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邱比特之淚

第一幕 N伶與小提琴

《貝克街少年偵探團》 · 真瀨もと · 1.9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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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若是弄丟了重要的東西,就去北方的城堡找找看吧。矗立於白薔薇花園中的古老城堡。務必小心,不要觸碰到囚禁於城堡塔中的黑薔薇詛咒。」

一八八四年十一月十八日——

晚秋的倫敦籠罩於濃霧之中。這座古老都市的東側,被稱作帝都垃圾場的貧民窟——東區一帶,拜濃霧所賜,髒兮兮的街道外觀也稍微上相了些。馬車及貨車來往的車輪輾軋聲、小販的叫賣聲,加上醉鬼的吼叫——雖然是每天一成不變的喧囂吵雜,卻總令人覺得有如脫離實體的亡靈一般。由骨瘦如柴的盲眼少女口中紡織出來的神祕神諭,也是那些亡靈之一。

在髒亂的小巷中,一名少女盤腿坐在空酒桶上,破舊的灰色外套下露出一截藍色裙子。遭煤煙燻成黑色的頭髮,事實上在洗頭後的幾天內是美麗的白金色。然而,現在修剪齊肩的頭髮不但失去了光澤,還四處亂翹。朦朧的淡藍色雙眸在她氣色不好的小臉上,緩緩眨了眨。

接受神諭的,是看起來與城堡或薔薇完全無緣的少年。年約十四。矮胖的身上穿着到處是補丁的格子上衣和長褲,上次梳他那一頭砂礫色頭髮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只見他直眨着惺忪睡眼,長滿面皰的臉上總有種像蟾蜍般目中無人的神情。

「重要的東西在城堡裏啊。」

他像是半信半疑,表情遲鈍地嘀咕着。

另外還有兩名少年圍着坐在木桶上的女巫,他們比面皰少年小了兩歲。一個是衣着破舊但乾淨整齊的慄發少年,膚色白皙,看起來性情文靜。他挺直了背脊,一臉專注地聽着少女說話。

至於在他旁邊大打呵欠的紅髮少年,雖然個子比其他兩人矮小,卻神氣十足,只是少了點穩重。從剛纔開始,不是跺着腳,就是雙手交疊快速地繞着十指,一刻也靜不下來。奔放的生命力令他的綠色雙眸閃閃發光,襯托出他瞬息萬變的表情。

「安迪要去城堡?」

打完哈欠,紅髮少年假裝大喫一驚。

「就算是童話故事也絕對不可能,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啦。城堡的守衛怎麼可能放這種傢伙進去?」

「你少蠢了,所謂的預言就是比喻啦。城堡是指裝滿財寶的富翁豪宅,黑薔薇是指財寶。」

「蠢的人是你吧?在這種火車跑來跑去,電報滿天飛的科學時代哪有什麼預言!那你說,黑薔薇詛咒又是什麼意思?」

「是有來歷的財寶……嗎?」

「那種東西纔沒你的份。」

「閉嘴,羅唆蘿蔔!」

「不準叫我羅唆蘿蔔!」

「羅唆連恩,紅蘿蔔頭連恩。」

面皰少年心不在焉地笑了一下,一把抓住氣得滿臉通紅的年輕友人——連恩·麥坎的紅髮。連恩大叫要他放開,揮開手並瞄準他的膝蓋後方,正要踢下去的時候卻被躲開了。

這是艾蜜莉·貝爾殺害事件搜查工作的一環。

車伕下了車,希望以兩鎊的價格買下他的小提琴。這對身無分文的哈沃德來說是筆大財富,足夠他買把新的小提琴、支付房租後還有零頭。但這把到手的樂器音色實在太過美妙,讓他怎麼也捨不得放手。他拒絕之後,車伕便回到了馬車上。這次則是坐在馬車上的貴婦人親自前來,她身穿優雅迷人的玫瑰色絲綢外套,並以同色的面紗遮住臉龐。她果然也是希望哈沃德能出讓那把小提琴,並提出了三畿尼(注2)的報酬,但哈沃德依然拒絕了她。可是,那位女士仍不死心,她取下了面紗,看着他,彷彿要望進他雙眼深處般地懇求,一邊流着淚,一邊訴說着這把小提琴音色與過世的父親所演奏的音色一模一樣,而今天正好是父親的忌日,令她感覺這彷彿是來自亡父的訊息。

「二列縱隊!報數!」

卡萊特屏住呼吸,溫柔的臉上充滿不安。另外兩人也嚇得瞠目結舌。在緊張的氛圍中,少女緩緩抬起頭,低聲傾吐:

「沒關係,我纔不在意連恩說什麼。因爲連恩是個笨蛋。我喜歡連恩這種笨笨的地方,但有時會替他捏把冷汗。要是他幹了什麼蠢事遇到危險就糟了。」

「我說過了吧,我纔不陪你們玩偵探遊戲。」

「那就沒關係了吧?」

東區無家可歸的孩子以及孤兒並不稀奇,能夠上學或工作的孩子們還算受老天眷顧的,還有人當扒手或竊盜維生。擦鞋或賣報的孩子、爲了小費看守馬車的孩子、也有假裝賣火柴而以乞討維生的孩子。像他們這樣的少年散佈在倫敦的各個角落,不需凝神細看就多到令人想撇開視線的程度。因此對人們而言,他們宛如不存在,也不會留在人們的記憶裏。福爾摩斯正是看準了這一點,視他們爲情報活動的最佳人選。

昨天,在索斯沃克橋附近的河岸邊聚集了二十人左右。雖然全是些衣衫襤褸的少年,但他們被煤煙燻得髒兮兮的臉上,清澈的眼睛綻放意志堅定的光彩。他們在各自的朋友圈,或是地區不良少年集團中都是有如領袖一般的存在。在進行大規模搜索需要人手時,便呼朋引伴地找來朋友或手下。因爲福爾摩斯的報酬比其他工作來得划算,加上少年問彼此競爭的心態推波助瀾,他們通常是毫不保留地熱心參與這份工作。

連恩一身出色的扒竊技巧是由他的父親麥可,麥坎親手傳授。麥可現在仍是活躍的扒手,能在當事人一無所覺中成功偷竊的技巧已達到藝術境界,連同行都甘拜下風,稱他的手指爲「與惡魔交易得來的賞賜」這種黑社會獨有的雅號。對他來說,從紳士懷裏掏出錢包之類的物品不過是小事一樁,只拿出鈔票再原封不動地把錢包物歸原主這種事也能輕易辦到。但即使扒來了大筆金額,也會馬上消失無蹤,因爲既要貢獻給黑社會的首領,剩下的錢也在賭博中迅速花個精光。

大約在兩個月前九月中旬時,他偷走了梅多茲男爵夫人的藍寶石戒指。十月,奪走了迪亞茲伍德侯爵家的祕寶,有「拂曉少女」之稱的紅寶石。雖然在寶石被盜走的保險箱中也藏有其他許多高價的寶石飾品,卻都平安無事,現場只留下一張卡片。卡片有名片大小,白底上繪有一朵黑色薔薇,這就是「黑薔薇大盜」的稱號由來。

但是,夏洛克,福爾摩斯聽說了這起案子後,不僅相信哈沃德是無辜的,更進一步地加入了搜查行動。爲了找出能夠爲哈沃德不在場證明作證的證人,他對「游擊隊」下達了找出義肢畫家的指示。

