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 教會墓地的祕密
《貝克街少年偵探團》 · 真瀨もと · 915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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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溯到稍早之前。
星期日過了晚上九點,倫敦「游擊隊」的成員們各自帶了在路邊攤買來的美味食物到威金斯家集合。熱呼呼的肉丸子湯、燉鱔魚湯、一打牡蠣以及乾硬的麪包,每一樣都在轉眼間就填進了食慾旺盛的少年們的胃袋裏。
威金斯輪視了一番夥伴們的臉。好友傑克、雙胞胎,以及一下班就第一個趕過來的卡萊特。至於安迪,儘管通知他了,卻還沒出現。
卡萊特一臉悶悶不樂。因爲傑克勸過他,要他小心那個在星期六下午,在唐卡維爾俱樂部跟他搭話的男人。
「啊啊,這張名片用的是假名啦。他是派克,蘭代爾·派克,一個八卦記者。聽好了,艾力克斯小子,如果你下次又看見那傢伙的臉,最好能逃多遠就逃多遠,」
「他是壞人嗎?」
「這問題可真難回答。哎,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好人,跟他說成立什麼教育支援組織之類的胡說八道差不多吧。」
昨天威金斯親自前往禮拜堂,去確認那尊藏了照片的聖母像。彩色木雕的聖母像是中世紀時期捐贈的,有些地方顏色剝落,甚至還有裂痕。衣服下方有一道小小的裂痕,可以藏起一張名片大小的照片。
另外,他們也得知照片是在二十一日星期五的晚上九點以後藏在那裏的。卡萊特下班回家的途中順路去了教會,爲母親的病能痊癒而祈禱。他很喜歡這尊聖母像,看到附近有垃圾也會撿一下。他從以前就知道衣服上有裂痕,並說如果有信封的話自己應該會注意到纔對。
兩張照片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內容,名片般的大小也讓文字顯得細小而難以閱讀。一張是隻有文字的照片,另一張拍攝的則是文件被火柴點燃的那一瞬間。
開頭是像標題的一行文字與作者名字,他們好不容易纔看懂。
《小行星動力學》詹姆斯·莫里亞提教授
根據傑克的調查,內容似乎是十幾年前發表的數學論文原稿,應該不是什麼機密文件纔對。
這三天以來幹勁十足地蒐集情報的傑克發表了今天的成果。
「關於水母啊,說起來身世也查不清楚。他小時候曾經在馬戲團表演過,水母是他那時候的名字。他可以自由卸下身體關節,連左上臂正中間那種地方也能彎曲。大概是先折斷骨頭,然後在接骨的時候故意不接好,做了個關節之類的。不管多狹小的地方他都鑽得進去。另外他也是雜要還有表演人體噴泉(注11)的名人。這傢伙負責殺人,是史賓賽的食客嗎?總之還不清楚他們是怎麼搭上線的,這一點我始終……」
「不管是什麼原因,總之連恩被殺手盯上了對吧?」
卡萊特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威金斯否定了他悲觀的看法。
「上校和那個什麼地獄天使沒有打算殺連恩,而且史賓賽好像不能反抗那兩個人的樣子。」
傑克輕輕揮了揮手,又否定了他樂觀的論點。
「他們可不知道殺手的下落喔,就算想撤銷殺人命令也沒辦法。要是上校和地獄天使都夠熱心,能夠把人找出來並撤銷命令就好了。」
