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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話「嫉」

《0能者九條湊》 · 葉山透 · 4.9萬 字

臺版 轉自 zbszsr@輕之國度

序章

這座被稱爲「世外之森」的禁地,就位在城鎮的中心。

即使翻遍這座城市的相關史料,也無法確定此處是從何時開始禁止出入,只知道當地居民多年以來一直忠實遵守着這項規則。

世外之森並不大,大約就像個一百多公尺見方的公園,但是林木高聳、枝葉繁茂,有如一座小小的森林。若不踏入其中,幾乎無法看見林中的景象。

相傳在森林正中央有一株被稱爲陰陽界的神木,但連當地居民都不曾有人親眼看過。即使只要走短短五十公尺就能看到了,卻不曾有人去嘗試,世外之森就是這樣的地方。

「咦,原來真的就在市中心喔?」

說出這句話的,是一羣年約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當中之一。在這已過了午夜十二點的深夜裏,除了他們之外,四周一個人影都沒有。

「你們不覺得這跟千葉八幡的不知森(注1)很像嗎?神祕失蹤的傳聞也很像。」

「神祕失蹤啊?那不就是最常用來唬人讓別人不敢靠近的老招嗎?」

幾名男學生站在禁地前大聲嬉鬧,相機的閃光燈閃個不停。

「好~!那麼現在我們明神研,也就是明山大學神祕學研究社,就開始實地研究吧。」

他們只顧着嬉鬧,未曾留意到周圍幾乎聽不見一絲聲響。雖說這城鎮不大,但市中心總不免會有車聲傳來,但這裏卻聽不到半點聲響,連蟲鳴聲都沒有。

「看起來可以從這違進去。」

世外之森在層層圍繞住的柵欄後方設了出入口,這羣年輕人爬過柵欄,邊嬉笑邊跨過鏈條,踏入林子裏。

一進到當中,立刻能發現氣氛與外面截然不同,給人彷佛要被四周高聳樹木壓垮似的氛圍,茂密的枝葉更是完全遮蔽了星空。

由於光線透不進來,讓人覺得夜色更加深沉。要是沒有手電筒,恐怕會連路都走不好。

「這裏實在很有氣氛啊。」

衆人雖然被這種氣氛震懾住,但仍然滿心期待地朝深處走。走了二十公尺左右,他們發現了一樣奇特的事物。是兩棵巨大的樹。

注1:八幡的不知森(八幡の藪知らず),位於千葉縣市川市八幡的一處林地,自古以來就是禁地,以常出現神祕失蹤事件聞名,傳說踏入此林後,即無法離開。

這羣明山大學神祕學研究社的社員連叫聲都發不出來,就這麼被強光所吞沒。

「這是怎麼弄出來的?這裏又不是冰天雪地,只靠自然生長應該不會長成這樣吧?」

「果然……」

理彩子在地上找到某種腐朽之物,表情當場一沉。

無論殘忍或神祕,對她來說都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這次的事件儘管規模大了許多,但原本應該也只是她日常中的一環。

「……這樣啊。」

一名少女踩着虛浮的腳步,從世外之森的深處走來。步女全身傷痕累累,幾乎令人覺得她能站着就已經是奇蹟。當理彩子跑到少女身前時,少女彷佛用盡了氣力,虛脫地倒在理彩子懷裏。

「怎麼會這樣……」

「欸,這是什麼?」

「梓弓本來就沒有箭好不好?是像彈吉他那樣撥絃。」

「你們幾個在這裏做什麼!」

「啊、啊啊……」

沙耶放開拉滿的弓弦,一箭筆直射向這團光的中心。

不只是林子外的道路,從世外之森入口到林子中央兩棵大樹之間的地面上,同樣也有一條被筆直挖鑿過的痕跡。但地面上的破壞痕跡卻恰好停在大樹的前方,或許應該想成是大樹附近散發的一股未知力量所造成。

「住手!」

樹幹有抗重力作用,會朝與重力相反的方向生長,正常情形下不可能長到一半卻九十度地往水平方向彎曲。

「注連繩有這種涵義喔?我還以爲只是裝飾。」

自稱水谷理彩子的女性輕輕點頭,從警察身旁走過。她之所以加快腳步,相信與她側臉上顯露出的焦急神色不無關聯。

「超讚的啦,這不是巫女嗎?該不會是這裏的人吧?」

「這是今天早上發生意外的大倉市現場。各位觀衆可以看到現場還是一片混亂,目前還不確定傷亡情形。警方與消防局部還無法確定爲什麼只有一條道路被破壞長達一百公尺,龍捲風、恐怖行動、地盤下陷等各種原因都有人猜測,附近的居民……」

「荒魂?哈哈哈,你在說什麼啊?」

「沙耶,你振作點,沙耶!」

沙耶的手上不知何時握着一枝先前根本不存在的黑箭。她彎弓搭箭,瞄準這道強光洪流。

在這般情景前,還可以看到電視臺的攝影機與記者。

「啊,所以這就是陽間跟陰間的界線吧。也就是說那些神祕失蹤的人,全都是過了這道樹門才消失的羅?」

「注連繩的殘骸……封印果然被解開了啊。」

理彩子一來到被稱爲陰陽界的兩棵大樹前,就以沙啞的嗓音喃喃自語着。

注2:注連繩是一種用稻草織成的繩子,爲神道教中用以潔淨的咒具。

接着使出從她嬌小的個子和細瘦的手臂中難以想像的過人力道拉滿了弓。

「不,只有山神沙耶的遺體還沒找到。」

「沙耶!」

注3:宮司、禰宜及權禰宜皆爲神社中的職位。

這句話說到最後,嗓音有些沙啞。

兩棵大樹樹幹呈彎曲狀,在七、八公尺的高度處開始像蛇似地相互交纏,看上去就像一座巨大的拱門。

年輕人口中說着強詞奪理的話語,同時伸手拉住另一棵大樹上的注連繩,想強行扯下繩子。沙耶連忙阻止。

她只喊到一半就住了口。注連繩表面的文字開始蠢蠢欲動,旋即像有了生命似地開始移動,一路移到沙耶握着注連繩的手上。

「對了對了,巫女小姐,這裏的神祕失蹤事件不是很出名嗎?那我就來試試看吧。」

「不可以亂碰!」

但衆人根本不把她的怒氣放在心上,反而因爲深夜中在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遇見神祕少女而亢奮起來,喧鬧得更大聲了。

表情僵硬的巫女一來到世外之森,站在入口的警察立刻上前攔阻。

光變得更強了,臭氣也變得更濃,讓人連呼吸都有困難。

救護人員邊說邊跑過來用擔架搬走傷患。只見一條手臂從擔架垂下,鮮血一滴滴落在地面。

「不覺得這樹很贊嗎?」

理彩子敏銳聰慧的神情中露出了可以解釋爲放心的情緒,但她隨即繃緊表情,站在兩棵神木之間。

「這邊!還有救。」

沙耶微微睜開眼睛,喃喃說了幾個字,但因中氣不足,聲音小得聽不見。沙耶一說完,整個人就靠在理彩子懷裏,失去了意識。

四周的地面上有着血痕,幾名警察在現場進行監識。地上好幾個地方都用白色粉筆畫線圈住,但有的只有上半身,有的只有腳的形狀,幾乎全都有所缺損。

這羣年輕人聽到沙耶口中說出的陌生詞彙,不但不予理會,還拿她來說笑,讓沙耶氣得咬緊牙關。

圍觀的民衆前方只有一條柏油路,路面有着一道被深深挖起的痕跡。外翻的柏油路下露出土壤,有些地方甚至因爲水管被挖破而積水。

「不過這玩意拍成照片看起來超讚的。你們看。放上部落格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留言?」