「我就說吧,她靠不住啦。」

「游擊隊」的領袖約翰·威金斯知道該怎麼做。

哈沃德在說明當晚的事情經過時,拿出了給他美妙音色小提琴的律師名片作爲證明。根據名片上的住址,的確有那麼一間律師事務所,也有個相同名字的律師在那裏工作。然而,那位律師卻對哈沃德的事一無所知,也沒有接受過與小提琴相關的遺書委託,那間律師事務所本身就不會接受那種委託。而且,據說那位律師在十五日到十六日的晚上,一直待在普利茅斯。加上哈沃德親眼見到自己指名的律師時,卻說他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男人,承辦的瓊斯刑警因此認定他是謊言遭拆穿,纔想用支離破碎的藉口企圖掩飾。

「因爲連恩你不相信吧?」

「問題不在這裏,把錢還我啦。」

「卡萊特吧。」

「我們是在幫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辦案!」

哈沃德雖然覺得遺言的內容很怪異,但也聽說過有些有錢人原本就性情乖僻。交到他手中的樂器色澤亮麗,音色也很優美,看起來像是一把歷史悠久的名器。反觀哈沃德自己愛用的小提琴,是在街上一家偷工減料的樂器行,僅用七先令就買到的便宜貨。雖然自己並不是什麼天賦異秉的演奏家,但那位律師似乎覺得只要有個表面形式就行了。

「你一個人怎麼可能辦得到?福爾摩斯先生一定——」

連恩憤怒地回嘴。

雖然和扒手同伴們稍微起了點爭執,但也已經無後顧之憂地解決這件事了。那時福爾摩斯的至交,同時也是室友的前軍醫約翰·H·華生也爲他出了一分力,連恩因而對這位軍醫抱以同等的尊敬、佩服。

連恩啊的大叫一聲,但一想到和朋友們約好了,也就放棄再拿回來。事已至此,還不如早早結束比較好。他擺出一副臭臉催促着:

「說不定是要本大爺直搗黑薔薇的藏身處,然後抓住竊賊去領一大筆賞金的意思。」

「你說算那個是怎樣啊?這是作弊吧!說起來,你不知道我的長相吧?你遇到我的時候不是早就已經看不見了嗎?」

哈沃德覺得這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便答應了下來,接着被律師帶往伊爾福德。律師說,只要音色傳達得到,就沒必要到墓前演奏,於是他從晚上九點過後到十點,都在墓園附近的巷子中拉小提琴。因爲曲目沒有限制,他便以音樂廳的流行歌曲爲主,從中選出幾首自己記得的曲子輪流演奏。中場休息時還接受那位律師的招待,喝了一杯紅酒,讓哈沃德的心情非常好。過了約定時間之後,交易完成,律師離去時與一輛漂亮的馬車錯身而過,那輛馬車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房東的腳患有嚴重的風溼症,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去追的意思。儘管覺得反正另一個女的也逃走了,房間大概已經空空如也,還是從開着的窗戶往房裏瞧,卻發現艾蜜莉人還在牀上。房東大聲叫她的名字卻沒有得到回應,當他氣沖沖地踏進房間,才發覺情況有異,通知了警察。

那把小提琴原本並非哈沃德所有之物,而是十五日晚上,他從一名自稱律師的陌生男子手中得到的。

當天,哈沃德就因殺害艾蜜莉的罪嫌而遭警方逮捕了。雖然哈沃德和艾蜜莉兩人像夫妻般生活在一起,但他最近有了別的女人。案發的前一天,艾蜜莉得知這什事後,兩人爆發口角,左鄰右舍也都聽到了。

昨天,福爾摩斯對「游擊隊」下達了新的指示。三天前,十五日的夜晚,在東區郊外的伊爾福德墓園,有位貴婦人買下街頭小提琴藝人喬治·哈沃德的小提琴,而他們要找的是當時爲貴婦人描繪畫像的義肢畫家。

威金斯中氣十足地發號施令。

福爾摩斯是紳士階級出身的偵探,年約三十歲左右,黑髮、身材高跳瘦削,長臉上有一雙銳利的灰色眼眸,運用天才般的頭腦破解犯罪真相。他以貝克街的租屋爲據點,當作住處兼偵探事務所。讓連恩佩服的不僅是推理能力,他的行動力更是驚人,尤其是那出神入化的變裝術。平日穿着雙排扣長禮服的體面紳士,卻能隨心所欲地變身爲馬車伕、水管工人、醉醺醺的煙囪清理工,甚至是步履蹣跚的老婆婆。這些變裝術搭配上他那連演員也自嘆弗如的演技,連他的至交華生都被他騙過不下一、兩次。

「我們不是在玩!」

「不能說沒這個可能呢。」

「不要老說些奇怪的話,快點算一算我們問的事啦,那個義肢畫家住在哪——」

哈沃德在調查時供稱,當女子掀開面紗時,他還以爲是美麗的女神現身了。總之,他爲女子的美貌及惹人憐愛的模樣所迷惑,最後以四畿尼的金額賣掉了小提琴。那時,在他們附近將全部交涉過程看在眼裏的,就是那個義肢畫家。

最後,他們被安迪的花言巧語說服,三個人先後各請依芙占卜了一次。但安迪和卡萊特兩人都沒有從依芙那裏得到義肢畫家的線索。連恩看了看站在兩旁的朋友,口氣很衝地說:

依芙呼地嘆了口氣,在連恩回嘴前,用比平常更低沉嘶啞的嗓音開口了:

「不知道。」

「不要笨蛋笨蛋的叫!」

依芙再一次發出了關於白薔薇花園的城堡,以及謎團重重的黑薔薇預言。

「黑薔薇大盜!」

「喂……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我在夢裏長怎麼樣,你說啊。」

哈沃德與貝爾已經拖欠了五個星期的房租,即使向他們催討,也總是被推託敷衍過去,沒個着落。因此房東看準了他們還在睡夢中的時刻,於十六日一大清早前去拜訪。當他敲門時,發現房中有人,房裏傳來啪搭啪搭的腳步聲,以及抬起窗戶時嘎吱作響的聲音。房東發現他們打算從窗戶逃走,於是跑到面臨窗戶的小路上,卻只看到哈沃德越跑越遠的背影,就算拉開嗓門大聲叫罵他的名字也不可能回來了。

在東區長大的孩子們大都是這樣活下來的,十歲以前靠自己東掙一點西賺一點。從車站的行李工到跑腿的差事都做過,他們覺得從紳士們的口袋裏摸出錢來也跟那些工作一樣,對此並不懷有犯罪意識。裝成擦身而過的樣子順手摸走錢包、懷錶,不然就是手帕,並迅速將得手的東西交給同伴以免人贓俱獲。這樣一來,就算被警察逮到,只要沒在身上搜到得手的東西就沒有證據,可以無罪釋放。那時候安迪也是其中一名同夥,他們幹得還挺不錯的。

畫家是一名六十歲左右,一臉疲憊的男性,據說是在克里米亞戰爭失去了右腳,靠着替人畫肖像畫,過着和乞丐差不多的日子。原本哈沃德和律師在一起的時候,畫家還一副醉茫茫的樣子,然而在哈沃德與女子交談之際,他就露出了愛看熱鬧的本性,逐漸靠了過來。

當少年說出這個名字時,臉上的表情驕傲得閃閃發光。

女子死亡的時間推定是在十五日的晚上九點到十點。根據哈沃德的說法,當時他人在伊爾福德墓園對面的小巷中拉小提琴,聲稱有證人可以爲他證明。包括從自教堂區跟他一起過去的律師、搭乘氣派私人四輪馬車的貴婦人及車伕,還有一位義肢畫家。那天夜裏,他所拉的那把小提琴周圍,發生了一段非常奇妙的故事。

