上繩子、回到對岸之前,她一直在忍耐着,可是巴爾莎不見了之後還是哭喊着叫起了媽媽。

賽索喃喃自語。

萊伊點了點頭。

他們回家的路突然關閉,不分青紅皁白的被留在了異國他鄉。

“一片漆黑的話,你們也沒法走路了吧。”

他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就昏倒在了河灘上。

潺潺的水聲越來越大。

巴爾莎輕輕的邁起步子,同時心中如此想到。

“然後,我來引開士兵,你們利用這個間隙過河。河水不深,但流速很快。要是腳下打滑就會送掉小命。”

當天晚上,在巨大的岩石旁野營。

巴爾莎聞到了一股煙味,突然皺起了眉頭。

“前進。”

化作鞭子的短槍打到了側腹部,同伴的身體橫向扭動。明明打在了皮甲上,同伴卻在發出了喘息和呻吟聲後倒在了河灘上,隨後陷入了昏迷。

因爲巴爾莎是一個三十過半的女人。毫無光澤的黑髮在脖子附近紮成一束,皮膚久經日曬。雖然在女性中算是高個兒,也還算不上是魁梧的女人。

“那就走吧。”

巴爾莎搖了搖頭。

呃……傳來了一聲呻吟。槍蹭着地面向上揮起,與刀相交錯,同伴的刀斬到了河灘的石頭上閃出了火花。

這位賽索也是聽到巴爾莎的傳聞,拜託她的人。

看到兩個人點頭同意後,巴爾莎調轉腳尖,再次走上了山路。賽索等人謹慎的邁步踩在草地上,摸索着前進。

“啊,是的。必須要回去。”

不過因禍得福的是,賽索和託奇一心只想着趕到女兒的身邊,暫時忘記了恐懼。巴爾莎模模糊糊的看到他們一家人平安的團聚,在樹根旁等着自己。

想到小女兒和年邁的雙親,賽索也點了點頭。

他看到影子與同伴對峙後停下了腳步,貿然前去幫忙的話說不定反而礙手礙腳。

剛起身時,突然聽到了空氣呼嘯的聲音,士兵的後背受到劇烈的衝擊,大聲的呻吟的同時向前撲倒。他的右肩被石子打中了,應該還沒骨折,但也已經骨裂了吧。右肩的麻痹使他無法舉起槍。

昏暗籠罩住了山間,即使近在眼前也已經看不清巴爾莎的臉了。

“爲什麼我要遭這種罪。咱們做什麼壞事了。只是想回家而已,卻要像小偷似的躲開士兵,冒着生命危險穿山越嶺……”

自從開始爬山,他一直在重複嘟囔着同樣的話。巴爾莎想着隨他抱怨幾句也能稍稍舒解下心中的怨氣,所以此前什麼都沒有說,但現在必須制止他了。

她回過頭,用手勢讓賽索等人停在原地蹲下,然後把手中的短槍搭在樹幹上,快步趕下了坡道,奔跑的樣子如同狐狸或是某種野獸,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自從達路休帝國的使者到來後,新悠果皇國宛如變成了縮起身體想要保護自己體的帕奇(野豬)一樣,豎起了渾身的刺。

巴爾莎站起身來。

“現在,請集中精神不要腳下打滑,慢慢走也沒關係。此外,儘可能的不要弄出聲響。靠近營地時說不定會有士兵巡邏。”

“如果我有什麼意外,拜託你一定要把這個孩子帶回家。”

現在還是乾點活兒比較好。若是無所事事,肯定又會想起恰克慕。巴爾莎在羅塔聽到的消息讓她簡直有種心被剖開的疼痛。在那之後不論做什麼都無法緩解這件事帶來的衝擊。

她毫不停滯的躲開了伸展到路上的樹枝,賽索和託奇看着巴爾莎越來越小的身影,不禁睜圓了眼睛。

巴爾莎蹲在眼看還是個少年的士兵身邊,按着下巴張開了他的嘴,抽出捲入喉嚨的舌頭,然後調整下巴的位置讓他能夠呼吸不致窒息死亡,把他橫放在河灘上。

兩人深深的點了點頭。

在羅塔的酒館裏,情報販子告訴道。

當初他聽說有一個本領高強的保鏢可以護送越山時,本以爲會是一箇中年的武士,在商人旅店看到巴爾莎時大喫一驚。

“我揹着你們的女兒先過河,爲了幫助你們隨後過河,我會綁好繩子。

喫完放了蜂蜜的奧爾索(麥粥)後,賽索等人終於鬆了口氣,馬上就睡着了。

這樣一來,巴爾莎的任務就不僅僅是嚮導了。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賽索嚇了一跳,雖說自己剛纔一直在思考事情,但完全沒有察覺到巴爾莎何時潛到了自己的身邊。

隨後她再次踩穩步子前進,同時用黑色的眼眸觀察着道路的前方。

戰鬥的聲響消失後,能清楚的聽到上游處有人在渡河的聲音。還有小孩子的哭聲。

賽索和託奇的面色都緊張了起來。巴爾莎繼續說道。

大約一年前新悠果皇國的皇帝頒佈的通告實在太過突然,又十分的殘酷。皇帝以從污穢的敵人手中保護皇國爲由,宣佈馬上閉關鎖國。

——新悠果皇國的皇帝舉行了盛大的葬禮,隨後還要舉行將皇太子封祭爲神的儀式。

爲了防範來自大海對面的危難,皇太子自行投海,成爲了守護故國的守護神。

情報販子哼笑了一聲。

——你知道嗎?今年不斷髮生異變,拉卡拉爾(漩渦暴風雨)頻發。

據說這種天災是由恰克慕皇太子的死引發的,他死於非業,所以出來作祟。

被桑加爾抓到後,爲什麼又被釋放呢?其中有許多無法理解的事情,還有一種說法是恰克慕皇太子被迫和桑加爾在背地裏達成了某種協定,所以不能隻身回到故鄉,最終選擇了犧牲自己。

皇帝是想平息這些流言吧。

巴爾莎聽到這些話時什麼都沒說。

(那個孩子不可能投海自殺。)

年幼的恰克慕的面孔浮現在腦海中,他注視着燃燒的宮殿,用拳頭胡亂的擦去淚水,在十一歲時已經擁有了渡過苦難的骨氣。不論被逼入怎樣的困境,也不會以死來作爲逃避。

(……他肯定是被殺害的吧。)

遭到暗殺,並以投海作爲幌子。

(還是說,真的選擇了自盡?)

他有潔癖,並且是個責任感強烈的少年,如果被迫做出危害人民命運的城下之盟,說不定會爲了拒絕而選擇死亡。

不論如何,他的犧牲都太可憐了。

巴爾莎閉上了眼睛。

恰克慕已經離開了人世——想到那個活潑的少年竟如此斷送了自己的人生,就感到肝腸寸斷。

(若早知有今天,當初不讓他回皇宮就好了……)

遠方傳來了踩斷樹枝的聲音。

巴爾莎突然睜開眼睛,拿起短槍起身。

“已經接下的工作絕不能半途而廢。”

巴爾莎很平靜。

巴爾莎站起身,然後從奧爾手中接過蜜蠟塊,在火上加熱後,用拇指使勁的封住了信封。

能信賴的同伴太少,而敵人的數量又太多。

巴爾莎點了點頭,目送奧爾離去。

“如果你真的是巴爾莎,我有東西要交給你。但此物事關重大,絕不允許一點疏忽,所以請允許我確認一下。

“我原本是新悠果皇國海軍的上級海士。”

男人馬上壓低了聲音。

大概是賽索的祈求應驗了,開始下雨時,他們已經來到了竹林深處的一間雅緻的小旅店裏。

“我來負責把那家人送到城鎮。所以,你快點去羅塔。”

巴爾莎站起身,衝着光亮處說道。

託奇點了點頭。

有人在向這邊靠近,能看到一點光亮。

巴爾莎接過了奧爾從背上的袋子裏拽出的捲紙和旅行用筆筒。

(爲什麼要如此胡來……)

沒讀多久,巴爾莎的臉上突然露出了喜色……但轉瞬之間就消失了,臉上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

“那麼請儘快返回羅塔,爲我們貢獻全的力量。”

巴爾莎不爲所動。

託奇也清醒了,坐起身體。

巴爾莎壓低聲音說道。

“你明白事情的原委了吧。”

巴爾莎想了一會兒後,低聲回答。

奧爾嘟囔了一句後,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厚信封。

狂風開始嗖嗖作響,旅店的老闆在雨水聲中迎接了巴爾莎一行。

用燈照清了右手拿着短槍的巴爾莎後,男人吸了口氣,他隨後的話出乎了巴爾莎的意料。

巴爾莎蹲着對託奇耳語。

“你在找的人的確是我。你有什麼事,爲何如此費力的尋我。”

巴爾莎輕輕的將槍尖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光亮在短槍能觸及的距離處停下了。

“我們定好了通信的方法,我還帶了紙來。”

奧爾正要大聲斥責時,脖子突然感到一陣涼意,原來不知何時槍尖已經貼上了自己的脖子。

“謝謝。請繼續往下講。”

巴爾莎向奧爾點了點頭,打開了信封,把奧爾的旅行用燈放到樹根旁,自己蹲下儘可能的遮住燈光,藉着光亮讀起了信。

不安與急躁在胸中燃燒。

奧爾點了點頭,再次打開了話匣。

不能讓達路休帝國——以及我國察覺到殿下有生還的可能。不能讓更多的人知道真相。

“拉卡拉爾(漩渦暴風雨)似乎又要來了……”

巴爾莎的槍尖從奧爾的脖子上移開了。

——殿下獲救的可能性很低。

(一定要找到他。即使……他已經死了。)

“……要是這封信落入了他人手中就糟糕了。我相信你,和相信你能找到我的阿姆斯蘭一樣。”

跳入夜晚的大海中,能平安的游到島上嗎?

奧爾用巨大的手掌擦去了臉上的汗水,然後不情不願的答道。

再次回到奧爾身邊後,巴爾莎帶着奧爾走到了賽索等人聽不到的地方。

從語氣中就能聽出他是一個武士。

雖然有桑加爾王贈與的寶石充當旅費,但在桑加爾人面前出示這麼昂貴的東西說不定會被搶走。

巴爾莎面色嚴肅的說道。

“你想在這個平靜的山中做什麼嗎?”

奧爾很着急的催促道。

“陶亞。”

“把我們帶到多索爾就可以了。”

讀完後,巴爾莎又表情嚴肅的纂着信愣了一會兒,隨後裝在信封中的三枚金幣落入了手裏。

“你說什麼?爲了一介平民浪費保貴的時間?”

巴爾莎在夜間的視力很好,稍稍靠近後就看清了,舉着燈的人是一個獵師打扮的男人。

腦海中不時閃過晉來信中的內容。

“……我會去羅塔。但要在把那一家人送到城市之後。”

巴爾莎皺緊了眉頭。她不認識這個男人,但男人臉上露出的興奮和喜悅怎麼看都不像是在逢場作戲。

翌日,一行人沿着溪谷來到了山中的村落,突然變了天氣。天空烏雲密佈,周圍一片昏暗,狂風呼嘯。

“你是巴爾莎?是吧?真是讓我好找……”

奧爾一下子臉紅了起來。

“我會慢慢的請教此事,能稍等一下嗎?你呆在這裏,我馬上就回來。”

“你悄悄的叫醒賽索先生,做好隨時都能逃跑的準備。他說自己是鹽用光了的獵鹿人,但我總覺得有古怪。我一喊逃跑,你們就繞到岩石的後面,然後藏在那裏。知道了嗎?”

“對不起。因爲我太高興了……我叫奧爾。有事要找一名叫做巴爾莎的亢帕爾女保鏢。一個叫唐達的人告訴我巴爾莎可能在某條山路上,所以我就在這條路上來回來去的尋找。”

“……很抱歉嚇到你了。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是個獵鹿人。因爲鹽用光了,所以很爲難。我聞到了煙味,覺得應該有人在附近,所以過來看看……我能靠過去嗎?”

