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瘋狂科學家
《茉建寺埃莉諾的非主流科學研究室》 · 榊一郎 · 2.2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SYOSAN
掃圖:Ryuki
太宰驅流正在奔跑。
不修邊幅全力狂奔。
要說到底有多不修邊幅——髮型還保持在剛睡醒的樣子,雙手扣着制服釦子,嘴裏銜着連黃油都沒有抹的吐司——就算是現如今的漫畫動畫也很少描寫的「呀快要遲到了再不抓緊就來不及了!」的場景。
“哇陣勢的(啊真是的)……!”
冷靜下來看看,這是十分丟臉的樣子。
時值暮春時節,道路反射着白光。奔跑的他時而會引來擦身而過的行人們訝異的目光……當然,他本人並沒有餘力關心這些。
實際上——他快要遲到了。
睡過頭的理由很常見。他忘記上鬧鐘。
家中長輩的工作時間不穩定,所以太宰家的起居進食都非常不規律。叫早這種事一開始就不能抱期望。實際上今早驅流奔出家門的時候,一家之主也還在熟睡中。
“知友錦田(只有今天)……!”
驅流銜着麪包嘆道。
轉校第一天就遲到,以後肯定會遭人白眼的。
驅流可不希望初來乍到就立刻被打上「轉校第一天就遲到的頑劣學生」的烙印。第一印象很重要。當然還不至於到被歧視就了無生趣的地步,但重新博回好評需要浪費很多時間。
“不!還來得及,能趕上!”
扣完釦子,緊接着繫好領帶的驅流用右手拿着才咬一口的吐司,鼓舞自己似的低聲道。順帶一提製服包用繩子背在背後,所以姑且兩手都還有空檔。
左手從制服內袋裏掏出懷錶確認時間。
現在是八點二十三分。
“嘶——……”
驅流再次將吐司銜回嘴裏,雙手撐着龜裂處踩上去,爬上了圍牆。龜裂處橫伸出若隱若現的鋼筋可以當成梯子,使得攀爬變得十分容易。驅流調整了一下呼吸,最後蹬了一下鋼筋準備越過圍牆降落在校內——
被——那個少女。
少女身着私立大尊寺學園的女生制服,也就是說是同學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邊那個。”
“啊————!?”
驅流抵達目標所在,正如踩點時所看到的那道裂口,其大小剛好適合當墊腳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
那張臉彷彿出自名師之手的藝術品一樣完美。在絕妙的均衡之上構成,宛如人偶一般,超凡脫俗。
“什……喂……!?”
——咻。在驅流出聲之前就已向前傾斜。
緩慢流動的髮絲彷彿一張面紗,面紗之後是一張白皙臉龐。
從不知何處……一陣低沉的笑聲飄過來。
把疑惑的驅流丟在一邊,她站起來拍打着恐怕是匍匐前進時沾到身上的灰塵。重新審視一遍,這邊這位少女制服外面套着白大褂一樣的外套。不過除此之外,與緊抱着驅流的少女完全一致。
“站得起來嗎?我要拉囉,嘿——”
“聽好了。再來一次哦。”
和驅流一樣全身沾滿落葉。不過看樣子驅流的身體似乎成爲了緩衝物,少女並沒有遭受除此之外的創傷。
而且——
她們的相似度讓人產生這樣的疑惑。
那裏有一位少女。
到底在說什麼。
“……?”
紋絲不動。並不是「脫掉之後其實相當有料的類型」這種次元的問題。這明顯不是人體該有的重量——驅流在混亂和顫慄中思考着。此時。
驅流不經意間回想起以前去學校進行事先勘察時的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條件反射地道歉了。
“傷腦筋了。”
說着,驅流連忙伸出手。
對象少女——無言。
爲什麼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會有學生在這裏——驅流腦中掠過這個疑問,但此時的驅流實在不可能有餘力仔細斟酌答案。
被牽連的少女和,狼狽地滑倒的驅流。
驅流的預定着落點。此時那裏,一個嬌小的人影從圍牆陰影處裏突然出現走過驅流面前。
被連累的少女呆坐在原地。
驅流那時偶然在校舍背面發現了「後門」。
滾啊滾啊滾啊——與少女糾纏在一起一圈又一圈,直到撞上校舍的牆壁。
雖說這種舊式自動上弦的表似乎不太適合驅流這樣的少年……但由於驅流貼身攜帶加之一天一次的矯正時刻,懷錶今天也正常運作。
拍掉粘在身上的落葉,驅流看向身旁——
被手指着的驅流困惑道。
倒不如說重得過頭了。
少女溫順地抓住那隻手。
“啊。額……我?”
“額——那個……”
視線範圍的一角是纔剛開動還留着齒印的吐司和原本放在懷裏的心愛懷錶一起飛在半空中的模樣,但驅流無能爲力。看來這附近的地面並不是水平的,一旦滾動起來就無法停止。
“啊,真是抱歉了。”
少女就那樣固定住四肢一動不動。
“……”
不小心發出被碾碎的青蛙一樣的聲音。但此時,驅流和少女終於停了下來。
驅流戰戰兢兢地看着她,少女突然停止笑聲將手按在胸前。看樣子是踹不過氣了。
“也許走後門可以節約時間?”
“要是不在適當的時候問‘你是誰!?’的話,不就沒辦法進入到下一道程序了嗎。”
“……”
緊隨着鈍重的衝擊而來的是眩暈的視野。
——時發現落腳處有障礙物。
一瞬間還以爲是眼前的少女在笑……但對方只是面無表情地纏住驅流一動不動。
“……呵呵呵呵呵呵呵”
“……程序…是?”
(——女孩子?)
驅流的意識還在因危機感而高速回轉中,但實際上對於自由落體的身體,頂多也就能胡亂嚷幾聲然後划動手腳掙扎一下罷了。
跌倒的女生說着“好痛~”然後露個內褲之類的。
反被拉了回去。
然後——
不。何止如此,少女剛用驚人的力量將驅流拉向自己這邊,緊接着就馬上用四肢纏住倒下的他並牢牢地抱住。好像抱住桉樹的考拉一樣。
“呀!?”
畢竟其大小甚至無法讓一般人順利通過。在包圍學校一圈的圍牆某處,有一道龜裂——頂多十釐米左右的「縫隙」。但若是踩在縫隙之上應該可以輕鬆翻過圍牆。
“……說起來…”
因疼痛而呻吟着,努力分開纏在一起的四肢後站起來。
雖然已經勉強扭轉身軀避免正面衝撞——如果不改變軌道少女的臉就會遭受意外踢擊——但半空中笨拙的身姿還是沒能防止少女被推倒。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從圍牆其他部分的色澤來看,這道龜裂並不是年久失修造成的。旁邊的路窄而且筆直,也不像是會發生車禍的地方,不然應該會有擦痕。而且不知爲何龜裂邊緣有燒焦的痕跡,這到底是……
在感覺中延長的時間裏——那個人影緩緩轉身。
“誒……雙胞胎?”
顧不上處於自由落體中的自己,驅流腦中冒出這個感想。
多麼美好的規則。至於是誰定下的規則就不得而知了。
少女抱起雙臂再次高聲笑到。
因爲是轉校第一天所以室內鞋還放在包裏,不經由正門而是直接通過校舍背面趕往教室的話,大概能節省0;1;一分鐘。
(話說回來牆看上去挺新的,爲什麼只有這裏會這樣?)
“——找到了!”
驅流想要維持那樣的姿勢站起來但——
“誒?什、什麼事?”
“哈哈哈哈……哈、哈。”
(——好可愛)
“抱歉。沒事吧?”
不。現在不是在意原因的時候。
並不是緊抱住驅流的少女,而是長相身材一樣的另一位少女。而且少女蹲在地上,雙手不知爲何——也許是爲了僞裝——拿着一根枝葉繁茂的樹枝,用幾乎與驅流持平的視線看着他。
“就這樣嚷着‘遲到了遲到了’然後拐角處撞到女孩子的話就是漫畫情節了吧。不過,一般這種場合下似乎都是女生銜着麪包來着。”
緊張和焦躁使驅流的意識高速回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少女手腳並用抱住的驅流望向聲音的主人。
“……”
“……誒?”