連恩以前就是個身手敏捷的扒手。

是慄發少年。他成功吸引朋友們的注意之後,鬆了口氣繼續說道:

打動哈沃德內心的,並非那名女子關於父親的懇求,而是她的美貌與美妙的聲音。

雖然那把樂器有着美麗的音色,不過一旦賣掉了,哈沃德也不怎麼感到後悔。他口袋裏有了四畿尼,不由得喜形於色地前往新戀人的住處。沒想到,卻被對方拿着錢逃走了,最後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妻子那裏。那時他還喝了不少酒,一鑽進躺在牀上的艾蜜莉身旁,就那樣睡着了。當他醒來時,才發現睡在同一張牀上的艾蜜莉沒了呼吸。正慌得不得了的時候,房東的來訪更讓他陷入恐慌,纔會不顧一切地逃走。哈沃德如此辯解道。

「長得當然就是你的臉,你真笨耶。」

那名律師是這麼跟他說的——根據前些日子死去的物主遺言,要將這把小提琴讓渡給合適的演奏者。而爲了證明受贈者確實爲小提琴演奏者,不僅要和他原本的小提琴交換,並且要他在物主長眠的墓地前演奏,直到今晚十點的鐘聲響起爲止。若不能滿足這些條件,委託律師的繼承人便喪失繼承遺產的權利。

「我們想知道的是義肢畫家的下落。你算的不都是些毫無關聯的事嗎?剛剛你也沒有好好替我占卜,這樣太奸詐了喔。」

依芙將握在手裏的銅便士小心謹慎地收進掛在脖子上的袋子裏,然後咚的一聲從桶子上跳下來,說了句:「我要回去了。」後,轉身就走。輕快的腳步不受單手拄着的細柺杖影響,走向房子的玄關,房子的牆壁被煤煙燻黑,眼看就要剝落似的。

「我很冷,快一點,下一個是誰?」

自從半年前因緣際會地加入「游擊隊」,開始替他們工作之後,連恩知道了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存在。偵探以出色的推理破解複雜難題的手腕令他折服,他也因而對偵探這一行懷抱憧憬,從扒手金盆洗手不再扒竊。

「炸彈。」

連恩大嘆一口氣表示他的不耐煩,接着又開始玩起手指體操的遊戲。嘴巴一張三口地數着一、二、三,一邊用腳打着拍子,就算被安迪罵了句「吵死了!」也不管。就在他數到二十的時候,盲眼少女的身體忽然停止搖晃,嘴裏吐出令人不安的一句話:

少女用手指確認銅幣的大小和雕刻後微微一笑,將硬幣緊握於手中,接着閉上眼睛,頭一歪,上半身開始搖晃起來。

連恩整個人跳起來大叫道。

「昨天晚上夢到連恩的臉了,所以我要算那個。」

夏洛克·福爾摩斯——

「叫點的意思嗎?」

「游擊隊」的成員主要是東區的少年們,他們在福爾摩斯接受委託偵辦的案件中佔有一席之地。這羣傢伙正如其名,或許也可以叫他們非正規少年偵探團。他們會依據調查內容或個案原因挑選班底,臨機應變的活躍表現至今已獲得了不少成果。

安迪喃喃自語着。

連恩不耐煩地跺腳,賭氣地想着——如果依芙不是女孩子,他早就用更尖銳刻薄的話反擊回去,讓她無話可說了。就因爲平常父親耳提面命地告誡他,不分老少,對待女性要有禮貌,不能貶低,更不能對她們惡言相向,所以他才以自己的方式忍下這口氣。

這兩個人直到最近都還爲了某件案子搭檔合作,因爲太瞭解彼此的動作習慣和體能,也就無須顧忌,往往從口角發展成扭打在一起的情況。兩人握緊拳頭,滴水不漏地擺好架勢,互相瞪着對方。這時突然一道不知所措的聲音插進兩人之間:

卡萊特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瞄了一眼擁有不可思議力量的少女,安撫着壞嘴巴的朋友。

連恩終於爆發了他的不滿,踱着步滔滔不絕地說:

慄發少年被安迪推着肩膀,走上前來。他從口袋裏拿出一便士銅幣(注1),放到年幼女巫的手上。

安迪得意地笑着,搓了搓下巴。

這名畫家也被女子的美貌所吸引,在他們交涉時,畫下了女子的肖像。那名女子心地仁慈,離去時也向可憐的畫家買下了自己的肖像畫。畫家平時過着極度貧困的生活,有錢的時候纔好不容易能在便宜旅舍有個棲身之處,餓得發慌時就只能輾轉於救濟院之間。如今有了女子給的六先令,讓他能爲了暫時不愁棲身之所而高興。

連恩說到一半閉上了嘴,因爲他平常就堅持自己不信占卜也不信預言,要是在這裏被套出話來怎麼得了,於是便一臉固執、裝模作樣地說:「那種事光想都覺得蠢。」

卡萊特一臉慘白,連話都說不出來。看起來他似乎深信不疑,十分擔心的樣子。連恩看到他這副德行不禁焦躁了起來,他雙手擦腰,瞪着木桶上的少女。

依芙驕傲地揚起下巴,用可愛的聲音反擊:

當然,福爾摩斯不是讓他們像無頭蒼蠅般地搜索。託那位貴婦人向那名義肢畫家買了肖像畫的福,他好歹不再是兩袖清風。稻爾摩斯推測他應該是躲進了能夠抵擋寒風的廉價客棧。這一類的客棧行情,大通鋪的牀位一晚要價四便士。而在東區,像這樣的便宜旅店數以千計。

「安迪和連恩,你們兩個是不是都會牽扯上黑薔薇大盜的事件呢?」

「說到黑薔薇,之前有個上報的小偷也叫這個名字對吧?」

黑薔薇大盜是潛入梅菲爾的豪宅偷走寶石,真實身分不明的竊賊。

「連恩,你不小心一點的話,很快就會失去重要的東西。要打倒惡魔,得踏上艱難的冒險旅途。你將與王子殿下與隨從,以及黑色的野獸相遇,並接受招待前往城堡。王子殿下的城堡在白薔薇花園中,城堡的塔裏有位美麗的女王陛下,守護着黑薔薇的祕密。」

然而,哈沃德卻否認犯罪。

連恩和卡萊特隸屬於威金斯的分隊,他們遵從指令,繼續昨天的搜索進度,在自教堂路北邊成排的旅舍挨家挨戶搜查的時候,碰到了安迪。安迪同樣也是「游擊隊」的一員,雖然他也在搜索同一條路對面的旅舍,但因爲覺得這樣下去沒完沒了,纔打算依靠占卜。連恩雖然反對,但安迪堅持說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也要去,硬是拜託連恩介紹傳聞中的女巫依芙·特蕾西給他。

嬌小的巫女架子很大地揚起下巴。

「一便上是算剛纔的夢唷。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所以這是我的錢。」

依芙迅速地伸出手臂,一把拿走連恩手中的銅便士。

依芙·特蕾西和連恩住在同一間公寓,兩家就住在隔壁。依芙今年十歲,有很強的靈力,她本人說自己有預知夢的能力。最近坊間雖然傳出靠着依芙的占卜找到失物,或是躲開事故撿回一條命的謠言,連恩卻覺得那只是許多偶然碰巧湊在一起罷了。