「一定有什麼辦法纔對。你想一想吧,傑克,你很擅長打頭腦戰啊。」
「釣線嗎?原來如此。我有個好主意。」
安迪沉下聲嚇唬她。
少女似乎是對舞臺搭檔說要先回去。男人雖然覺得很掃興,最後還是一個人離開了。
安迪揚揚下巴示意她跟上,然後邁開步伐往自教堂的聖安娜教會司祭館走去。兩人走了大約半小時。
爲什麼會想起這個字眼呢?她試着揮開腦中不祥的預感。因爲她從未受這種幻想所苦,因而驚慌失措地在心中請求主的原諒。
「你之後又回去了嗎?」
「你說連恩有生命危險?」
「就命名爲釣鉤作戰。獵物是水母,連恩則是是餌,我們放出餌讓獵物上鉤。啊,釣鉤就由我們游擊隊之中的某個人來當。」
「他說我這次一定要阻止你——然後發出了砰的一聲,好像有什麼迸開的聲音——」
「城堡啊,連恩也說過城堡的事呢,當時說的是威瑟福德伯爵的城堡。是說威瑟福德伯爵剛好人不在倫敦,總覺得有點可疑啊。傭人們的口風也不是一般的緊,該說跟軍隊一樣有紀律嗎?」
「吞下去!」
「讓它去追。」
「放下釣線。」
「殺手出動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你不信我的話可以去問威金斯——」
「你啊,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不是嗎?所以纔不想聽你妹妹的預言吧?你不想被她說中吧?喂,快回答我,那個跟神父爭吵的客人是怎樣的傢伙?」
「你其實很清楚那天晚上在司祭館發生了什麼吧?」
「我想爲犯下的罪行祈求原諒。」
他喜歡達妮埃拉,但沒有將她理想化。他知道少女被問到在司祭館發生的事時表現出弱不禁風、顫抖着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也都是爲了自保。今晚他打算提出相同的問題逼問到底,之所以會一個人過來,是因爲想像得到如果威金斯或卡萊特在場,就會轉而同情、安慰起少女,有辦法橫下心,在一旁冷笑着看好戲的頂多就只有傑克了,他的腦中可以想像出那個討厭夥伴的臉。
卡萊特傾身向前,威金斯默默指向櫃子上的時鐘。
「上次依芙說了預言,好像說連恩會去城堡。」
威金斯謹慎地窺視外面的情形,然後才微微把門打開一條縫,外面是一個看起來像爲人所僱用、穿着馬車伕制服的男人。傑克立刻離開了位子,拍了拍威金斯的肩膀代爲上前。這個男人帶來了要給傑克的留言。
「蜘蛛網?」
達妮埃拉顫着聲接不下去。她緊抿起嘴,幾乎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安迪用鼻子哼了哼,他纔不會心軟咧。
「黏糊糊。」
「城堡?」
「還有火車嗎?」
他的聲音很溫柔,卻又讓達妮埃拉聯想到在伊甸園誘惑夏娃的蛇。
安迪擺出一副臭臉,心想她不只長得可愛,連個性都這麼好,真是可望而不可及啊。他瞪着少女想先嚇嚇她。他知道自己不像一表人才的威金斯或和藹可親、能言善道的傑克那樣受女生歡迎。就算討好女生也只會被瞧不起。過去的經驗告訴他,想讓對方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就只能徹底擺出強硬的態度了。
「怎麼能讓他死了。」
「我明白了,那麼——」
反而是傑克有了反應。他抬起一邊眉毛,用右手指抵住太陽穴說:
什麼啊?安迪反問道,可是達妮埃拉沒有答案。
卡萊特看起來不太好意思地蛻:
此時,安迪正在自教堂區西邊的克勒肯維爾音樂廳前面。今晚達妮埃拉在這個劇場表演。
「你確定吧?很好,然後呢?」
「到底怎麼回事?」
「接下來,雖然我完全搞不清楚情況,可是根據派克先生的情報,連恩並不算是跟伯爵非親非故。連恩他爸年輕的時候是當時擔任陸軍少校的伯爵部下。順帶一提,伯爵他過世的妻子是愛爾蘭人——」
「請坐。」
「說吧。」威金斯說。
達妮埃拉立刻爲自己的行爲感到羞愧,於是暫時從禮拜堂中退了出來。
「我沒看見。」
達妮埃拉低下頭,小聲回答:
2
紳士直勾勾地盯着神父。他的眼神有些像爬蟲類,真的很可怕。這時他轉頭看向達妮埃拉,眼神像是在責備她不懂規矩,嘆息似地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能在這裏說。我想告解。」
安迪對女人和戀愛的態度,就跟對教會一樣,不抱有任何幻想。
「但至少也要先知道連恩的下落。」
「他說了什麼?」
傑克揹着手關上門,打開了那張便箋,嘴裏沉吟着:
「連恩沒有去司祭館呀,但是——」
達妮埃拉獨自朝着安迪小跑步過來。
「星期五深夜有位先生到教會拜訪神父。我在這附近沒看過他。他的穿着打扮像一名紳士,也很有品味。我那時正在獻燈臺供奉蠟燭……」
傑克輕輕揮了揮手,發出呵呵的笑聲。
「水母要怎麼抓?」
可是,所謂的麻煩並沒有發生。
那時奧萊利神父正跪在祭壇前進行夜禱。當他結束祈禱,起身轉過頭時,紳士先以手指在聖水鉢中蘸了聖水,在胸前割了十字之後,對神父行了一禮,靜悄悄地走在人煙稀少的教會中。他來到祭壇邊,一旁的燭火燒得明亮,同時讓她看清了紳士的臉。那是一張穩重而富有學者氣息的臉龐,年紀約在四十五歲左右。
「我跟神父約好,請他跟我母親見一面的,我是想找他商量這件事。然後我聽見爭執的聲音。神父在大聲喊叫,我第一次聽到他那樣的聲音。好像非常生氣,卻又很悲傷的樣子——」
威金斯輕輕聳了聳肩,沒把這當一回事。他也是個現實主義者。
「深夜應該會有郵務列車出發。傑克,你等福爾摩斯先生一回來就去找他商量,跟他說明情況。雖然連恩在威瑟福德伯爵那裏的事可能跟司祭館的神祕事件無關,但爲了以防萬一,這件事也要跟他說。」
在只有燭光照明的禮拜堂中,那位紳士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在那裏了。他身穿晚宴服裝,披着黑斗篷,高個子卻有些駝背,低垂着蒼白的臉龐。看到他無聲無息地佇立在那裏的身姿,令達妮埃拉莫名地感到毛骨悚然。
「我敲了司祭館的門,然後神父出來了,他的臉色非常糟——他說因爲有客人在,沒有讓我進去。我在玄關跟他說了我母親的事之後,在回家路上遇到依芙。那孩子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說她無論如何都要見神父,所以我又帶着她回司祭館,但那時神父不在。因爲我知道女管家梅小姐喝了藥不會醒來,所以原本我勸過她等早上再去,依芙卻說不行。之後我們等了好一陣子神父纔回來,他看起來累得不得了,隔壁教區的司祭也跟他在一起,是埃克爾斯頓神父。他不斷安撫着奧萊利神父,兩個人走進書房,我們也跟着進去了。書房就和平常一樣井然有序,奧萊利神父卻顯得非常驚訝的樣子。他先四處檢查了會客室和其他房間,然後就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埃克爾斯頓神父說他大概作夢了吧。而奧萊利神父臉色發青,不停發着抖。而主教大人是在這個時候過來的。啊啊,依芙之前說過呢。她說:『可憐的神父掉進蜘蛛網中,一定逃不掉了。』」