“咕誒。”
糟了!雖然腦子裏反應過來但卻來不及轉變方向。驅流已經跳了起來。
“……”
(好重……!?)
長髮在空中飄舞。
不。那並不是正規的出入口。
在出衆的五官中強烈地宣示着存在感的大眼睛,不知是因爲光線還是因爲角度,緩和地變換顏色。由鮮血一樣的深紅到琥珀一般的淺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從中途開始變得高亢——而且還變成像是打鈴一樣的鬨笑。
“哦……”
“……”
驅流小心翼翼地向少女搭話。
有光澤的髮絲在朝陽的照射下閃耀着麥穗一樣的光輝……這並不是幻覺。也許是因爲髮量太多,一頭長髮的一部分被編成麻花辮繞頭頂一週垂下,形成了一個略有辨識度的髮型。
這孩子到底怎麼了。
驅流心裏一陣訝異,望着少女——
“哈哈哈哈哈,括號,笑,反括號。注,長度,適宜。”
“……”
“——啊,不對。這個不用說出來。”
少女一邊嘰嘰咕咕地自言自語一邊鬆開雙臂,從口袋裏掏出貌似智能手機的東西進行確認。從驅流的位置也可以瞄到畫面,感覺好像是什麼工作流程圖一樣的圖示。
“那個…請問是哪位?”
驅流姑且試着詢問。
然後——
“……很想知道嗎。”
少女重新面向驅流回問到。
似乎很開心。
“差不多……算是吧。”
雖然也覺得不要跟你打交道比較好。
“我名爲茉建寺埃莉諾!”
“……茉建寺……埃莉諾……”
從名字上來看,果然身上流有外國人的血。
“簡稱我爲女博士就好。”
“這好像不是簡稱?”
“……”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是說,你爲什麼要弄一張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埃莉諾愣愣地將智能手機塞回口袋裏,疑問到:
“還蠻難的呢。”
驅流不禁哼道。
不。先不說這個。
明明無人操作,它卻開始輕輕震動起來,橫斷面上的幾盞信號燈開始反覆閃爍。
“誒?……這是人偶?機器人嗎?”
看來這種反應有記載在流程圖上。
“……”
驅流皺起眉頭。埃莉諾漫不經心地走到緊纏住驅流的少女面前,伸手捧住少女的頭部,然後左右扭了兩三下。
“我趕時間。你要是能幫我鬆開這個人偶就幫大忙了。”
埃莉諾看着智能手機歪頭問到:
“當然在字典的定義裏她並不是人類。”
“那個……埃莉諾?能幫我鬆開這個人偶嗎?”
不祥的預感噴湧而出。
“……”
“唔…嗯。”
“不。也不是說不行。但做成別人的樣子也行吧?”
驅流正打算詢問埃莉諾時。
“立場……?我現在是什麼立場…”
“我也經常遲到。”
“額……難道說……不會吧?”
“遲到?啊啊,沒關係。”
“……”
看來果然是工作流程圖。
“這下完蛋了。”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驅流面部扭曲地說到。
“哼哼哼。事到如今來乞求饒命嗎!”
“那個……埃莉諾,我有一個請求。”
埃莉諾抱着與自己長相一致的人頭的樣子相當超現實。
雖然在漫畫、動畫或者遊戲裏倒是對擬人機械很熟悉。
“嗯。以前有試過把相對來說更能適應現代人類的嗜好的東西用作餌,比如松阪牛肉、松蘑之類的。但沒一個人靠近。我感到關於這一點日後還有待查證……閒話就先說到這裏。”
“不能跟自己長得一樣嗎?”
“啊—……那個…。我懂了,茉建寺同學。”
“爲什麼要做得跟你一樣?”
少女突然歪着腦袋。
埃莉諾歪着頭暫時沉默了一會兒。
“請問,這是……”
“是的。”
“事到如今是啥啊!?話說我有生命危險嗎!?”
就好像在提醒衆人當心。
“因爲我手頭掌握的人類資料就只有我自己的……”
但目前世界上,還沒有能夠讓人難辨真假的人類代替物,頂多也就是一個疑似宇航服近親一樣的東西在舞臺上跳舞這種程度。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是嗎。幫忙了嗎。”
“啊。也、也對,怎麼可能呢。啊哈哈……”
埃莉諾自豪地說到。其間一直在瞄着智能手機的屏幕。
換言之……看向緊纏住驅流的無頭胴體。
話說回來由流程圖掌控自己和他人的對話……這是什麼美少女攻略遊戲嗎。對話進行順利就會提升好感度?立FLAG?驅流內心想着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於是暫且沉默了下來。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嗯?”
“……”
“……擬餌?”
“爲什麼……我都說了,不幫我拿掉我會很困擾的。會遲到的。”
埃莉諾將與自己長相一致的人頭夾在腋下遲遲沒有行動。
聲音比剛纔更加緊湊急促。
不過也可以理解——突然看到地上擺着一盤松阪牛排或是松蘑之類的,一般來說是不會有人說着“我開動了”然後伸手拿走。
但——
“唔——傷腦筋。”
“……不,我是說……”
埃莉諾愕然道。
驅流用稍微強勢的語氣對嘟噥的埃莉諾說到:
“就形態而言是擬人機械……不。因爲外形是女性,所以正確說法應該是「gynoid」。”
“……嗯,這種回答嗎。”
“工作流程圖沒有記載這種反應。”
“……”
仔細一看,與身體分開的部分——脖子的橫切面上,垂下兩根類似導線一樣的東西。身體方面的橫切面也確實看不到活人的骨肉。只看得到疑似金屬製的骨架和幾個電子裝置的接線頭。
“爲什麼?”
驅流以視線示意纏住自己的,與埃莉諾一模一樣的女孩。
驅流想起了之前少女那異常的重量,問到:
“哈哈,看樣子你似乎還沒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吧。”
“……嗚哇!?”
“怎麼了?”
她指着人頭。
少女點點頭——不知爲何自信地挺起胸膛說到:
“那…嗯……埃莉諾?….…她是?”
“叫我埃莉諾就好。”
“嗯。幫忙了。”
嗶——、嗶——、嗶——、嗶——、嗶——、嗶——、嗶——、
埃莉諾似乎也注意到了,於是看向發聲源。
嘎——啵。伴隨着這清晰的聲音,埃莉諾拔下了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女的頭。
雖然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但目前還是先憋回去。
“……”
“這完全不是沒關係吧!”
然後用手指撥弄了一下智能手機的屏幕。
“……擬餌……也就是說……該不會…”
嗶——、嗶——、嗶——、嗶——、嗶——……
埃莉諾自信滿滿地點點頭:
然後——
“不對嗎?”
“以我的科學知識要做一個以假亂真的擬人機械根本就是輕而易舉!”
“我就仿照友釣法試着設置了擬餌。”(注: 香魚有據守地盤的習性,凡發現有外來的香魚入侵,地頭魚會立即展開驅逐行動。於是釣人便針對此一習性,用活香魚做誘餌,放於水中,引誘地頭魚出來打鬥,然後將它釣取,稱爲友釣法。)
注意到一串奇怪的聲音。
“是嗎。”
“她不是人類?”
用「女博士」來稱呼這位莫名其妙的少女還是讓人有點遲疑,驅流決定試着用姓氏來稱呼。不管怎麼說,突然用名字稱呼的話也太顯親暱了。
這種話題的微妙差異是怎麼回事。
“……?”
“擬餌怎麼了嗎?”
埃莉諾反而一副喫驚的樣子問道。
埃莉諾看看自己抱着的人頭,又看看纏住驅流的胴體。
驅流看着這個無論如何都無法與之正常交流的少女……想起來自己現在所處的狀況。
埃莉諾抱起手臂喃喃道。
“你在說什麼呢?”
“我一不小心卸掉了安全裝置。”
安全裝置。確保安全的裝置。也就是說沒有裝置就無法保障安全,安全得不到保障是很危險的。危險就是指——
“會…會會會會會怎樣?”