「難道你想說因爲我看不見,你人就不在那裏了嗎?而且我認識你呀。聽到你的聲音,我能感覺到你的動作,你長怎樣我當然知道。」

卡萊特試着認真解釋:

「有任務了!集合!」

「我不信啊。」

艾蜜莉是在火柴工廠工作的女工,與喬治,哈沃德維持非正式的婚姻關係,兩人同居於商業路的宿舍。艾蜜莉的年紀比哈沃德年長三歲,今年二十九歲。發現她被勒住脖子,全身冰冷地死在牀上的,是來催討房租的中年房東。

「你們全都是笨蛋。」說這句話的是坐在木桶上的少女,她聲音尖銳地問道:

「小心別受到牽連。如果不看好重要的東西,之後會欲哭無淚。在兩旁聳立氣派建築的大道上,公共馬車噴出火焰傾覆。鐘聲響起,四下。」

報紙詳盡地報導了這件案子——話是這麼說,被挖出來的都只是被害人的內幕罷了。讀者投書也如雪片般飛來,對黑薔薇的卡片涵義或是竊賊的真實身分提出種種論點。根據線索看來,黑薔薇並不是有什麼便拿什麼,而是隻盜走其中最爲出色的寶物。巧妙的手法及謎點重重的卡片,一切的一切加起來彷彿小說情節般激起了世人的興趣。

「快點算啦!」

少年們熟練地排成兩列,從至今爲止的經驗中,他們學到了列隊之後接受指示比較有效率,所以一個接一個依序報上一、二、三、四的口號。威金斯以號碼劃分區域之後,他們只要記住自己號碼所代表的區域,回去再通知夥伴們開始搜查就可以了。

「別這樣,連恩。」

警方的搜查陷入困境,縱使迪亞茲伍德侯爵家提供了一千鎊的賞金,但別說是逮捕犯人了,連寶石的下落也沒有任何線索。

安迪一本正經地附和道。話是這麼說,但這個一臉目中無人的少年也不是打從心底相信預言。安迪之所以拜託依芙占卜是別有居心,連恩知道這一點,依芙應該也注意到了。

連恩打從心底尊敬福爾摩斯,因此加入這位偵探一手成立的奇特組織「貝克街游擊隊」,成爲其中一員。

依芙母女的房間在這棟老舊骯髒的公寓三樓,隔壁則是連恩父子的住處。東區的房租居高不下,大多是一整個家族住在同一間房間裏。六人的家庭全擠在同一間房的情況也不少。在這一帶,有個能睡覺的房間還算好,路上多的是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卡萊特突然想起什麼似地抬起頭,叫住了依芙:

「等一下。關於剛纔的炸彈語言,你能不能告訴我們怎樣才能避免呢?」

「不行。」

少女回過頭來,乾脆地拒絕了。卡萊特不知道該說什麼,無精打采地垮下肩膀。這時,連恩代替文靜的朋友,毫不猶豫地往前一站,對依芙抱怨:

「喂,你好歹也想一下吧。」

「因爲我不知道嘛。」

依芙噘起了嘴。

「連恩你真是笨蛋,不信的話根本不必爲我的預言生氣。笨蛋中的笨蛋中的最笨的笨蛋!」

「不要笨蛋、笨蛋的叫!」

「因爲你笨我才笨蛋、笨蛋的叫啦!」

少女呸地伸出舌頭,正想跑上玄關前的石階時卻絆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歪向一邊。這時,迅速跑過去扶住她的人是連恩。

「你啊,我不是叫你小心點嗎?」

「我有小心啊!」

依芙尖銳地說。可能因爲差點跌倒還餘悸猶存吧?只見她紅着臉頰,小臉上的神情有着無法掩飾的慌亂。

「但還是謝謝你。」

迅速說完以後,依芙打開玄關的門,身影消失在房子裏。

「喂,我要先走羅!」

安迪留下這句話便走進濃霧之中。連恩回到孤孤單單留在原地的卡萊特身旁,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他:

「喏,別在意。那種事不信也罷。」

雙胞胎髮出了「啊——」還有「唉——」的合音,無精打采地垮下肩膀。

雙胞胎的父母早逝,由曾經是煙囪清理工的祖父收養。這祖父是個心術不正的人,不但讓雙胞胎出門乞討、把兩人的所得全部佔爲己有,還不讓他們好好喫飯。兩人身上老是有捱揍或是燙傷的痕跡,然而,他們仍把祖父視爲家人孺慕着。說好聽點是純真,但從他們的年紀來看,兩人也有些不足之處,因此受到威金斯等人的特別照顧。

連恩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像要怪罪年幼夥伴似地,低頭看着他們。

連恩和卡萊特只覺得又來了啊,嘴裏發出了嘆息。

「還有啊,我很小心謹慎的,這跟依芙的預言沒什麼關係。我既不會靠近可能裝了炸彈的東西,最近也會暫時小心公共馬車。我跟你約好,所以不要太擔心啦!」

「打起精神來啦。萬一依芙真的說中了,預言清楚的部分也只有馬車會爆炸而已吧?而且她只叫我們小心,不是說我們一定會被捲入。」

「我很擔心!」

「沒有發燒了,但是貧血很嚴重,臉色也不太好。都這樣了還去接洋裝店的工作。其實我今天本來想幫媽媽的忙,但媽媽從多嘴皮特那裏聽說游擊隊開始行動的事,說不能怠慢了福爾摩斯先生的工作。」

卡萊特用生氣的語氣說道。

「我覺得整顆蘋果都很好喫。」

「丟掉很可惜吧?就算換到的是破爛貨,也可以賣錢。」

艾力克斯·卡萊特的父親是英格蘭人,母親則是愛爾蘭人。在英國,雖然英國國教佔有優勢,但因爲兩邊家族都信奉天主教,彼此之間聯姻並不會造成妨礙。連恩是七歲的時候,在教會認識卡萊特的。

「但是正面的另一邊一定有反面喔。」

「什麼嘛,我這麼好心——」

這次將艾蜜莉·貝爾殺害事件通知福爾摩斯的人,是「游擊隊」中被稱爲順風耳傑克的大個子少年。他的綽號並非空穴來風,而是因爲他是公認的「游擊隊」第一情報通。

「不是這樣,傑克說是更厲害的內情——」

「哈沃德賣給那個神祕貴婦的小提琴,就是西摩爾家中遭竊的樂器之一。而那位夫人很內行,知道那是把很好的小提琴就跟他買了。」

連恩輕輕地將手抵在胸口上。縫在內衣上的袋子裏,放有幾枚銅便士和半先令的銀幣。雖然也不是不能用這些錢請雙胞胎喫飯,但重要的收入減少,還是會覺得可惜。

「我說不行。而且你說接受,要怎麼做啊?」

話說到一半,連恩閉上了嘴。他最近才因爲說了一樣的話而挨父親罵。

「因爲他怕了啊。所以纔打算處理掉可以當作證據的小提琴——」

聽到連恩的聲音後,雙胞胎眨了眨眼。

但是聽了依芙的預言之後,卡萊特就沮喪了起來。比起自己,他更擔心重要的人,也就是母親身上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而且最近倫敦頻傳炸彈攻擊,是愛爾蘭獨立運動組織搞的鬼。愛爾蘭長久以來由英國統治,在高壓政治下過着貧窮困苦的日子。原本獨立運動每隔一陣子就會發生,但最近激進派團體使用暴力手段,使獨立運動有逐漸活躍的傾向。