“請務必將此信送達。”

“我吏屬於新悠果皇國海軍的旗艦,曾長時間被囚禁在桑加爾王國。恰克慕皇太子殿下釋放了我,讓我得以重返家園。

奧爾鬆開了全身的力氣。

奧爾輕輕一嘆,開口說道。

“在桑加爾我和皇太子殿下都成了階下之囚,而我正是隨着殿下逃出來的囚犯之一。因此,我得到了阿姆斯蘭的信任,他對我言明瞭真相。

“不過,途中發生了許多事……近衛阿姆斯蘭(晉)信任的將密令交託與我,讓我在登陸桑加爾半島之前悄悄的離船……”

巴爾莎抬起頭,點頭示意。

(如果他平安無事的活着)

賽索一行鬆了口氣,躺了下來。

“我想寫封回信,你能幫我轉交給阿姆斯蘭嗎?”

從對面的黑暗處傳來了低聲細語。

如果殿下現在平安無事的活在某處,請你無論如何都要找到他,保護他……

名叫奧爾的男人壓低聲音說道。

巴爾莎迅速的走了過去。

調整呼吸,注意筆尖不要顫抖,巴爾莎繼續寫信。

“我不會辜負你的信任。希望你也能竭盡全力。”

聽到奧爾的話後,巴爾莎搖了搖頭。

“剛纔的確認環節也是阿姆斯蘭要求的,他還告訴我有一個叫唐達的人住在青霧山脈的山中小屋裏。那個人告知了你可能會走的山道,但要與不斷移動位置的你相遇真是難如登天……”

在給晉寫回信時,巴爾莎一直在全力與內心的焦躁戰鬥。既不能拋棄賽索一行,又想片刻不遲的回到羅塔。想回到羅塔……尋找恰克慕。

“如果到了桑加爾半島,監視會更加嚴密。所以我在登陸半島前帶着阿姆斯蘭囑託的文書逃下了船。……因爲我得到命令,無論如何都要找到你,然後把這個交給你。”

巴爾莎,能自由行動的人只剩下你了。

但巴爾莎覺得他不是一個獵師。他說話的措辭不像這附近的獵師,即使獵師用光了鹽,也不會在太陽落山後行走于山間。

一聽到恰克慕的名字,心跳突然就加快了。阿姆斯蘭好像是‘獵人’晉的本名。晉想要告訴我什麼呢。

“噓——你的聲音太大了。”

巴爾莎把信封和金幣收入懷中,又把槍鞘套上了短槍的槍尖。

“可以分給你一點鹽。我會到你那邊去,所以你就呆在原地。”

滿臉鬍子的奧爾臉上露出了怒容。

“啊……感謝您,天神。”

雖然想盡快的瞭解此事的原委,但巴爾莎還是抬手打斷了奧爾的話。

奧爾點了點頭,隨手把信揣入懷中。他抬起頭,發覺巴爾莎一直在注視着自己,不覺的挺直了後背。

“……不行。你雖是一個優秀的海士,但不清楚如何走山路,也聽不出山中的聲音。所以不能託付給你。”

“真是及時啊。我已經燒好了熱水,先去把汗洗掉吧。”

巴爾莎說着就回身走向賽索等人,要告訴他們不必擔心,因爲有朋友派人送信,所以要和他聊一會,讓賽索等人先睡。

看到她的眼睛,奧爾閉上了嘴巴。她冷冰冰的眼眸如同刀刃一般。

*

賽索嘀咕了一句。到他家所在的塔瑪爾還有一天的行程,巴爾莎約定要把他帶到那兒之前的多索多的旅店。

“很久之前,你帶着恰克慕皇太子殿下旅行的時候,某個人幫你買來了翻山時的糧食。那個人的名字是?”

奧爾是帶着恰克慕皇太子從桑加爾回國的船上的船員。在途中發生了變故,知道真相的只有被譽爲‘帝之盾’的近衛阿姆斯蘭和恰克慕皇太子的近侍律恩,以及奧爾三人。

“你就是巴爾莎吧?”

巴爾莎放下筆,等墨水乾了後折起了信紙。

晉的文筆很簡潔,但爲了讓巴爾莎掌握所有的事態,穿插着講述了許多事情的經過,因此寫得很長。

巴爾莎打斷了男人的話。

賽索一行鬆了口氣,坐在了門坎上。巴爾莎對他們說道。

“到了這裏就安全了。”

賽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站起身深深一鞠躬。

“哎呀,你真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隨後他把手伸出懷中,打開錢包仔細的數出了約好的報酬交給巴爾莎。巴爾莎稍稍遲疑了片刻,把附加的五枚銅幣退了回去。

“往後你們還會有開銷,我只拿約好的報酬就足夠了。”

然後她看向了旅店老闆。

“非常抱歉,能請您趕快準備晚飯以及普通的旅行物品嗎?登山用的草鞋兩雙,還有雨具。我會用現金附款,希望您能在一小時內準備好。”

相識已久的旅店老闆不禁愕然。

“什麼?你說一個小時,難道要在這麼強的暴風雨中出門?”

巴爾莎點了點頭,坐在了門坎上,麻利的脫下已經破爛不堪的草鞋,踮着腳走進了鋪着木板的房間。

“出發前我要先洗個澡,再小睡一會兒。”

賽索和託奇臉帶愁色的仰視着巴爾莎。風越刮越強,穿過竹林時發出笛子般的聲響,以及竹子之間互相碰撞的聲音。

“巴爾莎,現在可沒法出門。在此前的旅程中,晚上你一直沒有合過眼,肯定相當疲憊了,居然還要在暴風雨中出門……”

聽到賽索的擔心,巴爾莎微微一笑。

“謝謝,但沒問題的。我已經習慣了。”

她輕輕一禮後走向浴室,賽索一行悄無聲息的注視着她的背影。

3名爲皇帝的華蓋

修格在搖晃中突然睜開了眼睛。

噩夢還在內心中糾纏,片刻之間分不清此處是何地,但在冰冷的黑暗中注視着一兒後,才終於發覺自己正在星之宮的寢室裏。

“很遺憾,還沒有。”

愈發深切的理解到這一點後,原來那份透明的光輝就越顯稀薄,看到了不想看到的東西。

說完後,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另一條……)

修格默默的一笑。

“你不會爲了聊幾天閒話,就特意悠閒的跑來這種地方吧?”

修格說着歪起了腦袋。

加蓋伊趁着這股勢頭,在沒有從聖導師手中得到正式委認的情況下,彷彿已經當上了聖導師,對同爲見習聖導師的修格極力的排擠。修格則沒有興趣陪他玩。

修格目不轉睛的注視着如同水底那般,無聲的藍色黑暗。

晉悄然的離去後,修格一個人注視着黎明時分的黑暗。

先去羅塔島是因爲如果海賊看出了那些寶石和桑加爾的王族有關,說不定會因爲在桑加爾販賣有些危險,而帶到羅塔去。

“當然。我是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恰克慕明知此事有欠斟酌,但還是選擇了這條唯一的道路,這份得不到回報的英明和勇氣讓修格備感此世間的無情和嚴酷。

修格趕忙坐起了上半身。——有人坐在牀邊。黎明時分銀白色的光線從天窗照入,把寢室裏染成了一片銀白色,在模糊的光線中看到了一個男人的影子。人影的手指抵在嘴角。

(但是……)

高聳的石塔上點着常明燈,微微照亮了黑色的波谷處,巴爾莎依靠在港口停船處的木樁上,茫然的注視着海面。

晉想要拯救恰克慕皇太子的性命,所以讓巴爾莎前往羅塔。但是,如果巴爾莎成功的找到了恰克慕皇太子,隨後皇太子平安的回國,屆時他就會陷入欺君的窘境。

“——還是說,你是趁我睡着來取我的項上人頭的?”

恰克慕皇太子向皇帝進言應該和羅塔結成同盟時的黑色眼瞳及他的聲音再次湧上修格的心頭,他在一瞬間閉上了眼睛。

修格在說話同時,一直注視着晉。

和羅塔的結盟也不無可能。

從和賽索一行分別的旅店再次翻過羅塔山脈後南下,在途中的小鎮買了馬,來到茨拉姆宛如一場賭博。因爲尋找恰克慕的線索實在少得可憐。

若是恰克慕皇太子健在則另當別論,他已犧牲的消息讓宮中的恰克慕皇太子派崩塌了。

不過從船上投海的恰克慕要前往的索格爾島離桑加爾半島很近,島上的居民當然早已聽說桑加爾王國即將和新悠果皇國開戰的傳聞。恰克慕抵達時,新悠果皇國的商人已經不會去桑加爾做買賣了吧。恰克慕因此會很顯眼。

這樣一來,新悠果皇國就不再是由神明守護的神聖國度了。神的子嗣是不可能甘居他們之下的……

達路休歷的拉庫魯恩‘盛夏之月’一日,在新悠果皇國的歷法中是特烏爾‘融雪之月’的十二日。之所以會給半年的時間,是因爲這段時間內,納尤羅半島附近的海面湍急,軍艦難以出航。達路休帝國軍已經在桑加爾半島建好了基地,萬一桑加爾背叛也不會被其從身後捅刀子。

晉的嘴角淡淡一笑。

(若是殿下遲遲沒有消息,就必須在皇帝這個覆蓋住此國的華蓋上打出一個洞。)

“請保持安靜。是我。”

‘獵人’晉也有同樣的想法吧。他向近侍確認過恰克慕到底帶了什麼樣的寶石,並詳細的寫在了信上。

若是他登上帝位,這個國家肯定會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吧。

修格以手捂面,喃喃的說道。

若能實現,桑加爾王國是個見風使舵的國家,無疑會在南北大陸之間努力的維持力量的均衡……

(神聖之物……就應該敬而遠之吧)

新悠果皇國在戰爭中絕對敵不過達路休帝國。

巴爾莎不太喜歡海,大概是因爲她出生在羣山之國。每當看到無邊無際且深不見底的大海時,都不由得會感到不安。

唯一的有利因素就是,桑加爾人能隨隨便便的從事搶劫和綁架,但幾乎不會殺人。在桑加爾人的思維中,殺掉的話就沒法當作商品了。

恰克慕皇太子把自己得知的有關達路休帝國的內部情況整理出來,留給了修格。雖然簡單,但讀完這個所有要點一應俱全的文件後,修格由衷的感到了震驚。雖然早知道恰克慕聰慧過人,但筆下洋溢出來的風格完全不像是十六歲的年輕人所爲。

自從收到晉的來信,馬上就快半個月了。

若是不然,不可能將身體投入夜間的廣闊大海中。

4贓物商人

成爲聖導師的路黑暗且可怕,漂浮着惡臭……託南曾經的話此刻迴盪於心間。

但是,如今失去了聖導師託南的引導,皇帝個人的想法擁有了壓倒性的力量,完全覆蓋住了這個國家,且即將使之毀滅。

“我的職責就是,不讓你如此輕易的被派上必死的戰場。”

晉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年幼時夢想着成爲觀星博士的時候,曾認爲觀星博士是這個世界上最光明磊落的人。讀出神在天空上描繪出來的壯麗的天理,侍奉身爲天神之子的皇帝,將世間的人們引導向幸福的生活,當時的自己堅信如此。

晉的話讓修格露出了笑容。

(皇帝最後還是沒有派出使者向羅塔和亢帕爾求援。)

希望他能平安歸來,想再次看到他閃爍着光彩的眼睛,想再次聽到他充滿活力的聲音。(不過,想到國家的現狀,即使希望他回來也說不出口。因爲這個國家正朝着毀滅突飛猛進……)

“是送信人找到她了吧。”

恰克慕被賣到桑加爾王國內或是南方都有可能,若是在羅塔沒有尋出他的蹤跡,巴爾莎打算去桑加爾的索格爾島。

揹負着國家的命運這個巨大的責任,隻身一人在敵營中生活的歲月讓恰克慕有了如此的成長吧,想到這裏,修格的心裏很不是滋味。

如果恰克慕皇太子能活着出現在這裏,就有可行的方法了。——雖然恰克慕殿下絕不會允許這個策略,修格仍然會毫不猶豫的實行。

“也是呢。我會盡可能的老實待著,不惹人注意。但還是會有人察覺到我。”

晉點了點頭。

(皇帝很敏感。從很久之前就對此異常執着。)

爲了對抗達路休而說服羅塔王結爲同盟,對恰克慕來說竟是如此重要的事,想到此處,巴爾莎感到很不可思議。

“……叛變到達路休帝國的內奸找出來了嗎?”

