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休鼠

一

一大清早，一名奇妙的年輕男子沿江戶深川仲町的堀川而行。

男子眉清目秀，一身颯爽，看不出有任何怪異之處，身上穿了件波浪條紋的和服，獨自一人快步疾行。

若要說有哪兒透着古怪，便是這男子雖然靜默不語，但他身旁卻傳出了談話聲。那並非一人獨語的聲音，而是有三人在輪番交談。男子似乎不以爲意，依舊默默往前踽踽而行。

經過了掛有大幅遮陽暖簾的店門前，從裏頭傳來了攀談聲。此時，怪異的聲響也隨之停止。

「哎呀！清次，一大清早的辛苦了，今早要去哪家店？」

「早，老闆娘，正要去松梅屋呢。」

名喚清次的男子微微一笑，立刻引起暖簾後頭的女人家一陣騷動。清次朝暖簾後打個招呼，便繼續往前通過了街旁店家。這些櫛比鱗次的店是仲町的料理茶屋，而這一帶正是深川出了名的花街。

深川位於千代田的江戶城東側，從隅田川尾端的新大橋跟佃島中間的永代橋渡橋後便是了。

除了以例行江戶三大祭典之一的深川祭而出名的富岡八幡宮，還有以志氣及爽快爲賣點的辰巳藝者而爲人熟知之外，這兒同時也是名號響亮的煙花區。

自從興建於寬永元年的深川八幡宮前的一些茶屋被允許有鶯鶯燕燕進駐之後，便帶起這一帶的煙花文化。江戶城中的私娼花街多達數十處，不、甚至傳言說多達了百餘處，其中深川花街正是代表區域。

西元一八〇〇年左右，當時深川據說有十多處煙花區，在深川的仲町、土橋、櫓下、裾繼、新地等花街中，最受歡迎的是仲町的花街，也就是八幡宮前的這條街道。而這兒的玩樂花費，也高居深川第一。

仲町的茶屋位於道路的東西兩側，由於早晚受日曬，因此便在店門口掛起了遮陽暖簾。這會兒，在天色剛明時便打暖簾下穿過，現身於其中一家料理茶屋松梅屋的，正是經營古道具店兼出租店的清次。

「打擾了，我來拿夜着（注二）。」

話聲一落，店中負責雜務、俗稱「回女」的阿千與其他接待的女侍，都一齊對着清次展露笑饜。老闆娘來到走廊上，問清次待會要不要留下來坐坐，清次和善地搖頭笑了笑，接着步上料理茶屋的階梯。

所謂出租店，就是從鍋子、棉被、和服到丁字褲全都廉價出借的便利商店。由於江戶城時有火災，因此家當愈多損失愈大，逃難時還會絆手絆腳的，所以大家都時興租借，也因此造就了許多出租店。

不過，若碰到不良的借主把借出品轉手變賣，那可就不妙了。因此出租店借出時，都會要求客人在租金外再多押點保證金。

在衆多營生商品中，墊褥是出租店的熱門貨。深川的出租店時常跟花街做生意，像出雲屋也與一些不屬於娼院，等客人叫喚才獨自應召，被稱作是出居衆的風塵女熟識。這會兒，清次搬到茶屋二樓的，正是一個包裹着夜着，巨大到萬一臨時來了尋芳客也能立刻隱身其後的大布囊。這些被統稱爲夜具，是茶屋常見的景象。

清次每回一到茶屋露臉，就會把一些錢包、煙管或稍貴的蒔繪梳子拿來出借，因此遊女每見到他，便會熱絡地招呼。

「更何況，要借東西當然跟年輕英俊的男子借嘛！」

在深川的衆多花街中，仲町只有「應召女」而沒「伏玉」。遊女等發派工作的見番來叫喚自己後，纔會動身去茶屋。而獨立營業的遊女也是等人傳喚之後，纔去茶屋上工。

「噯，是奴家提議的，因爲深川都謠傳你們對怪東西很有法子呀！」

「似乎年代一久，器物就會幻化成妖？根據書上所說，似乎也會害人呢！」

清次坐在勝三郎對面開門見山直問。勝三郎雖然年輕又英挺豁達，但他的表情卻莫名地鬱鬱寡歡，默不作響過了半晌後，他從口中吐出驚人之語：

「我實在累極了，所以去深川歇一會，在跟熟識的阿紀提起這件事時，她說從租書店借來的書上，看過一些奇怪的畫。」

「照理說，像付喪神這種聽來有如夢話之事，應該請您別把我們扯進來纔對。」

「我拿着這麼大一個布囊，如果要去糰子屋（注三）坐坐也不方便，武士大人不介意的話，可否同我一齊回去出雲屋呢？」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吶，好吧，名爲蘇芳的香爐嗎？我會留意的。」

「算啦，不管是有妖怪也好、沒有妖怪也罷，我都非得找回來不可！」

此時，料理茶屋二樓房間早已拉開了紙門，看來客人才剛散去不久，因此清次也就沒打招呼，徑自往最裏頭的房間走去。誰料到，屏風後頭竟然還有男女坐在那兒，清次一愣。

阿紀這麼一說後，不知從店內哪兒傳來了奇怪的窸窣聲。

在花街玩樂，基本上是以時段計費，每個時段大約四個小時。在仲町玩樂除了要付早晚各三十六匁銀的揚代費（注五）之外，還要付時段費十二匁。而深川其他花街的揚代費則是早晚共六十匁，時段費金三分，可見隨着地點不同，玩樂費用也各異。

「煩惱？」

「……什麼笨女人呀！啥也不懂就……」

深川花街的房間很少是由遊女跟尋芳客獨佔一房，大多用屏風擋着共用，稱爲「割牀」。

「喂喂！看來還挺複雜的……但這些事不適合在我面前說吧！」

佐久間家是定居在江戶的家臣，因此在大名領地裏分得了一部分的連棟長屋。那是棟一樓有十間房，二樓有六間房的屋子。事發當天，勝三郎就是在朝北的房裏發現盜賊。

據勝三郎說，他是隅田川另一頭的某位大名（注七）家臣的兒子，由於身爲次男，因此婚後就得搬走。從他的穿着打扮來看，的確是那般富裕人家出身，但他說話的口氣卻意外地隨和。