卡萊特終於恢復了笑容,連恩鬆了口氣。

連恩粗聲粗氣地回嘴,朝腳邊的髒水窪一腳踢下去。

卡萊特以身穿信差的制服而自豪,但即使如今在倫敦跑來跑去,他也沒有棄友情與恩義於不顧。在工作以外的時間,他還是跟以前一樣熱心地執行「游擊隊」的任務。這一天也因爲放假,便和連恩一起搜索義肢畫家。

兩人爭論着,一邊逐漸遠離負責的區域,走進一條狹窄的巷子裏。這是通往商業區的捷徑,他們打算去幫忙負責這一區、年紀比較小的分隊。

「把它丟掉就好了呀。」

卡萊特雖然同意這一點,還是有點耿耿於懷的樣子,歪了歪頭。

「小偷是個沒那個膽子還參加大規模的計劃,之後才慌慌張張的窩囊廢。對了,聽說福爾摩斯先生那把叫什麼史特拉迪的,明明也是很貴的小提琴,當鋪卻便宜賣了出來。」

「依芙的事你要保密喔。這兩個傢伙絕對會跟威金斯打小報告。雖然要算命的人是安迪,我們只是陪他去而已啦。不過威金斯那傢伙一定會對我們說教。那傢伙總是一副很偉大的樣子!一定是把我當成眼中釘了。」

於是,少年們一邊東拉西扯地聊着貝爾殺害事件的大致經過,以及出現在墓園的神祕貴婦,一邊尋找類似的便宜旅社打聽情況。

連恩回頭看了眼卡萊特,快速地小聲說道:

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繼續走着。連恩一邊習慣性地動着手指,一邊斜眼瞄着朋友。看到卡萊特露出一副想不開的表情,忍着不哭出來。

連恩繃緊了臉,瞪着童年玩伴的臉。

「爺爺把銀幣拿去除魔了。」

「他說那是不好的銀幣。」

「不行啦,這樣你會被捲進炸彈案裏。」

「羅嗦!你一直傑克、傑克的,那傢伙把每件事都想得太複雜了啦!」

「你說手帕裏的東西……」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萬一你發生了什麼事——」

「喂,有什麼消息嗎?」

「阿姨身體怎麼樣了?」

「也對啦,來,快走吧。我們可沒時間爲了女人在路上閒晃。」

「他只是在配合依芙而已啦。他想討好依芙,讓達妮埃拉對他有個好印象。他上次潛入音樂廳的時候好像對人家一見鍾情了。」

「連恩和艾力克斯。」

「安迪那傢伙根本不懂,因爲警察的無能,有個無辜的傢伙要被送上絞架,福爾摩斯先生可是要救他啊!這全都是爲了正義。」

「——嗯。」

「傑克說那件事一定有內情喔。」

那些話在腦中迴響起來,聽起來簡單,實行起來卻很困難。只不過不知道爲什麼,連恩就是知道那是好事,也覺得那麼做比較帥氣。麥可,麥坎明明只是個賭得傾家蕩產的酒鬼,說的話卻言之有理,經常令他感到佩服,因此連恩並不討厭自己的父親。

有個想法在連恩腦中靈光一閃。

「那我們就快點找到畫家吧。」

達妮埃拉是依芙的姐姐,雖然兩人的父親不同,姐妹的感情仍然很好,達妮埃拉今年十六歲,憑藉着楚楚可憐的姿色及惹人憐愛的聲音,在音樂廳登臺演唱。

連恩硬是找了個理由,接着快速說道,讓卡萊特沒得反駁。

卡萊特眨了眨眼。

雙胞胎髮出喔啊啊的聲音,怪模怪樣地嘆着氣。他們的肚子也發出咕嚕嚕的聲音伴奏。

「是嗎?可是傑克跟我說,西摩爾家最便宜的一把小提琴也不低於五百畿尼呢。既然知道那把小提琴這麼貴,還把它偷出來了,隨便跟人交換一把破爛貨很奇怪吧?」

「我們被罵,還被打了。」

他們先聽到了說話聲,說着像這樣的對話:

「沒關係,反正我又不信。」

「嗯。」

「呃,啊,那……那個……」

連恩還沒說完,手指已經鑽過卡萊特的外套與襯衫之間。轉眼間,一條熨得雪白平整的手帕便出現在他手上。

「起司!」

連恩擺出一副男子漢的樣子說道。實際上,對他來說,能幫上敬愛的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忙纔是最重要的。雖然他有把對女生親切一事放在心上,但目前也只是從父親那裏現學現賣而已。

「我覺得很不可思議的是,福爾摩斯先生最近一直忙着調查克雷莫納的小提琴失竊案。就是西摩爾家有好幾把由克雷莫納的工房製作,叫阿瑪蒂和史特拉迪瓦里的昂貴小提琴遭竊的案件。傑克會跟福爾摩斯先生報告艾蜜莉·貝爾被殺的事情,本來就是爲了西摩爾家那個案子的緣故。因爲福爾摩斯先生說只要跟小提琴有關的情報,不管什麼都蒐集過來對吧?西摩爾家那邊的搜查明明沒有進展,爲什麼福爾摩斯先生還要插手新的案子呢?」

——要對別人親切是你自己的事,不能要求別人感謝你,不要希望別人回報你。

「蘋果芯。」

「可是他是爺爺啊。」

「依芙的預言——就照她說的做吧。」

「威金斯他啊,是在擔心你喔。」

「安迪信了。」

在白漆快要剝落的門前,有兩個瘦巴巴的孩子相親相愛地並肩坐在石階上。他們的頭髮和眼睛是褐色的,破舊的上衣滿是補丁,宛如小丑的服裝。兩人肩並着肩,一起抬頭望着從寒酸的房子空隙間露出的灰色天空,他們的臉彷彿是鏡子反映出來的一般。是一對雙胞胎。

「然後說那個不能用。」

「這樣啊!」

連恩加入「游擊隊」後,卡萊特也惶惶不安地參加了。大約在兩個月前,生性認真且觀察入微的卡萊特,在福爾摩斯解決的案件中立下功勞,並因此得以在倫敦郵務公司工作。

「那也是某個窩囊小偷隨便喊個價就當掉了。」

「不要悶悶不樂的啦。我來替你接收那個預言。」

連恩咧嘴笑了笑,又炫耀了一次右手的技巧,把手帕放回卡萊特原來的口袋裏。

八歲的年齡在「游擊隊」之中也是很年輕的。兩人總是形影不離,就像在鵝媽媽童謠和《愛麗絲鏡中奇遇》裏登場的雙胞胎一樣,分不清楚誰是誰,於是被取了半斤八兩雙胞胎——迪與丹的綽號(注3)。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我們被爺爺罵了。」

「畢竟達妮埃拉小姐很漂亮嘛。」

連恩在很小的時候就失去母親,一直和父親相依爲命。他的雙親是從愛爾蘭移民過來的。他們現在居住的白教堂區,有條狹窄的理查德街,這一帶住了許多貧窮的愛爾蘭移民,依芙姐妹的母親也是移民的第二代。連恩本身雖然不曾踏上愛爾蘭的土地,但他在天主教教會受洗,禮拜人也會上教堂做禮拜,就連愛爾蘭的踢踏舞也能來上一段。他雖然聽不懂蓋爾語,但也感覺得到,只要聽見歌聲響起,體內就會湧出一股力量。當時在場的某個人曾經跟他說過,那是因爲同胞的血引起共鳴的關係。