皇帝辦完了恰克慕皇太子的葬禮,以及第立二皇子頓克慕爲太子的儀式。拉拓烏大將搖身一變成了皇太子的祖父,在宮廷內洋洋得意的翹着下巴,態度傲慢。

思考起尋找恰克慕的辦法時,腦袋裏首先想到的就是恰克慕隨身帶着桑加爾王的禮物。根據幫助恰克慕準備行李的近待所說,恰克慕帶在身上的旅費只有銀幣、金幣,以及桑加爾王贈送的寶石。

晉笑着揚起了眉毛。

“那樣的話,你就能在甜美的夢鄉中去往那個世界了。”

“小心的不惹人注意確實是聰明的做法,但……你打算就這樣隱退嗎?”

“原來是晉啊。……你別嚇我,我還以爲是刺客。”

五年的歲月讓恰克慕有了怎樣的成長呢。

兩個人都沉默了片刻,在昏暗中各有各的思考。不久後修格打開了話匣。

晉的臉上也展露出了笑意。

特別是,羅塔王國擁有機動能力極強的騎兵軍團,遠超新悠果皇國。若是向他們搬求救兵,即使能防住達路休帝國的侵略,往後在這個北方大陸上建立起來的多國聯合體中,新悠果皇國仍然不得不屈居羅塔王國之下。

恰克慕穿着新悠果皇國的海士制服,身上瀰漫出貴人的氛圍,若是他用銀幣來付船費,肯定會被桑加爾的船長當作身份特殊的獵物。即使乍一看是正經貿易船,但桑加爾的貿易船根據狀況能迅速的變成海賊船。拿出銀幣的話,就是自行表明是有錢的冤大頭。

“你的心情也很複雜吧。”

若是從正面抵抗達路休帝國的侵略,只會讓士兵白白送死,迎接國土被燒掠一空的悲慘滅亡。

被父親關在宮內,又被間諜綁架到了遙遠的南方大陸,最終跳入瞭如此黑暗的海面……

修格凝視着晉。他的外表並不出衆,內心卻勇猛得駭人。

爲了拯救這個國家以及在這個國家生活的人們,只能打動將國家引向毀滅的皇帝的心。這正是隻有最爲賢明的觀星博士才能晉級的‘聖導師’的職責。

修格的身體放鬆了力氣。

(居然敢跳入如此漆黑的大海中呢。)

“——我正在思考避免這種情況的方法。萬幸的是,近來最不缺的就是思考的時間。”

修格的臉上浮現出了苦笑。

其一,向達路休帝國投降。——反正在戰敗後也要投降,那麼不如在戰爭開始前就投降,這樣一來,說不定還用交涉的方式以更優惠的條件成爲附屬國。

若是天佑恰克慕,讓他沒有被桑加爾人拔光全身衣服,成功的達到羅塔,船費大概是三枚銀幣。

能逃脫這種命運的道路有兩條。

黑色的大海波濤起伏。

即使巴爾莎踏上了尋人之旅,但找到恰克慕、並將他平安的帶回的期待宛如白日夢一般飄渺。如今不能空盼着恰克慕皇太子的生還而浪費時間。

“要儘可能的快找出來。只要知道誰是內奸,我就有辦法了。”

在晉等人帶着恰克慕皇太子已死的消息從桑加爾回來之後,達路休帝國第二皇子拉烏爾的使者就接踵而至。

使者前來遊說新悠果皇國順從達路休帝國,馬上成爲其附屬國。若是拒絕,就會徹底的加以殲滅。回覆的截止時間到達路休歷的拉庫魯恩‘盛夏之月’一日。

眼下的情況變成,晉成功的暗殺了恰克慕皇太子。

新悠果皇國感覺到了迫近的威脅,如同朝着一個方向狂奔不已的馬。能夠控制住繮繩的只有聖導師託南,但他在今年春天突然病倒,如今仍然不能起身,渾渾噩噩的躺在星之宮的深處。

手指按着陣陣發疼的太陽穴,突然感到了一陣涼意。

“即使不會有刺客,也還有毒殺的可能。請萬分小心。”

恰克慕皇太子走上的道路——也就是,和鄰國羅塔王國、亢帕爾王國結盟,三國共同對抗達路休帝國。

“據說槍尖都抵上了送信人的脖子。”

皇帝讓晉取代了體力已經有些衰退的孟,在實質上成爲‘獵人”的頭領,作爲對其功績的表彰。

我不想當皇太子,想和巴爾莎、唐達永遠在一起,恰克慕曾說過這樣的話。想到將恰克慕抱在懷中時的溫暖,巴爾莎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在此基礎上選擇了閉關鎖國的方針——皇帝相信來自天神的守護,若是天運不在,就讓這個國家和他自己一起完全的毀滅。

恰克慕帶的寶石中,最顯眼的就是純金臺座、仿照魚形、鑲嵌有塔魯法(紅炎石)的頭帶飾物。桑加爾樣式的純金工藝一眼就能看出出自桑加爾的工匠之手,塔魯法(紅炎石)被視作尊貴的寶石,是貴族和王族的所有物,商人有錢都不能買,正適合王贈送給皇太子。

“也沒有那麼複雜。你也清楚吧,在達路休帝國,近衛兵以殺死所有的家人聞名於世。總之不論如何,達路休帝國要是認真的侵略過來,我只有戰死一途。”

天神賦予了皇帝統治國家的使命,不能爲了保護自己的國家而藉助其他國家的力量,這種信念在的皇帝腦子裏根深蒂固。

若是恰克慕落入了桑加爾海賊的手中,他隨身帶的寶石和他自身都會變成商品在市場上流通。雖然尋不到貨幣的去處,但人類和寶石的話就跡可尋了。

修格的臉色突然開朗了。

晉搖了搖頭。

達路休帝國明顯的表露出了侵略之意以及皇太子之死,這兩件大事讓皇帝、第二皇子的祖父既陸軍大將拉拓烏,以及見習聖導師加蓋伊三人緊密的抱在了一起。

(看來從達路休的魔爪中拯救這個國家的想法,真的是那個孩子的殷切願望啊。)

“我會竭盡全力。”

現在的朝廷可以說是三人之間的祕密會議。雖然還會時常召只有形式的評定(會議),但所有的決定都是在皇帝、拉拓烏大將和加蓋伊的內部會議上完成的。

桑加爾的海賊在看到那個頭帶飾物的瞬間,就能發覺那不是能隨手賣掉的東西。若是身份特殊、身上洋溢着貴人氣息的悠果少年,拿出一看就與桑加爾的貴族或王族有關的寶石,當然不在桑加爾王國內販賣、而是帶到羅塔更加安全。這種思考方式合情可理。

那麼,海賊會帶着‘商品’前往羅塔王國的哪個港口呢?

只要是遠離桑加爾的地方就可以,這樣高價的商品在小港口會很扎眼,很可能還找不到買家。因爲只有和貴族、王族有門路的商人才會買這種寶石。

這個茨拉姆港肯定會有這樣的寶石商人。

霍拉河流經王都,這個港口城市正是在這條大河的河口處發展起來的,大量來自王都的商品通過河運在此地囤積,從海路經由桑加爾王國和斯蓋爾海的加拉爾附屬國運來的南方大陸的商品由此地登陸,作爲羅塔王國最大的港口城市而欣欣向榮。

所有的物品都在這裏彙集,再運往王國的各地。

最近數日,巴爾莎不斷的打聽這個港口城市裏的購貨商人和寶石商人。

以收購綁架來的人和贓物寶石、然後轉手爲營生的商人們,以及最近商品的傳聞,巴爾莎對此詳細的進行了調查。

她只在大約十五年前來過此地一次,所以很遺憾的沒有熟悉的情報販子。不過,在所有城市中那些從事非正當工作的人員的情報聚集地都差不多。

巴爾莎裝作尋找贓物的下家,請那些愛八卦的傢伙喝酒,得到了大量的無聊傳聞以及些微的——但又非常重要的消息。

很輕鬆的打聽到了塔魯法‘紅火石’的頭帶飾物的消息,讓巴爾莎大爲愕然。賣掉後大賺了一筆的海賊的弟弟是個口風不嚴的男人,在酒館裏四處吹噓。

最初聽到這個消息時,巴爾莎一時之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隨後一股熱意湧上胸口。——恰克慕果然落到了海賊的手中。找到了確鑿的蹤跡,巴爾莎興奮的顫抖起來。

但是,順着這根線沒有很容易的找到接下來的線索。一旦涉及那個賣掉寶石、賺了一筆的海賊是誰,所有人都像是貝殼般緊緊的閉上了嘴。

這就是從事灰色工作的人所表現出來的仁義,把有趣的賺錢話題和危險的故事當作酒桌上的閒談沒有問題,但是把可能會揭發罪行的情報泄露給他人則會被視作骯髒的背叛。

爲了多掌握哪怕一絲的情報,巴爾莎只能虛張聲勢的惻動對方的想法,但從事非正當行業傢伙們都有很強的警戒心。貿然的恐嚇反而會讓對方還以顏色。

即使如此,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清澈的聲音迴盪,鐘聲開始響起。

茨拉姆港的鐘樓上有一個以水驅動的精巧的大鐘。不同於人敲的鐘聲,音調和迴響很固定的高亢聲音咚咚的通報着時間。

巴爾莎快步前進,鐘聲像是在推着她的後背。

白天打聽到了要找的寶石商的店鋪地址。經營寶石飾品的店鋪成排的矗立在這條大道的兩側,有兩家富麗堂皇的寶石店呈相對之勢,其中一家展示着模仿塔坦‘太陽石’形狀的招牌。這家店的主人正是那位傳聞中最近得到了極品塔魯法‘紅炎石’的商人。

矮男人笑了出來。

靠牆站立的保鏢拔出了劍,巴爾莎朝他們大吼。

“進來吧。不過要是你帶着武器,馬上就殺掉你。”

“你願意把我想要的東西賣給我了?”

“似乎讓你有所誤會了,我不是來賣東西的。是來買的。”

男人用劍尖緊緊的抵住巴爾莎的後背,低聲說道。

巴爾莎正要走近,站在背後的男人突然動了。

從房屋裏傳來了傲慢的聲音。

“不要動!”

巴爾莎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再告訴給其他人可就麻煩了……”

巴爾莎聳了聳肩。

矮男人的眼中顯露出了慍色。

巴爾莎沒有進店,對面的店鋪擺出了藍色拉法爾‘月露石’的招牌,她走近了那家店旁的小衚衕。

矮男人的雙手敲向桌面。

巴爾莎對矮男人耳語道。

矮男人對保鏢之一使了一個眼色。

“有什麼事?”

“這件事你肯定知道。因爲你膽小沒有買,所以才落到了奧爾希的手中,眼下都是這樣的傳聞。”

等了一會兒後,門的內側似乎來人了,開口問道。

巴爾莎的雙臂仍然被保鏢們抓着,她回答道。

“你告訴他了嗎?”

“別發呆,快進來!”

矮男人發出了似乎喉頭在笑的聲音。

房間裏的氣氛突然緊張了起來,陷入了陰森的沉默中。

巴爾莎按他所說的向前走去。男人跟在身後。

“……老鼠來給貓請安。”

兩側抓着她胳膊的男人加緊了力氣。就在男人想要壓住巴爾莎、強行讓她跪下的瞬間,巴爾莎踮起腳抵抗男人們的力量,下個瞬間又一下子自行壓低了身體。

店鋪在面朝大道的一面給人以開放的、明亮的印象,而在衚衕一側的牆壁則完全不同,以密密麻麻的石頭砌成,因此很是堅固,所有的窗戶都罩着鐵柵欄。

矮男人的掙扎越來越激烈了。

“我提醒過你要注意言辭了。——是誰隨意傳出這樣的流言?”

“說吧。”

“我要先聽聽,你想知道什麼。不然也無法確定我知不知道答案。”

隨着劇烈的聲響,桌子倒在地面,矮男人剛纔把玩過的短刀也掉到了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誰允許你回去了?”