基本可以預料到接下來可能會產生的麻煩,驅流臉上浮現出抽搐的笑容。
早在埃莉諾回答他之前——下一個瞬間,突如其來的大爆炸就揚起一片煙塵。
●
驅流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白色的房間裏。
“……咦?”
驅流吐出一絲失真的聲音。
記憶斷斷續續的。
“嗯……?”
努力把支離破碎的記憶片段拼在一起,驅流終於回想起失去意識之前的情況。
轉校第一天就要遲到。
銜着吐司全力狂奔。
然後打算抄近道,翻過學園後牆。撞倒了一個女學生。但她是看似學生實則製作精密的人偶。然後與她一模一樣的女生本人出現。
再然後……
“……爆炸?”
即使試着念出這個詞,還是令人半信半疑。
大概是那個人偶爆炸了吧。
在感覺到爆炸聲和衝擊力的同時,驅流的記憶就突然中斷了。失去意識恐怕就是因爲那場爆炸……既然爆炸能讓人昏迷,那麼受些傷也不奇怪。
也就是說,這裏是醫院嗎。
埃莉諾坦白道:
“等等,等一下!”
埃莉諾疑惑地歪着腦袋。
就算有活動眼皮和嘴脣的感覺,那也只不過是幻覺。實際上是太宰驅流這個人產生的「還活着」的錯覺……嗎?
不。說起來這個少女爲什麼要設置什麼「擬餌」,引驅流掉進陷阱?怎麼說也不可能預料到驅流會在那個時間點出現在那個位置,所以也就是說並非瞄準驅流,而是爲某個非特定人物設下陷阱,而驅流只是大意地中招了嗎?……這些問題暫且不談——
“在日本的法律意義上確實死了。”
“爲什麼!?”
驅流瞪着埃莉諾問道。
驅流不禁吐槽到。
只是,這次不是那個人偶的頭。
同時——驅流的視線裏冒出一張臉。
“不科學。”
其實只要看過了現在的狀態,就能解釋爲何頭部以下沒有知覺。豈止是知覺,就像埃莉諾所言,物理意義都不存在了。感覺不到不存在的東西是理所當然——
——又是人頭。
不——雖說如此但僅僅只是「還活着」是無法讓人安心的。目前頭部以下都沒有知覺,可能是在那次爆炸中讓身體遭受了巨大創傷。倒不如說,意識清醒但卻半身不遂或者全身麻痹還比較痛苦。
驅流悲慘地叫道。
“就是說還活着囉。”
“不是那個問題吧!?”
只有頭部,兩邊被金屬製的東西夾住並固定,垂着幾根像是配線或導管的東西。
有誰緊接着否定道。
但能夠確認的情況就只有這些,頭部以下完全沒有知覺。
埃莉諾說:
此時驅流又注意到另一件事。
“只……只、有、腦?”
不懂。
“……哈?”
“挺不起來吧!”
“幽靈這種不合常理的東西是不存在的。”
“破損嚴重,已經不可能在維持機能的前提下進行回收了。來得及浸入培養液的只有腦。”
“嗯?難道你是意念殘留嗎?”
“我果然是死了!?”
自己——
“等等,明明是我在問你…”
名字應該是叫茉建寺埃莉諾。由此可以看出,她在法律意義上不是純正外國人而是移民,若非如此也有可能是混血。
左右手都是。還有手指、手肘、肩膀、甚至手腕。
引入眼簾的是,以白色爲基調、整潔得有些奇特的房間。
“咦?”
能夠張嘴,出聲。
總之驅流似乎沒有死。
物理意義上肉體不存在?
“我……變成什麼樣了?”
“我身體沒有知覺。”
驅流不寒而慄。
埃莉諾說到。
“我們可以用意念殘留這種概念來進行說明。”
“……幽靈!?”
“似乎還欠缺少許神經膠質細胞,不過對大腦機能並沒有影響。”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如說是感覺不到手的存在。
“真是太好了。”
但……本應是在洗澡時也見慣的頭部以下——什麼都沒有。
“……我現在是意念殘留!?”
“哈?”
雖然能讓眼珠稍微轉動……但無法完全看清自己的情況。
驅流本以爲是什麼魔術之類的,但他無法理解這樣做意義。
“——想看嗎?”
“……”
嘖嘖嘖嘖嘖——在某種意義上比起幽靈來要異常得多的少女搖晃食指咋舌道。
“……那麼。”
“……誒?”
“反正都是要改造的,這樣比較省事。”
“什……什什什什什什!”
這人頭有一張驅流熟悉的臉。
不。不止如此,也完全感覺不到腳的存在。
手動不了。
“是嗎?”
“那只是單純的換個說法而已吧!?”
“這是什麼!?什麼情況!?爲什麼我會變成這種梟首示衆的樣子啊!?”
似乎還能叫喊,也還能眨眼。
驅流……啞口無言。
驅流大聲叫道。
那個擁有琥珀色瞳孔和麥穗色頭髮的嬌小的外國美少女。
驅流盤算着先來確認一下自己的狀態,接着他發現了。
“嗯?我已經自我介紹過了呀?”
驅流不禁想用眼睛確認,結果發現自己做不到。
“怎…怎麼了……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
無法轉頭。完全動不了。
要說有多熟悉,那是每天早上洗臉刷牙時一定會看到,看了千萬次都快看膩了的臉。
應該說除此之外無能爲力。
“我、我的身體去哪了!?”
是她——那個女學生。
驅流激動地打斷了埃莉諾的發言。
也就是說嘴脣、眼睛和眼皮還完好無損。
現在的情況不管怎麼看都跟「沒問題」、「沒事」、「放心」之類的詞語相去甚遠。一般來說,處於這種狀態下的人類不可能還活着。不然斷頭臺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感覺不到人間的氣息。牆壁上有一些若有若無的像蜂巢一樣的六邊形圖案,視線所及之處放着幾臺機器……一目瞭然的特徵就只有這些。
但沒有在呼吸的感覺。
準確來說是頭部以下都沒有。
“目前腦電波沒有異常。”
到底怎麼一回事啊——這個少女。
埃莉諾一揮手,從不知何處出現一個機械肢一樣的東西撐着一面鏡子。她將鏡子伸向驅流眼前。鏡中映照出的是——
“腦電波似乎還是正常的。”
“沒有呼吸!?”
“嗯。確實沒有胸膛。”
總而言之,那是驅流的頭部。
只是單純的神經麻痹嗎?
“……咦?咦?”
“——啊!”
“現行法律一般來說是將心跳停止作爲死亡的定義。所以在這個層面上你毫無疑問是死了。挺起胸膛來吧。”
“……!”
“冷靜下來。”
“再說了你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當然在有些情況下,就算物理意義上肉體不存在了,也還是會有某種體感。也曾接到過幻肢痛的事例的報告,但那充其量只是爲了維持正常狀態的大腦的一種——”
“那是當然的。你怎麼可能感覺到不存在的東西呢。”
還是說——自己已經在那場爆炸事故中死掉!?
埃莉諾彷彿發自內心地覺得不可思議,疑惑道:
“漏掉什麼了嗎?”
她依舊取出自己的智能手機看着屏幕。
“不,我是說……只是那樣什麼都無法瞭解吧!不是隻報了姓名而已嗎!”
“第二次自我介紹的工作流程圖還沒準備好。”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總之我就是叫茉建寺埃莉諾。”
“……那個我已經知道了!”
“那你還想知道些什麼?”
“不,我是說……你的身份、稱呼之類的!”
“啊啊!”
埃莉諾拍拍手,重新將自己的智能手機收進口袋裏。看來似乎不遵從工作流程圖就無法自我介紹。她鄭重其事地說:
“我是茉建寺埃莉諾。瘋狂科學家。”
●
晚飯是驅流喜愛的炸豬排。
並不是小飯館的外賣或者外帶回的便當,而似乎是由父親親自下廚。大概是上完班多少有了些空閒時間。連醬汁也在市面販賣品的基礎上費心加工過。
母親已過世十年,驅流和父親都多少能幹些家務活。
“……學校那邊怎麼樣?”