想見清次的話，就留在這兒等他來取夜着吧。所以兩人才等在這兒。

「噯，阿紅，你還惦記着從前那個人啊？清次也很苦呀！」

「阿姐，你又開始講蘇芳了！把這給扯進生意裏，你不是給客人找麻煩嗎？」

「清次，這位是常照顧我的佐久間勝三郎大爺。」

清次愣在那兒，一直到遊女笑着招呼他之後，他才發現原來客人跟遊女早已整裝完畢。

「我們出雲屋是古道具店兼出租店。只要客人付錢，不管幫忙掃墓或遞送物品等等雜事，時間許可的話，我們都樂於服務。」

「那墜飾很貴重吧？」

清次想了想，但毫無心得，所幸出雲屋離松梅屋不遠，走路不需多久即可到達。這三人沒兩下子便來到了店寬約五米半，陳設十分簡樸的出雲屋。

於是勝三郎照實說出了眼見之事……也就是墜飾逃跑的事，結果大家卻覺得他只是在找藉口，不想去找墜飾，反而把他罵得更慘。勝三郎想，如果自己堅稱下去，搞不好會被當成瘋了而軟禁起來，因此只好閉口不說了。

出雲屋內頓時陷入了沉寂。

「咦？你剛說什麼？」

「可我覺得，那墜飾搞不好就是所謂的付喪神。」

「但不想想辦法的話，根本不知道蘇芳去哪裏了呀！」

「他正好有些煩惱，我跟他說這種事找你商量最合適了。」

「其實，那墜飾先前也曾被人搶過一次，大約是兩個月前了吧！在我從深川回家的下着雨的路上，突然有人找我麻煩。」

清次將布囊打好了結，此時，阿紀在背後開口：

（一定得封住阿紀的嘴巴，別讓她說出這件事。）

阿紀原本賣藝不賣身，是藝名金太的羽織藝者（注四）。不過自從母親患病後，除了時常得有人守在身旁照料外，藥錢也是一筆支出，因此阿紀爲了能常待在家中又能兼顧收入，便下海當起了遊女。她一邊看顧住在仲町長屋中的母親，一邊做起了獨立營業的「應召」生意來。

阿紅在一旁含笑詢問，結果阿紀代答：

清次皺皺眉頭，如果爽快地去找那種東西，肯定立刻有謠言四起，說什麼出雲屋跟怪東西有牽扯了。

但某天，竟遭人給盜走了。

正當清次覺得自己不該應允這件墜飾的請託，想要斷然拒絕之時，阿紅已搶先一步來到勝三郎的面前，臉上帶着一抹堅毅的神色。

因此，即使謠傳出雲屋的物品裏偶爾會傳出一些奇怪的聲響，深川遊女也只是把這當成了跟清次攀談的好話題而樂在其中。

「付喪神」——

鼠形墜飾站在榻榻米上之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跑離房間！勝三郎剎時腦海一片空白，呆立在原地。

大約三個月前有人來提親，說想讓勝三郎入贅到他家去。而這次出問題的墜飾，正是來自對方蜂屋家的贈禮，是個精雕細琢的鼠形墜飾。

「太好了，清次，這可幫上忙啦！」

阿紀很開心。但若要商量事情，一直待在茶屋的割牀上總不是辦法。清次稍微思索了一下說：

「何況我把這麼要緊的東西弄丟了，簡直丟臉死了！萬一給人知道，肯定會爲我父親大人招來麻煩。」

「聽來真的很詭異嘛！」

器物誕生百年後，便會擁有靈魂而幻化成爲妖器，那已經不是原本單純的物品，而是擁有名號的妖怪了，據說大多都自稱爲付喪神。

風塵女子很直率。

「但勝三郎大爺，那些不過是奇聞傳說呀！」

「那麼，勝三郎大爺您說的煩惱是……」

雖然同爲遊女，但幕府公認的吉原公娼跟深川私娼間有着各種差異。兩地對遊女的稱呼跟做生意的方式都不太一樣。

「那裝着墜飾的桐箱被小偷給翻出來，掉在榻榻米上，結果重要的墜飾竟自己從桐箱裏長腳跑了！根本跟真的老鼠一樣！」

當時貨幣面額是一兩＝四分＝十六朱＝六十匁＝四百疋＝四千文，一朱＝兩百五十文，十五匁＝一分＝百疋。

因此，勝三郎便將墜飾妥善收藏在自己房裏。

「咦，很少早上見到你呢！」

三人被勝三郎這麼一說後，面面相　。

蜂屋家跟佐久間家比起來，不管是俸祿或地位都更勝一籌，所以重點並非發生了怪事，而是可能惹禍上身。勝三郎不過是個寄住家中的次子，比家中任何一個人都還清閒，因此他拼了命找，但就是找不到。