“打聽塔魯法‘紅炎石’的人,就是剛纔和我擦身而過的悠果人吧?”

巴爾莎笑了笑。

“口齒果然鋒利。你還真是沒有慾望呢。要是你不想知道奧爾希被什麼東西迷住了,那就沒事了。……打擾了。”

冰冷的感覺在巴爾莎的胸膛裏蔓延——除自己以外,還有別人在尋找恰克慕的行蹤。

胳膊上加緊力氣,矮男人急忙用手指按住巴爾莎的手。

看到巴爾莎的胳膊已經死死的貼在了主人的下巴下方,保鏢無法行動了。只要巴爾莎順勢扭動抱着腦袋的手,瞬間就能折斷主人的脖子。

男人們的身體突然浮起,栽了個跟頭,隨着幾聲鈍響猛撞在地面上。這種劇烈的低空摔不會給對方採取受身的時間。

巴爾莎大感震驚,看向矮男人。

矮男人有些懷疑的扭起了臉。

“不許再靠近。”

在男人們撞上地面的瞬間,巴爾莎已經反蹬地面躍起,僅三步就逼到了桌子旁,第四步跳上了桌子,躍過矮男人的頭頂在空中一個轉身,從後面把他的腦袋和脖子按在了桌子上。

打磨過的地面上鋪着昂貴的毛絨織物,巨大的桌子由黑檀木製成。一個矮小的男人坐在桌子對面,年紀大概五十過半。

“我想知道的就這個。”

矮男人用下巴向保鏢下達指示。巴爾莎身後的保鏢和門旁的保鏢從兩側死死的抓住了巴爾莎的胳膊,將她轉了回來,面對矮男人。

矮男人眯起了眼睛。

再次加緊了力氣後,矮男人的四肢開始痛苦的掙扎。

巴爾莎轉頭向門走去。

“悠果人?剛纔的男人也是來問你塔魯法‘紅炎石’的事?”

開門的男人站在右牆上的凹陷處,等巴爾莎進來後反手關上了門,鎖上。

矮男人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用刺眼的視線瞪向巴爾莎。

不久後,矮男人低聲問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說是受僱於桑加爾的貴族。”

“關於對面的塔坦寶石商的生意,我想知道一件事。

巴爾莎正對着門口,但從中走出來的男人迅速的側身錯開,沒有看她。

矮男人點了點頭。

“你,去外面看看。”

巴爾莎回答完,門從內側被推開,光亮射入了衚衕裏。

從黑暗的小路走進房間,須臾之間有些晃眼。此處是間裝飾豪華的大房間,與小路正好相反,天花板很高,進深也很寬敞。四個像是保鏢的男人靜靜的貼牆站着。

面朝衚衕的牆壁上有一扇小門,高度只到巴爾莎的胸口。巴爾莎在酒館裏打聽到了販賣贓物的規矩,用力敲了兩次門,然後停頓片刻再敲第三次。門板很厚,只發出了幾聲悶響,她不禁擔心起裏面的人能否聽到。

“……那個傢伙想知道有關塔魯法‘紅炎石’的什麼?”

矮男人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不會說話的女人。雖說盜賊都是這樣,你也注意下言辭。我不知道你偷到了什麼寶貝,要是惹惱了我,光是賠錢可無法了事,殺了你,或是把你賞給那傢伙都沒關係。”

“我想知道奧爾希買下的塔魯法‘紅炎石’頭帶飾物,是哪個桑加爾人帶來的。”

“……那傢伙的手裏拿着桑加爾王的哈魯薩‘特別免罪狀’。若是被桑加爾抓獲,可以免除一次罪責。對我來說,這張紙比所有寶貝都有價值。要是你也拿出什麼好東西就好了。”

“你說什麼?你是來買什麼的?”

矮男人露出了冷笑。

“他是什麼人?”

“……現在可以說出我的需求了吧?”

“爲什麼悠果人和亢帕爾人都想問那個寶石的事。”

一進到衚衕裏,狗就開始狂吠。因爲太暗看不清,前面應該能通往衚衕的深處吧。

矮男人微微的一點頭。

“什麼嘛,原來只是母老鼠?亢帕爾人當老鼠真罕見。”

進來後是一條只容一人通過的窄路。這是爲了防止強盜吧,路太窄,甚至沒法跑動。

巴爾莎注視着矮男人。

“和我的待遇完全不同呢。”

“你說奧爾希那傢伙迷上了什麼東西?”

“現在似乎已經不能再慢悠悠的交涉了。我討厭暴力的手段,能請你趕快告訴我嗎?”

“是我在提問!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娘們兒!看我讓你喫點苦頭!那樣你才能老實的回答我的問題。”

“原來如此。你是在什麼地方聽說了我討厭奧爾希,所以纔到這裏來的吧。你是想煽動我說出那傢伙的事?”

只有男人的手提燈在發出光亮。男人面無表情,用左手的燈照清了巴爾莎,右手迅速的在巴爾莎身上摸索,確認她是否攜帶着武器。

“好了,走吧。”

巴爾莎語氣鎮定的回答道。

巴爾莎回過頭,和男人的眼睛對上了。男人的面容精悍,一瞬間露出了饒有興致的眼神,但馬上轉過身去,消失在了窄路的遠方。

矮男人的眼睛中沒有了此前的蔑視,取而代之的是警戒的神色。

巴爾莎早知道有此規矩,所以把短槍寄存在了旅店裏。她寸鐵未帶的穿過了小門。

矮男人用短刀的刀柄在桌子上敲了一會兒。

巴爾莎笑了笑。

“情報。如果你有我需要的情報,我會給個好價錢。”

“……和你一樣。想知道是誰將塔魯法‘紅炎石’拿到奧爾希的面前。”

“……你爲什麼想知道這個?”

“等下!我把你想知道的事告訴你。”

男人點了點頭後走到了外面。巴爾莎聽着他離開的聲音,吊起了眉毛。

“你說什麼?”

“本來我是想花錢買,不過現在不用了。因爲現在我有了更好的東西。”

“真誇張呢。不做到這種程度就沒法繼續談生意了嗎?”

“店主奧爾希很有膽識,聽說敢買一些特殊的東西……”

道路的盡頭是一扇大門,門前有片半圓形的空間。巴爾莎到達後,門打開射出了光亮,有人從中走了過來。

“……不知道。”

“——不要小看我。把別人的內幕告訴給來歷不明白的人,你認爲我會做如此等下作的事麼!”

(悠果人……?)

“這樣最好。——不過,僅此還不夠。關於剛纔的那個男人,你要把知道的事情毫無保留的告訴我。然後……”

巴爾莎再次壓低聲音,嚇唬他。

“我有許多的眼睛和耳朵。從今往後,你要是把這件事告訴給其他人,屆時就是你的死期。”

胳膊感覺到了他在點頭。

“——我不會說的。”

矮男人開始隨便應付幾句爭取時間,巴爾莎夾緊男人腦袋的左手再次用力,男人發出呻吟後,認真的回答了問題。

巴爾莎沉默的用眼睛觀察保鏢們的行動。被摔在地上的保鏢揉着肩膀和腦袋開始起身了。一個人的左側鎖骨斷了,冒出了許多汗水。

看到矮男人閉上了嘴,巴爾莎在他的耳邊低語。

“我遲早能判斷出你是否說了真話。

“要是你信口雌黃,我會讓你後悔的。——你不知道自己陷入了怎樣的泥潭,最好不要賣弄小聰明。除非那個來賣寶石的桑加爾人值得你以命相護。”

矮男人不再說話。

“你要怎麼辦?——這是最後的機會,要訂正嗎?”

“……那個,我到底陷入了怎樣的泥沼?”

“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

“——我怕在回答的瞬間就會被扭斷脖子。”

巴爾莎低聲笑道。

“你分析下現狀。我單刀赴會,只想花錢來買情報。只要你簡單的賣給我,我就會安靜的回去。表露出慾望而先出手的人是你。

“你應該能看出我不是普通的毛賊吧。只要你不亂動,我也無意折斷你的脖子,把事情鬧大。”

片刻的沉默後,矮男人鬆開了身上的力氣,隨後說出了一個和剛纔完全不同的名字。

“那個人叫尤贊,通稱‘紅眼尤贊’。”

拉格聽見後,抬起頭笑了笑。

在他的身後站着一個沒見過的女人。她已步入中年,是亢帕爾人。

出來後,柔風吹拂着臉頰。

尤贊一個人呆在船艙裏,深深的沉入椅子中,細細的品味着阿拉克。舌頭感到一絲刺痛,甜意隨着芳香在舌頭上蔓延。

尤贊有錢修理,但內心很焦急。他總覺得剛賣掉的寶貝有些問題,所以停留在這個港口很危險。

常明燈的昏暗光亮照出了一船快速航行的小型帆船。

5紅眼尤贊

心中湧起了沉悶的恐懼感。

“你清醒了嗎?”

“敗給你了。你今天晚上有特特拉(召來幸福的星辰)的護佑。”

在腹腔內迴響的聲音不愧是發自久經戰陣的海賊之口。

船上沒有其他人的動靜。每當船被波浪緩緩的湧高,男人的肩膀就都被常明燈照亮,浮現出一處以紅色神魚之眼爲原型的刺青。

糟糕,船進水了。必須馬上叫醒同伴,查找出哪裏漏水。心中如此焦急,身體卻不能行動。

巴爾莎細聲說道。

“謝天謝地。我會說出一切。那個年輕人……”

尤贊還在耳鳴,爲了壓住嘔吐感而捂住了嘴。

尤讚歎了口氣。

巴爾莎讓他站直,就像是把他從椅子中拔了出來似的,然後對保鏢們說道。

這是現實,還是夢境?尤贊坐在船艙裏的椅子上,看到黑色的水慢慢的浸沒了自己的雙腳。

“——不錯的直覺。好好重視吧。”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我在做夢?)

尤贊抱着腦袋呻吟了一會兒,隨後扶着桌子站起身來。意識還沒有恢復清楚,但已經不想吐了。

看樣子那個店鋪的保鏢們沒有追來,但仍然不能掉以輕心。

出來後牢牢的合上了門扉,巴爾莎鎮定心神,觀察周圍的動靜。

悠果人露出了冷笑,說道。

每走一步左腳的腳踝都會疼一下,似乎是在踢倒桌子時受了傷。巴爾莎在心裏咂嘴,最近身體漸漸不聽使喚了,去年相比於前年,今年相比於去年,身體的確逐年在衰老。

“放下武器,讓出門前的路。然後跟在我的後面,等我平安的離開後,就會把老闆還給你們。——當然,你們要是亂動,就得聆聽這傢伙的脖子折斷的聲音了。”

起始像是被硬物毆打似的疼痛馬上就消失了,但腦袋的內部仍然留有陣痛。

“把有關那個傢伙的事全部告訴我。”

“剛纔的事,你不該向我道謝嗎?”

不知何時,桌子對面坐着一個男人。拉格從其手中贏得了阿拉克酒的那個悠果商人,不知爲何出現在了船艙裏。

尤贊環視了酒館一圈,找出了自己的船員後,逐個拍了拍肩膀,讓他們起身回到船上。

過了多長時間呢。

那個悠果人突然趴到了桌子上,不知道是昏倒還是已經死了,一動不動。

“大哥,你看。這可是阿拉克。即使有錢都不容易買到的上等好酒。咱們正好睡前喝一杯。”

“這個之後再說。先來處理掉這傢伙。”

巴爾莎拿起了塔在小屋牆上的木製船槳。用力揮了一下後擔在了肩上,走向了船所在的方向。

拉格笑了起來。

女人把悠果人扛在肩上,離開了船艙。

女人找到麻袋後,用力張開了袋口,從悠果從的頭頂把他罩了進去。

聽到她用桑加爾語問話,尤贊皺起了眉頭。

船體的晃動和摩擦傳到了身體上,尤贊體會到了此前從未有意識感受過的狀態。腳邊沒有水,腳也沒有被浸溼。

“是的。若是想驅除卡爾克・霍(災難之種),請把關於那個人,你記得的一切信息都告訴我。我理解後,會代替你們沉眠於深邃的亞魯塔希(海)底。”

從天花板吊下來的六個燈盞緩緩的搖曳,周圍的影子隨之起舞,加深了男人們的醉意。

一個身材健壯的桑加爾人站在帆船的甲板上,充滿憐愛的撫摸着帆柱。

尤贊抬起頭,睜大了眼睛。

這件事標示出一個可怕的可能性。

在他如此誤解時,悠果人展露出了笑容。

拉格提起了酒壺示意。悠果人動了動下巴,表示拿走吧。

男人——‘紅眼尤贊’在心中喃喃自語。

“你是誰?”