父親溫和地開口詢問。
一雙細長的眼睛好像總在微笑,仔細地分成三七分的黑髮——就彷彿是把「善人」和「人畜無害」的概念按常規看法具現化了一樣,無害的姿容。實際上言行舉止也很穩重給人以良好印象。以前就連在訓斥兒子驅流時也沒有粗聲粗氣過。
如果要開始絮絮叨叨的講述,這又會是一個很長的故事……所以就先暫擱一旁。
埃莉諾說到。
“現在細胞還處於顯微鏡才能觀察到的狀態下,靠肉眼看不到。”
“當然不願意啊!!”
“而且今天……”
“……”
“但是我要是失蹤一個月,家裏長輩會擔心的。”
父親溫和地笑笑。
“但你放心好了。無論是將原有肉體的遺傳基因進行再利用再生軀體這樣正統的方法,還是直接改造成身高二十米、搭載核融合爐使得在海陸空任何條件下都能適應、並搭載各種兵器就算與美國第七艦隊單挑也沒問題的重機動型,我已經擬定好了十幾種計劃。”
“你突然之間跟我說什麼瘋狂科學家……”
“人造多功能幹細胞由於發生癌變的可能性較高,所以一般情況下都需要進行抑制工作。但我們可以利用癌變幹細胞的高速增殖性,積極促使癌變,只要成功製造全身癌變細胞就可以有效地縮短時間……”
“啊啊,你說眼鏡?放心吧。我會注意在做研究的時候戴上眼鏡的。”
“每天早上起牀對奇愛博士的肖像行禮,瀏覽一遍溝呂木省吾博士、安納德・費德森(此處沒有找到官方正式譯法,爲譯者音譯)和沃爾特・貝肖普的語錄。我應該是每天都有沿着成爲瘋狂科學家的正確道路不懈努力纔對。是哪裏做得不夠呢……”(注:①奇愛博士:電影《奇愛博士》的主人公。②溝呂木省吾:電影《殺人狂時代》中的人物,電影原作爲都築道夫作品《向蛞蝓打聽》。③安納德・費德森:埃德蒙・漢密爾頓的短篇科幻小說《Fessenden"s World》中登場的天才科學家。④沃爾特・貝肖普:美劇《Fringe》中的人物。)
“利用人造多功能幹細胞技術進行再生。除了腦。”
照這樣子看來,確實給人感覺沒了工作流程圖就無法進行日常會話。
“沒什麼。就是轉校第一天各方面都還很混亂而已。”
埃莉諾皺着眉喃喃自語。
埃莉諾挺起胸膛說到:
不管怎麼看,都跟今早出門前驅流本人的樣子完全一致。
而是指負責品嚐味道的「舌頭」。
接着他將最後一塊炸豬排放入口中仔細咀嚼後吞下,雙手合十說了句“我喫飽了”,然後站起來。
“是嗎。不願意啊……嗯,你還真是奇怪。”
埃莉諾點頭回應,一副彷彿穿着自己喜愛的裙子一樣驕傲地在原地轉起圈來。
“我還有再生蜥蜴斷掉的尾巴的實際成果。”
不但擁有超凡的智商,同時也有着異常的信念、價值觀和慾望,完全無視社會規則和一般常識而暴走,爲了自己的研究絲毫不考慮給周圍帶來的影響和麻煩的人。能方便地使故事轉向狂人風格,是一個從正劇到喜劇等在大範圍內都很受歡迎的登場人物類型,但……正因爲如此,在描寫上存在很多誇張表現,基本上不現實。
驅流低聲回答到。
驅流的父親在大部分事情上雖然不拘小節,但兒子一個月不回家難免還是會擔心,到時估計會請警察進行搜索。
“……瘋狂……嗎?”
“話說……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埃莉諾眨了眨眼睛說到:
“那太好了。”
“預定不久後將被研究會放逐。”
時間回溯到大約三小時前。
●
“嗯?今天怎麼了?”
“你問怎麼樣……總之就是,按部就班慢慢來吧。”
“巨大機器人還得再等等。畢竟材料和資金的調配很花時間。”
“該怎麼說呢……”
“按照預定是718小時,大概一個月。”
“不,我覺得跟鑽孔機沒關係。話說你有帶嗎?”
“嗯?什麼變成什麼樣?”
漫畫、動畫、遊戲之類……在這種創作物裏,瘋狂科學家倒是常客。
“還有穿白大褂。”
“不,跟那個沒關係。”
埃莉諾面朝畏縮地詢問着的驅流,得意地點點頭。
不是指炸豬排。
“再給我提高點難度累積實際成果吧!?”
“等等,那纔不是實際成果!”
驅流苦笑着回應道:
“……應該說…”
現在的太宰家位於公寓四樓,戶型是十分標準常見的兼帶廚衛的三室一廳房。
“嗯。”
“當然,提高速度也是可能的。”
看來關於驅流轉校第一天就缺席一事,學校還沒有聯絡父親。也可能只是父親睡着了漏接了電話而已。
“不願意嗎?”
驅流嚷道。
驅流用略帶悽慘的聲音吼到。
“嗯。瘋狂。”
“交到朋友了嗎?這是驅流畢生的課題對吧?”
“對了!是鬍子!”
“肉體再生……這種事真的能辦到嗎?”
驅流忍不住吐槽。
“你說……你是科學家?”
驅流十六歲的肉體,正如年齡所示,是經過十六年……如果算上在母親肚子裏的時間就是接近十七年的歲月所形成的。如此考慮的話,這個再生速度真可說是超特快了。
“畢竟才第一天,應該辦不到吧。”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埃莉諾做出自我介紹——「瘋狂科學家」之後不久發生的事。無言以對的驅流,和抱起手臂得意洋洋的埃莉諾之間,橫亙着不知是沉重還是輕鬆的氛圍。
“沒問題。放心吧。”
“就說我沒有擔心啦。”
“啊啊算了……要花多久?”
直徑不足一米,高度兩米出頭。裏面似乎充滿液體,可以看見一個個小氣泡冒出來,但……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驅流皺眉低語道。
父親略微加深了笑容問道。
“那是快還是慢啊……”
“嗯……”
“這次直到你畢業都很有可能會一直待在這座城市。所以你放心吧。”
父親並沒有再詢問細節。
埃莉諾呆呆地疑問道。
“就是說,一直都是顆頭?”
“我可是有着將分割成兩半的片蛭成功再生的實際成果!”
“擬人機械……嗎。”
“爲什麼。還差什麼?……鑽孔機?”
驅流聳肩說到。
說着,埃莉諾一揮手——刻在地板上的六角形圖案之一浮出來,拉出一節透明的圓筒。
驅流一邊回答一邊把芝麻調味汁淋到配料捲心菜上。
驅流的房間是玄關左拐後的那間六疊間。
埃莉諾說到:
“纔不放心!……等等!將原有肉體的遺傳基因進行再利……?”
“……你能不能說點正常的。”
提到瘋狂的那一刻就沒有所謂正不正確了。
“你在自豪什麼?”
驅流迅速地收拾好碗盤放到流水臺裏,然後徑直走出飯廳。
“得花點時間。”
“……難道你…”
驅流長嘆一口氣關上房門。
父親疑惑地追問中斷髮言有些泄氣的驅流。
驅流站在房間入口旁掛在牆壁上的穿衣鏡前,張大嘴仔細查看。紅色的舌頭在紅色的口腔中活動。
不論是什麼方法,只要能讓身體完整的回來都是值得高興的事。話說回來轟掉驅流身體的本就是埃莉諾,所以沒必要道謝。
“很好喫。”
“我覺得沒你奇怪。”
“……一個月就足夠。”
埃莉諾突然扭捏地看向上方問道。
“嗯?難道不像瘋狂科學家?”