威金斯驚訝地反問他。
奧萊利神父用平穩的聲音對他說,但紳士搖了搖頭。
「不知道。我不敢問。」
威金斯分配任務的時候,雙胞胎在一旁說着水母的事情。
他發出像是低吼的聲音,握緊拳頭。達妮埃拉察覺到危險的氣氛,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在他小聲嘀咕着,心急如焚地等待的期間,達妮埃拉從後臺出口出來了。她依偎着一名金髮的溫柔男子,是叫強尼,萊思的小提琴家,很受歡迎,也正和達妮埃拉一起登臺演出。
安迪這麼說,達妮埃拉點了點頭。
「軟趴趴?」
安迪很想救連恩。連恩是他碰過最有才能的扒手了。雖然他因爲崇拜偵探而洗手不幹,但這不可能長久的,總有一天他們要再搭檔,好好大賺一票。
「釣竿!」
「要傳電報到城裏去嗎?」
惡魔。
迪與丹兩個人好像想像出了極爲美味的點心,吞了口口水。
威金斯掩飾不住驚訝。
咦?達妮埃拉抬起頭。她清澈明亮的雙眼讓安迪焦躁得表情扭曲。明明想對她溫柔點,給她一個好印象的,然而一開口,壞心眼的話就從嘴裏蹦了出來:
「你有所隱瞞,沒錯吧?很抱歉,我不能放過你。我們正在搜尋連恩的下落。他有生命危險。不管什麼情報我都想知道。要請你說出來了。」
他一切入正題,達妮埃拉的屑膀就顫了一下,躲開安迪的視線。
「連恩也真可憐。麻煩事可能會拖上一陣子呢。你問爲什麼?因爲派克先生派人來通知我連恩在哪裏了啊。他預見接下來會有美味的醜聞上鉤纔會給我情報喔,不過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我們只要適度地應付他,不被他先下手爲強就好了。這次艾力克斯小子猜對了。連恩在威瑟福德伯爵的約克城堡,安斯沃思城裏。」
如果是被帶去城堡的情況,爲什麼要擄走一個下城的扒手之子,再帶去貴族城堡啊?傑克搔搔頭,嘴裏喃喃自語着,這又不是什麼《小公子》(注12)的故事。這時,外頭傳來了敲門聲。
「你聽到他的聲音了吧?」
「而且?」
少年們之間頓時瀰漫着緊張的氣氛,他們十分清楚跟黑社會老大扯上關係的危險。
果然啊,安迪咂嘴了一下,沉下聲威脅似地接着說:
「快說。」
傑克發着牢騷,其他幾個少年也帶着同樣的心情紛紛嘆氣。
他們全體一致同意了釣鉤作戰。
「不會是去城堡了吧?」
安迪尖銳地質問。
紳士開口道:
「裝上餌。」
傑克愉快地說出以下的提案:
「他說:『爲什麼?你不覺得可恥嗎?你現在還在做同樣的事嗎?我很後悔那時候沒有阻止你,而且——』」
達妮埃拉斷斷續續地開口道:
少女一看見安迪便驚訝得睜大雙眼,察覺到他找自己有事,因而回過頭跟強尼說了些什麼。安迪轉了轉肩膀,決定如果她想靠那個男的找麻煩,他就要把那個弱不禁風的小提琴家趕走,順便給他一點顏色瞧瞧。
首先,在倫敦撒出餌,到處散播史賓賽想跟水母聯絡的謠言,然後再把連恩帶回倫敦。假如水母追着連恩回到倫敦,聽到這個謠言而跟史賓賽連絡上的話,殺人指令就會被取消,這樣一來就可以暫時保障連恩的安全了。
「已經超過十點了。明天早上先去打電報。我今晚就離開倫敦到約克郡去。」
「爲什麼?」
「一槍。」
「他是派克家的馬車伕啦,也就是說……我看一下。」
「槍聲吧。開了幾槍?」
「用鍋子煮水母。」
「在告解室所說的話,有絕對不能泄漏的規定吧?即使聽到了殺人的告解。」
「是麥可·麥坎吧?」
「——我也這麼覺得……可是……」