“不只是今晚。我自打出生,就有特特拉的庇護。那麼按照約定,這個我就拿走了。”

尤贊高興的點了點頭。

矮男人的身體撞上了從背後偷襲的男人的肚子。兩個人纏在一起翻滾,巴爾莎踩着他的肩膀躍了過去,順勢跑向了大道。

他的確是把好手。在尤贊觀望期間,拉格又從悠果商人那裏賺走了兩枚銀幣。

“你在之前的航海中,撿到了卡爾克・霍(災難之種)。你沒察覺到嗎?”

“繩子呢?”

弟弟拉格呆在酒館的角落裏,和像是商人的小個頭悠果人玩着歐拉克(用花牌進行的賭博)。看到他明亮的茶色眼眸閃着精光,就能得知他贏了不少,把酒當水似的大口牛飲,同時把花牌甩向桌面。

(開什麼玩笑,我還沒那麼老……)

拿來掛在牆上的刀,從鞘中拔出,尤贊舉着白刃登上了甲板。

(只要等到明天早晨,就能和這個港口說再見了。)

保鏢們看到矮男人點了點頭,都默默的遵從了指示,放下武器,空出了一條路。巴爾莎架着矮男人的腦袋,保鏢們的肩膀和胳膊蹭着牆壁移動,緩緩的跟在身後。

(有人在追查恰克慕……)

“……他在去找奧爾希之前,先來了我這裏。不過我沒有買。我看一眼就產生了不好的預感。在這種買賣中,直覺很重要,好歹我也從事贓物商人三十年了……”

“……在下面。右邊的櫃子裏。”

不過船的損傷的確相當嚴重。如果在抵達下一個港口前遇到暴風雨,說不定會沉船。

他本沒打算在這個羅塔的港口逗留這麼久,但修船的時間出乎他的預料。他沒想到這艘長年和他一起歷經風浪的船已經遍體鱗傷。

尤贊點了點頭。

在常明燈的光照下,能看到‘紅眼尤贊’站在模糊浮現出來的船上。他拿在手中的刀身泛起白光。——除他以外,沒有別人的動靜。

尤贊不情不願的委託了修理,一旦能在港口內長住,手下的船員們就會興奮的、不分晝夜的泡在酒館裏,賭博或是做些什麼,沉浸在不良的遊玩中。

尤贊露出了笑意,阿拉克是他喜歡的酒,正如弟弟所說,很不容易得到。爲了慶祝明天的出發,在睡前喝一杯也不壞。

“有麻袋嗎?”

打開了常去的酒館門,卡扎爾(菸草)的煙氣糊在了臉上。

悠果人點了點頭。

矮男人似乎放棄了抵抗,說出了那個海賊常去的酒館和停船的地點。

女人說着,解開了纏在手腕上的細革皮,在悠果人的背後牢固的綁住了他的雙手。然後拿來了吊在繩子上的手巾,一圈圈的擰緊,堵住了悠果人的嘴。

不論如何,一定要在那個悠果人之前見到名爲‘紅眼尤贊’的海賊。然後堵上他的嘴,不讓他泄漏出恰克慕的消息。

巴爾莎發現一個保鏢的眼睛突然一動,瞬間後腦就感到了冰涼的觸感,她向前跳出一步,沒有回頭的扔出了矮男人的身體。

拉格打開裝着阿拉克的酒壺,倒進木碗裏,氣派十足的分給同伴們。男人們都在牀上坐起上半身,大口的喝了美酒後,以極爲舒暢的心情睡着了。

巴爾莎把悠果男人背到了船工的小屋裏,用身邊的繩子綁到了柱子上。若是顧及恰克慕的安全,不該留這個男人的活口。巴爾莎以陰暗的眼神俯視了一會兒,還是嘆了口氣,移開了視線。

回到船上後,所有的夥伴都是混身酒氣,縮在自己的牀上。

“……這是怎麼回事。你又是誰?”

在這個瞬間,尤讚的腦袋受到了如同被撞擊的衝擊,他呻吟了一聲。

“再等我一會兒。現在運氣正旺。——馬就上結束了。”

直到周圍充滿了街燈的光亮時,才流出了冷汗。

說起來,有一個保鏢得到去外面查看的命令,先行離開了。後面出來的保鏢們向他打出信號,讓他躲藏在隱蔽處。如果當時沒有察覺到保鏢的眼神動作,劍早就砍上了自己的腦袋。

他們都是本領高強的船員,是和尤贊生於同一個島嶼上的亞魯塔希•休黎‘海之兄弟’,不過一旦喝起來嘴上就沒把門兒的了。特別是最小的弟弟拉格就像是從嘴裏生出來的,最喜歡用自己的故事來娛樂他人。

夜晚的喧囂纔剛剛開始,要去酒館和飯店的人們擠作一團。巴爾莎混在人羣中,走進了第二處小衚衕,躲進了建築物的陰影裏,確認是否還有追兵。

“果然,那個年輕人就是卡爾克・霍(災難之種)嗎?”

保鏢們板着臉,觀望着巴爾莎綁架着老闆來到了小衚衕。巴爾莎觀望着保鏢們的臉慢慢後退,來到了大道上。

搭在桌子上的雙腳不停晃動,發出嘶嘶的聲音。燈心挑得太長了,必須切掉一段……在思及此事時,尤贊突然陷入了沉睡。

因爲大賺了一筆錢,所以拜託熟識的船工修理損傷的部位,老船工又發現了數處尤贊沒注意到的地方,船底的損壞處,帆柱根部的腐爛。按他的說法,這艘船隻要遇到輕型的暴風雨就會崩壞沉掉。

尤贊禁止他們在酒館裏談論賣掉那個寶貝大賺了一筆的事,但弟弟還是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說了出去。

女人麻利的在麻袋口綁上繩子,讓悠果人完全不能動彈,尤贊迷糊的觀望着她一系列的動作,感覺夢還在延續。

尤贊感到毛骨悚然。

“你讓我道謝?”

尤贊確認了系船索是否牢固後,從船上回到了陸地。時間早已過了午夜,要是明天出發,差不多該讓同伴醒醒酒了。

“是的。你在做夢。我爲了拯救在我的肩膀刻下印記的你,從亞魯塔希(海)底前來。你希望這艘船不沉沒,從而獲救麼?”

她走上登船板時,尤贊擺好了架勢。

(……終於能離開了。)

“喂。……差不多該起身了。明天黎明時分啓航。”

野獸要是變得不能奔跑後,只能等待被喫掉的命運。——養父辛格羅說出這些話時的苦笑突然在腦海中閃現。

聽到這個問題後,尤贊用下巴指向櫃子。

中年的悠果人表情暗淡,嘆了口氣,活動了下僵硬的肩膀。

巴爾莎咬緊牙齒忍耐着腳上的疼痛,在大路上的人流中擠出了一條路。

尤贊極其謹慎的注視着巴爾莎下到甲板,低聲說道。

“是的。你剛纔中了咒術。”

尤贊皺起了眉頭。

“……你說咒術?”

在她的提醒下,的確只能想到是因爲自己中了咒術。如果那個小個子悠果人是咒術師,他會出現在酒館裏就不是偶然。

(那壺阿拉克酒也……)

只喝了一口阿拉克酒就陷入了沉睡,思及此處就不難發現,酒裏大概也下了咒術藥。說起來,剛纔的吵鬧沒有引來任何同伴。

一陣涼意在胸膛裏蔓延。尤贊臉色蒼白的看向巴爾莎。

“……你爲什麼要救我?”

巴爾莎面無表情的回答道。

“我本沒打算救你。——根據事態發展,說不定還要殺掉你。”

尤贊重新舉起了刀。

“你想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明白。”

巴爾莎注視着尤贊,迅速的舉起了船槳

“請你如實的回答。那個你從他身上搶走了塔魯法‘紅炎石’的人,如今在哪裏?”

尤贊下意識的就要後退,好不容易纔止住了腳步。冰冷的感覺從下腹部湧起。他突然感覺這個女人是個怪物。

尤安呲出牙齒,大吼道。

“……那種事情,我不知道!”

尤贊說着就向巴爾莎邁出了一步,瞄準她握着船槳的手揮下了刀。銳利的斬擊幾乎將刀身扭曲,須臾之間,尤贊就看到眼前火花飛濺,鼻子聞到了一股糊味,頭暈目眩的跪了下去,按着鼻子。

他甚至沒發覺刀已經脫手。鼻血從指間流到了甲板上,全身顫抖。

尤贊閉上了嘴。他能夠瞥見袋子裏的東西,似乎全都是昂貴的塔魯法‘紅炎石’。

如果他被賣給了奴隸商人,就還有下一步的線索……

巴爾莎屏息凝神的等待,男人用手掌擦去了鼻血,盤腿坐在甲板上。

尤贊皺緊眉頭,不知道他心裏打得什麼算盤。不過茨拉姆港是最近的港口,也有願意收購高價寶石的人。

年輕人手裏拿着寶石。——一看就知道是昂貴的首飾。

小屋船裏有女兒、她的幼弟以及雙親。我們朝顫抖着的他們伸出刀子,抓住了女兒的胳膊時,一個年輕人扒開了屋船角落處的帆布,走了過來。

“雖然我覺得她很可憐,但我自己也已經身無分文,餓得前胸都貼上了後背。所以我用鉤鎖套上了屋船,跳了過去……”

“我們平日裏不會對拉夏洛‘漂泊在海上的居民’出手。這就是所謂的中魔了吧。我們剛剛遭遇了巨大的拉卡拉爾(漩渦暴風雨),差點沉船,好不打到的魚也全都腐爛了,要是沒有收穫,我們就難以爲繼,我正爲此苦惱時,就遇到了那艘屋船。”

不論如何,他還是活着來到了這裏,能夠自由的行動了。他肯定會露出頑強的目光,精力充沛的前進。

年輕人說着,用尖銳的視線看向尤贊。

十五天。收到晉的來信時,恰克慕剛好在這裏。

“要是綁架賣掉,我比那個女孩子更值錢。”

尤贊聳了聳肩,向同伴們打出信號。

尤贊雙手按着鼻子,抬起了頭。女人站在面前像是完全覆蓋住了他。船槳緊緊的架在了他的額頭上。

“那個孩子後來怎樣了?”

但還不能高興得太早。在親眼看到他平安無事之前,絕不能沉陷於希望當中。雖然有着這樣的覺悟,心底仍然不能控制對他的思念。

就在他想要向年輕人走去時,年輕人以尖銳的聲音大吼道。

“是我在發問。——趕快回答我剛纔的問題。”

“你們先回到自己的船上,解開鉤索,我纔會過去。若是我出爾反爾,你們朝我扔魚叉也沒關係。”

尤贊下意識的反問。

拉夏洛們揮手哭泣,年輕人卻沒有流淚,他緊緊的抿住嘴脣,目送屋船遠去。

“真的嗎?”