“因爲真的很好喫所以嚇我一跳。”
“對不起,能讓我放心的因素我還一個都沒看到。”
“有義體。”
說着,她又一揮手。
這次在她站立位置的近旁浮起一個六角形圖案,拉出其下收納着的東西。
“……這是…”
綁在鋼柱上的——無頭屍體。
不。不對。就外形而言跟無頭屍體一模一樣,但胸腹部像是正在被解剖一樣大敞着,裏面塞滿了機械裝置。
“……機器人?”
是類似一開始驅流撞到的那個人偶的東西嗎。
“是義體。”
埃莉諾說到:
“只要關上檢查孔,從外形上看就跟人體沒有區別了。”
“——嗚哇!”
驅流不禁提高音量。
那具屍體……義體,突然開始變形。
當然了,說是變形也並不是突然變成野獸或是飛機之類的。
首先自動關上各處「傷口」。然後生長出汗毛覆蓋全身,使得皮膚變得更真實。之後沙沙地收縮着皮膚,向着某種形態——估計是埃莉諾決定的外形收斂起來。
“這是由微型機械所控制的可變性外皮。只要有三次元的詳細數值,外型上可以做出任何人。”
“……好惡心!”
驅流老實評價道。
也就是說,只要頭部可替換,驅流可以操縱任何義體。
埃莉諾本來是打算將「捕獲」到的人類改造成「與瘋狂科學家相稱的助手」,爲此似乎預先試作了很多不同種類的義體。它們被換了一批又一批使之成爲易於實驗的形態,且形成了具有控制信號和與頭部的連接終端的通用規格。
“……”
這是之前被中斷的知覺一擁而上的結果。已經習慣了接收不到神經信號的驅流的腦內,因突然湧進了衆多信息而產生了混亂。就好比一直正坐到膝蓋失去知覺時突然站起來的那種痛感一樣,這個就是它的全身版本。
“……哈?你……說什麼?”
爲了確認連接無誤,他環視室內一週——
兩腿之間。
此時埃莉諾應該已經在回家路上了吧。
成爲自稱瘋狂科學家的埃莉諾的手下,要麼是助手,要麼是戰鬥人員。如果不工作豈止肉體的再生,恐怕連這具義體也無法自由活動。
埃莉諾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望着桌面上方憑空顯現的空間——大概是立體影像——顯示屏,嘴裏叼着像牙膏一樣的管狀物體。
“戰鬥人員……”
這個代用品乍一看確實跟驅流本人沒什麼區別,但不管制作得多麼精密,說到底也不過是人造的。驅流無論如何都無法拭去內心「會不會暴露」的憂慮。
“去……看看吧。”
不管怎麼說,現在的驅流別無選擇。
埃莉諾滿意地點點頭。
但——看樣子父親似乎沒有發現。
研究室的一角——是自稱瘋狂科學家的少女。
“後面一句!手下那句。”
“不然就沒辦法勝任瘋狂科學家的手下了。”
驅流有些傷感地說到。
能夠無損回收實在是萬幸。這可是驅流隨身攜帶的寶貝懷錶。
埃莉諾似乎是誤會驅流所說的“爲什麼”了。
備用義體的切換連接似乎很順利。
“這不是夢吧。”
“……嗯?”
“……在幹什麼?”
“不是那個意思!我什麼時候成你手下了啊?”
埃莉諾爭辯說“瘋狂科學家可是隱居在祕密研究所裏的人”。
“主要工作是,‘你說什麼!?’、‘博士,那到底是!?’之類,瞪着眼睛在旁邊震驚。”
“話說回來,研究室現在怎麼樣了?”
那個“某個部位”要說是問題,也算是個問題。
“那不是助手吧。”
“如果你對手下這種表達形式有牴觸心理的話,換成屬下或是助手都行。”
但數秒後就好轉——
持續大約一分鐘後終於結束變形的無頭屍體……原義體,若無其事地動起來,箍住驅流的頭,完全不在意慌亂的驅流,將頭拼裝在自己的身軀上。
“理所當然……我覺得你應該找本字典好好查一下這個詞的意思。”
情況就是這樣。
說到科學家的研究室,總能讓人想起堆滿各種物品的雜亂空間。但這裏正如驅流之前看見的,非常冷清。
其實從晚飯那時開始……不,是從回到家的那一刻開始,驅流就一直在擔心父親會不會察覺到現在的自己是「人造品」。
就算告訴別人“其實我現在的身體是機械”,也只能被人懷疑精神不正常罷了。所以驅流本人也並不打算對他人宣揚此事,包括父親在內。
老實說,驅流還以爲自己在做噩夢,但——
應該說,這個少女完全只考慮自己,對於驅流的情況是無視……不,是根本沒有意識到。
“……真是精湛的技術。”
“不是…就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了……爲什麼?”
是說要感謝她嗎。
驅流並沒有半夜偷溜出家門——就算是父親也會察覺到異樣——而是試着將埃莉諾研究室裏的那些備用義體與自己的意識連接起來。
五感一齊從壓制着意識的「虛無」另一側迴歸了。
本沒有身體的驅流“全身”中,遊走着一陣假想的「麻痹感」。
埃莉諾輕輕皺眉說到:
“確實做得很好。這個代用品應該能瞞過家裏人了……”
“說到博士,身邊就必然有一個協助研究的人。這可是基本知識。”
驅流不禁脫口而出。
大致上毫無疑問是人類的樣子,但——
埃莉諾是什麼人,有着什麼樣的性格,驅流至今還一無所知。但要全盤接受她所說的話似乎有點危險。再說本來就經常無法正常交流。由驅流自己來把握自己目前所處的狀況大概會比較穩妥吧。
驅流從胸前的口袋裏取出懷錶。
●
“……”
“大約四小時二十分鐘之前。”
金屬部件喀拉喀拉地互相咬合,好像有什麼東西被一圈一圈扭緊。最後,爲了確認關節的靈活度,義體左右旋轉驅流的頭,在此期間接合部位也一轉眼就癒合,看不到接縫了。
老實說,對於這具義體,驅流自己也沒感到什麼不自然。一不注意甚至會忘記這是一具機械身軀。
不,只要可以介入通信迴路,切換義體操作權,甚至可以實現遠距離操作。
順帶一提,驅流禁止了埃莉諾泄露義體的事。
但是——
驅流連接到的義體似乎是固定在靠牆的支架上。
“……!?”
“如此無需我再說明手下的必要性了吧。然後你掉進了我爲了捕獲助手所設下的陷阱裏,所以你從那時開始就是我的屬下了。這是理所當然的。”
驅流沒有理由侍奉這位奇特的自稱・瘋狂科學家的人。應該說,想起身體消滅的事即使有憎恨有辛酸也絕不會有感恩。
埃莉諾的眉間擠出一小道褶皺,看向義體。
“有什麼問題嗎?”
埃莉諾的研究室與幾小時前完全一致。
收容驅流腦部的這具義體,並不是這次「事故」發生後才緊急着手準備的。
埃莉諾疑惑地眨眨眼。
下一個瞬間——
無論是地板、牆壁還是天花板,到處都是由蜂巢一樣的六角形圖案組合而成,值得着墨的特徵僅僅如此。但驅流明白,在那些六角形圖案後面可能收納着各種研究材料和研究器械。
她用指尖在半空中輕輕一劃,支撐着鏡子的機械肢又再度出現。她將鏡子移至驅流眼前讓他看清楚「全身」。
“……”
那是無可辯駁的事實,太宰驅流——一眼望去不作他想的某種“物體”,完成了。相似到就連驅流本人都無法辨別的程度。
“……茉建寺埃莉諾……啊。”
自稱・瘋狂科學家。
驅流發出短促的呻吟。
●
“……嗯?”
現在驅流的身體並不是遺傳自父母的那具身體。除了腦髓,其他全都是由埃莉諾謹制的義體。也就是所謂的「人造人」。
“不……沒什麼。”
驅流喃喃自語。隨後起身離開牀鋪。
“哇……哇……?”
“你錯了。”
“……嗯……嗯嗯…?”