「照理說……那麼意思是……」

這名遊女是清次的常客阿紀，她來茶屋接客時就把患病的母親託給鄰近的女子看顧，然後再付對方一些銀兩。因此每次清次來收夜着時，她都已經回家了，很少還留在茶屋。

「唔，我們出雲屋也找一樣東西找很久了，那是個上頭繪有草花的香爐，品名蘇芳，顏色介於困脂跟紅豆色之間。」

清次將塞滿了夜着的布囊往後一背，率先步下了茶屋階梯。阿紀尾隨在勝三郎之後，似乎也打算來出雲屋。一行人來到了仲町的馬路上，天色已大白，但行人仍少。

這事當然沒有對外公開，因爲把墜飾找回來之前，如果讓蜂屋家的人知道墜飾不見了，那可就難收拾了。不過，佐久間家的人當然都已經知道墜飾被偷走了。

（變成了付喪神的墜飾啊……）

清次意外地揚起了單邊眉頭，這可是他頭一回碰到武家人來請託呢！

「沒有呀，勝三郎大爺，您聽見什麼啦？」

屋內再度陷入沉默，不過，勝三郎頃刻便輕笑出聲：

不過，阿紅畢竟是個生意人，她馬上便滿臉堆笑地領着兩人進去裏房奉茶。勝三郎稍微看了一下阿紅那和氣的臉龐。

「無論如何都得拿回來纔行，我一定會包大禮的，拜託了！」

大家的聲音漸次拔尖，此時，從旁傳來了失笑聲：

「入贅去蜂屋家時，得帶那信物過去纔行。」

（還有一組客人啊？）

深川遊女統稱爲「子供」，其下分成兩種，一種是跟吉原一樣附屬於妓院的「伏玉」，另一種則是從子供屋到料理茶屋上班的「應召女」。而在應召女中，又有從自宅到茶屋陪睡，獨立營業的應召女郎。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可惜那時正下着雨，對方身披蓑衣，看不清楚長相。勝三郎猛地想轉身回家，對方竟一刀砍了過來。勝三郎跌倒在地，以爲對方就要一刀刺向自己了，沒想到對方卻把手伸向墜飾，幸好勝三郎躲過了。

「其實，我有個很重要的墜飾自己長腳跑了，我想把它找回來。」

「原來如此，但勝三郎大爺，爲什麼您要找這件不可思議的墜飾，卻來到我們店裏呢？」

阿紀在此時插話：

對方是名武士，一見勝三郎就散發殺氣，因此勝三郎以爲他是個缺錢的浪人，想搶點盤纏。

蜂屋家的長男先前往生了，這墜飾原本聽說是要傳給那位長子，是個很重要的傳家信物。

「雖然那墜飾似乎挺有來頭……但我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到底想找出租店商量什麼？）

清次趁着阿紅笑着回應時，豁地起身來到店內的櫥櫃附近，朝擺在那兒的某個木箱敲了一記。

就在勝三郎極力想認清現況時，盜賊早已掙脫壓制跑了。結果，勝三郎被雙親跟兄長痛罵一頓，說他怎麼會讓墜飾從自己眼前給偷走呢！

勝三郎嘆口氣說，事發現場只有他一個人目擊。

二

也就是說，這人似乎是想請出雲屋幫他找回那略有古怪的墜飾。

勝三郎被看來比自己年輕的阿紅這麼一說，有點不痛快。

「唔，若是跟別人提起這種奇舌怪談，誰也沒辦法。但若是貴寶號，聽說或許會有什麼法子吶。」

雖然深川在規模與消費上都不及吉原，但還是有很多人覺得與其去找俗稱夜鷹或船饅頭（注六）的私娼玩，來這兒比較輕鬆一點，這也是深川的特色。

「但他的穿着打扮卻又還不錯。」

在出雲屋裏談事情就不用擔心被人聽見，因此勝三郎也爽快地答應了。雖說對方是武家人，但他如果只是寄住家中，倒也不用對他太過恭謹。只是，從他的一身打扮來看，應該是出身俸祿不低的武家吧！

「哎呀，清次，等你好久囉。」

（咦，武家人啊……）

勝三郎欲上前制止時，賊人拿出了小刀抵抗。就在雙方一陣搏鬥之後，勝三郎好不容易纔將盜賊壓制在榻榻米上，此時，怪事卻在眼前發生了。

都已經找這麼久了還找不着，也許是被轉手進了武士家，給人收進倉庫裏去了。如果勝三郎願意幫忙留意蘇芳的消息，那出雲屋就去找墜飾。聽阿紅這麼一說後，清次連忙阻止。

清次利索地攤開了布囊，將借出的夜着給收進來。他用眼角餘光一瞥，恩客看來是位年輕的武士，長相俊俏不帶霸氣，妙的是似乎還挺熟悉遊廓這地方呢！

「可墜飾其實不是被偷走的，是發生了怪事。」

「唔，這……失禮了。」

那是描述付喪神的書，插畫中畫着長出了手腳的蓑草鞋跟三味線。

「最近，纔剛決定讓我入贅去某戶人家。」

對出租店而言，遊女是時常租借茶屋墊褥跟各式物品的大客戶。但一來，阿紀極少來出雲屋；二來，她居然還同清次一起回來，因此跟清次共同掌店的姐姐阿紅在看見她之後，也不禁流露出些許驚訝。

雖說這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但深川尋芳客大多是一些店傢伙計，這些人的錢包跟時間都扁得清瘦，硬是擠出時間跑來作樂，這也是深川花街的特色。