「這次工作的跑腿費和酬勞已經先給你們了吧,去買點東西喫啦。」

「我懂了。」

「鰻魚。」

「所以說啊!因爲我不信所以沒關係。」

「你們兩個聽好了,以前就跟你們說過,你們被騙了啦。你們家的爺爺不是什麼好東西,是個大騙子。不能相信他。」

「那傢伙擔心我?誰要他多管閒事!」

「火腿。」

「啊,連恩。」

「酬勞沒有了,爺爺他……」

不僅是霧的關係,這條在白天仍然很陰暗潮溼的小巷看起來實在很陰森。爛醉如泥、留着邁遢鬍子的男人和老人、表情空洞的女人和小孩,毫無目的地衆在一起。他們連閒聊、炒熱氣氛的精神都沒有了。當經過醉倒路邊沉睡的老人身旁時,連恩發現了同伴的身影。

「還有派。」

雖然安迪說了「插手去管沒錢可賺的案子,可真是個好事之徒」這種彆扭的話,但連恩相信福爾摩斯同樣身爲音樂愛好者——他出色的小提琴技巧不是哈沃德可以相提並論的,十分厲害——其實是打算拯救可憐的街頭小提琴藝人。

聽連恩這麼一說,卡萊特瞪圓了眼,然後用力地搖搖頭。

「手帕還你,手帕裏的東西我就拿走了。」

艾力克斯曾經遭愛欺負人的孩子們盯上,被整得慘兮兮的。當連恩發現他被欺負時氣得七竅生煙,只要一撞見欺負的場面就奮不顧身地參戰,單槍匹馬地和對方大打出手。看到即使全身是傷也不願投降的連恩,愛哭的艾力克斯無法視而不見,於是擠出僅存的勇氣對抗那些欺負人的孩子。他保護着被打倒在地的連恩,對着那些大孩子們的腳又咬又抓。當察覺到騷動的老神父趕到現場時,那些欺負人的孩子們也鳥獸散了,他們兩人因此認同了彼此的勇氣,成爲朋友。話說回來,在連恩認識卡萊特後,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卡萊特對別人暴力相向。

威金斯被視爲「游擊隊」的領袖,十五歲的年紀在夥伴中算是較年長的。他對福爾摩斯的忠誠好比看門狗,對其絕對信賴;頭腦清晰,又懂得照顧人;體格不錯,也很會打架。連恩曾有一次和對方大打出手,結果被打得落花流水。那是加入「游擊隊」以前發生的事,起因是連恩對他稍有誤解。他現在已經知道那不是威金斯的錯了,但連恩原本對打架很有自信,卻在一對一時輸得一敗塗地,更教他忍不下這口氣,即使想出奇不意地嚇嚇對方,卻總是找不到機會。

「好想喫麪包。」

「蘋果紅色的地方。」

艾力克斯的父親是一名事務律師,母親雖然出身不富裕,但好歹也是中產階級出身。然而,在父親去世之後艾力克斯一家頓失依靠,最後在他七歲時,母子兩人淪落到自教堂區來。母親平時靠着針線活維生,但以想要在東區混下去而言,這對母子太守規矩了。

「他說那個一先令是壞銀幣,被詛咒了。」

啊啊,算我敗給你了。連恩嘴裏小聲嘀咕着,故意咳了兩下,問道:

「因爲他是爺爺嘛。」

雙胞胎看着彼此,一起點了點頭。

卡萊特口中說着也似呢,擺出笑臉附和着他們,於是雙胞胎也開心地笑了。

連恩心中生出一股沉重的焦躁。即使雙胞胎再怎麼爲那個老頭說話,那個貪婪頑固的老頭還是一個大爛人。他在心中惡毒地詛咒他最好有一天陰溝裏翻船。連恩忍不下這口氣,碰碰地踏着腳,於是雙胞胎也輕輕跳起,開始有樣學樣地把地板踏得碰碰作響。

「連恩,教我們那個。」

「跳舞!」

「愛爾蘭的舞!」

迪與丹帶着忘記空腹的笑容,開始表演剛學起來的愛爾蘭踢踏舞。兩人當初是因爲想動動身子抵擋寒風,覺得連恩踏着舞步很有趣才模仿他的。

「你看你看,嘿。」

兩人跳起舞來意外的有模有樣,輕快地踏着步伐,踩着拍子。看到他們完全一致的動作,連恩也稱讚着說很行嘛。

雙胞胎嘿嘿地笑了。

「教我們更難的。」

「教我們。」

聽他們這麼央求,連恩搖了搖頭。

「不行!現在沒時間玩了吧!」

「欸——!」雙胞胎髮出了不滿的和聲。

這時背後傳來偷笑的聲音,連恩轉頭一看,卡萊特對他露出了笑容。

「你就教教他們嘛。你能不能在這裏等我一下?我想回家看一下媽媽的情況。」

「好啊,我沒差。」連恩朝卡萊特揮揮手後,一把抓住纏着自己不放的雙胞胎衣領,把他們拉開。

「我說現在不行了吧?萬一威金斯看到會被臭罵一頓喔。」

貝克街是中產階級的人們居住的地方。連恩很喜歡、也向往着那一排排喬治王朝風格的茶色煉瓦排屋。

連恩舉起手臂,擋住一陣撲面而來的炙熱爆風。

「不準過去!小鬼!」

「我們去叫傑克!」

肖像畫中的美女。

威金斯將傑克拿給他的畫紙攤開。

「咦,這怎麼可以!您能聽我說話就可以了。」

傑克總是像採花蜜的工蜂一般,四處忙碌奔走,到處蒐集情報。有很多人會被他無憂無慮的外表與溫和的笑容所騙,但其實他是個公認的功利主義者。

連恩嘴上抱怨着,但他很快就想起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連恩先順道去了趟卡萊特家,說明事情經過後,接着往貝克街的方向前進。

「當然是來找義肢畫家的啊。我負責的那區已經找完了,纔來幫小不點們的忙。你還不感謝我!而且你啊,把這裏全丟給小鬼去找也太亂來了吧!」

「可惡的紅蘿蔔頭!有什麼不滿就滾回自己家鄉去,幹嘛特地跑來把房子和人炸飛,搞什麼啊!」

就算認錯人也太奇怪了。當他困惑地歪着頭時,視野的一角出現了一臺雅緻的馬車。連恩感到已故強烈的視線看着他,於是回過頭去,看見一輛帳篷收起的小型四輪篷中。在其他馬兒陷入恐慌時,那兩匹系在馬車前頭,色澤漆黑的馬兒依舊趾高氣昂地靜止不動。車裏坐着兩位女性。彷彿剛纔的注視只是錯覺一般,她們遠觀着爆炸引起的混亂。

「可惡,什麼嘛!又不是每個愛爾蘭人都是炸彈狂!」

「又是那些愛爾蘭革命家乾的好事嗎?」

看到艾琳,艾德勒微微皺起眉頭,連恩慌了起來。被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孩子指出自己三天前晚上的行動,大概不是件愉快的事吧?可是,她馬上又恢復了笑容。

連恩的臉越來越紅,身體仍然僵硬着,而且心臟彷彿要融化似的,在胸中加速跳動。

「找到了嗎?」

「是在海報上看到的吧。」

那個人穿着老舊的花呢外套,頭戴圓頂硬禮帽,年紀大約四十歲左右。帽檐下方露出幾乎褪成白色的金髮,將近六尺的高個子,身材結實健壯。雖然看不清楚他的長相,但從他的身體動作等等營造出的氣氛來看,連恩也能確定那是父親。就在他打算出聲叫喚的時候——

連恩呿的一聲咂了咂舌。

「這張臉好像在哪見過呢。」

在全世界擴展殖民地,統治七個海洋的日不落帝國。伴隨着繁榮而逐漸擴大的首都,由東往西明顯地分爲東區、倫敦市,以及西區等三個區域。

「——快點出發。」

丟下一句慰勞的話,威金斯咧嘴笑了笑,那是遊刃有餘的笑容。他一眼就能看穿連恩的敵意,但他們早在半年前就分出勝負了,他也無意跟年齡、身材都比自己還小的對手斤斤計較。

女伶直直地俯視着連恩,困惑地傾首。

突然,一聲轟然巨響。

他想起了和卡萊特的約定。連恩輕輕咂了咂舌,抓抓頭。一邊目送客滿的公共馬車經過自己面前,一邊喃喃自語地替自己找理由。

爸爸——?