那個研究室,似乎是在學校地下……
驅流如此提案,但埃莉諾充耳不聞。
不過話又說回來,分明是人造品卻還能正常進食甚至品嚐味道,沒暴露也算是理所當然的。
“蠻橫的世人對瘋狂科學家的研究不予理解,或者被所謂正義的夥伴攻擊的時候,還可以作爲戰鬥人員。”
只有這裏的造型,被省略得像假人模特一樣。作爲男人,這是非常令人寂寞和難過的。但無論多麼天才,只要出自一位少女之手,這大概是無可避免的。
所以——
她爲了得到助手(以及手下、屬下、戰鬥人員等),設下了那個陷阱。可是就算找到了助手,到底是打算進行什麼樣的研究呢。
“這可不是代用品那種粗製濫造的東西。這是注重僞裝性的試作品,所以我將機能開發控制在最小限度,但包括耐久性在內的多項性能可都超出一般的人體。”
“嗯。連接成功了。”
“包括耐久性在內的多項性能都超出一般的……”
不過驅流的大腦並沒有餘力同時驅動好幾副身體且並列處理重複的五感,所以能操縱的身體一般來說只有一副。遠距離操縱其他義體時,收容驅流的腦的這具義體大概會陷入活動機能停止狀態。
大概真的是埃莉諾特製的義體,完成度非常高。驅流自己也覺得,除了某個部位,其他都跟真人一樣。
指針指向九點半。
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捏着試管的樣子,好像啃着胡桃的松鼠一樣,看上去十分可愛——
驅流斷了念頭——義體雖然只是形式上,但也——嘆了口氣。
如果是夢就不能再服務周到些嗎。
“……是嗎。”
“……”
接着她急忙從口袋裏取出智能手機,看着義體,然後輕輕點頭。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着不知爲何開始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埃莉諾肩膀起伏喘着氣。
“那個……你在笑什麼?”
“嗯。感覺已經厭煩了一般的問候。”
“……”
難不成是想用高聲大笑來代替「你好」「晚上好」之類的嗎。
不過說到瘋狂科學家,伴隨大笑登場本來就是經典模式。
“工作流程圖顯示,見面時要笑。”
“……那個流程圖到底是誰編的?”
驅流挫敗地看着智能手機。
“於是,助手一號君。有什麼事嗎?”
“別叫我助手一號。”
“你覺得戰鬥人員一號比較好?下次我幫你準備黑色緊身衣。”
“我有太宰驅流這個名字!”
“……嗯。原來如此,驅流一號啊。不錯的名字。”
“沒有什麼二號三號!叫我驅流,就行了!”
順帶一提,錢包是從埃莉諾那借來的。
(我看看……)
店員熱情飽滿的招呼聲在中途突然萎縮。
啪嗒啪嗒滴落的營養劑。
“誒?你……”
(唔……錢包,錢包……)
本來是要拿出錢包的,但這到底是——
“你給我等等。爲什麼你會映射在我的視野裏?”
(索爾維……)
驅流現在遠程操作的這具義體是「安納德」型的。
如果這個時間還留在研究室,那麼她所說的大概是真的。
埃莉諾說到。
但那只是相當於,聖伯納德犬和吉娃娃同屬於「狗」這樣的定義。
句末那短暫的悲鳴,是店員對於驅流回頭的反應。
身高輕鬆超過兩米的壯漢套着包裹整個頭部的頭盔、戴着手套、穿着立領黑色長大衣。打扮得如此可疑的人物進入便利店,還讓店員用對待一般客人的態度熱情地招待他根本就是強人所難。
(戰鬥用啊……那丫頭過不久說不定真的能造出巨大機器人……)
說着,驅流將義體剝離支架。
“……”
埃莉諾曾說過這種聽起來有些危險的話……閒話少說進入正題。
現在已經十點多。這個時間年輕女孩獨自一人走在外面會很危險。
“進食就是爲了補充營養。是構成新陳代謝的行爲之一,是從外部攝取營養的程序。越省事越好。”
中途,由於不懂得掌握「安納德」的力道捏爛了一包肉。但原本就是要做成肉末的所以並無大礙。
“……嗯?”
驅流和店員的視線都集中在那裏。
與此同時在視野裏蹦出埃莉諾的三頭身立體影像——估計是象徵性肖像浮現出來了。
便利店一時之間陷入恐慌狀態。
(……有了。)
其實驅流自己也不太喜歡跟人說家裏的情況,也不喜歡別人問起。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
經由導管供給藥劑實在不能稱之爲進食。但索爾維已經沒有自行活動下顎的能力,也沒有吞嚥流食的能力……
驅流斜眼看着店員們戰戰兢兢地進行商品結算,將手伸進外套內口袋摸索。
埃莉諾又歪歪腦袋。
………
莫非這裏是雷區?
“包含了人體一日所需的全部營養。”
驅流悲嘆道。
“這可是完美營養餐。”
“話說……都這個時間了還一個人留在研究室?不回家嗎?”
唉……可以理解。
最近也有很多便利店開始販賣生鮮食品。驅流拿了幾樣肉、蔬菜和調味料,還有食用方便的黃油麪包卷。這樣差不多就集齊了製作普通食物的食材。至少強過那管「完美營養餐」。
可是……
(果然行不通嗎。)
…………
但最驚慌的是驅流。
驅流皺着眉唸叨着。
“我就住這裏啊。”
大型刀具響起如蜂鳴一般沉悶的驅動音,在無人操作的情況下自行切入收銀臺的桌面。
●
埃莉諾又驚訝地說到。
說着,她連忙伸進口袋翻找着,然後取出另一隻試管遞給驅流,幾乎就要問出“要喫嗎?”。
(這是什麼!?)
“因此有利於進行潛入調查。”
驅流腦海中突然閃過久遠的記憶。
突然,腦海裏響起了埃莉諾的聲音。
“嗯……?”
如何讓這臺安納德型的義體「在維持人類外形上提高性能」似乎成爲了課題。而且由於是用於戰鬥,埃莉諾想盡辦法在內部藏了許多武器。其結果——安納德型在「控制在人類這個定義下的最大值」的範圍內變得如此巨大。
“那、那個……客、客、客人?”
“咿……咿咿————!”
“嗯——……”
看上去像是在刷牙,但沒看見牙刷。
“那個…本、本店呢……拒、拒絕接待佩戴頭盔的客人……咿!?”
【高頻振動刀。】
驅流什麼都沒做,店員卻好像被人拿菜刀抵着脖子一樣恐懼地看着驅流。那副巨大身軀只是站在那裏,就幾乎要讓背景上浮現出「GOGOGO」的效果音。再加上只是回頭一個動作,就攪亂周圍氣流的那股壓迫感。也許對於店員來說,就好像面對一頭巨熊。
別名「ARMED-TYPE」,即爲戰鬥用。
驅流喫驚地看着她——
“喫飯……就那個像牙膏一樣的東西?”
“歡迎光…………臨…….?”
在埃莉諾看來可能是多管閒事。但只是吮吸試管內容物就算是喫飯這實在是太寂寥了,讓驅流無法置之不理。
順帶一提,之所以套着頭盔戴着手套穿着立領不露出一丁點皮膚,也是基於上述理由。眼、鼻、口、耳等似乎維持了「正常」造型,但幾乎沒考慮過僞裝性,所以靠近一看馬上就會暴露了。
“開心?悠閒?”
沒等驅流解釋,兩名店員就以驚人的氣勢後退着。
“家人?”
“……”
“喫飯。”
【我強行切入了腦和義體的通信迴路裏。】
“不,這不叫喫飯吧。”
“所以就說……那應該屬於災糧或壓縮食品之類的吧。那個不好喫吧?也不會讓人覺得開心。爲什麼不悠閒地……”
驅流說到。
收容驅流頭部的那具義體「羅伯特」型,別名「REPLICA-TYPE」,是與基本設計方針幾乎完全相反的類型。
刀身沒入桌面,一轉眼就只剩下刀柄。然後在此停住了。
咣。
埃莉諾又皺起眉頭。
總之要買什麼大概已經明白了。
埃莉諾歪頭疑惑到:
大致上已經拿到了目標食材,驅流將購物籃放在收銀臺上。
“……話說回來,你在幹什麼呢?”