「沒什麼可是啦。不要哭哭啼啼的。你不擔心連恩他爸嗎?如果星期五晚上司祭館的客人是麥坎先生,那神父就知道帶走連恩的人是誰,也知道麥坎先生的行蹤吧。他看起來樣子不對勁也是這個原因。他會難過得臥牀不起,還驚動主教出馬,代表他不小心犯下什麼滔天大罪了吧?」
達妮埃拉低着頭,搖頭否定。
安迪咂嘴了一聲,撇開頭不去看啜泣的少女。
「別哭啦。煩死了。」
他可以肯定麥可,麥坎在星期五深夜造訪司祭館,而且跟神父之間發生了某些問題。再怎麼說,神父的身心都遭受了巨大打擊,而麥可也失蹤了。
當他自問麥可會到哪裏去的時候,雙胞胎的其中一人的聲音掠過他的腦海。
——屍體在墳墓裏面喔。
「喂喂,開玩笑的吧?」
安迪皺起眉,但浮現在腦中的想法並沒有消失,只好前去確認了。他催着達妮埃拉趕往司祭館,讓她帶路到庭院後方的倉庫,然後撬開了鎖。
他拿出了需要的東西,走向磚牆對面的墓園。這墓園很小,已經禁止埋葬了,就算是最新的墳墓也有三十年以上的歷史。
安迪的肩上扛着他從倉庫拿出來的大鐵鍬,藉着提燈的光芒照亮四周,看到磚牆旁邊有個磨損的墓碑傾斜着,而且只有那個地方沒有雜草,上面的土也比其他地方堆得還要高,摸上去是軟的。這裏不久前才被人挖開又埋了回去。
安迪呸地吐了口口水,將提燈對着少女。
「抱歉啦,要請你跟我待在一起了。萬一有事也有個證人。拿着這個。」
達妮埃拉拿着他硬塞給她的提燈,全身發着哆嗦。
「你到底想做什麼?」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沒有人會用鐵鍬釣魚。」
安迪開了個無聊玩笑,把鐵鍬插進土裏,默默地開始挖掘。他沒花多少時間,但沒想到埋得這麼深。
雖說他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挖到那個東西的時候還是感受到一股沉重的衝擊。
「SS,即Shooting Circle,是愛爾蘭獨立運動組織IRB的內部調查兼懲戒部隊。負責制裁組織的背叛者和間諜,也搞過暗殺。威瑟福德伯爵年輕時曾參與追捕這類極端分子的行動;奧萊利神父則是家人遭SS殺害,理由是他身爲組織幹部的父親提供情報給都柏林首都警察。」
他聽到微弱的悲鳴,便緩緩轉過頭去。達妮埃拉大概也看見了洞裏的東西吧。她蒼白着臉,當場無力地跌坐在地。
「——所以?」
傑克的後腦勺被威金斯打了一下,他兩手按着頭。
「誰知道。對了,我已經拜託卡萊特連絡福爾摩斯先生,以及發電報到城堡去了。」
雙胞胎齊聲道。
「是連恩啊。」
「但是該怎麼說呢?真正的預言有什麼好怕的?應付得好躲過一劫,安心地鬆了口氣的下一步就好死不死地,也許又遇上應該已經避開的預言。」
「爺爺的歌。」
威金斯壓下一聲嘆息,用自己從袋子裏拿出來的摺疊刀割斷動個不停的袋子的束口繩。雙胞胎迪與丹一先一後地從袋子中露出臉來。
「雙胞胎是從爺爺的打罵中逃出來的啦,你一個人我不放心啊。雖然把安迪帶來也可以,但那傢伙不願意。跟今晚挖出來的東西沒關係,是依芙勸他要注意城堡塔中的黑薔薇詛咒……」
因爲火車之旅而興奮得吵個不停的雙胞胎,過了一個小時後也安靜了下來。傑克估計兩個人都睡着了,於是開口說:
「你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嗎?」
「沒想到那傢伙這麼迷信。」
安迪低頭看着少女,稍微放柔了聲調:
「爺爺說他年輕的時候很流行。」
「你們兩個唱歌吧。」