「原來你願意幫我們社團增加收藏啊?」

與強烈得刺眼的光芒相反,四周瞬間籠罩於一陣令人作嘔的臭氣之中。

此時,沙耶似乎注意到了異狀,視線轉向這羣年輕人背後的陰陽界大樹。她的側臉表情僵硬,握弓的手上灌注了力道。

衆人互相展示着相機上小小液晶螢幕裏的照片,聊得十分熱絡,其中一人更是大步走到大樹前面。

「是,現場找到了學生證。是圈外人。據說是大學的神祕學研究社。」

整羣人圍到少女身旁,視線毫不客氣地掃遍她全身上下。

沙耶一把搶過他手上的注連繩,卻因力道過猛,讓原本還綁在另一棵樹上的繩子也鬆脫了。

年輕人一路跑過去,想跳過注連繩,腳卻被繩子一絆,跌跌撞撞地一腳踏在注連繩後方的地面。其他社員原本都十分擔心,到這時才鬆了一口氣。

衆人轉過身去,看見的是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她纖細的身軀上,穿着由紅白二色所組成的巫女服裝,即使在夜晚也極爲醒目。一束從側面垂到身前的長髮在風中飄動。稚氣未脫的臉上柳眉倒豎,憤怒的情緒表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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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有一羣奇特的人物鑽過記者與電視臺攝影機的死角,朝世外之森前進。這羣人以一名身穿巫女服裝、年約二十歲後半的女性爲中心,在人潮之中護住該女性的男子們則穿着淡藍色的服裝,由此可以看出他們多爲輔佐宮司的禰宜或權禰宜。(注3)

警車與救護車聚集在位於市中心的世外之森周圍,無數民衆在遠處惶惶不安地圍觀。

但現在她卻少了一貫的冷靜。

「看來除了派來的神官以外,還有其他受害者。」

有的異怪可愛得像是從童話裏現身;有的異怪可怕又殘酷,會啃肉噬骨,使得現場屍橫遍野;也有些異怪不曾現身,只吞食人的生氣,與靈魂同化,寄生在人身上活下去。

「對、對不起,請通行。」

「大概是套上模子來改變生長方向吧?就像盆栽那樣,只是不知道這樣得花上幾十年。」

「巫女小姐,你是正職的巫女嗎?穿這樣不冷嗎?還是說,你是特種服務業,來這裏拉客呢?是的話,我也可以考慮現在就去你們店裏光顧喔?」

理彩子是御蔭神道的人,儘管年紀輕輕,卻已經位列正階(注4),稱號無口。這證明了她在御蔭神道解決過多起異怪事件,而她也從小就見識過許多由異怪引起的現象。

「是嗎?」

一名具有相關知識的年輕人對其他人講解。

傷患的母親在警方拉起的黃色封鎖線外側哭喊,但警察嚴密封鎖現場,讓她不得其門而入。

「你們沒聽過梓弓嗎?這是用來鎮撫荒魂的法器。」

「唉喲。」

「糟糕,被我扯下來了。對了,我們要不要乾脆就拿這注連繩當這次的紀念品啊?加進我們社辦的收藏裏吧。反正都弄斷了,我們至少有義務要好好拿來使用吧。」

一道光照射在癱坐在地的沙耶臉上。兩棵大樹之間的空間出現一道垂直的光芒,這道光慢慢往左右展開,有如一道對開的隱形大門緩緩開啓。

「我叫山神沙耶。這裏是禁地,不能隨意進入。趁沉睡於此處的荒魂甦醒之前趕快離開。」

「這裏禁止通行,請各位回去。」

每個人都因眼前的景象而說不出話來。兩棵交纏的大樹之間有着一個發出強光的空間,在那之中有個物體在蠢動着,但撕裂黑夜的強光實在太強烈,讓人睜不開眼。

「快跑!趕快離開這裏!快……」

其中一人朝着注連繩跑去,每個人都看出了他想做什麼。這羣人之前一直在胡鬧,現在卻一個個吞着口水,等待着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沙耶連忙跑過去想拉住他,但距離已經太遠,實在追不上。

「我是御蔭神道派來的水谷理彩子,已經得到授權。」

「無口大人,我們查出受害者的詳細資料了。」

這名警察固然對這羣人奇妙的裝扮覺得訝異,但並未忘記自己的職責。然而當站在正中央的巫女服女子拿出一份文件,警察的態度立刻有了改變。

一名年輕人注意到沙耶背上有一根很長的棒狀物體,原來是一張長達一公尺以上的弓。沙耶一拿起弓,全身立刻像脊椎打了鋼筋似地毅然挺直。

「這又沒有箭,要怎麼鎮啊?如果是破魔箭,不是應該剛好相反嗎?」

「你好可愛喔。你幾歲?叫什麼名字?」

「應該是吧!神社裏就常常可以看到很多奇形怪狀的松樹。只是因爲生長了幾百年,看起來也就比較自然。」

兩棵大樹之間綁着一條注連繩,高度大約在人的腰際。

文字像蟲子似地爬上沙耶的皮膚。這條繩子本來看來像全新的一樣,但當繩子上的文字一消失,就立刻在沙耶手上腐朽,碎成粉末落到地上,簡直像在看快速播放的影片一般。

「所以是有御蔭以外的閒雜人等跑進來了?」

理彩子朝吵鬧的方向看去,立刻瞪大了眼睛。下一瞬間,理彩子也不顧有旁人看着,朝喧囂聲的中心飛奔過去。

除了沙耶以外的每個人都笑了。沙耶臉色鐵青,茫然地看着鬆脫的注連繩,然後隨即朝着這羣還在發笑的年輕人大喊:

「這是?」

如他所說的,這條注連繩上找不到半點明顯髒污,乾淨得說是全新的也不會讓人懷疑。繩上所綁的紙垂也潔白無瑕,怎麼看都不像飽受日曬雨淋的紙。繩子上還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看不出是文字還是符號的記號。

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喝斥。

「那,所有人的遺體都找到了嗎?」

「嗚!」

這天早上,大倉市傳出各式各樣的警笛聲。

剛纔去找警察詢問情報的一名神官向理彩子報告。

「說是禁地,但綁的注連繩(注2)卻是全新的。結果還不都搞這套?」

「你自己不就進來了?」

但手中的注連繩卻讓她覺得不對勁。雖說已經腐朽,但總覺得少了些什麼。正當理彩子試圖回想,周圍卻傳出一陣喧囂聲。

翻覆的車輛、壓扁的卡車、扯斷的護欄、瓦解的圍牆,市街所受到的破壞簡直像是遭到轟炸一般。

這名少女報上自己的名字後就朝出口一指,但衆人顯然根本不打算離開。

理彩子從自己懷裏的身體感受到沙耶的呼吸與心跳,露出安心的表情。但當她看到沙耶垂下的纖細手臂,當場臉色大變。

注4:依照神官正廳,神官可分爲淨階、明階、正階、權正階、直階等五級。

「這是……」

看到沙耶的手臂,理彩子立刻注意到之前拿着注連繩殘骸時爲什麼會覺得不對勁了。

用來封印的注連繩上,本來應該寫着一種叫做伊流日的神代文字。

伊流日文字有着十二種母音,沒有人知道如何發音。現代人眼裏看到這種像花紋的符號,恐怕沒有幾個人會覺得是文字。據傳在尚有許多謎題未解的神代文字之中,伊流日文字具有特別強大的咒力,是一種長年來用於封印或祈禱的不傳之祕。