“他搭在拉夏洛‘漂泊在海上的居民’的屋船上。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沒有賣他。”

“你是在哪裏,怎樣遇到他的?——全都告訴我。”

巴爾莎說着從丹田發力。

“我一開始不就說了麼。我不知道。他在這裏下船,我只想賣掉寶石,纔不管他會去哪裏。”

“剛纔的一擊打在了這裏。”

巴爾莎鬆開了尤讚的胳膊。

所有船員都回到原先的船上,解開鉤索,舉起魚叉。年輕人嘴裏叼着寶石袋登上了他們的船,馬上把拿着袋子的胳膊伸到了海面上。

“即使你把袋子扔到海里,仍然無法改變你和這個女孩已經變成獵物的事實。”

年輕人搖了搖頭。

(已經查到了這個地步,線索還是斷掉了。)

尤贊看到,年輕人的臉上閃過了一絲迷茫。

恰克慕肯定還活着。現在,在這個時刻,正在這座城市的某處……

尤贊看着天空數起手指頭,隨後答道。

“你們能得到這麼多的寶石,就不要再有多餘的奢望了。上天和大海都在看着你們。”

巴爾莎如同遭受了很大的衝擊,轉頭看向了尤贊。

尤贊點了點頭。

思及此處,難以自抑的熱意湧上心頭。

巴爾莎終於吐出了在胸口積鬱已久的悶氣。僵硬的身體也鬆緩了起來。

“他真是個奇妙的孩子。我不想把他賣給奴隸商人。”

尤贊回以大喝。

是一個悠果的年輕人,皮膚曬得很黑,身上和拉夏洛一樣穿着腰布,尤贊咋一看去,就知道他不是商人或漁夫。雖然說不出來有什麼不同之處,但的確存在着某種不同,如同從一個破布袋中掉出了一塊打磨光亮的玉石。

尤讚的臉色像是丟了魂似的,迷迷糊糊的看向城市的方向。巴爾莎也轉頭看向城市,遠望着成排的建築羣。

尤贊嘰嘰咕咕的往下說。

尤贊說完後,巴爾莎問道。

“……我無法相信你會把寶石扔過來。你帶着寶石到我們的船上,這樣的話我就放掉拉夏洛。”

尤贊不由得有種不好的預感。這個年輕人肯定有古怪。心中頻頻發出不要與他產生牽連的警告,但在同伴的面前,絕不能放棄上等的獵物。

巴爾莎露出了笑容。

他的話不可思議的打動了尤讚的心。尤贊最終做出了決定。

灰色的光線照在尤讚的臉上,巴爾莎看着他發問。

“我真的不知道那個人是死是活。”

尤贊有些猶豫,年輕人提議道。

他一隻手支在甲板上,緩緩的站了起來。不知何時,天已破曉。東方泛起了魚肚白,將海面照成了一片鐵青色。

“是斯安大領主的城堡。”

年輕人露出了笑容。

“在差不多快看到這個茨拉姆港的地方遇上的。”

“嗯。他說‘那個是大領主的城堡嗎,真大啊’。我告訴他那是斯安大領主的城堡,他笑着道了謝。然後穿着一身拉夏洛的服裝就走向了那個城堡。”

“不要動——你要是輕舉妄動,我就把這些都扔到海里。”

——把他殺了,眼前的男人會說出這句話嗎?

拉夏洛‘漂泊在海上的居民’生在船上死在船上,對他們來說,哪裏會有拉卡拉爾(漩渦暴風雨)早就爛熟於胸。恰克慕沒有選擇桑加爾人,而是想乘坐拉夏洛的屋船趕往羅塔。他肯定是認爲拉夏洛行船更加安全吧。

“你是……那個年輕人的什麼人?”

他回答後,又一個人喃喃自語。

就在海賊們瞪大眼睛的瞬間,年輕人走到了船的一側,揮動胳膊。首飾在空中飛舞,落到了大海中。海賊們看到後嚇得說不出話來。

“……有兩隻獵物了。”

尤贊搖了搖頭。

“我想想,等下。”

弟弟拉格急忙跳入海中,但還是來不及了。附近的海水很深,沉下去的話,肯定找不到的。

“我可以當人質,但有一個條件。”

山丘的山頂上有一個巨大的白色建築物,像是一座城堡。兩座尖塔朝天聳立。

“不要做傻事。這樣做對你沒好處。”

尤讚的視線再次回到了巴爾莎的身上,繼續往下去。

船槳的影子落在了眉間,那裏的確感到了一陣灼痛。

早晨的陽光平靜的映照出了城市的面貌。倉庫從這個港口沿河而建,直到右岸平緩的小山丘的半山腰,排列得密密麻麻。

“因爲拉夏洛‘漂泊在海上的居民’比我們更貧窮,所以不能搶劫他們。不過船上有一個相當漂亮的小姑娘,作爲拉夏洛實在太漂亮了,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尤贊喃喃自語,卸下了肩膀上的力氣。

“要是賣我的話,請把我賣給羅塔王國茨拉姆港的商人。”

巴爾莎扔到了船槳,抓住尤讚的胳膊。

年輕人筆直的看向尤贊。

(——他還活着。)

尤贊露出了苦笑。

的確,即使賣掉這個年輕人和女孩,也不及這些寶石的價格。

說完後抬頭看向巴爾莎,又馬上補充道。

“我沒說謊。他是一個奇怪的年輕人,所以我從一開始就不想和他有什麼糾葛。”

年輕人毫不猶豫的把如此昂貴的寶石扔到了海中,尤贊簡直不敢相信。

尤贊低頭着往下說。

“那個年輕人也說了,慾望太多反害己身。塔魯法‘紅炎石’已經是我用盡一生都得不到的寶貝。只要把其他的寶石也賣掉,賺得錢就足夠同伴們玩上一陣子了。”

“……那個年輕人果然是卡爾克・霍(災難之種)。”

“好的。如你所願,我會把你賣給茨拉姆港的商人——快過來。”

尤贊說着伸手抓向年輕人,此時某個閃亮的東西突然掠過了他的眼前。

他回過頭,年輕人手提着袋子,伸到了海面上方。

“說起來,那個年輕人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尤贊曖昧的遠眺着城市所在的方向,說道。

“你已經把所有知道的事都告訴我了嗎?”

他知道年輕人的話是認真的。

“……那麼,你把他賣給了此處的奴隸商人嗎?”

“已經將近半個月了吧。”

年輕人用流利的桑加爾語對尤贊說道。明明是個毛還沒長全的孩子,態度卻鎮定自若,聲音也很堅定。

“那麼,這些寶石也沒用了。”

尤贊吐了一口血到甲板上,裏面還混雜着唾液,嘆了口氣後繼續說道。

“……那個就是大領主的城堡吧。”

“如果你不搶劫屋船上的人,我就把所有的寶石都給你。只要你們回到自己的船上,解開鉤索,我就把寶石扔到你的船上。”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巴爾莎皺緊了眉頭。

尤贊聳了聳肩。

“別問這種沒法回答的問題。就算我發誓已經全說了,也沒有證據。”

巴爾莎投以嚴肅的目光。

“……你馬上離開這個港口。那個咒術師還有同夥,最近一段時間內不要靠近羅塔。禁止再把那個年輕人的事告訴別人,還有塔魯法‘紅炎石’,這攸關你的性命。”

尤贊畏縮的捏着鼻子,應道。

“就算你不警告,我也打算如此。等你下船後,我馬上就出港。”

巴爾莎點了點頭,走開了。

走下登船板,回過頭,與提起登船板的尤贊對上了視線。

巴爾莎沉默的注視了一會,隨後轉身離開了。

尤贊發現離開的女人,走路時拖着右腳。

(真是個奇怪的女人……)

爲了徹底的拋開和那個年輕人的關聯,排除厄運,所以才說出了自己知道的一切,但說不定心中的某處存在着一種衝動,想要把這些事告訴給她。

那個女人的精神處於高度的緊張中。雖然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但打聽那個年輕人時的目光絕非凡物。

離開這個港口時,尤贊再次想起那個年輕回頭時臉上浮現的明朗笑容,不由得嘆了口氣。

自己到底被捲入了什麼事件,那個年輕人又是何人。雖然有些在意,但不必那個女人多說,自己不會再深入的陷進去。

(那個人就像是漩渦,只要靠近他身邊,就會被拖入海底。)

經驗豐富的船老大看得出潮位。

尤贊再次輕輕的撫摸起腫脹且有些麻痹的鼻子,爲了喚醒同伴而回到了船艙。

6預感

唐達感覺像是聽到了巴爾莎的聲音,突然睜開了眼睛。

胡思亂想的唐達突然聽到了腳步聲,立即抬起了頭。有人在走山道過來,而且不是一個人。

當然,唐達沒有這種想法表現在臉上,接過了點心。

她如此回絕後,不管自己說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齊薩基領着雅思拉圍坐在爐火旁,開心的伸出手烤火。

說着簡單,但試着窺探那由古卻耗費了過多的精力。

特羅凱師傅曾如此勸誡,自己對此也心知肚明,但有關他倆的事片刻都不曾落下心頭。

爲了能在他們二人拼盡全力達到的終點處再次相遇而祈禱。

圍繞在兩人身上的糾葛過於巨大和複雜,甚至弄不清怎樣才能得救。

“是這樣啊。你們代我向瑪莎問好。”

“是齊薩基嗎?”

“啊,對不起。雅思拉只會寫塔魯的文字。”

一站起身,突然感到頭暈目眩。

“沒什麼,我們隨着瑪莎來到了京城。我想再次確認今天早晨從聽萬事通陶亞那打聽到的路線。雖然天氣漸晚讓我有些害怕。”

黃昏時分的陽光從空敞着的窗戶射入房間。遠方傳來了兩次鳥鳴,又再次消失。

“這是大嬸給的。”

“那個……這是我在京城買的。我把工作掙來的錢存了起來,用這些錢買了這個。”

說起來,雅思拉也是能隨意看到那由古的超能力者。

而自己則喜歡在一個固定的地方紮根、日復一日的過着平穩的生活,和她的性格可謂正好相反。

“隨時歡迎。不過還真遠呢,虧得你們能找過來。”

巴爾莎不習慣安份的生活。平穩的生活一段時間後,她就像是聽到了某種招喚,變得躁動起來,然後便會踏上旅程。

“這個判斷不錯。你們今天來得剛好,要是昨天來的話,家裏可沒人。此前我出去辦了點事,所以家裏沒什麼像樣的食物。弄幾個菜到是可以。”

雅思拉一開始只是慢慢的喝着湯,不久後臉上也漸漸恢復了血色,隨後伸手夠向肉,高興的喫了起來。

唐達以手捂面。

“從很久以前,雅思拉就開始做噩夢……。一開始我還以爲是夢到了那段噩夢般的歲月,她本人卻否認了。

“雖然也想見見巴爾莎,但我們此行是來看望你的。”

巴爾莎能找到恰克慕嗎。還是說,如今還在全力的搜索?

向巴爾莎提出將雅思拉和齊薩基在這個家裏撫養長大時,她苦笑着搖了搖頭。

“啊,這些點心真精緻。”

空無一人的家裏寂靜無聲。

齊薩基想要把妹妹寫的文字讀出來,卻突然頓住了。

把裝滿水的鍋架在了地爐上。

唐達突然面露愁容。

聽到齊薩基的話後,唐達笑了笑。

回想起那位老婦人的面容,唐達不得由心情複雜了起來。瑪莎精心的教育着齊薩基和雅思拉,所以應該由自己送上禮物,感謝她對這兩個孩子的養育之恩,沒有道理反而接受瑪莎的禮物。

雅思拉表情僵硬的低下了頭。

油紙包裏還有一層竹葉包裝。再次打開後,裏面是用候羅(將豆子碾碎後發酵,加鹽製成的作料)醃過的肉。

一瞬間,唐達對雅思拉是否能說話了產生了期待,但雅思拉沒有張嘴,而是把從懷中掏出來的紙遞了過來。紙上似乎寫着什麼。唐達展開一看後,眨了眨眼睛。因爲上面的字完全不認識。

齊薩基和雅思拉站在傍晚的昏暗中。

齊薩基起勁兒的咬着肉,把米飯往嘴裏撥。

即使他已經開始在瑪莎的店裏打工,但以實習傭工的身份,應該還掙不到許多工資吧。想到齊薩基用微薄的收入給自己買來禮物的心意,唐達欣喜萬分。

“是。”

齊薩基撲哧一笑。

“你們再稍等片刻。雖然只有米飯和煮野菜。”

曾在恰克慕體內的精靈之卵。孵化這個卵需要席克•撒爾亞的花。——難道說,像雅思拉那樣的超能力者也是跨越了兩個世界的存在?