勝三郎這麼親切地一說後，清次更難拒絕了，正當他不知該如何對應時，勝三郎又說出另一件驚人之事。

清次如此間，阿紅也睜大眼睛。

「不，只是個木雕而已。」

並非是什麼黃金或珊瑚製品，不過是個尋常墜飾。

「但因爲是從招親對象家拿來的，所以很重要。可是如果是賊人偷去變賣，又說不出來頭，應該賣不到好價錢纔對。」

從勝三郎否定的樣子看來，他也不清楚原因何在。不過被襲擊後他便把墜飾放在房裏，結果，這回賊人竟潛進了家中。

「那墜飾已經被襲擊過兩次了……你們尋找時，也多留意一下自身安全吧！」

清次根本沒有答應要幫他找，但勝三郎已如此認定。他要兩人留意一下自身的安全，之後似乎是覺得事情已經談妥了，便起身說：「得早點回家纔行。」

昨晚他睡在深川裏，像他這種暫宿家中的次子身分，如果太過隨興，搞不好會被家裏的人嘀咕呢！阿紅不禁苦笑。

「看來，身在武家也很辛苦吶。」

「那墜飾上連着條紫色垂線。」

拜託了！勝三郎說過自己還會再來之後，便步下泥土地，快步離去。

三

接着又送走了阿紀，之後清次朝店內的櫥櫃一瞥。

「話雖如此，但勝三郎也……還真乾脆就相信世上真有付喪神的存在啊。」

雖然看見了付喪神，但也不過僅此一次。此時，已走回帳房內的阿紅聽見清次這麼說後，稍微側了一下頭。

「但付喪神可不是什麼尋常的事物唷，見過一次的話，肯定忘不啦！」

看來阿紅似乎在同情勝三郎呢，大概是因爲對方答應替她找蘇芳吧！

「人挺不錯的呢！」

「都是因爲阿姐你腦子裏只有蘇芳啦！真是……」

清次在嘆氣間流露出了些許無奈，總是這樣、阿紅總是這樣。

看來，衆付喪神也不知墜飾逃去了哪兒。此時，長火爐上的鐵壺噴出熱氣，聲響打斷了付喪神的談話。正好此時有客人上門來，付喪神便保持沉默，直到這一天結束都沒再說話。

一聽到蜂屋的早苗似乎另有心儀的對象，姐弟倆都驚訝得瞪大眼睛。此時，原本沉默不語的月夜見首次開口：

野鐵活靈活現地這麼說。

自從認識了勝三郎後，心中倒也牽掛了起來，但毫無頭緒也進展不下去呀。結果衆付喪神聽清次這麼一說後，反倒更興沖沖地聊起墜飾的話題。

雖然順利把付喪神給送進了宅院，事情的發展方向卻跟清次預料的相反。兩天之後，清次將大家帶回了店裏，姐弟倆才恍然大悟。原來付喪神根本沒留意墜飾的消息，它們對勝三郎及他身旁人際關係的興趣，遠超出尋找墜飾的意願。這會兒，在夜晚掩上門的出雲屋裏，響徹了非人的聲音：

「若是如此，那早苗小姐原先的對象也很可疑呢，此外……」

做什麼都把蘇芳放在首位的阿紅，已然成了付喪神取笑的對象。清次差點想要出聲，但好不容易纔忍了下來。因爲，若不靜靜聽着，付喪神就會閉嘴不談了。

他知道阿紅在意的並非香爐，她無論如何想見上一面的，是香爐的主人。這位連清次都耳熟的男人早已失蹤許久，對阿紅而言，找香爐，就是在尋這男子的下落。

「是怎樣的女子？美不美啊？」

清次勉強把一口嘆息吞回了肚子裏，不發一語把睡衣摺好收回裏房後，便開門做生意。阿紅也在帳房內準備零錢，出雲屋總算又開始了尋常的一天。

「我倒覺得，就算有其他男子送信給她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爲……五位，你說這是爲什麼呢？」

但阿紅跟清次既然已經接下了這件尋找付喪神的差事，總不能不談談要怎麼個找法？隔天，清次便趁來客告一段落後，見機在店內提起這話題。

這麼一來，出雲屋裏的奇妙物品也完全不管兩姐弟還在場，便熱絡地討論起墜飾的話題。

話題忽然被拋向了五位，店內剎時靜悄悄的，五位立刻回答：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後，在來客還沒上門的屋內又傳出了奇怪的聲響。

「勝三郎看來人挺好的，如果知道蘇芳的下落，他一定會通知咱們的。」

付喪神立刻停止抱怨，因爲大家也都很有興趣。不過，不一會兒，店裏的這兒那兒又傳來了向來的低聲抱怨。

「哇，我也想知道！但要怎麼做呢？」

今天他們也照舊漠視聲音，靜靜做着自己的事。

阿紅跟清次對望。

清次搖頭否定這猜測。

但……怎麼辦呢？該怎麼處理這些奇妙的物品呢？雖說它們似乎是付喪神，但平常並不說話，因此拿來當成古道具店兼出租店的租借品，應該沒問題纔對。更何況，出雲屋現在也沒本錢丟掉這些生財工具，畢竟兩姐弟不靠出租營生的話，生活就過不下去啦！

「幹嘛不乾脆拒絕呢，真是！」

「有人想偷那變成了付喪神的墜飾耶！是誰呀？」

「清次也有不想讓人提起的事嘛！尤其是阿紅的事……」

「想不通嗎？當然是被嚇跑的呀！」

隔天，透過阿紀很快便連絡上了勝三郎，事情進展得很順利。翌日的正午一過，清次便抱着布囊，走進了佐久間家奉事的大名領地裏。大名宅邸果然寬廣到會令人迷路的地步，清次邊留神看能否發現墜飾的蹤影，邊踱步來到了家臣居住的長屋。

傳來了阿兔的笑聲，接着五位也開口了：

「月夜神你說無可奈何，我可不太同意啊。你的意思是，以早苗小姐原本的立場應該會有對象嗎？」

「看來我見到的，似乎比兩位有趣多了呢，我去了招婿勝三郎的蜂屋家裏，見到婚約對象的早苗小姐囉！」

「不可能，阿姐。勝三郎若一直暫宿家中，他也討不到老婆呀。更何況對象是名遊女呢，就算這次的婚事吹了，他也不能娶遊女進門的。」

因此，兩人雖然都覺得出租品裏可能有付喪神，但也只能當作沒這回事一樣。

清次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直瞪着榻榻米看，等他回過神來時，屋內早已充滿各種說話聲，這回，還提起了自己的名字。

清次跟阿紅在某天做出瞭如此的結論。在出雲屋的古道具裏，的確有某些東西三不五時會開口。

「比方說，早苗小姐暗自存了些錢，找人偷走了那鼠形墜飾……」

盜賊跟勝三郎兩人在房裏對砍，萬一一個不留意把墜飾給砍成了兩半，那付喪神也只好再見了。梳子付喪神阿兔聽了野鐵的意見後，深表贊同。

「真是的！五位你眼睛長到哪兒去啦？什麼沉靜？你開玩笑吧！明明都已經講好婚事了，居然還有別的男人遣人送信給她吶！她甚至哀求父母把婚禮延後，哎呀，我看這勝三郎就算跟她成親了，也得不到她的心吶。」