但,這些文字卻從注連繩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沙耶白嫩的右手上爬滿了詭異的伊流日文字。

2

御蔭神道的歷史極爲悠久。

儘管起源已不可考,但在御蔭神道所保管的一批最古老文書《伊記》當中,就有着飛鳥時代的紀錄。這份文書編撰於距今千年以上的平安時代。

之後的文書名稱依序是《呂記》、《波記》、《爾記》等,可以看出御蔭神道的歷史文書是依照《伊呂波歌》(注5)的順序來命名。

《伊呂波歌》是根據佛家無常的觀念所寫出來的歌謠,用來命名神道歷史書籍實在不算合適。然而御蔭神道由於任務性質特殊,與佛教當中的某個特定機構確實有過很深的交流。

他們的任務就是討伐異怪。

也就是驅逐、封印或消滅會攻擊人、喫人、危害人的神祕事物。

若要再略談一下《伊呂波歌》,其作者不詳,可能的候補之一是平安時代初期的僧人——弘法大師空海。這個說法與《伊記》所記載的時期一致,但如今空海之說幾乎已經全盤遭到否定,普遍認爲是由更晚期的人所撰寫。

但這麼一來,《伊記》與《呂記》等文書的存在就會變得矛盾,這當中也有着奇妙的歷史脫節現象。

無論《伊呂波歌》是由何人所寫,御蔭神道從未在歷史舞臺上亮相,也就不會被當成佐證歷史的史料。他們存在至今的唯一目的就是討伐異怪。

因此有時也難免會做出看似無情的決定。

注5:伊呂波0;いろは1;是一種日文假名排列的方式。而《伊呂波歌》由日文假名排列而成,全文毫不重複字母,屬全字母文的一種。

「也只能犧牲沙耶的性命了。」

在理彩子心中,浮現出沙耶年幼時在姊姊懷裏露出天真笑容的身影。肩負起母親職責養育自己長大的美麗姊姊,將沙耶這個寶貝女兒託付給自己。姊姊過世的那一天,理彩子緊緊抱住小小的沙耶,誓言要養育她長大成人。

這羣位列無顏,戴着白色頭巾的人一齊站起。

這個人,名叫九條湊。

「是、是的。」

——隨它去叫吧。終究只是我們的籠中鳥,哪怕叫聲吵了點,養着還是會有價值。

「這次的事情,我真的感到非常地慚愧。我已經做好覺悟,還請以我的性命……」

這話並非冷酷無情,只是無可奈何。這點理彩子也很清楚。

「死心吧,這是我們的使命。封印轉移到沙耶身上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儘管這對你來說是殘酷了點。」

自己這個小孩子能力不及的事情,也就只有在幕後與媒體和警察進行交易,以及與委託人之間的交涉而已。他對錢財沒有興趣,這些事交給大人去做就好了。

祖母露出驚訝的表情在佛壇前合掌祭拜,接着就緊擁住勇氣對他說:「你跟你爺爺還有媽媽一樣,有神佛保佑。」

理彩子在房間正中央拜伏在地,以壓抑住情感的聲音提出異議:

這些僧侶來自總本山,勇氣從他們口中得知祖父與母親以前也都是聲名卓着的法師。然而祖父與母親在勇氣還是嬰兒的時候就死於意外。

世外之森所封印的異怪讓御蔭神道或總本山都應付不來,只要自己獨自解決這個異怪,雙方都將再也無法無視自己的存在。相信不但能讓那些無能的傢伙閉嘴,自己的實力也將得到尊重,獲得更自由的行動空間。

「無顏大人,請恕我冒犯。異怪之所以被解放出來,錯並不在沙耶,而是有一羣行事冒昧的人貿然擅闖陰陽界。這樣的處罰實在過於嚴厲了。」

理彩子一句話也說不下去。

勇氣心想,這些傢伙遇到異怪時只會躲在後面唸經,真虧他們有臉說這種話。

看到對這景象一臉狐疑的勇氣,孝元說出了這句語帶辯解的話。

即使這會否定自己多年來所走的路也在所不惜。

「理彩姊姊。」

「偏好?爲什麼?住在這種地方根本不會有客人上門,也不容易贏得信任啊。」

從嬰兒時期開始,他就能夠看見別人看不見的事物。這些事物在他眼中就像人、昆蟲或車子一樣尋常,所以也不覺得可怕。

這句話背後有着溫情,卻也包含着死心的意思在。

對那些相信能靠長年修行來提升法力或幻術的人來說,自己這樣的存在肯定既礙眼又令人嫉妒。因爲嫉妒而嘰喳叫的根本就是他們這些人。

「你要說辦不到、不行,小孩子趕快去睡覺?」

不僅如此,這種應該是神佛賜予的力量,卻反而孤立了勇氣。

「會議到此爲止。」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

一想到這裏,勇氣就再也無法按兵不動。

「他就是偏好這種地方。」

自己想不到任何方法。沙耶做出了覺悟,給她毫無根據的希望只會平添她的痛苦。

「不用擔心。跟他一起工作,絕對不會讓你的法力遭到否定。畢竟他完全不會使用任何法術或法力,因爲……」

昏暗的房間裏,這些白色的頭巾格外醒目。

這些理由極其正當。勇氣心想果然行不通,沮喪地垂頭喪氣,孝元卻突然說:

「你是說世外之森的異怪?」

他穿上愛穿的外套,戴上棒球帽。一走到外頭,帽子後面捲翹的咖啡色頭髮便隨着風舞動。

無論虔誠的信仰還是神佛的保佑,都並未保住他的家人。

「不可以放任異怪繼續待在陽間。」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有一天總本山忽然鬧得沸沸揚揚。

「不要死心,沙耶。應該還有……」

還曾經獨自打倒修行長達幾十年的僧侶都不曾見過的異怪。

一個不容分說的沉重嗓音傳了過來。出聲的是十幾個用白色頭巾遮住臉的人當中之一。

「當助手就不算是我的功勞了啦。」

不需別人教導,他一看就知道各種符咒如何使甩。

「他應該是把這些當成最大的優點吧。」

御蔭神道是在別無他法之下,才做出這個結論。無論靈力、法力還是神通力,自己長年來所相信的任何力量,都無法拯救沙耶的性命。

「正值穢期的沙耶不能拿來獻祭,想來得等上五、六天。時間說不上充裕,但相信夠讓你們惜別了。」

——只不過是一隻飛得高的小鳥,卻整天嘰喳叫,以爲獵物是靠它的爪子解決的。

「記載了嫉的《流記》上是這麼寫的:從神座墮落爲異怪的嫉,無論用上任何手段都無法消滅,最後是動用了一百人的御靈,纔將其封印在陰間的盡頭。」

3

但溫柔的祖母后來也因病過世,勇氣變得孤苦無依。赤羽家無親無故,籌辦的葬禮簡陋得簡直不能叫做葬禮,但爲數不多的弔客當中,卻有着幾名奇妙的僧侶。

這種教義無聊透頂。赤羽勇氣出生至今,既未信仰過神佛,也不曾對神佛付出過任何敬意,但現年十歲的他卻擁有無人能及的法力。

沙耶抬起頭來,看着理彩子一陣子,猶豫了一會兒後,微微動起她漂亮的嘴脣叫了一聲:

「用一百人的御靈完成的封印,已經由山神沙耶繼承。她的右手有着屬於神代文字的兩千零四十七種兩千零四十七字伊流日文字,就是最好的證明。」

孝元對於這樣的要求本來應該露出傷腦筋的表情,但他神情卻滿是驚訝。

等腳步聲消失,理彩子戰戰兢兢地正要抬起頭來。

她本想說應該還有方法可以得救,但只說到一半就住了口。

「理彩姊姊……對不起。」

「非得再度將異怪封回陰陽界不可。」

「我覺得憑勇氣你的實力,也許真的有辦法解決,也能體會你之所以會想這麼做的心情。我很想幫你,可是我們還得顧慮到跟御蔭之間的關係,總本山不能對這件事有明顯的動作。」

孝元煞有深意地笑了笑說道:

「剛剛我說的都是場面話。」

也因爲他主要負責對外交涉,不像那些僧侶開口閉口就是信仰修道、謙卑德行。其個性隨和而低調,也很懂得何時該通融與便宜行事。

這次輪到勇氣嚇一跳了。

乖乖待在這種無聊的組織裏,會有什麼意義?