“家?回家?”
那個瞬間——
總算是明白了驅流沒有搶劫的打算,店員們都在收銀臺內側靜靜地望着他。
中年男店員停止補充商品,手裏的杯面掉落在地上發出輕微聲響,然後滾到了驅流的腳邊。他甚至沒打算撿起來,就那樣僵硬地定在原地,盯着驅流。
中年店員用顫抖的聲音搭話到:
“你等着。”
看上去似乎無法徹底理解驅流所說的。
驅流摸到了類似錢包觸感的東西並抽出手。
羅伯特型只是爲了「儘可能接近人類的形態和基本機能」。是與醫療用義肢相同,目標是「更加接近真正的人體」。正因如此,即使近距離觀察也無法辨別真僞。
就跟剛纔說到“開心”一詞的反應相同,好像初次聽到的異國語言一樣。
說着,埃莉諾又開始吮吸管子內部。
“你沒有家人嗎?”
她不假思索地交給了驅流。錢包裏塞着好幾張萬圓鈔。以女高中生的標準來看似乎有點多。看來自稱瘋狂科學家是個有錢人。
“所以說那只是補充營養,並不是進食。”
驅流一邊想着一邊將食材和調味料放進購物籃裏。
【刀刃部分設置了高頻振動,提高切割性能,從土木工程到戰鬥,通用性很高。這是安納德型的基礎裝備。】
如果輕舉妄動說不定會有人報警。收銀臺內側的那位看似大學生的年輕店員也警惕地注視着驅流。
驅流不禁爲難起來……但總算是忍耐住了現狀。
“那個……這裏是研究室吧?不是你住的地方吧?”
埃莉諾坦然說到:
【爲了讓你明白通信源,我還把象徵記號一起傳送過去了。】
另一邊,高頻振動刀似乎還在運作,慎重地緩慢地傾斜切口,結果收銀臺被劈成了兩半。沿着切口,收銀臺向兩邊倒下,上面擺放着的收款機和一些小物品都紛紛往下滑。
“那…那個……錢…錢在收款機………救、救、救命……饒命……”
兩名店員滿眼恐懼地看着驅流。
“啊…額,你們誤會了。”
說完驅流又連忙集中精力進行意識交流。
(爲什麼這種東西會突然……)
【是射出裝置的誤操作,以及各部位力量調整的誤差。】
埃莉諾的象徵記號揮動雙手,一張疑似安納德型的設計圖出現在視野裏。
看過設計圖就能明白,這柄一看就很危險的刀具並不是揣在懷裏而是藏在右小臂裏,爲了使用時可以迅速滑入掌中。但還不習慣義體操作的驅流大概是失手將其「射出」了。
(……還好切的是收銀臺……)
萬一刺中的是店員的臉,事情可就無法挽回了。
驅流暫且稍微放下心來,打算回收那柄兇器。他握住高頻振動刀的刀柄將它從收銀臺裏抽出來。
此舉似乎又引來誤會,店員們“咿——!?”的大叫一聲抱在一起。
然後——
“那邊那個,套頭盔穿大衣的可疑人物!放下武器舉起雙手!”
入口處隨即傳來一個聲音。
驅流嚇了一跳回頭看去——那裏,是真實情況嗎,手持警棍的兩名警官向着便利店靠近。
“等等……誒……?警、警察!?”
安全裝置解除。兵器管制機構啓動。
“驅流君。你出人意料的不知世事啊。”
“——混蛋!”
看來年長警官姓平林……不,先別管這個。
“誒…那個……”
“轟雷天翔破——!!”
【力量輸出沒有問題。沒有造成死亡。——嗯?怎麼了驅流君?】
“那麼……我就此告辭……!”
警官被吹飛一邊怪叫着一邊在空中轉體三週一頭扎進了零食架裏。
再說了這具義體力氣也太大了。而且借用剛纔埃莉諾的話來說,即使驅流無意反擊,只要受到攻擊義體就會自動反應。
(我說你啊!)
【別擔心。與國家權力機關的敵對是意料之中。作爲瘋狂科學家理當有所準備。】
(非接觸型兵器?)
(所以說物理方式排除是什麼啊。)
“不是,那個……”
“……”
【因爲那具義體是戰鬥用嘛。在控制者失去意識的情況下,及防止來自認知外領域的意外打擊,我附加了對於攻擊行動採取自動反擊的機能。還有,如果一聲不響站在背後,也會被認爲有攻擊意圖從而進行自動反擊。】
(安全……我倒覺得這副身體還有很多其他的位置有待考量。)
【如果對打擊型或直接接觸型的兵器持有疑問的話,那麼可以使用非接觸型的能源兵器。控制方面也比驅動義體和揮動兵器要簡單。】
埃莉諾得意地說到。
“是!”
(……那個……要喊出來嗎?)
他持續一手架着警棍的姿勢,另一隻手拿起無限通訊器,開始請求支援。
“我是警察——————!”
只是來買個東西就變成了這副悽慘的景象。
看着從零食堆裏伸出來的警官抽動的雙腿,驅流說到。雖說沒死,但有可能受到不可小覷的重傷。
“~~~~~~~~~~~~!”
就在驅流迷茫不知如何是好時,也許是因爲看到他手持高頻振動刀的緣故,年長警官掄起警棍朝驅流衝了過來。
“我是正式……員工————!”
“額。那個……喂……這是……”
即——
“——三號街便利店SEVEN MART發生一起搶劫事件,犯人十分兇暴且手持武器身着防護服,請立即支援——”
【嗯。自動防衛機能充分發揮了作用。】
驅流在腦內——應該這麼形容嗎?——吐槽到。
埃莉諾也曾提過這點,驅流無法把握力道。於是刀具飛快離手,緊貼着店員的臉扎進了牆壁裏。
如果是店員報的警未免太快。警察也時常巡查深夜營業的便利店,所以是覺得可疑才進來看看情況的嗎。
咣。
驅流並無此意,警官卻擅自誇大其詞使事態更加嚴重。
“竟敢、竟敢把平林前輩……!”
驅流感覺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但埃莉諾一副受不了的表情繼續道:
“平林前輩的仇由我來報!”
高峯警官淒厲的吼聲。
埃莉諾(的三頭身形象)滿意地點點頭。
“——啊。”
(好像被警察叔叔當成敵人了……)
三人一邊抽搐一邊發出三種不明所以的悲鳴然後栽倒在地。
(怎麼辦啊……!?)
“咿啊——————!”
【嗯!】
爲什麼非得向「天才」解釋這種常識性問題啊?驅流產生一種徒勞感。不知有沒有看穿驅流的想法——
“平林前輩!”
驅流因親口喊出了「絕招名」產生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內心與其說是爲難倒不如說是丟臉到甚至想要滿地打滾。但此時先別管這些。
而且,兩名警官正色厲聲的呵斥也在情理之中。
埃莉諾如此告知。
【付錢,拿貨,然後出門不就行了。】
天花板上的熒光燈一齊炸裂,靠牆擺放的冰櫃冒出黑煙停止運作。放電現象停止時——一切照明消失,玻璃碎片散落得滿地都是,便利店裏到處都是躺倒的人,好像戰場一樣。
驅流條件反射抬起手想將警棍擋下——
“武器?咦……啊。”
【以物理方式排除國家權力不是很好嗎。】
“……總覺得……”
聽上去好危險。
【因爲是試作品嘛。無法把握力道的部分比較多。】
“我、我是正式……員工————!”
驅流反射性地想要扔掉刀具——
(這種GO●GO13一樣的設定是什麼啊!?)(注:骷髏13)
果然還是無法把握力道,或者說是哪裏的誤操作,阻止警棍的右手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迴旋,連警棍的主人都被掀翻。
【啓動由語音控制。用超過一定標準的音量可以解除安全裝置。控制好力量的話還可以作爲非殺傷性兵器使用的好東西。】
驅流擺手表達否定的意義,這動作似乎又給警官們增添了無謂地刺激。
便利店一時被微暗和寂靜包圍。
(誰在問你槍啊!)