「慢吞吞的,用走的還比較快。」

被稱爲「倫敦市」的狹小區域,是倫敦最古老的區域之一,擁有一定程度的自治權,亦以金融城廣爲所知。由倫敦市往西延伸的是西區,包括國會大廈等政府機構、女王陛下的宮殿、住着顯貴階級、白色豪宅林立的梅菲爾一帶,還有以勤奮與道德爲生活宗旨的中產階級們所居住的潔淨街道,跟貧民窟的代名詞——東區一帶比起來,簡直是光與影般的對照。西區還有高級繁華的街區、寬廣美麗的公園、美術館、博物館,以及歌劇院等豐富的娛樂場所。

有些人爭先恐後地想遠離可怕的炸彈混亂,另一方面,也有些人露骨地表現出愛看熱鬧的本性,下定決心要去湊熱鬧,還有的人是幫助馬車中的乘客逃出來。車道上擠滿了人羣,從翻覆的馬車旁穿越的馬車和貨車上傳來陣陣怒吼。

「如果真的是她,事情就好辦了。如果艾琳·艾德勒小姐答應,就有兩個人能證明哈沃德的清白了。快去通知福爾摩斯先生吧。」

連恩在一旁偷瞧着。先不論畫功,那的確是個漂亮的女人。雖然他一聽到貴婦人,就想像那是一位裝模作樣、冷冰冰的美女,但她在畫家心中似乎留下了溫柔可愛的印象。

連恩很單純地接受了,點了點頭。只要和女伶四目相對,就會讓他滿臉通紅、語無倫次,好不容易纔說出自己的目的:

威金斯底下還有五個弟弟妹妹。自從他們的父親去世之後,他便扛起了一家的生計。都過得這麼辛苦了,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照顧非親非故的雙胞胎。不求回報的親切,指的一定就是像這樣的事吧?從公平的角度來看,他應該是個可敬的對手,但連恩還是覺得很沒意思,說什麼也不會主動向威金斯搭話。

某個人大叫道,接着響起了女人們的慘叫聲。

連恩呆住了。

「你剛纔站在對面吧,不是在找人嗎?」

過了約半個鐘頭,順風耳傑克出現了。這個竹竿似的高大少年與威金斯同年,兩人皆視彼此爲好友。他頭戴一頂獵帽,身穿一件縫着大護肘的鬆垮外套,外套的袖口還反折了好幾層上來。他急急忙忙往這邊跑來的時候,雙手在身體兩旁揮舞的樣子,被安迪壞心眼地形容就像一隻笨拙的鳥。傑克一看到連恩他們,便笑嘻嘻地對他們揮了揮手,朝他們跑過來。他省略了招呼,直接切入主題。他已經先去了一趟納爾遜路,並從畫家那兒套出話來了。

那位女士盤起一頭蜂蜜色的濃密秀髮,戴着帽子,身穿象牙色外套,外套上的金銀絲線閃耀着光芒,彷彿沾上朝露的白薔薇般美麗。靈動的琥珀色眼眸、挺直的鼻樑,以及有些飽滿的嘴脣——在她無懈可擊的美貌之中,還帶有幾分小貓般惹人憐愛的姿態。

2

那位女士輕輕地笑了。連恩眨了眨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似乎看到了非常醜陋的表情,然而女伶的微笑比任何一朵花都還要嬌豔美麗,連恩心想大概是自己太緊張,眼球抽筋了吧?於是揉了揉眼。接着,聽到了她說話的聲音:

威金斯的金髮中滲入了一絲茶色,眼睛是藍色的。長相普通,但真要形容的話,雖然老大不願意,連恩卻不得不承認他的五官給人一種精悍的感覺。連恩在他身上找不出半點缺點,這更讓他覺得無趣,因此老是擺出一副臭臉瞪着人家,不然就是開口找麻煩。

「你說我臭罵誰?」

連恩在這溫柔的詢問下,臉都紅了起來。心想她不僅五官端正美麗,還有副好心腸。腦中掠過了教區聖安娜教會里,禮拜堂中的聖母像。

連恩聽見了大笨鐘報時的鐘聲,下午四點整。連恩看上了一臺駛往貝克街方向的公共馬車。像連恩這種精力旺盛的少年,常常會跳上馬車後方,搭一段免費順風車,而在這種有霧的日子,更能掩人耳目。他腳步輕快地跑向馬車,卻在踏上人行道的路邊時停了下來。

連恩臉上一亮,中氣十足地回答「我去!」畢竟能與福爾摩斯交談的機會非常難得。他將女伶的肖像畫折起來疊好,收進外套口袋裏後就跑了出去。

連恩微微放下手臂,看到剛纔經過眼前的馬車翻倒在地,吐出火舌。

「絕不會錯,她是歌劇女伶艾琳·艾德勒。在歌劇院演出卡門的角色,還舉辦過音樂會,是今年冬天社交界的寵兒喔,報上也刊登過她的照片和報導。」

連恩咦了一聲瞪大眼睛。在濃霧對面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威金斯看慣了友人隨性的樣子,只是稍微聳了聳肩。漫不經心地看向連恩,問他:「你要去報告嗎?」

連恩皺了皺眉,接着轉過身,和威金斯對峙。

「是炸彈!」

拉車的馬也跟着馬車倒地,發出痛苦的嘶鳴。附近的馬匹也受到爆炸驚嚇而失去控制。其他相撞、翻覆的馬車也讓整條路在轉眼間陷入大混亂。從馬車底下爬出來逃命的人們發出驚人的哭喊、讒罵和求救聲。附近巡邏的警察雖然立刻趕到現場,騷動卻沒有緩和的跡象。

「呃,那個,不好意思。我叫做麥坎。連恩·麥坎。」

從公共馬車的陰影中出現了一名男子的身影,吸引了連恩的目光和注意力。

「是的!三天前的晚上,您向街頭小提琴藝人買下的東西。」

女伶對那名像是女僕的中年婦人開口。僅僅如此,中年婦人就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她傾身靠近連恩站立的那一側,打開了馬車車門。儘管如此,看到這種一副窮酸樣的孩子,她還是不悅地揚起下巴,盛氣凌人地說:

連恩啊的叫了一聲。

大英帝國的首都倫敦——

雙胞胎兩眼閃閃發光,抓起了油炸食物,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兩隻手弄得油膩膩的。瘦削的臉頰稍微恢復了一點血色。

這是福爾摩斯的基礎偵探技巧之一。由於長久以來幫忙搜查的緣故,威金斯學到各式各樣的偵探技巧,這並非由福爾摩斯傳授,而是他自己學到的東西,因此連恩覺得自己應該也辦得到,握緊了拳頭。