位列無口的理彩子以頭巾遮住嘴,說話聲音顯得比較悶。

當她感覺到有人存在的聲息而抬起頭來,就在一陣朦朧的白光中,看到沙耶被囚禁在牢籠中的身影。

孝元以和善的表情對勇氣連連點頭:

「有人透過門路拜託我,希望能找一個跟我們總本山以及御蔭都無關的人來解決這次的事件。如果是以當他助手的形式來參與這次的事件,就可以遵守剛纔說的原則。」

「沙耶,你看着我。」

但他聽見的卻是這樣的評語。

「無口大人。」

歲數相隔的兩人本來像姊妹一樣親密,但自從沙耶十一歲當了巫女以來,兩人之間就有了嚴格的上下之別。理彩子位列高階,沙耶不能再親暱地直呼她的名字,而是稱之爲無口大人。沙耶個性認真,無論何時何地都一定遵守着這個規定。

沙耶故作鎮定,一行清淚卻劃過臉頰。

他覺得這些人一個個都是笨蛋。

「我還在這。」

看樣子是生意上的對手御蔭神道出了紕漏。本來都應該暗中處理掉的異怪事件,他們卻沒處理好,發展成驚動大衆傳媒的大事。

說什麼信仰要虔誠、要敬仰神佛、爲人要謙虛,如此一來,佛陀的力量就會降臨在自己身上,也就能夠習得足以對抗異怪的力量。

「其實我也嚇了一跳,因爲我正打算去拜託你。」

沙耶已經五年沒有這麼叫她了。只聽這個稱呼,就足以看出沙耶的覺悟有多麼堅定。

他受夠了。

勇氣面前是一位年約二十歲後半的僧侶,名字叫做荒田孝元。他年紀輕輕就在總本山名列高位,是一名主要負責對外交涉的法師,同時也是少數肯好好聽勇氣說話的人物之一。

與世外之森的名稱一起傳進勇氣耳中的,則是高僧們膚淺的盤算。他們打算伺機介入搶奪功勞,再賣人情給對方。看來敬意與謙虛都只要留給自己的神就行了。

最後一位無顏留下這句話之後,聲息隨即消失。

當旁人全都離開,沙耶維持拜伏在地的姿勢開始訴說:

理彩子咬緊嘴脣,等衆位無顏離去。

「你不要誤會。這不是處罰,而是事態不容我們做出其他選擇。這個對手儘管形貌嵬瑣,卻曾是人們崇拜的神。即使我們出盡全力,頂多也只能勉強加以封印。」

「同時也是你的外甥女,你姊姊所留下的遺孤。你敢斷定你的判斷中不合半點私情嗎?」

理彩子想到了唯一一個人物。

「你要我幫你安排,讓你可以一個人去解決異怪?」

孝元前往的地方是一棟位於冷清小巷旁的大樓,垃圾被烏鴉啄得到處都是,在路旁散了一地。明明還是大白天,卻能看到醉漢、像是黑道的男人,以及濃妝豔抹在街上招攬生意的女人。

那麼,她就只能去拜託不受這些框架限制的人。

勇氣噘起了嘴,絲毫不掩飾失望的神色,孝元卻以強而有力的語氣否定他的說法:

「這……」

遠古的前輩們用盡一切手段都無法消滅這個異怪,最後只能犧牲許多人的性命做爲代價來加以封印。她不能只爲了想救自己的親人,就再度犧牲這麼多人去打造新的封印。

然後在勇氣面前左右搖晃手指,說道:

三歲時,有一次在祖母身後看見一個又黑又醜的事物,於是拿起玩具劍一揮,這個事物就這麼消失無蹤。

無論多麼高深的法術,他都一學就會。

他的法力就如其外號「艾草寺的白天燈籠」所說的一樣微薄,但勇氣認爲他能坦率肯定自己這個小孩子的實力,這種度量相當了不起。

4

「我明白。但山神沙耶是能夠執行降神的寶貴人才。」

「抬起頭來。」

「他是九條湊。人稱零能者。」

——吵死人了。

一名無顏發出聲音說話。理彩子絲毫感受不到有人存在的氣息,不由得大喫一驚,趕緊拜伏在地。

勇氣一邊踢着腳下的空啤酒罐,一邊不滿地問道:

「九條湊不就是那個什麼特異能力都沒有,卻老愛跑來亂我們正事的討厭鬼嗎?」

「這我不否認。」

孝元以傷腦筋的表情摸了摸下巴。

「但在御蔭神道與綰本山都提出相同解決方案的情形下,想來也只有他會有不同看法了。」

「爲什麼?趕快把那個叫嫉的異怪解決掉不就好了?」

「事情沒有這麼單純。」

過了一會兒,孝元來到了一棟外觀平凡的七層樓住商混合建築。疑似地下錢莊的金融機構、文字剝落而看不出名稱的某某診所,還有骯髒的麻將屋等招牌並列着。一樓看似是間咖啡廳,但貌似店長的男子卻拿餐桌當牀睡在上面。

腦子再怎麼不清楚,都不會想在這家咖啡廳用餐,也不會想找這裏的醫師看病,更不可能找這裏的金融機構借錢。

「他住在這裏的頂樓。」

這種大樓裏實在不可能住着什麼像樣的人,勇氣已經開始覺得失望了。

「他真的住在這種地方?」

看到電梯門上貼着一張泛黃的紙,寫着「故障中」三個大字,兩人嘆了一口氣,開始爬樓梯朝七樓前進。

「他也許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這不表示他無能。」

「綽號叫零能者卻不無能?」

「哈哈哈,這可被你將了一軍啦。」孝元哈哈一笑,但隨即表情鄭重地說道:

「他對抗異怪的手段有點特殊,因此無論總本山或御蔭神道都看他不順眼,纔會幫他取了零能者這個綽號。」

兩人爬樓梯爬得氣喘吁吁。

樓梯間的平臺上擺放着堆滿灰塵的啤酒箱,三樓放着發出異臭的紙袋無人清理,四樓則有文件滿出來的大量紙箱崩落垮下,整個樓梯間彷佛就是一座垃圾場。要是真遇到緊急狀況,直接從窗戶跳下去多半還比較安全。

「沒有靈力也沒有法力,哪可能驅逐異怪?他一定是騙子,他封印的異怪本身就是騙局!」

「我有事要麻煩你……」

「本來就不該拿這種東西抵債。」

湊哼了一聲,撇開臉去。

「你這個人真是差勁透了!就算是找藉口拒絕,也不是什麼話都可以講吧!」

孝元擋住起身的勇氣,對湊問道:

稱之爲湊的男子眼神空洞,一張癱軟張大的嘴還流出口水,身上穿着髒髒的黑色T恤與皺巴巴的牛仔褲。不管用多麼善意的目光去看,都不覺得這人會是什麼好東西,勇氣原本因爲期待而發紅的臉上也開始透出失望的神色。