姐弟倆互看着對方，清次一臉嚴肅。

「打算把我們借出門？這種出租店爛死啦！」

只要勝三郎丟了信物，婚事應該也會告吹，早苗搞不好是看中這一點，因此做出了行動。

（阿姐對蘇芳還真執著……）

「咦，我倒覺得勝三郎這樣的男子比較好呢！」

「不曉得其他道具店是不是也這樣呢？」

「你是說，要把咱們出雲屋裏的道具，借到勝三郎他們佐久間家侍奉的大名家裏？」

正回答說「不知道」的，是煙管付喪神「五位」。因爲它的菸斗上畫了只鷺因此被稱爲五位（注八）。此外，也聽得見掛軸月夜神的聲音。兩姐弟因爲長期聽這些付喪神說話，光聽聲音就能分辨是誰了。

「阿紅說她相信勝三郎，但她的理由我可不買帳喔！我看是因爲人家答應替她找蘇芳吧！」

（太好了，一切按計劃進行。）

大名家中除了定居在江戶的武士外，還有婦女及單身赴任的長屋武士，大家一聽說物品將免費出借兩天，立刻就把墜飾跟人形娃娃給搶光了。

聽人形姬說，佐久間家的俸祿是年薪兩百石，與旗本相當。不過住居狹窄這種事，大概走到了哪兒都一樣吧！勝三郎住在朝北的一間六疊大榻榻米房裏，陳設簡樸，墜飾並未回到那房中。不過，野鐵跟人形姬毫不在意，只顧着比較兄弟倆誰比較帥，根本聊到忘我了。

對阿紅而言，蘇芳是個特別的存在。清次認爲阿紅之所以會年逾雙十仍單身一人，都是因爲蘇芳。

這時五位嘆了口氣，姐弟倆以爲這下總算可以聽到墜飾的消息，沒想到還是完全無關的題外話。

「這倒也是。」

「是啊，有道理！不知之後……」

嘰哩呱啦地吵死人了。

「吶，阿姐，我們答應要幫忙找墜飾，但現在根本沒有頭緒呀！何況還有別的武士在搶那墜飾呢，我看這差事答應下來真不妥。」

話一說完後，兩人便故意悶不吭聲。接着，付喪神立刻喧鬧了起來，不滿的聲浪充斥了整間店內。這些傢伙雖然都愛八卦，但是都不喜歡工作，完全不想給人使用。

阿紅跟清次快速地互瞄一眼。

「但……但……」

但……

「勝三郎似乎對這件婚事不挺熱哀，依我看，他好像很喜歡阿紀。」

（啊，又聽到了。）

可是勝三郎的結婚對象已經決定是早苗了。

現在這麼說的，是名爲人形姬的公主娃娃，它是個出租價還不錯的商品。

「萬一借出去時被弄壞了怎麼辦！」

「但原先的對象至今仍給早苗小姐寫信……可見，他相當喜歡早苗小姐囉！而早苗小姐說不定也完全不想要新對象，因此……」

「聽說是會走路的鼠型墜飾吶！說是付喪神吶！」

正坐在房裏聽着付喪神談話的清次此時忽然拍了膝頭，驚得衆付喪神立刻噤聲。

「哇，好棒！」

「勝三郎可是答應要付一筆錢喲！咱們是出租店，不接生意可不成。何況，清次你難道不想知道嗎？到底是誰在搶奪那墜飾？又是爲何而奪？」

所以對方應該也是長子，因此無法入贅到蜂屋家來。而蜂屋家因爲繼承人往生了，只好趕緊變更妹妹的婚事。

「清次！但這麼一來，蘇芳……」

「付喪神如果在那兒聽到了什麼傳言，回來後一定會馬上說出來。我們請勝三郎介紹一下，最好連蜂屋家裏也安排些付喪神過去，因爲，墜飾搞不好已經回去它原來的地方了。」

「咦，這對姐弟看來是答應了奇怪的請託？」

「怎樣了吶……」

「吶，若是如此，我可沒興趣再去找墜飾了。阿姐，我看我們就跟勝三郎說是誰要偷那墜飾，這事就到此爲此吧！」

「哎呀，變臉啦！」

「不知那武士是否能拿回墜飾，順利招贅呢？好想知道喔！」

衆付喪神的焦點全集中到早苗的身上，聽說對方今年年方十六，長得還不錯。但要許配給活潑的勝三郎，似乎是嫌沉靜了些。不過蜂屋家富甲一方，她身上的高級穿着也襯得她本人相當出色。阿兔在旁聽了這些話後，笑了出來。

這世上不搭配的組合，似乎多到會令人嘆息呢。在深川襲擊勝三郎的武士，應該是受早苗或先前的對象所託，找來幫忙的熟人。如果是這樣，那整件事就說得通了。所以目的是要奪墜飾，而非真的要傷勝三郎。

「哎呀，弟弟好像在想什麼呢，一點都不像清次呀！該不會是病了吧？或者，他正在想某人的事呢？」

大名家的佔地遼闊，逃掉的墜飾很可能還躲在家中某處。因此，藉口說想知道自家道具好不好用，免費將付喪神借給對方。

清次很想問別人這個單純的疑問，但這不是什麼可以採問的平常事，因此他也一直沒問，始終不知道答案。

「但那墜飾付喪神到底爲何要從主人勝三郎的眼前逃走呢？」

「對了，墜飾！那東西原本不是要傳給蜂屋家的長男嗎？」

四

「將它們放到佐久間家跟蜂屋家去，一定聽得見什麼妙事吧！」

「要招贅勝三郎的女子不知道長得怎麼樣呢？如果貌美如花，那咱們這陣子就有話聊了！」

「早苗小姐原本應該要出嫁呀！」

阿紅似乎想起什麼，於是說：

蜂屋家的長男前不久纔剛過世！「啊！」阿紅也驚呼了出來：

「怎麼，想阻止嗎？」

清次被「呀哈哈」地一陣取笑，不知爲何臉上突然一陣發燙，他偷偷瞄向阿紅的方向，發現阿紅並沒看這兒。沒來由地，清次忽然憎惡起付喪神。

「太不可思議了，付喪神極少在人類眼前行動啊！」

「誰要去找墜飾啊？不知道喔！不知道！」

剛開始，兩人以爲是自己耳鳴了，但漸漸認清了聲音存在的事實。說話的對象，怎麼想都是店裏的古道具，兩姐弟試着對它們攀談，卻得不到回應，反而還讓原先的談話聲倏然中斷，要等過了一會兒後，談話聲纔會又重新出現。