那是依芙。她是對着安迪說話嗎?或者是對着挖開來的墳墓說?她微微低着頭,像鳥巢一樣亂糟糟的頭髮慢慢晃動着。
「先不說小姐,安迪他啊,那傢伙雖然傻,眼睛可是挺利的。達妮埃拉跟依芙去通知巡警只離開五分鐘不到,在這段時間內就有人乾淨俐落地把那個處理掉了。我們以後也要注意一點。」
「有情報說麥可·麥坎是SS的一員。」
3
「上面?」傑克抬頭看向車頂。
「射擊同好會還是什麼嗎?」
安迪停下腳步仔細瞧着她。少女的臉色蒼白,看起來像某種非人的邪惡精靈。這太蠢了,他嚥了咽口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中氣十足地問:
最近以愛爾蘭獨立爲目標的激進分子頻頻引發炸彈攻擊。傑克提到的是十七世紀天主教計劃推翻政府而發起的火藥陰謀,其中以蓋伊·福克斯之夜的事件最廣爲人知。
兩個人面面相覷,思緒沉浸在今後可能會發生的麻煩事中,陷入了沉默。
「在天上啊?連那傢伙都成了天上的星星了嗎?——痛!」
「等等!你要去哪裏?」
「閉嘴。」
「不,達妮埃拉也說她看到了。」
「不要那樣說。」
鍋爐燒得熾熱,蒸氣動力火車的車身抖擻着。待尖銳的汽笛聲響起之後,火車緩緩開動了。
迪這麼強調,而丹也用力點頭。
「我都說了。」
「哎,抵達約克郡之前我會說的啦。」
威金斯起身打開車門。冷風呼嘯着灌了進來。他一手牢牢抓住門把,大大探出身子往上看。
「我是覺得最近應該不流行盜屍啦,但是你認爲是安迪看錯了嗎?」
威金斯當機立斷,回頭命令起兩個肩並着肩,神情忐忑不安的雙胞胎:
「不要打頭啦。我重要的情報箱壞掉的話,對你來說也是大損失欸。」
安迪撂下這句話,轉過身快步前進,同時想起數日前那個年幼的預言者對他說過的預言。
「跟着你姐姐。」
「那你來幹嘛?」
「是連恩喔。」
他之所以拖到最後一刻纔出發,是因爲在最後關頭突然接到一個可怕的消息。噩耗是安迪帶來的,但威金斯依他所說趕往聖安娜教會的墓園時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發展。他還來不及確認事情經過,不管怎樣先帶着這個事實,躲進了前往約克郡的火車。
威金斯用危險的語氣說道。雙胞胎呀地縮起脖子,傑克卻是滿不在乎。
「上面有人。」
「問題在於怎麼告訴連恩吧?雖然我明白只能照實說了——」
「你聽過Shooting Circle嗎?」
安迪從少女身上轉開視線,縮了縮脖子,這下子徹底被她討厭了啊。他撇下嘴角,心想既然倒黴到一生下來就馬上被雙親拋棄,搞不好是被掃把星附身了。
「因爲那是連恩的腳步聲嘛。」
此時雙胞胎終於決定好要唱什麼歌了。
他一說完就跑了起來,再也不管她說了什麼。
「你想說什麼?」
他目不轉睛地直瞪着看,然後確定這不是自己的錯覺。袋子正在動,還發出了聲音。
「你信嗎?」
威金斯低吼着,抬頭看向車頂。「你聽。」然後用動作示意。
傑克一手拍着太陽穴,一邊繼續說道:
他們後面的袋子也悄悄地動了。那一邊的袋子靠自己打開,傑克的長臉鑽了出來。
威金斯問。
一直到安迪通過佇立在墓園入口的少女身旁,聽到她的聲音之前,他都沒發覺少女的存在。
威金斯確認火車開動之後,便從袋子裏爬了出來。那個站員將威金斯藏身的袋子放在車廂入口附近,旁邊是堆積如山的貨物。他在一片漆黑中點亮攜帶式提燈,鬆了口氣。
「——什麼?」
「所以?」
「去通知威金斯。」
那既是連恩的聲音,聽起來也像連恩會說的話。
「怎樣的歌?」
火車搖晃着,提燈的光也跟着晃動不已。是因爲這樣,旁邊的兩個麻袋看起來纔會像在動嗎?