「這什麼味道啊?」

看到湊得意洋洋地笑着,勇氣嘖了一聲。

勇氣也同樣停下了腳步。孝元這番話體諒到了勇氣的際遇。只有孝元不會因爲勇氣年紀小就看不起他,反而肯定他的實力,每次都認真聽他說話。

連御蔭神道之中,也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如此具體的情報,御蔭以外的人當中,更應該只有曾與理彩子暗中聯絡的自己知情,湊不可能這麼快就知道。但湊並不回答,只是賊笑兮兮地刻意盯着孝元直打量。

「這在日本是禁止栽種的。」

「湊,你說得太過火了。」

注6:日文中的「退魔」與「大麻」同音。

「就說我是讀了你的心啊。不然你以爲還能是怎樣?你奶奶的死因有那麼出名?」

「好久不見,真高興見到你。要回去請走那邊。再見。」

「她不是馬上就會死,還有五天時間。會想在這段時間裏試圖抗拒,就真的那麼愚蠢嗎?會想求你幫忙,就是什麼都沒想的傻子嗎?」

既然這個人物能讓孝元這麼肯定,也許真的值得相信看看。說不定這個人跟自己一樣,就是因爲太有實力才反而遭到排擠。

充斥整個房間的異臭,讓勇氣用手遮住臉,孝元也連連眨眼。白色的煙籠罩在昏暗的房間裏,薰得人眼睛刺痛。

「湊,不要胡鬧了,你就告訴我吧。是理彩子來過了嗎?」

「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孝元考量過幾種可能性。也許是理彩子坐立難安,自己先跑來這裏。雖然她不可能這麼做,但除此之外孝元實在想不到其他可能泄密的途徑。

孝元難得以強硬的語氣說話。

孝元正要說明事情原委,湊卻打斷他話頭,手指放到額頭上開口說:

孝元把乾燥過的葉子塞進盥洗室的洗手檯。

「理彩子也真見外,爲什麼要先經過你,不直接來找我?是想來一段御蔭跟總本山之間的禁忌戀情嗎?她來找我上牀的話,明明可以少很多顧慮。還是說她其實是遇到障礙反而會更熱情的類型?」

孝元也不敲門就直接開門,當自己家似地走了進去。

「你種在屋頂的,該不會是麻字輩的東西?」

「湊。」

「你不是也認識沙耶嗎?」

「等一下,湊。你爲什麼知道事情跟世外之森有關?」

對着起身瞪人的勇氣,湊卻四兩撥千斤,手指朝勇氣鼻頭一指。

「不,等一下等一下,看到了、我看到啦。」

「搞退魔的我種起大麻,不是很好笑嗎?」(注6)

勇氣突然聽湊叫到自己的名字,嚇了一跳。而聽見他說中連自己都快忘記的祖母死因,更讓勇氣說不出話來。

「我覺得會有這種想法,可不太像勇氣你的作風。自己抱持信念不斷努力的結果,卻被人一句話就否定掉,不管誰遇到這種情形部不會高興。我想你應該很能體會這種感覺吧?」

「等我先處理掉這些再說。」

「那,你來做什麼?」

湊就在臉色鐵青的勇氣面前往沙發椅背一靠,囂張地翹起另一條腿。

「湊!你還好嗎?」

孝元趕緊把手上的包包放到桌子上,跑過去扶起他。

但湊卻不理會孝元,改對勇氣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喂,赤羽勇氣,你奶奶是在五年前因爲急性腎衰竭過世的吧?當時總本山可曾爲你做了什麼?還不就是在葬禮上露個臉罷了。他們可曾像你們這樣拚命?」

他突然提及核心,讓孝元說不出話來。

聞不慣煙味的氣悶,加上建築物內部比外觀還髒的情形,都讓勇氣更加失望,說話也不由得變得武斷。孝元原本走在前面,卻忽然停下腳步,轉身以正經的表情低頭看着勇氣說:

「他只是看電視新聞知道這起事件,亂猜猜到而已。怎麼他隨口一套話你就上當了?」

「要我去救繼承封印的巫女?我不討厭高中女生,不過我還是要拒絕。才十六歲的小丫頭就放棄自己的人生,答應去當祭品,這種人救了又有什麼用?」

孝元拉開窗戶換氣,讓發出異臭的白煙慢慢朝室外散去。

湊倒是很乾脆地不再糾纏,從房間角落一株快要枯萎的盆栽扯下葉子,用報紙捲成煙狀。

「誰知道呢?」

城市的喧囂聲中,夾雜着遠方傳來的救護車警笛聲。

勇氣在懷疑中摻雜少許期待,開口問了孝元這句話,但孝元卻只溫和地笑着回答:

「我是讀心妖,別人心裏想什麼都瞞不過我。」

勇氣比孝元更快有了動作。

「嗯噗。」

「我想這你只能親眼去見證了。」

「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就就、就是這個,啦。是、是是、實驗。」

「啊~你要怎麼賠我啊?我本來講好要給樓下的錢莊啊。」

當他用毛巾擦着淋溼的頭回到房裏,露出了一副現在才發現孝元與勇氣在場的表情。

房間角落傳來這句說得含混不清的話,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癱軟倒在沙發上。

「嗯~?我看看。這個巫女小姐因爲正處於穢期,所以只剩五天可以活?這可真巧,樓下那個開錢莊的老爺爺,也是一個禮拜前因爲癌症被醫師宣告說活不久了。」

孝元重新打起精神,走向湊對面一張顏色不同但一樣破爛的沙發,準備坐下來好好和他談談。但孝元還沒坐下,湊就先開了口:

「怎樣啦?虧我還以爲你會贊同呢。」

過了一陣子,湊從廁所走出來,一頭鑽向盥洗室,打開水龍頭當頭直衝。

勇氣一直不說話,聽到這裏再也忍不下去,站了起來。無論講的是別人或自己,聽到有人沒神經地對別人的家人說三道四,對他來說都極爲難受。

「嗯,你跟理彩子沒上過牀,你很老實。不過我說孝元啊,是男人就該更死要面子一點。先不講理彩子的個性,至少她的長相跟身材可是棒透了啊。」

勇氣感覺到胸口跳得越來越快。不是因爲爬樓梯爬得氣喘吁吁才心跳加快,他的雙腳自然而然地踩着強而有力的腳步開始往上爬。

看着湊手上那根說是自制的雪茄,以及房間裏飄散的煙霧氣味,孝元猜到是怎麼回事,不由得抱着頭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就看過一次七五三兒童節(注7)的照片而已?我又不是戀童癖。我跟樓下開錢莊的大叔交情還比較久,都只去探望過他一次,他卻感動得稱讚我有情有義,把我欠的債一筆勾消呢。」

「你想解決這起事件,做出讓每個人都稱讚的成果,讓那些嫉妒你這小鬼頭實力的老頭們閉嘴。要達到這個目的,這起事件來得再好不過。這動機可真是高尚啊。你根本滿腦子都是無謂的虛榮心,還敢對我訓話?難怪你會被人排擠啊,臭小鬼。」