睜開眼睛時,黃昏的陽光已漸漸模糊,周圍陷入了藍色的昏暗中。

“大嬸說,到恩人家裏去,絕不能空着手,所以給了這些點心。”

巴爾莎和恰克慕都只能依靠自己來決定自己的命運。

唐達看到雅思拉後,又補充道。

齊薩基看到唐達的笑容後似乎鬆了口氣,也展露了笑顏。他稍稍低頭,推着雅思拉的後背走進了屋子裏。

那由古的春天來臨,這片土地即將發生某種變化。

齊薩基慌張伸出了手。

“哎呀,哎呀。真是令人高興的客人。我剛好在想你們,你們就來了。別站在外面了,快進來,快進來。”

齊薩基點了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站起身來,打開了擱在地板上的行李,從中拿出了油紙包、和漂亮的紙包。

那個老婆婆名叫瑪莎,是個很好的人。那個人的確能將雅思拉和齊薩基撫養長大吧,唐達也予以了認同。不過,和兩個孩子的分別讓唐達很難過,巴爾莎的內心應該也會感到寂寥。

“唐達在嗎……?”

唐達喫驚的吊起了眉毛。

煮熟野菜後,唐達把鍋從爐子上卸下,又架上了帶腿的鐵絲網。然後把醃過的肉放到了鐵絲網上。

(若是這樣的話,恰克慕也……)

難以抑制擔心那兩個人的心情。即使能平安的見到恰克慕,在他面的前方又會遇到什麼呢……?

喫完晚飯後,雅思拉的臉色眼見着變得溫和了。

師傅的話突然湧上心頭。

——爲了那兩個孩子好,還是不要和我一起生活吧。

——不論咱們做什麼,都無法成爲助力。

偶爾會有這樣的情況。黎明突然睜開眼睛時,巴爾莎不在身邊的空虛刺痛着他的胸口。

肉在火烤下發出嘰唎嘰唎的聲音,每當油脂滴落到火中都會嘖的一聲,屋子裏充滿了肉的香氣。

唐達四處使用咒術觀察那由古的狀況,追尋那由古的水流去處。在青霧山脈的深處,即將到達進入亢帕爾王國的關卡附近,那由古的河消失在了矗立的絕壁中。因爲身在撒古,所以無法繼續往下追尋。

不僅是由於蚯(害蟲)異常的繁殖致使樹根被啃噬,似乎很快就會有某種更大的變化。靜靜的站立在森林中,就能感受到山和森林在嗚咽。

有人向自己搭話時,雅思拉仍然低垂着腦袋。齊薩基瞥了一眼妹妹,隨後抬頭看向了在做飯的唐達。

“三天前我們跟着大嬸來到了光扇京後,她不知何爲變得十分的不安定。此間,她提出想到唐達先生那裏去。似乎有什麼話想對你說……”

昨天傍晚歸來後僅僅睡了一晚,因使用咒術而消耗的精力仍然沒有恢復。喫完午飯後想小憩片刻,但一躺下就陷入了沉睡中。疲勞感仍然沒有散盡。

“啊,得弄點亮兒。屋裏什麼都沒有,我這就生火,準備點喫的。你們用那個瓶子裏的水先洗洗腳。”

唐達很高興的向齊薩基道謝。

(爲什麼會有事物像這樣跨越那古由和橵古這兩個世界呢?)

唐達把三段裝有水和米的粗竹子插入爐灰中,同時說道。

唐達枕着胳膊躺在鋪有木板的房間裏,迷迷糊糊的眺望着窗外。在不正常的時間睡着了。全身充滿了慵懶和悲傷。

“哦,這個看起來很好喫。”

你和我還有別的事要做。

巴爾莎就像保護從巢中掉落的雛鳥一樣,一直陪伴在雅思拉的身邊,直到她能微微的露出笑容爲止。不過,一旦巴爾莎認爲自己鬆開手她也沒問題後,就把雅思拉和齊薩基一起交給了在四路街開織物店的老婆婆。

隨着啪嚓啪嚓的爆燃聲,柴火燃燒後,家裏又亮堂了起來。

她喝着唐達特製的、有點甜味的茶,抬頭看向哥哥。齊薩基點了點頭,開始向唐達說起突然來訪的原因。

唐達說着又踏上了地板,掏出了爐灰,撥旺了埋在灰裏的炭火。放入了小樹枝,火焰開始吞噬小樹枝,隨後又裝入了柴火。

齊拉基點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害羞的神色,這次遞來了油紙包。

唐達在腰間擦了擦手,接過了漂亮的紙包。打開一看,裏面是用白砂糖和米粉模仿鳥和花的形狀製成的點心。

唐達起身時,一個有些猶豫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唐達把胳膊從腦袋下面挪走,臉直接貼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自那個使者前來後,已經過了很久了……)

用咒術提高靈魂之力,才得以接觸到那由古,果然此舉也有一個限度。長時間接連使用咒術便會筋疲力盡。

爲了拯救恰克慕,巴爾莎只得在看不清前方的巨大漩渦中不停的翻滾,掙扎。

齊薩基偷偷的看了一眼雅思拉,她表情僵硬的低着頭。唐達察覺到了齊薩基的視線,默默的搖了搖頭示意。

雅思拉在清醒後,直到恢復心智又經過了很長的時間。即使恢復了心智,眼睛重現光芒,能夠理解他人的話語,卻永遠失去了聲音。

“……抱歉突然開訪。”

特羅凱師傅下令,讓唐達嘗試追尋水溫高得異常的流動在那由古的河中流往何處,而她自己則前去探訪隱居在各村落中的咒術師們。

(如果能像身懷精靈之卵時的恰克慕一樣隨意的觀察那由古就輕鬆多了……)

柔軟且進味的燒肉,燒熟的米飯,溫熱的山菜湯,唐達盛給了兩人喫。

“哦,這真讓我高興……不過,爲什麼?”

“內容果然很難理解呢。”

——遊蕩在那由古的河裏的小魚,背鰭泛起的閃光偶爾也會出現在這邊的世界中,雖然我也解釋不清楚其中的原因。要是背鰭不發出亮光,也不會被這邊的鳥捕食。

“你們難得來一趟,不巧巴爾莎出了遠門。”

“啊……抱歉,雅思拉。這是塔魯的文字吧?羅塔文字的話我還認得,塔魯的文字就完全不懂了。”

(……我真沒出息,因爲那麼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耗費了如此多的精力。)

他說不定也是其中的一員。所以才能身懷精靈之卵嗎?

唐達嘆了口氣。

“謝謝。我這就熱一熱做給你們喫。”

唐達嚇了一跳,趕忙從地板上起身。

從修格告訴特羅凱師傅的話中,能明顯的聽出皇帝對恰克慕的疏遠。與異國的戰鬥迫在眉睫,這個鼓起殺氣的國家將皇太子作爲死者安葬,並奉爲了神明。那麼,皇帝肯定不會希望他活着回到祖國。

“好了,姑且讀出來聽聽吧。”

在唐達的催促下,齊薩基把塔魯語寫成的文章翻譯成悠果語讀了出來。

“……上面寫着,唐達先生,非常感謝你此前你救了我們。今天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自從去年的春天,我一直在做相同的夢。夢的內容無法理解。睜開眼睛後就忘記了。但我偶爾回想起時,就會感到一股胸口被重石壓迫的沉重感,想要飛奔逃跑,心臟嘭嘭的悸動,催促着我。

“和回想起那段時光的噩夢很像,但不一樣。”

雅思拉一直注視着唐達。她的眼睛中流露出來的決心讓唐達感到了不安。

“……我拼命的思考,終於發現了。

“在諾尤克‘神聖的世界’中,某種動物在深藍色的水中從遠方快速的游來。自從我做了一個這樣的夢後,就會時常產生那樣的心情。

“那是神聖之物。與那個神不同,神聖之物從遠方靠近過來。那個東西讓我十分的不安。

“在走過京城的橋時我混身泛起雞皮疙瘩,產生了和做夢時同樣的心情,想要奔跑,想要大喊,在旅館裏害怕得睡不着覺。

“我感到必須做點什麼。——但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唐達先生,請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唐達緊張得皮膚髮冷。

“——是什麼東西,又是從何處來?”

雅思拉的眉間皺了起來,握住了哥哥的手。然後她開始在哥哥的手掌上寫字。齊薩基理解了妹妹用手指寫的字後,一字一頓的唸了出來。

“從南方來,具體是什麼我不知道。只感到是神聖之物……”

唐達低吟了一聲。

“那個是游泳過來的吧。從南方來到這裏……現在還在這裏嗎?”

齊薩基等待着妹妹的回答。雅思拉快速的移動手指,在哥哥的手掌上書寫。

“從南方游泳而來。向着那邊……”

“你,快閃開。”

“真是的,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但感覺不到海浪的搖曳。可能是在船員旅店,或是面朝大海的建築物裏。

巴爾莎迷迷糊糊的想到。此人的悠果語總覺得有點奇怪。

巴爾莎仍然閉着眼睛,心跳漸漸加速。

爲了打聽出恰克慕是否過來這個城堡,若是來過,那麼他之後又去哪了,必須和儘可能多的衛門搭上話。不過門衛一般不會隨意的把領主的來客說出來。

巴爾莎提醒後,對面的門衛放下酒碗探出身體,動作熟練的搖晃色子。

巴爾莎晃了晃勾依(色子),勾依按照計算中的那樣一絲不差的落到了斯斯特盤(一種用色子賭博的盤)中央的紅色圓圈內。圍在桌旁的男人們看到勾依的點數後,嘆了口氣。

(這樣啊……)

轉眼前,那個人影對準士兵的脖子揮下了手刀。士兵倒了下去,連呻吟聲都來不及發出。

“怎麼了,大哥。有人生病了嗎?”

唐達的大哥諾希爾吹滅旅行用燈的火苗,來到窗戶旁,臉色蒼白的面對着唐達。

唐達看向雅思拉手指的方向,大喫一驚。

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唯有一件事能夠確定。現在的自己沒有同伴。——也不可能有。

那個男人從背後跑了過來,支撐住了巴爾莎的胳膊。

勾依從那個年輕人的手中滑落,就在年輕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的瞬間,巴爾莎看到身邊的男人向外面做出了某種信號。

傳來了顧客們受到了驚嚇後的吵鬧,以及士兵們衝過來時發出的粗暴的腳步聲,轉眼間,巴爾莎就被四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圍住了。

士兵們拖着巴爾莎來到了這條過道,正好遇到一位剛剛進入酒館的客人,這個男人拿着脫下來的加羅站在過道上抬起頭,看向這邊。外面肯定相當寒冷,男人的臉上罩着修瑪(防風的布),連鼻子都沒有露出來。

“今天的客人真多呢。”

撲通,白色的粉末迅速的像煙霧一樣飛散,士兵們哇的一聲大喊,用手蓋住了臉。

(被算計了……!)

(藝多不壓身……麼?)

辛格羅沒有罵她。藝多不壓身。儘可能的多學一些賺錢的方法,這是辛格羅的口頭禪。

終於想起來是在哪聽到過那個從房間裏傳來的聲音了,正是那個在‘紅眼尤贊’的船艙裏向尤贊下過咒術的悠果男人的聲音。他曾在酒館裏巧妙的從尤讚的弟弟口中打聽到了塔魯法‘紅炎石’的事情,隨後正如料想的那樣,他向尤贊施加咒術,想要問出恰克慕的下落。自己沒有殺死他,而是將他綁在了船庫裏的柱子上,看來得到了同伴的救援。

哥哥沒有進家門,喃喃的說出了已經預想到的話。

他走下地板,打開拉窗,在昏暗中浮現出一位提着旅行燈的男人。

這樣一來,巴爾莎已經五個晚上和三名門衛邊玩斯斯特(用色子進行的賭博)邊喝酒了。門衛們雖然海量,但也不是特別能喝,只要喝上一陣就會歡鬧起來,口風也會變鬆。

雅思拉指的是北方,青霧山脈和亢帕爾王國所在的方向。

咳嗽停不下來,眼睛疼得直流眼淚。頭暈越來越嚴重,周圍的事物不停搖晃,宛如在噩夢當中掙扎。

士兵用傲慢的口氣命令那個男人。男人突然捧起了手中的加羅。……有個小袋子似的東西從加羅的下面跳了出來,撞上了站在巴爾莎面前的士兵的胸口。

“……您久等了,這是瑪撒魯(將肉餡和雞蛋攪拌後,做成一口能喫下的油炸食品)。”

這個想法在腦內一閃,又馬上把注意力轉回了賭博中。

在黑暗中,身體彷彿在緩慢的旋轉,很不舒服。意識彷彿從黑暗的底面開始上浮,傳來的斷斷續續的聲音逐漸化作了有意識的語言。巴爾莎仍然緊閉着眼睛,傾聽着聲音。

衛兵們聞到了油炸食品的芳香後,露出了笑容。

男人還在說話。

指的是恰克慕吧?太偏愛那個皇太子了又是怎麼回事?