(不能切!)
原來是在說驅流握着的高頻振動刀嗎。
驅流對着不可能聽到的店員和警官們說完,迅速點頭鞠了個躬然後離開便利店。感覺從遠處傳來的微弱的警車鳴笛聲正在逐漸靠近……他全力逃離現場。
混亂的店員發出慘叫。
“不、不是的,你們誤會了。這是身體自己……”
“不許抵抗!”
埃莉諾漫不經心地說到。
店員和警官都呈痙攣狀態所以似乎都還活着。
“我是僱傭……工————!”
【當然,高頻振動刀也能輕易切斷警官所裝備的防刃背心。】
(居然被你說不知世事!?)
“高峯,請求支援!”
驅流發完牢騷,唯恐接下來會被一堆警察包圍,於是下定決心進行了「語音輸入」。
“聽到沒!放下武器舉起雙手!”
最終被警視廳特殊部隊(SAT)或是什麼狙擊部隊擊殺的情景浮現在腦海裏,驅流滿臉蒼白。但義體可沒有變色機能,這隻能算是心情上的蒼白。
不。不止如此,全方位放射的電擊通過店員們和零食架然後抵達了正在逐漸復甦的平林警官那裏,使他們全體痙攣。
【我設定爲不用超過一定標準的音量就不能啓動。畢竟是作爲安全裝置。】
高峯警官一副不可饒恕的眼神從腰間拔出槍。
(不是買東西是警察那邊啦!)
埃莉諾(的三頭身形象)滿意地說到:
“不….等等!”
高峯警官發出不成聲的悲鳴抽搐着倒地。
(要是打到不妙的位置會死人的!)
【什麼怎麼辦?】
“我、我是僱傭……工————!”
【一般警官所使用的手槍爲新南部M60。該槍支由美彌貝阿公司製造,槍身長77毫米,口徑0.38英寸,子彈有90%的可能是通常使用的圓頭彈。這種程度的威力完全可以進行模擬,以安納德型的耐久性絕對沒問題。】
與誇張的名字相反,說白了就是電擊麻痹槍……嗎。與吶喊同時,以驅流的身體爲中心放射出幾十道煞白的閃電,導入地板、牆壁、陳列架,最終抵達警官的身體。
得到年長警官的命令後,年輕的警官——似乎叫高峯——點頭應道。
埃莉諾的象徵記號又蹬了蹬手腳,「窗」內開始改變,浮現出「非接觸型兵器」的「啓動命令」。
驅流這次準確無誤地取出了錢包,抽出一萬圓放在收銀臺上,順便拿起吸附在收款機上的磁石壓在紙幣上。不知道買東西加上熒光燈之類的修理費一萬圓夠不夠。
(這要怎麼辦啊!?)
“我沒殺他,沒殺啊!?”
三頭身埃莉諾疑問道。
●
驅流做的是漢堡肉。
搭配薯條、花椰菜和一小盅胡蘿蔔。另外還有一盤黃油麪包卷。(注一個:前面那個看上去可能有點怪異的菜名原文是「ニンジンのココット」,姑且問了一下大概是一種裝在碗盅裏的蔬菜料理。搜了下圖也實在是總結不出來到底該叫什麼,似乎也沒有既定稱呼。於是就這麼譯了)
“……”
埃莉諾彷彿看到從沒看過的謎之物體一樣,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料理。然後她在口袋裏翻找一陣取出電極,準備測定漢堡肉的電場。於是驅流嘆了口氣道:
“別看了,趁還沒冷趕緊喫吧。”
真實情況是,由於這具強化義體,不僅整理食材,連製作漢堡肉也相當辛苦。在抽空漢堡肉裏的空氣時沒把握好力道,使得肉餅變得像仙貝一樣癟癟的,最後只得重做。所以如果涼掉了,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而且這裏是研究室,沒有煎鍋也沒有爐子,所以炸肉餅的程序只能由義體的手掌代勞,熱源同樣是義體自備的火焰放射器,菜刀則由之前那柄高頻振動刀代替。不過這個先不提。
“這是第一次。”
“是嗎?”
之前都沒喫過漢堡肉嗎?
這個少女一直以來到底過着怎樣的生活啊。
“嗯——”
“不用測酸鹼度啦。”
驅流阻止從口袋裏掏出石蕊試紙的埃莉諾說到。
然後埃莉諾——
“……”
定在原地盯着漢堡肉看。
而且根本沒有伸手拿盤子左右的刀叉。
驅流琢磨着她是不是有什麼顧慮或是在猶豫。
“那個……埃莉諾?你……該不會沒用過刀叉吧?”
“但是隻有一個樣本還不夠精確。繼續給我樣本。”
驅流又切了一塊送到她嘴裏。
“有趣。”
“如果條件不盡可能保持一致就沒有意義了。”
驅流嘆了口氣,繞到埃莉諾背後從兩邊伸出雙手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塊漢堡肉然後將其叉起。驅流慢慢向埃莉諾展示這一連串動作,最後將那一小塊肉伸到埃莉諾面前。
(……這種餵養小動物一樣的感覺是什麼。)
“……”
仔細想想,她從未提及「感覺」、「感情」。高興、開心、悲傷、漂亮之類。似乎從沒見過她使用這種相對抽象的標準化詞語。當然,才相處了一天不到,沒見過也算正常。
“……你就閉上嘴喫吧。”
埃莉諾好像被父母餵食的雛鳥一樣張嘴喫掉。
這回埃莉諾毫不猶豫咬上去——嚼啊嚼啊嚼啊。
(到底是怎麼長大的。)
吞下後,她說到:
就是說給我更多的意思吧。
“嗯?……原來如此。條件相同,改變對象啊。”
話音剛落,驅流終於領會到。
“我希望接下來繼續由你來進行樣本攝取的工作。因爲很有趣。”
驅流皺起人造額頭說到。
“實在有趣。”
活動下顎咀嚼。
“嗯。下一個。”
(總感覺……)
“就是這麼用的。”
“我說啊,下次換這邊怎麼樣?”
“快點。下一個樣本。”
驅流不得已之下只能又餵了埃莉諾三口漢堡肉。
但若能得到一句「好喫」,也就不枉費驅流一番努力了吧。不,如果能讓不知道如何表達食物美味的她理解「好喫」這個概念,也不失爲一項壯舉吧?
驅流切下一小塊胡蘿蔔,送到埃莉諾口中。
這個動作看上去像是某種工序一樣,爲了確認牙齒和下顎能否正常運作。不久後,她嚥下食物然後點了一下頭。
“‘有趣’……”
“……你該不會…”
“就算你一臉自豪……話說你以前過的都是什麼樣的生活啊?”
驅流有了一種莫名的成就感。
“……”
驅流說完,埃莉諾就乖巧地張開嘴喫掉漢堡肉。
莫非這個少女不知道「好喫」這個詞?
埃莉諾叮囑似的說到。
只是——
“再給我一個肉類的行動樣本。”
驅流並沒有興趣探究別人的家庭和成長史,即便如此,這位自稱・瘋狂科學家的個人情況,還是令他有些在意。
對埃莉諾來說,這就是化學實驗。
“……”
驅流無可奈何。埃莉諾又看向驅流說到:
“嗯。正好我已經懶得想這是什麼了!”
驅流對這別具深意的措辭感到疑惑——
但——
“實在是毫無效率。”
“又不是化學實驗……”
“漢堡肉的樣本已經足夠了吧。接下來也試試這個。”
“那個……你能不能自己動手。”
埃莉諾說到:
“哦。是嗎。”
驅流這與其說是教幼兒進食方法還不如說是教餐具的使用方法,一次又一次切下漢堡肉和胡蘿蔔餵給埃莉諾。真是相當麻煩的工序。
就沒別的感想了嗎?
“好了。啊~”
“誒……?”
“實在有趣。”
“……原來如此。”
如此費心照料結果就來這麼一句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這孩子。)
晚上不回家,一個人待在研究室裏喫壓縮食品的埃莉諾。
驅流指指碗盅。
好喫、難喫、或者不夠辣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