湊被自己無聊的雙關語逗得捧腹大笑,隨即臉色鐵青地按住嘴。

「要幫御蔭擦屁股我可不幹。如果是幫理彩子擦屁股我是很樂意,不過如果真是這樣,就叫她自己來找我,不要拐彎抹角還先經過你。」

「沒做壞事卻要死?那又怎麼樣?這世上現在快死的傢伙多得是,而且幾乎都沒什麼理由。她能死在這麼了不起的大義名分下,反而算是很幸福啦。」

「啊~真不舒服。」

「孝元?你怎麼會在這?有什麼事嗎?」

「如果是御蔭神道在世外之森搞砸的那件事要我幫忙收爛攤子的話,我拒絕。而且還要我顧小孩?要找保母你們另請高明吧。」

湊搖搖晃晃地站起,卻掀翻了桌子。他絲毫不理會孝元包包裏裝的東西散了一地,還想踩着包包站起,卻又腳步踉艙地跌倒。

勇氣本來還懷疑,但聽湊不斷說出事件核心的相關情報,不由得產生興趣,走到孝元身邊坐下。兩人這一坐下,沙發就揚起了大量的塵埃。

湊說着朝房門一指,自己則往破得連填充材都已外露的沙發上一躺。

「是嗎?那你來這裏是爲了幫助別人嗎?明明就不是吧。」

湊趕緊跑向裏頭的廁所,接下來好一會兒,只聽得見劇烈的嘔吐聲。勇氣以冰冷的眼神看着孝元,孝元則裝作沒發現。

孝元很有規矩地回答,湊又露出壞心眼的麥情盯着孝元打量了一會兒,接着才說:

湊原本踐得二五八萬,但聽到他這種語氣,也把腳從桌子上移開,看了孝元一眼。

「我跟她是朋友。」

「也許吧。」

「是大麻吧?」

孝元抓住湊的衣領用力搖,湊露出憊懶的笑容,拿出手上一根雪茄狀的物體給他看。

「那他是真的有實力了?」

門上什麼都沒寫,天花板上有顆快要壞的燈泡在閃爍。

湊扯完葉子,全部弄碎包到報紙裏之後,這才轉身面向孝元。

「管她是理彩子的外甥女還是誰,都跟我沒有關係。理彩子會因爲死了親人就改信別的宗教嗎?那她的信仰也太廉價了。也難怪她會遭天譴,害她的外甥女送命。」

「你好好聽我說。」

「算了,無所謂啦,反正拿這個應該就矇騙得過去。」

孝元聽不下去,開口制止。

「九條先生,我要進去了。」

「嗨嗨、嗨!」

「我怎麼可能贊同!」

「孝元先生,我們回去吧。何必陪這種跟罪犯差不多的人鬼混。」

「喂,那邊的小鬼,要鬧內訌沒關係,但別人說話你最好仔細聽。我不是套話,是讀心。」

「你、你從哪裏聽來的?」

「到了,就是這裏。」

「我我我試着種在屋頂上,幾乎都沒去照料,結果它們卻長得很好,就、就想說風乾以後來抽抽看。」

孝元又慢慢叫了他的名字一聲,以認真的眼神看着湊。

「你爲什麼知道?」

「實驗?」

注7:七五三節是日本的一個節日。依日本神道教的習俗,新生兒出生後三十至一百天內需至神社參拜;而滿三歲(男、女孩)、五歲(男孩)、七歲(女孩)時,則會於該年的十一月十五日去神社參拜,來祈求健康成長。

「……即使求我幫忙的結果,會導致五天後沒辦法封印?」

湊簡潔的回答直指真相,讓孝元話哽在喉頭說不出口。

「要大肆宣揚那廉價的人道主義是你的自由,不過你可別忘了看看天平另一頭放的是什麼。要是失敗了,可不是隻讓一個巫女犧牲就能了事。」

湊這幾句話說得平靜,先前胡鬧的氣氛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真摯的話語與認真的表情。

沉默就此降臨。

外面的天色已經轉爲黃昏,沒有窗簾的窗戶反射出閃爍的霓虹燈。

街上雜亂的喧囂聲聽起來格外吵鬧。現在已經聽不見警笛聲響,改由不三不四的拉客聲與空調室外機的聲響接續任務。

最後是湊打破了這陣漫長的沉默。

「委託內容是救山神沙耶一命,還有封印嫉,對吧?」

孝元喫了一驚,雙眼凝視着湊。

「你肯接?」

聽到他老實流露出高興情緒的聲音,湊大感無趣似地再次在沙發上跩了起來。

「畢竟御蔭跟總本山的兩個大人物來低頭求我,這種事可不是那麼常有的。你不覺得這樣還拒絕就太幼稚了嗎?」

孝元笑逐顏開,湊嘴角帶着笑意,只有勇氣一個人仍然不高興。

「隨你高興吧,我要退出。」

「因爲你怕我的讀心術?」

「哪有可能?是因爲討厭你。」

「是嗎?我倒是對傳聞中總本山的天才少年很有興趣,雖然想也知道一定是爲了製造話題才造假搞出來的把戲。」

「你!你有種再說一次看看!」

沙耶想用沒被抓住的手打他一巴掌,但那隻手也被抓住,被他以擁抱似的姿勢制住。儘管她拚命抗拒,力氣卻贏不了男人。

湊盯着勇氣打量了一會兒,猛然從沙發站起。

「想活下去叫做任性?你當御蔭神道的巫女,修行了十年以上,爲的就是迎來這種下場?」

「……我不敢。我不敢自殺。」

沙耶正要尖叫,但湊立刻用手搗住妯的嘴,仔細看着她驚恐的眼神。

沙耶被他夾住舌頭,臉跟嘴都動不了,眼神深處流露出恐懼的神色,全身動彈不得。

湊幫她整理扯開的衣服,一邊靜靜地這麼問。沙耶好一會兒什麼話都答不出來,最後終於微微點頭。

本來沙耶應該儘快求救,也不應該聽湊說話,但她仍然產生了猶豫。或許是因爲聽到有方法可以讓自己得救,導致她心意動搖。

男子報上名字,就從窗框溜了下來。高度足足有四公尺,但他着地的聲音卻很輕巧。

「哼~」

沙耶坐在堅固的木造監牢之中,靜心觀照着自我。

也不知道他是明知故問,還是純粹有疑問。沙耶猶豫良久,最後決定回答:

5

「我還以爲你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千金小姐,看樣子你至少還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啊。」

「啊~是嗎?那就這麼辦吧。」

「第一,說服你逃走,不當活祭品。」

「交涉成立。告訴理彩子,我可不接受什麼報酬用身體付的那一套。要跟她來一發?光想就覺得太可怕了。」

我爲什麼會被關在這樣的地方呢?就算不這麼防範,我也不會跑掉,難不成他們認爲我有二心嗎?

「而我卻……卻想自己一個人活命,我哪裏能這麼任性!」

這種感覺令她毛骨悚然,產生了一股想幹脆砍掉自己手臂的衝動,但她還是搖搖頭,揮開了這樣的邪念。

「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被人叫做色魔。不愧是御蔭的巫女,說起話來就是不一樣。可是我想聽的不是這種稀有詞彙,我要聽你的真心話。你不可能會認同自己現在所處的立場。就因爲一羣不懂事的小夥子做了傻事,害你陷入現在的處境,卻要你乖乖接受嗎?」

沙耶頓時睡意全消。這個人到底是誰?又爲什麼會在這裏?他是怎麼潛進來的?加了鐵窗的窗戶呢?