即將到達約克車站的時候,威金斯突然開口了:
迪與丹直眨着眼睛。
「你們怎麼知道?」
「我也是。」
「不,不是那個。大約半年前我去找福爾摩斯先生的時候,看到他桌上放了幾本備忘錄,其中一本正翻到寫着Shooting Circle的那頁。雖然我一進去福爾摩斯先生就闔上備忘錄了,不過我好像看見IRB,也就是愛爾蘭獨立運動組織這個字眼呢。」
在開始討論起要唱什麼歌好的雙胞胎和傑克的幫助下,合力將塞滿了郵件的笨重麻袋拖到門口附近堆起來。威金斯爬上那座麻袋山,傑克則抓住他的腳支撐他。
威金斯抵達國王十字車站時,郵務列車已經快出發了。
威金斯直眨着眼看向雙胞胎。
是雙胞胎。
「我是這麼希望的,夢的預言這種東西不要說中就好了……」
「礙到你了嗎?」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我過去的時候那個被挖開的墓是空的。」
「你懂吧?安迪挖出來的東西——」
少女緩緩眨了眨看不見的眼眸,用黑暗的聲音說着:
「我叫他小心一點,否則會失去重要的東西。我明明跟他說過了。」
「爺爺喝醉了就會唱唷。」
迪與丹你看我我看你,思思地對彼此點頭。
「——什麼啊?」
威金斯如此責備之後,沉下臉看着傑克。
這段沉默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如果是被雙親拋棄,從零開始到現在還是零的話也不是那麼倒黴嘛。順風耳傑克曾笑着說過這種討人厭的話,還裝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嘴臉,滔滔不絕地說從十掉到零,不,掉到零以下還要不幸得多了。安迪打從心底討厭這傢伙,但就算想頂嘴也說不過人家。說起來,比較誰倒黴這種事本來就很愚蠢。沒有誰比較倒黴,只有醜惡的種類不同罷了。
傑克避開了他的問題,而威金斯輕輕點了點頭。
「你去幫我通知警察。因爲我跟警察有些過節,關係很糟。」
朝氣蓬勃的東區口音英語斷斷續續地傳進耳裏,那個人說——
「他在上面喔。」
「你怎麼來了?還帶着雙胞胎。」
「什麼歌?」
「他跳了踢踏舞嘛。」
「連恩!」
「那些天主教的神父們很反對獨立運動。哎,簡而言之,愛爾蘭人和天主教是密不可分的,會有人蔘與獨立運動也不足爲奇。天主教的極端分子很棘手哦。你也很熟悉蓋伊的事蹟吧?(注13)那些傢伙就是喜歡用火藥爆破。」
「你不做白費功夫的事吧?怎麼了?」
在認識的站員幫助下,威金斯不致於被堆上來的郵袋壓扁。那位站員是過世父親的同事。因爲父親很照顧人,所以即使到了今日依然很有人望。站員不僅給他方便,還送了他沙丁魚罐頭,讓他到了約克郡之後可以喫。
兩人歪着腦袋問。威金斯回答:「什麼都好。」然後脫下外套,把左右邊的袖子綁在一起做成一個圈,再把沙丁魚罐頭塞進袖子裏。
「你抵抗也沒用。我可是有福爾摩斯先生站在我這邊啊,別以爲你逃得掉!」
「我希望不要變成這樣就好了。」
火車在黑暗中疾駛的聲音震耳欲聾,讓他聽不見車廂內的對話,更別說車頂上的聲響了。
「我不舒服。」
傑克瞪大眼睛。他也聽見了車頂傳來的聲響。
噢,我的名字是山姆·霍爾,
煙囪清理工!煙囪清理工!
噢,我的名字是山姆·霍爾,
煙囪清理工!煙囪清理工!
我的名字是山姆·霍爾,
從大玩意兒到無聊玩意兒,我什麼都偷,
現在來跟我算總帳了。
可惡,讓你嚐嚐我的厲害。
精神飽滿的歌聲應該能讓連恩知道有夥伴在。威金斯抓着外套下襬,將用袖子結成的圈套往火車的車頂扔了上去。當成重心的罐頭完成了它的使命。
雙胞胎把煙囪清理工的歌唱到第四遍的時候,一個穿得一身黑的男人掉下來了,連恩也被他拉着掉了下來,被威金斯接住拉進車廂裏。
傑克馬上在殺手頭上罩上麻袋,雙胞胎一邊唱着歌一邊跳了上去。
連恩嚇呆了,環視着夥伴們,笑了,跟他們互碰拳頭之後便和雙胞胎一起意氣風發地唱着。
然後現在是絞刑!
可惡,讓你嚐嚐我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