「哎呀，真是的……無聊死了。」

「勝三郎該不會是故意演場戲，找人去偷了那墜飾吧！」

在出雲屋內，除了兩姐弟外，從很久前就還有其他的一些東西會說話。

月夜見跟五位的聲音滿溢憤恨，此時阿紅自說自話了起來：

清次每次看到阿紅爲了蘇芳而這樣魂不守舍，就覺得心頭五味雜陳。

「我看見勝三郎他哥裕之助囉！臉蛋瘦長，像是會受女生歡迎的樣子呢！不過，人似乎有點囉嗦。」

正在拂拭商品上頭灰塵的清次，聽了這些話後，突然停手思索起來。過一會兒之後，他靜默地一笑，對正坐在對頭的阿紅獻出計策，阿紅一驚。

阿紅臉上浮出笑容。

在出雲屋的古道具裏，應該有付喪神吧……

（但就算找着了香爐，也未必見得到他呀！阿姐應該也很清楚，但她還是要找。）

清次走到放着道具的櫥櫃旁，一把抓起了裝着野鐵的箱子朝裏一丟！接着，他又拿起了別的箱子準備再扔，此時頭上掉下一個木箱，清次抓起木箱拋出，接着又踹，東西又掉。結果，小小的一間出雲屋沒兩三下就給搞得亂七八糟了。

「清次！你在幹什麼？住手！」

雖然阿紅這麼說，但清次的手還是停不下來。因爲，平常只要有點聲音就會立刻住嘴的付喪神，這會兒卻不停地低聲碎念。

「真是王八蛋！」

「清次是大混蛋！」

「被過繼的養子，到底是在抱什麼期望啊？」

清次的臉色更加嚴峻了。

此時，清次的臉被「啪！」地甩了個巴掌，只見阿紅神色鐵青地站在發呆的清次眼前。

「清次！你把貨到處亂扔，是想毀了我們店嗎？」

阿紅忽地又往旁瞪了一眼櫃子，這會兒，店內是真的靜悄悄了。阿紅「唰」地把掃把跟抹布遞到清次的眼前。

「你把櫥櫃跟店裏都給我整理好！順便趁這機會把其他的生意用品也清一清！」

這麼一說後，清次看着被自己扔成了一堆小山的木箱，瞬間怔住。搞成了這樣，難怪阿紅會生氣，但他還是忍不住哀求：

「嗄？全都要擦啊？太多了吧！」

「快做！」

阿紅這麼堅決，清次也不敢反抗。出雲屋這天簡直少見地乾淨，磨得光鮮又亮麗。

總之，清次將找墜飾的事給拉下了序幕，但就在事情結束得差不多時，忽然間，鼠型墜飾出現了。

找到墜飾的人竟然是阿紀！聽說，是她認識的仲町遊女從尋芳客那兒拿來的。阿紀覺得如果直接交給勝三郎，清次可能會拿不到禮金，所以特來告知。

「阿紀，你人真好！」

清次向阿紀道謝，又提議拿店裏的髮簪跟梳子與擁有墜飾的女子交換。鼠形墜飾畢竟是男性的用品，因此，遊女很高興地答應了。

清次將墜飾拿回了出雲屋，果然一如勝三郎所言，是件雕得精巧絕倫的工藝品，簡直就像只真的老鼠一樣。正把它放到櫃上時，店內衆附喪神立刻喧譁不已，結果，鼠形墜飾也跟着開口了。果然，這聽說會走路的墜飾的確是付喪神沒錯，自稱利休。

「那香爐沒那麼容易找着，勝三郎大爺您別放在心上。」

反而還宣稱是墜飾幻化成妖，自己逃之天天了。但這說法不被接受，於是就請身爲平民的出雲屋幫忙，自己反而袖手不管，這麼看來，根本是在掩護策劃竊盜的兄長嘛！

「那麼，爲何裕之助大人還要偷走那墜飾呢？勝三郎大爺之前不是也曾被武士襲擊過嗎？那肯定是令兄認識的人乾的吧！如果不知道您的去向，怎麼有辦法襲擊？」

希望能等到成親那天，請對方大人再次贈予勝三郎。如此一來，自己便會有已是對方家人的自覺，因此希望能暫時放在那兒。而對方也很快就接受了這個提議。

勝三郎聽後，噗嗤地笑了出來。但那笑看起來很疲累，清次的推測似乎天差地遠。

「咦？幹嘛？」

勝三郎、早苗、早苗的前婚約人、佐久間家的父親、兄長裕之助、蜂屋家，最後連阿紀的名字也寫在了上頭。兩人開始思索這些人跟勝三郎的婚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勝三郎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而清次則把想說的話源源不絕給掏了出來。後邊櫥櫃裏的木箱，也發出了一丁點的細瑣聲。