「我……想活下去。」

「也就是說,只要你的身體永遠不淨,就無關你願不願意,你都會失去當活祭品的資格。」

「你纔是只想把自己齷齪的行爲正當化!你這個色魔!」

說完,湊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沒錯,這纔是你的真心話。這不可恥,任誰也沒辦法輕易尋死。會主動尋死的人根本就有病,所以你該慶幸自己很正常。」

「我既然下定決心當御蔭神道的巫女,那麼這就是我的使命。請你不要再碰我了,我真的會叫人來。」

只要再過幾天,不淨的時期就會結束,自己的身體就有資格當活祭晶。現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這裏靜候那一刻來臨。

沙耶聽出湊的意思,臉色大變,試圖逃開。湊立刻抓住她的手腕,粗暴地一把將她拉了過去,將她的手扭到背後。

湊的眼神怎麼看都不像在開玩笑。沙耶下定決心,用力閉上眼睛,接着猛力合上嘴。

「你想活命嗎?」

「既然你這麼想爲使命殉死,你現在就在這裏咬舌自盡吧。就算成了屍體,也一樣可以當注連繩,畢竟需要的是純潔的身體而不是靈魂。我也沒有好色到會去姦屍,畢竟你這洗衣板身材本來就不對我的胃口了。」

「好了,你要怎麼做?乖乖讓我上?」

「那應該多少會有點用吧。」

沙耶驚訝得瞪大眼睛。即使動員御蔭神道的所有知識,仍然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必須將這個異怪封印在陰間的盡頭。眼前這個人卻說方法多達三種,沙耶一時間難以相信他的話,只覺得他瘋了。

「我想也是。你看起來就很頑固,要說服你多半很累人,我不想這麼麻煩。那就換第二個方法吧,這個方法更簡單了,我現在就可以做到,而且也不需要你同意。」

湊從木製的牢籠縫隙看看四周,也不放低音量就開始說話:

看看右手,上面仍然密密麻麻地冒着令人不舒服的伊流日文字。

當初之所以會獻上多達一百人的性命來完成這個封印,就是爲了封住這不但會喫人、還毀了好幾個村莊的可怕異怪。一想到自己體內有着這樣的封印,沙耶就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你說什麼?」

「嗚!」

湊單手將沙耶的雙手箝制在頭上,粗暴地抓着她的下巴,讓她往前看。

「勇氣的法力是貨真價實的,我保證。」

這一下只咬破了舌頭表面。她的決心不足以咬斷舌頭。

沙耶別過臉,但角度卻受到限制。只要湊一說話,氣息就會噴到她頸子上,一股嫌惡感讓她汗毛直豎。

當她說出這句話,才終於體認到這就是自己真正的心意。

湊的手指強行伸進沙耶嘴裏。

「九條湊。」

沙耶只咬緊牙關,什麼話都不說。

湊抓住勇氣的衣領拖着他走到門前,轉過身來對孝元說:

「我哪知道?委託內容裏不包括這個。」

「說穿了就是生理期吧?」

「你這是什麼意思?不,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要去見美少女巫女,羨慕嗎?羨慕的話我可以跟你換。還有順便麻煩你看家。要是四樓開錢莊的大叔上門來,你就把那些葉子交給他。還有,你拿來的資料放在廁所裏,自己拿回去吧。雖然有沾到一點嘔吐物,不過你就別在意了。」

是沙耶小小的舌頭。

他一隻腳盪來盪去,居高臨下看着沙耶,像是在拿她取樂。

「請等一下,那異怪要怎麼辦?」

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豎起三根手指。

她睜開眼睛看看四周,眼中可見的景物就只有灰泥牆與粗大的木製柵欄。

「……什麼辦法……」

「你爲什麼不叫?你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人來救你。」

「不讓你叫。」

但即使撇開臉也逃不過手指的入侵,閉不起來的嘴角流出唾液,更加重了沙耶的羞恥。

湊夾住她舌頭的手指一放開後,立刻順勢往下滑動,抓住白色的衣領,粗暴地往下一扯。沙耶右半身的肩膀與乳房露了出來,使她頓時表情一僵。

沙耶說着扭轉浮現伊流日文字的右手給他看。

「委託你的是御蔭,我要回去了。」

「你、你是誰?」

「怎麼啦?趕快咬啊?還是你以爲我在開玩笑?」

鮮血從沙耶嘴角滴下,但量非常少。

湊毫不客氣地把沙耶從上到下打量個夠,接着狀似失望地嘆了一口氣。沙耶莫名地覺得受辱,放低音調問道:

「爲什麼?要叫簡單得很,我還沒堵住你的嘴。」

他說着,順勢大步走到沙耶身前。

「該不會是理彩姊姊?」

「有三個方法可以讓你不用當活祭品。」

「在這之前我有個問題要問。他們爲什麼不立刻用你的身體封印?」

「嗨。」

「這有什麼辦法!」

「這……是因爲我的身體正處於不淨的時期。」

「我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事!要是不用我的性命封印異怪,說不定會有很多很多人喪命呵!我沒辦法同意這種方法!」

「有個人不贊成拿小姐你當活祭品來封印嫉,所以委託我找出方法,避免這種情形發生。」

「這個結界是犧牲了多達一百名少女的性命才做出來的啊!」

「啊!」

她的喊聲已經接近哭聲。

「就是被你們揶揄成無能力者、零能者的無辜青年。」

沙耶想退開,但狹窄的牢房裏自然拉不開多少距離,讓少女只能緊繃身體抗拒。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正當沙耶開始打盹,卻聽見頭頂上傳來聲響。明明天花板上除了窗戶之外什麼都沒有。沙耶在逆光下揉揉眼睛抬頭一看,看到一名青年靠在窗框上坐着。

「剛開始明明是你們來委託我的吧?我都答應你們了,爲什麼反而怪我?這事越快越好,好了,我們走啦,臭小鬼。」

「剛剛的讀心把戲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湊突然走上前來。沙耶內心有種不好的預感而提防了起來,但她又產生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大聲叫人來。

即使少女難受地呻吟,湊仍然絲毫不爲所動,用手指在她嘴裏掏摸。當他找到要找的東西,就用兩根手指強行將這個物體從她嘴裏拉了出來。

她癱在地上,眼淚流個不停。

他回答的內容一點都不負責任,讓沙耶大感激憤。

湊看到沙耶全身無力癱軟,便放開了她的舌頭。她的淚珠順着臉頰流下,一滴滴落在地上。

「那還用說?你就這麼希望我是妖怪?我只是拿你們那種廉價的自戀情節來尋開心罷了。」

挑高的天花板附近有一扇窗戶,射進些許光線,照亮了沙耶的側臉。

湊輕輕放開搗住嘴的手,立刻又將手指伸進她嘴裏,拉出她的舌頭。

沙耶臉頰泛紅,瞪了他一眼,但湊卻任由她瞪,興高采烈地往前越走越近。他明明只是往前幾步,沙耶卻不知不覺問無路可逃,被逼到牢房角落。

沙耶扭轉身體,卯足力氣想掙脫,但湊只是不高興地挑起一邊眉毛。

嘴裏有異性的手指,讓沙耶大感抗拒。

孝元恍然大悟,疲憊地垂下肩膀。

「這裏不但戒備馬虎,牢房也一樣馬虎,等於在跟囚犯說歡迎隨時逃走嘛。」

被湊壓在頭上的雙手得到解放,讓沙耶的身體當場無力地癱倒在地。

「你自己也不明白?那我就告訴你理由吧。因爲你不想死,因爲你不能認同當活祭品這種事。但你理想中的自己卻必須樂意爲了世人犧牲,必須接受這個狀況,完成大任,爲的是讓自己符合理想。然而還有唯一一個方法,可以讓你繼續當理想中的自己,卻又不用當活祭品。只要你是在並非出於自願的情形下失去貞操,旁人對你的責怪也會減輕,畢竟這還可以怪罪在讓外賊入侵的警衛身上。」

他輕輕揮手,吊兒郎當地朝她打了聲招呼。

而同時她心中也產生了罪惡感,讓沙耶受凍似地發着抖。湊的手放到她頭上,溫暖的感觸使她抬起頭來,結果她看到了一張溫和的笑容。不知道爲什麼,沙耶覺得在陰暗牢房裏凍得全身冰冷的身體,似乎變得稍微溫暖了些。

「我明白你的心意了,那我們就選第三個方法吧。對想死的人不值得這麼做,但如果你想活,就值得冒險。」

湊一起身,臉上立刻轉爲開心的笑容。那是一種頑童惡作劇般的笑容,與剛剛判若兩人。

「第三個,方法?」

沙耶不明就裏,很有禮貌地回問。

湊滿不在乎地說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就是打倒嫉。」

她不明白湊在說什麼。

嫉再怎麼說也是個神。御蔭神道早在幾百年前就已經做出結論,認定憑人力無法消滅嫉,相信總本山的結論也是一樣。更何況現代人的靈力與法力都比以前更弱,要消滅嫉更是難上加難。

但自己卻會想相信這個初次見面,而且怎麼看都無法信任的男子,這到底是爲什麼?