“……你還能站起來嗎?”

(——是悠果語……)

(我是在船裏嗎?)

含着笑意的聲音不知道回應了什麼,聽不清楚。男人聽到回答後,像是被激怒了似的聲音更大了。

“那邊是出口。快跑!”

背後傳來了男人與士兵們格鬥的聲音。

身上瀰漫出便宜的香水味的女傭過來後,把許多器皿放到了桌子上。

巴爾莎沒帶短槍,肩膀上斜搭着拉弗拉(賭博師)喜愛的紅色肩布,據說能帶來好運氣。

巴爾莎想要甩開男人的手,無奈後頸麻痹,腦袋裏像是闖入了無數只蟬似的耳鳴得厲害,混身冒起冷汗。眼前一片黑暗,能看到的視野越來越窄。感覺着背後的助力,巴爾莎的意識沉入了黑暗之中。

巴爾莎稍稍翹起眉毛,露出了笑意。

看不到前方。吸入了粉末後,士兵和巴爾莎都劇烈的咳嗽起來。

腿上使不出力氣,眼前的事物出現了重影,緩緩的晃動。

巴爾莎想起了養父辛格羅的口頭禪,心中露出了笑容。

身體的麻痹以及沉悶的疼痛還在持續,意識卻清醒了。

不祥的預想貫穿全身,巴爾莎想要起身,卻打了個踉蹌。

通往門口的過道兩側掛滿了衣服,客人的加羅(羅塔風情的披風)掛成了一排。

就在這個瞬間,唐達明白了大哥的來意,哥哥是來拜託自己何事,還有自己不能拒絕。

聲音似曾相識,卻回想不起來在哪聽到過。

雙臂被人從背後架住。巴爾莎立即向後甩頭,狠狠的用後腦勺撞向那個人的鼻子,隨着一聲呻吟,胳膊上的束縛也解開了,但還來不及脫身,又被其他士兵擊中了腹部。

蓋澤是唐達的弟弟,也是最小的幺子。去年剛剛娶了媳婦,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那個皇太子……)

唐達不用問就知道家人聚在一起商量了些什麼。

“……你說什麼!無聊。也許你已經聽煩了,但我還要再說一次。你太偏愛那個皇太子了。……不,不要否認。我也明白。”

門衛們忠於職務,所以幾乎不會提及領主的訪客,但在來往了五個晚上後,巴爾莎還是一點一滴的收集到了情報。她感覺恰克慕肯定來過斯安的城堡——他當時穿的是漁民的衣服,大概還在城堡裏的某處。

“大哥……”

“混蛋。你總是能擲出好點數。”

唐達正打算說出這件事,突然傳來了敲門聲。他皺着眉頭站了起來。

巴爾莎身邊的男人站了起來,漸漸走遠,然後拉來椅子坐了上去。椅子響起了咯吱的一聲。

“因爲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不論賭博還是什麼別的手段,只要知道了賺錢的方法,即使你孤單一人也能有飯喫。”

將巴爾莎撫養成長的辛格羅偶爾會在酒館裏當保鏢。在羅塔王國,大部分的酒館裏都在閣樓爲僱傭的人留下了居住的房間,所以巴爾莎從兒時起,在日沉西山、酒館開始營業後,就遵照辛格羅的要求“睡覺吧”,一個人鑽進被窩裏。從地板下面時時傳來男人們口齒不清的聲音,女人們尖銳的叫喊,酒盞交錯的聲音,還有搖籃曲。

抓着巴爾莎左臂的士兵在不停咳嗽的同時,強行拽起了巴爾莎。在巴爾莎從地上傾斜着站起來時,抬頭看向那名士兵的視線突然捕捉到一個人影繞到了他的身後。

他們用手指夾着瑪撒魯送入口中,巴爾莎不由得在心中感嘆,就是因爲這樣他們的斯斯特水平才無法提高。粘上油的手指即使擦乾淨,也很控制扔勾依時的微妙動作。輪到自己時,巴爾莎用衣服仔細的把勾依擦乾淨後才擲了出去。

相應的,在她胡亂賭博以致輸得精光時,辛格羅也絕對不會替她擦屁股。世間的常理就是,必須讓那些以自己付不起的錢爲賭注的傢伙嚐嚐教訓。只要喫過一次苦頭,心底就會產生畏懼,再也不敢了。因此巴爾莎在十三歲時已經能夠憑藉直覺拿捏出能夠賭多少錢的限度。

剛纔的瑪莎魯裏被人下了什麼藥。圍坐在桌子旁的衛兵們接連失去了意識,椅子翻倒,倒在了地上。

巴爾莎無奈的卸下了身上的力氣,觀察起周圍的狀況。

恰克慕見到了領主,受到了符合皇太子身份的貴賓級接待,然後平安的前去面見羅塔王,若是這種情況,那麼事態就發展到了巴爾莎無法觸及的程度。巴爾莎想要確認事實是否如此。

巴爾莎的後背被人一推,踉踉蹌蹌的跑了起來。

(那由古奇妙的溫熱河水要流去的方向也是那裏。)

正如男人所說,醒來後身體麻木,手腳都沉重得動不了,似乎比昏倒前更加嚴重了。

“輪到你了。扔色子。”

“不是有人生病。……我是來求你的。這是來自所有兄弟的請求。”

“……不明白。大概是秋牙爾(麻痹藥)或是什麼藥吧。出了冷汗,但沒有吐。等到天亮大概就能清醒了吧。”

*

男人從椅子上站起,發出了撲通的聲音,然後帶着腳步聲離開了房間。

巴爾莎推開了士兵伸來的手,用手指刺向那個士兵的眼睛,然後推開了右眼被戳中後向後仰倒的士兵,試圖突破包圍圈,可惜手腳都用不出力氣,站都站不穩。腦袋暈的厲害,甚至不分清自己是筆直的站着,還是已經向某處傾斜。

(這個酒館裏二次用油呢。)

不知道那個用修瑪蓋住臉的男人是誰,但必須擺脫他。

聽到衛兵們發出失望的聲音後,巴爾莎用銳利的短刀紮了一塊瑪撒魯,放出口中。在咀嚼的過程中,舌頭感覺到了一絲與往常不同的刺激性味道。

“要是秋牙爾,醒來後身體的麻痹還要持續一天。第一天最難受。能說話,但四肢不聽使喚。是用於審問的好藥。”

漆黑的恐怖和悲傷在胸膛裏蔓延。

巴爾莎喜歡斯斯特這種搖晃勾依(色子),用點數來決勝負的賭博形式。她天生就心靈手巧,早已熟悉其中的竅門,手指輕輕的扭動就能扔出想要的點數,所以連大人都比過她。一個老婆婆看到了巴爾莎的巧手,以找樂子的態度教給了她許多技術。

7蒙着修瑪的男人

“出口在那邊。快跑!”

諾希爾用粗壯的手掌來回蹭着盡顯疲色的臉頰,搖了搖頭。

呼吸不暢,眼睛的深處濺出了火花。巴爾莎用力的咬緊牙齒,纔不至於失去意識。大塊頭的士兵們粗魯的從兩側抓住了巴爾莎的胳膊,用力的程度甚至讓她無法掙扎,隨後將巴爾莎拽到了酒館的門口。

稍微長大了一點後,她開始混在打雜的少女中,爲酒館工作。在此期間,她不僅學會了打雜的工作,還插身於成年人的賭博中,學會了賭博。

這個老婆婆很早就失去了雙親,大部分的人生中一直靠拉弗拉爲生,巴爾莎在和她分別時,相當的難捨難分。

有人在房間裏深處。男人不高興的說道。

耳邊傳來了含糊不清的聲音,巴爾莎感到自己的胳膊肘被別人扶住了。

(這麼想來……)

若只是奇妙的年輕人想求見領主,卻被逐出門外,門衛應該隨口就說出來了。巴爾莎在套話時,門衛臉色不善的三緘其口,笨拙的岔開了話題。肯定是出於某種緣由,上司對他們下達了封口令。

用修瑪蓋住臉的男人利落的轉到了士兵的身後,用肘部攻擊抓住巴爾莎的士兵的脖子。士兵一聲呻吟後向前撲到在地,同時拖着巴爾莎倒在了他的身上。

此時微微飄來了秋烏爾(煙香木,點着火可以產生香菸氣味的香木)的香味,大概是那個用修瑪蒙面的男人吧。

爲了在不被懷疑的前提下得到情報,巴爾莎裝成拉弗拉,邀請他們一起玩斯斯特,適度的讓他們賺錢、陪錢。以拉弗拉的身份向不認識的人搭話,邀請他一起喝酒就不會顯得可疑。即使真的成爲拉弗拉,巴爾莎玩斯斯特的水平也算是可圈可點。

“哦,來了,來了。”

“村裏進行了阿拉德(抽籤)。蓋澤被徵召爲士兵。”

她似乎被別人放到了堅硬的牀上。人的聲音消失了,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流水聲。

對面的那個最年輕的衛兵正要扔勾依,突然露出了奇妙的表情。眉根緊皺,流出了冷汗。

他只是如同被凍結在了原地,目不轉睛的注視着哥哥的臉。

在這個房間裏的男人——以修瑪蒙面、把自己帶到這裏來的男人應該是那個在寶石店擦身而過的悠果人吧。

怎麼都想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那個酒館裏想要抓捕帕爾的士兵們,胸甲上都戴着斯安大領主的紋章。自己想從衛兵的口中打聽出恰克慕的消息,不知從何處傳入了大領主的耳中,讓他發出了逮捕令。到此爲止的經過還能分析得明白。

但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在酒館的菜裏下藥,大領主會特意使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嗎?而且爲了讓我毫無戒備的喫下去,甚至沒有提前告知衛兵,讓他們也受到波及……)

能夠確定的是,士兵們以門兵倒下爲信號衝了過來。

提前下藥這種慎重的手段,以及讓士兵殺進酒館這種粗暴的手段——爲了逮捕自己一人而同時採用了兩種不協調的方法,讓巴爾莎有種不祥的預感。

以恰克慕爲目標四處敲門、轉動門把手,總有一天會被門對面的人察覺。巴爾莎對此早有覺悟,但門對面的人比自己臆測中的更加複雜,更加深不見底。若只是斯安大領主藏匿了領國的皇太子,應該不會演這麼一出奇妙的逮捕劇。

房間裏的男人應該就是‘門對面’的人之一吧。不知他出於何種打算,在大領主之前綁架了自己。

後脊陣陣抽冷。

只有一件事能夠確認。——恰克慕還活着一事已經被很多人知道了……

男人好像站了起來,響起了腳步聲,呲、呲的聲音像是拄着柺杖。

有影子落到了臉上。

“你醒了吧?呼吸的節奏和剛纔不一樣了。”

他的聲音很有深度。

巴爾莎睜開了眼睛。

那個在寶石店擦身而過的悠果男人正向下俯瞰着自己。

他的年紀看起來在二十七、八歲左右,卻有種判斷不了真實年齡的感覺。若只是看起來老成,那麼實際上說不定應該更加年輕。精悍的面容宛如刀劍,同時還洋溢出吸引人的溫柔,大概是由於那雙微微湛出笑意的漆黑眼睛吧。

巴爾莎看到男人手裏的東西后猛得一驚。男人微笑着稍稍抬起短槍示意。

“我悄悄的潛入了你入住的旅店,把這個拿回來了。自從在那個店裏錯身而過後我就想到了這種可能性,看到此物後終於確信了。

男人用短槍的金屬箍咚咚的敲打着地面。

“亢帕爾的女人拿着短槍尋找恰克慕皇太子……這樣看來,就連小孩子都知道你是何人了。對吧,巴爾莎女士。”

“我喜歡那首敘事歌。歌手尤古諾演唱的《水之精靈與恰克慕皇太子的功勳》。每當有機會都會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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