沒有人想跟麻煩事扯上關係。特別是身處貧困階層、在至今爲止的人生道路上被人踩在腳底下的傢伙。那些人不僅猜疑心重,而且一旦知道對方想要情報,就會精打細算地動起歪腦筋,無所不用其極地隱瞞自己知道的事情。威金斯曾經說過,面對這種對手,千萬不能讓他知道詢問的是重要的事情。

威金斯開口問道:

被稱作約翰的似乎是那個馬車伕,他制止了馬匹的前進。馬車只是振動似地搖晃了一下,就停在原地。

傑克呵呵地笑了,乾脆地揭曉了女子的名字:

雙胞胎喫完後,精神十足地大喊,接着跑了出去。

傑克轉過身背對他們,和來時一樣輕輕地揮了揮手跑掉了。

和威金斯兩個人待在一起,讓連恩覺得渾身不對勁。他本來也想一起去找傑克,卻想起自己和卡萊特約好了要等他。威金斯則是根本不把連恩放在心上,他從懷裏取出口袋書讀了起來。連恩偷偷瞄了一眼書的標題,看到那是薩謬爾·斯麥爾的〈自助論〉。

勝過肖像畫幾十倍,不,是幾百倍的美貌,讓連恩看呆了一會兒。然後,受到她那毫不做作、溫柔的氣質所鼓勵,連恩扯開嗓門,用不輸給周圍喧囂的聲音大聲呼喚:

一說出威金斯的名字,本人的聲音就從背後傳來。

然而,當他走到馬車旁,視線掃過去的瞬間,連恩停下了腳步,不敢置信地屏住呼吸,同時跑到美麗四輪馬車門前,抬頭看向車上的女士們。

「小提琴?」

「對,納爾遜路三十號的旅舍裏有個很像他的男人,我叫托馬斯先留在那裏監視。那個男人對十五日晚上的事閃爍其詞、死不承認。想從那種人嘴裏挖出點什麼,那傢伙比我還拿手。」

「辛苦你了啊。」

上流階級專屬街道的平靜與格調在一瞬間崩毀了。

威金斯把懷裏的報紙包拿給雙胞胎,裏頭傳來一股油炸食物的香味。是炸魚薯條——油炸鱔魚和馬鈴薯。

連恩在襲來的寒風中縮了縮身子,竪起外套的衣領把臉埋了進去。

其中一人是看起來像女僕、穿着樸素的中年婦人。另一位則是——

連恩聽到這些鑽進耳裏的痛罵聲,不禁火大了起來,被人叫做紅蘿蔔頭也很不爽。心想紅頭髮又是哪裏惹到你們了,瞪着出聲的方向。但想在一片人頭撥動中找到那個說話的人,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啊,這樣啊。」

人高馬大的威金斯跟連恩比起來高了約半個頭……不,還要更高大,大概有五尺七寸。連恩很討厭每次都被俯視的感覺,但他此時站在玄關的石階上,現在兩人的視線高度一樣。

「你不是負責這一區的吧?在這裏做什麼?」

「啊,不是,我看到有個很像我爸爸的人,不過好像是我弄錯了。」

接着,連恩再度邁開了步伐。這時——

連恩停下腳步,東張西望環顧四周,在對面人行道的煤氣燈下找到了那名男子的身影。在霧中,男子連身影輪廓都顯得模糊不清,而他的臉則被幾乎快遮住眼睛的帽子和豎起的外套衣領給擋住,根本看不到長相。可是,連恩卻有種感覺,那個人正從帽子下方看着這邊。

「絕對不會錯。他說的十五日晚上的情況,和哈沃德說的一樣。我還讓他畫了買下小提琴的女子的肖像畫呢,真希望福爾摩斯先生能破格給我兩先令左右的獎勵。」

「休伊特。」

「艾德勒小姐!您是艾琳·艾德勒小姐對吧!」

看見連恩朝着自己跑過來,那名男子採取了奇怪的舉動。當他確認連恩離開了馬車跑向自己之後,便拉低帽緣,迅速離開了煤氣燈,接着便往連恩所在的反方向快步離去,立刻消失在人羣之中。

「請問你是?」

「或許那一位也認錯了人,纔會尷尬地走掉了吧?」

不知道剛纔他看到的、那名看起來像父親的男人是否平安。因爲那個人站在離公共馬車有段距離的地方,連恩覺得他應該沒被捲入,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他想跑向那臺翻覆燃燒的馬車,卻遭人羣推擠,沒有辦法依自己的意思前進。

「請你詳細說給我聽聽。來,上來吧。」

來到龐德街,一路跑個不停的連恩在這裏稍作休息,他環視眼前的景色。盛裝打扮的紳士淑女們走在高級店家林立的繁華街道上。但因爲霧的關係,他們的身影顯得模糊不清,交通量比平常還多的馬路上,出租馬車、公共馬車及優美的四輪馬車只能走走停停,路上壅塞不已。

「喫完以後叫傑克過來。他在倫敦橋西邊的林頓碼頭,老地方,綠色輪船上。」

「納爾遜路三十號!」

連恩雖然敢說大話,但他也知道對方不會因爲這樣就生氣。即使如此,出於叛逆心,還是在瞬間擺出架式。威金斯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個中年婦人尖銳地出聲,但被一道「不,約翰,請等一下。」的美妙嗓音制止了。那聲音略低,比女士外表給人的印象稍微來得低沉。

他好像聽見了父親的聲音。

連恩此時會朝那輛馬車走近,不是因爲他對馬車上的女士們感興趣,只是因爲他正好要往這個方向而已。

連恩一副想找碴的樣子頂回去,威金斯便緩緩踏出一步。僅僅如此便充滿了魄力。他一步接着一步前進,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然後咻地伸出手臂。

「那個,就別管那傢伙了。我有件事想請教,是關於小提琴的——」

「最好派個人看住那個畫家爺爺喔。雙胞胎雖然也跟上去了,但只靠託瑪斯和那兩個小不點總是不太可靠。抱歉,我不行。我等一下有約。反正我的任務已經達成了,那麼,就此告辭。」

「上來吧。太客氣的話反而失禮。」

「來,請上車。」

女伶溫柔地對連恩說道,催促他坐到自己身邊來。連恩在她那無法抗拒的魅力吸引下,登上了馬車,在絕世美女的身旁坐了下來。一股甜美的香水味令他陶醉不已。不過他還是馬上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挺直了背脊,定住心神,據實回答了事情經過。關於哈沃德揹負的殺人罪嫌、義肢畫家所繪的肖像畫——

連恩從外套內袋取出了畫家的素描,攤開對摺兩次的畫紙給她看。艾琳·艾德勒拿起一把放在絲制手提包上的紅色扇子,輕輕打開之後抵在脣邊——因此有一瞬間,她美麗的臉龐從連恩的視野中消失了。連恩只聽到她說:

「唉呀,是那時候的……」

「那麼,您記得嗎?那天晚上的事情!」

「嗯,我得到了一把非常出色的小提琴唷。」

扇子輕輕晃了一下,露出艾琳,艾德勒的眼睛。她美麗的杏眼就像一隻反覆無常的貓眼似地閃閃發光。

「您願意幫忙嗎?」

連恩僵硬地問道,艾琳,艾德勒露出了充滿魅力的笑容點點頭。

「嗯,這是當然。我也想幫助那個可憐的囚犯,而且居然還能幫得上名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忙,這可是至高無上的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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