「其實，來我房裏偷東西的人是大哥的朋友，之前曾聽說大哥借他錢，大概是因爲這樣，他才替大哥做事吧！」

「聽說勝三郎一度逮住了盜賊呀，怎麼你還嚇成了那樣？」

「爲什麼呢？」

清次笑着說罷，坐到了勝三郎的面前。阿紅過來替兩人換過熱茶。清次跟勝三郎說墜飾流落到了花街遊女的手上。

「真的做得很巧呢！如果我在有點昏暗的地方看見它，說不定會以爲是一隻真的老鼠。」

「哎呀，想不出來嗎？」

對於五位的提問，利休躊躇着不知如何回答，看來似乎有話想說，但不曉得該怎麼表達纔好。

「請您稱讚她的容貌。」

「大名的領地雖然遼闊，但也沒遼闊到從大名宅邸到武士的房子之間，全都是庭園的地步。更何況，宅院的人口衆多，小偷很難潛入。而盜賊出現的地點並非金庫或婦女羣居的內院，而是家臣與武士居住的朝北房間，這怎麼想都很可疑。」

清次無聲地一笑。

阿紅點點頭，清次指着放在櫃上的利休。

「這傳聞是我在找墜飾時聽說的，聽說，早苗小姐原先的對象早已另訂親家，似乎是家裏人決定的。」

「勝三郎大爺，能聽我說句話嗎？」

「吶，阿姐，看來勝三郎跟墜飾利休之間有一方說謊喔！」

「……沒出聲嗎？沒趕緊抓賊？」

「因此纔會立刻跟父親及兄長謊稱是鼠形墜飾自己跑走了？因爲，他不想說出墜飾被賊人拿走……」

「我也不知道……就算腦子裏這麼想：心也不見得就會聽我的話呀。」

澄澈的天空漸次明亮起來，在深川的崛川這頭時，水上等間距地漂浮着木材，露出了優雅的紋路。

勝三郎剎時殺氣騰騰地挺起了身子，室內氣氛緊繃，連櫥櫃也稍稍搖晃了起來。

勝三郎驚得雙眼圓睜，他那用力擰住和服下襬的手看來正在微微發抖。

勝三郎「唰」地往清次探身一覦，一副興味盎然的模樣。

「蜂屋家的俸祿是四百五十石，是咱佐久間家的兩倍以上，而且歷來身分高貴。對大哥來說，一直暫宿家中身分不知道差自己幾倍的次男，居然搖身一變，要成爲財勢地位都優於自己的家族主人了……他應該痛恨到了極點吧！」

「還有什麼事啊，清次？」

「嗯……是啊。」

被這麼一講後，勝三郎總算小聲地回了聲「嗯」。畢竟不管有什麼理由，早苗都已經被原來的婚約者背叛了。或許勝三郎現在才第一次體會到悲慘的女子是什麼心境。

就算人形姬如此詢問，身爲當事者的利休也不知原因無法回答。衆付喪神於是胡亂猜測起來，只有清次在房內直看着鼠形墜飾，似乎在想些什麼。

「哎呀！哎呀！阿紀到底是給我介紹了什麼出租店呀旦具沒想到你們會找到墜飾，還送去了蜂屋家吶！接下來，不知會如何發展呢？」

清次一早便因爲有事去了河對岸，等他回到崛川這頭，勝三郎早已等在店內八疊榻榻米的房內。看來，清次遣人送去的侰，勝三郎已經讀過了。

「我還想問大爺一件事。勝三郎大爺看到被制伏的盜賊後，就發現這一切都是令兄在搞鬼了嗎？但即便墜飾被人拿走，您還是沒跟任何人提起令兄的事。」

是這樣吧？清次再次確定，而勝三郎則低笑出聲：

清次將勝三郎的婚約對象早苗之前曾有另一名婚約者，以及那男子至今仍給早苗寫信的事說出來。勝三郎很驚訝清次居然會知道這些事，但他似乎早就瞭然於胸。可惜，勝三郎的婚事阻礙並非只有這些。

勝三郎繼續笑着。忽然間，阿紅啪地朝他眼前的榻榻米一拍。

那聲音聽起來很可愛，但衆附喪神還是拋出疑問：

勝三郎被如此一問，滿臉赤紅地緊抿雙脣忍着不說話。清次接着說下去，這回做出了結論。

剩下來的，只有一人。

勝三郎咬住嘴脣……但他的臉色很快和緩下來。

「你是說他在包庇盜賊嗎？這是爲何？」

阿紅側頭思索，清次開始在長火爐的灰燼上寫起人名。阿紅走到旁邊看，灰上寫的是跟墜飾相關的人名。

勝三郎的怒氣隨風飄散了，他重新坐了下來，大大嘆口氣後便一語不發，清次接着說：

但是……

「那麼，令兄所在意的便是你那繼承了豐厚家產的對象——蜂屋家千金囉！到底是哪個答案呢？」

「我在勝三郎房裏被盜賊襲擊時，簡直嚇死了！勝三郎跟賊人拔出真劍對峙，我想，是不是就要給砍成兩半啦！」

聽到清次這麼說後，勝三郎瞪大眼睛，接着從嘴角浮現了一抹冷笑。深吸了一口氣後，他沒等人問，便自己說了起來：

剛剛纔送進蜂屋家，已經交付給對方了，是僞稱勝三郎大爺送過去的。

「嚇了我一跳呢！你說找着了鼠形墜飾？」

「那墜飾並非值得下人偷去變賣的高價品，而一手推動勝三郎大爺婚事的雙親，更不可能化身爲盜賊呀。」

「咦，怎麼會流落到那種地方呢？」

「墜飾之所以會成爲目標，首要原因應該是因爲蜂屋家的長男過世了吧？」

人形姬困惑地問道：

「嗄？」

「爲了讓勝三郎大爺能跟真心相愛的人廝守，所以令兄纔會偷走那墜飾吧？只要墜飾沒了，正在進行的婚事也就告吹了。」

「老實說，我根本不想要你們找回來呀！」

「咦？不是利休你自己跑的嗎？」

「沒錯，但錢還是得付。」

五

「勝三郎大爺發現盜賊時並沒馬上大喊，您到侍女慘叫出來爲止，一直都保持沉默，這是爲什麼呢？」

不管是佐久間家、蜂屋家、裕之助、早苗或她原本的未婚夫，一切都統統放任大水沖走吧！是這麼想吧？所以纔會表面上請平民幫忙找，但其實心裏已經打定主意，直到成婚那天事態演變成無法收拾爲止，自己啥都不管了。

所以，難道勝三郎也曾這麼想過？

「……勝三郎大爺，您應該是認爲這次的親事就算吹了也無所謂吧？」

雖然明知墜飾不見，將會使父親大人顏面無光，而家中也會陷入困境，但裕之助還是控制不了自己。

「咦？在哪兒？」

「算啦！一切都隨便吧！您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所以呢？」

清次被這麼逼問後，眼神匆匆掃過店內一角的道具，大家現在當然都沒說話。清次又看了阿紅一眼，略一點頭說：

「勝三郎那時有點奇怪呢，他回家見到了盜賊，卻只是一直跟賊對望。」

我還沒有蘇芳的消息呢，真不好意思，勝三郎道着歉說。

勝三郎把臉轉向清次。

「如果自己一人太辛苦，就兩個人一起扛這重擔吧，這纔是夫　啊！也許兩個人同心，負擔就意外變輕了呢！」

「啥？你怎麼擅自……」

勝三郎話說到此，將桌上已冷的茶一飲而盡。清次問道：

勝三郎神色黯沉地望向別處。或許他正在想，接下來將不得不面對雙親、兄長還有婚約對象了，已經無處可逃，而明天終將來到。

「大家都沒種掙脫家族的束縛，勝三郎大人應該不會因爲不滿就離家出走吧！我想，您應該也沒跟阿紀說過想跟她攜手私奔。」

「清次，你講話的態度似乎意有所指？你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真是如此嗎？你倒說說看！」

「令人偷走墜飾的，是令兄裕之助大爺吧？」

隔天，江戶的天空晴朗無雲。

「哼哼，難道你不認爲我是想報復看不起我的大哥嗎？爲何？」

「啥？清次你說我家人是賊？」

勝三郎故意裝傻，有氣無力地說。

「這辦法不是挺好的嗎？如果放在蜂屋家，就不用擔心弄丟，也不會有人來偷了。哎呀！您怎麼啦？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這樣，根本就開心不起來吧！但自己又沒立場拒絕，這時，墜飾被人盜走了。

「沒啥，不過我們出租店已經找回了墜飾，麻煩您依約付錢。」

「婚事對象的早苗小姐眼裏只看得見原本的婚約人，把勝三郎大爺完全當成局外人。令兄則嫉妒親弟弟的婚事，想盜取墜飾。至於尊親則爲了攀上這門有利佐久間家的親事，不管您的心意，就擅自決定成親了。」

總之，能找回來真是太好了！勝三郎語畢轉頭看看四周，然而店內並沒有什麼長得像那墜飾的東西。勝三郎說想看一下墜飾，但清次搖搖頭。

武士又沒別的謀生才能，一個人是無法存活下去的。所以，不管家族的負擔多麼沉重，也只能揹負下去了。

出雲屋內，掩上了一層深沉的沉靜。

「是啊！一直到剛好有侍女過來，發出了慘叫聲，勝三郎才動手逮人呢！結果還是讓盜賊拎着我給跑了！」

賊人偷走了墜飾後，便將它拿給先前借錢給自己的遊女，結果剛好被阿紀看見。

若非有人引進，便是自家人所爲了，無論如何都與自家人脫不了干係。

勝三郎對着阿紅伸出的手大大嘆了口氣，不幹不脆的碎唸了半天才從懷中掏出錢包。那錢包輕如羽翼，連清次在旁看了也不禁苦笑。從錢包的輕盈，竟讓人窺見了暫宿家中之人的拮据生活。

「沒呀！我那天只是維持平常器物的樣子而已！」

「咦？是嗎？」

「我是指早苗小姐啊！你們既然有這個緣分，是男人就該這麼講吧。」

「豈有此理！我大哥對我這個只會花錢的弟弟，早就打從心裏盼着趕我出門了！何況，跟蜂屋家的親事如果告吹，佐久間家立刻會陷入不利之境，所以……」

「找回墜飾，難道您不開心嗎？但要我們找的人不是勝三郎大爺嗎？吶，還是您覺得像我們這麼一家小小的出租店，沒本事找回來？」

「墜飾已經不在這兒。」

「咦，那勝三郎幹嘛說是利休你自己跑的呢？」

「被家裏人給擺弄的可不只勝三郎大爺您一個人，早苗小姐是真的長得不錯，您別擔心。」

勝三郎冷硬地牽動了一下嘴角，接着對兩姐弟留下一句：「承蒙關照！」便離開了出雲屋。他沿着壕溝步行而去，阿紅目送着他的背影，這次的墜飾事件就此落幕了。

「不知道他能不能跟早苗小姐順利成親呢？」

「裕之助身爲兄長，總不至於到蜂屋家動手吧！至少在外人面前，他應該會一副替弟弟開心的模樣，一定的！」

再來就看他們兩人了！清次這麼回答，阿紅偏着頭想。

「清次，你這次好像格外親切耶，怎麼啦？」

「噯，我也不曉得呢。」

清次這麼回道，轉頭就去做生意了。

但一到了夜暮時分店內一靜下來之後，那些多嘴的聲音又出現在出雲屋裏。

「清次今天居然這麼溫柔呢！」

「這種男女間無奈的複雜情事啊，他好生同情呢！他自己也……嘻！」

清次快速地移到了櫥櫃旁，一把抓起了付喪神的木箱，碰地一敲！野鐵的聲音就此停在半空中。阿紅看到這一幕後，臉色又是一青。

「清次！我說過多少次了，店內的東西你給我小心照料！」

清次逃進了屋內。等到店內又靜下來後，付喪神開始又窸窸窣窣地絮絮不休了。

出雲屋的每一天，都在如此情況下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