他要沙耶跟他走。要逃出牢房讓沙耶十分抗拒,但她還是決定跟去。

湊將替換的衣物交給沙耶,隨即轉過身去.似乎是要沙耶在這裏換衣服。儘管知道他背對自己,但在有異性在場的狀況下換衣服,仍然讓沙耶頗爲抗拒。即使牢房很陰暗,但光線已經夠讓人看清楚了。而且即使看不見,也聽得到換衣服時布料摩擦的聲響。

「我們可沒有太多時間。」

湊似乎察覺到她在猶豫,頭也不回地說出這句話。沙耶只好背對湊,開始脫掉巫女服裝的紅袴(注8)。

「好痛。」

注8:紅袴爲巫女下半身穿着的紅色褲裝。

怱然間胸口一抽,讓她忍不住呼痛。

「怎麼了?」

「沒、沒事。」

沙耶看湊似乎想回頭查看,趕緊重新披好小袖(注9)。

不對勁。

轉眼間就有多達五十名以上的神官兵出現,圍住他們三人。

湊大感興趣地觀察這名沙耶稱之爲無眼大人的頭巾男子。

「你看到了?」

公園正好聚集了許多人。假日有許多大人來打棒球、有母親帶着小孩來玩公園裏的遊樂設施,也有老人坐在椅子上曬太陽。

沙耶搖搖頭,揮開迷惘。這個青年一定是值得信賴的人物。他多半不是壞人。當自己說想活下去時,他露出的眼神是那麼柔和,那一定纔是這青年的本質。他一定值得信任。

但終究只是殘骸。嫉打從誕生就不曾有過害怕人類的情緒。

「爸爸什麼都沒看到啊。」

但當時它唯獨讓一個人跑了,因爲那女子的手上拿着注連繩的殘骸。儘管只是殘骸,終究是長年封住自己的事物,讓嫉產生疑懼,因而給了這女子機會逃走。

6

勇氣忿忿地踢開腳邊的小石頭,就聽到頭上傳來說話的聲音。

但小孩說得對。

「喂,你這人小鬼太又崇洋媚外的小和尚。站在你的立場,明明應該說是天女纔對吧?」

「嗯?」

「我可沒聽說。」

沙耶一邊在腦中反覆說着這幾句話,一邊拿起湊準備的替換衣物。但一攤開衣服,卻不禁微微歪了歪頭。

父親這麼回答,不再理會小孩說的話。小孩對笑親這種態度不滿而開始抱怨,不過沒抱怨幾句,就忘了先前在空中看到的事物。

「你、你是說過。」

這個異怪的名字叫做嫉。

「對了,還有我不是大叔。」

窗戶的高度有三公尺,但沙耶並不猶豫,當場就跳了下去。當她一雙白嫩的美腿輕飄飄地落到地上,裙子就因爲漲滿空氣而翻起,讓她趕緊伸手按住。接着整理亂掉的頭髮,以有些難爲情的表情看着勇氣。

「你包成這樣看得見東西嗎?還是上面有開小洞?」

勇氣對湊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好了,我們趕快帶這個遭到囚禁的公主,離開御蔭的地盤吧。」

這點勇氣不能同意,所以不點頭。

這點勇氣倒也同意,於是用力點了點頭。

其中一人走上前來。這人以頭巾遮住眼睛,即使身在兵強馬壯的神官兵當中,體格仍然明顯大了一號。

其嘴邊沾滿了當初解放異怪的明山大學神祕學研究社社員的血肉,而它正爲了尋找下一餐飯而俯視着眼底。

「請等一下。要是我離開這裏以後有個什麼萬一的話,封印就會跟我一起消失。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被一堆人包圍了而已。」

慘叫令嫉舒暢。撕咬活人的口感十分暢快,咀嚼骨頭十分美好。小孩的腦更是入口即化,美味得不得了。

「好、好的。」

「是小孩?你說你帶來的同伴是小孩子?你竟然把那麼小的孩子給牽連進來!」

這種傷不至於消不掉,但仍然微微滲出鮮血。明明無愧於心,但一看到這傷口,就讓沙耶產生一種罪惡感,覺得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

「的確很像大叔會有的想法。」

7

嫉露出扭曲的笑容,污垢紛紛掉落。它張開血盆大口,撲向人羣。

從湊命令他把風起,已過了十五分鐘。目送湊的身影消失在堅固的建築物窗內之後,勇氣一直閒得發慌。

「又是三個?」

簡單形容異怪的外觀,就像是一張由破裂的鏡子所照出的人臉。這張臉上有着許多斷層,一有動作就會讓斷層的位置移動。爬滿整張臉的深層皺紋之間積了許多污垢,每當這張臉改變表情,污垢就會紛紛掉落。

「說穿了,你就是用來釣嫉這條大魚的蚯蚓,或說泥鰍。」

「不離開這裏,那你幹嘛跟着我逃出牢房?」湊咒罵着,又接着說道:

沙耶沒想到湊的理由會這麼正經,多少放心了些。

沙耶一邊留意身後,一邊望向竄過疼痛的胸口。只見從鎖骨到胸部下方有一道淺淺的傷口,多半是湊扯下小袖的時候抓傷的。

「你剛剛還嫌戒備馬虎對吧?」

這裏簡直像是一座城池,外圍有高牆圍住,囚禁沙耶的牢房位在深處,得越過兩道圍牆纔出得去。

「你死心吧。山神沙耶,乖乖回我們這邊來。像你這種純真少女,被他這種人用花言巧語欺騙,我又怎麼會怪你?只要你現在回來,我們對你不會做任何處罰。」

「我、我是蚯蚓?」

等飢餓得到填補,就開始有心思注意自己的感覺。這時它才注意到有點不對勁。

「理由有三個。」

「連內衣褲也不缺?」

朝頭上一看,就看到湊與一個個子嬌小的人正從窗口探出頭來,另一人是個有着一頭漂亮黑髮的女子。她不安地從窗戶張望,最後看了勇氣一眼。她從窗戶探出上半身,剛跟勇氣對看一眼,立刻就質問起身旁的湊來。

「拿着這個。這是你的吧?」

「第三,這纔是最重要的。要打倒嫉,就得先把它引出來。所以我需要你當誘餌。」

「看你長得清純,沒想到有些內衣種類還挺大膽的,害我都嚇了一跳。不過只放着不用可不行啊。」

封住自己的東西應該早已腐朽瓦解,卻有種身體受到拉扯似的奇特感覺。不知道是不是那可恨的封印尚未完全解開,本來應該可以自由飛行的身體似乎仍然受到束縛,顯得十分笨重,怎麼飛都飛不高。

三人屏氣凝神,在傍晚的城池內行進。林地遍佈也對他們有利,不缺地方藏身。

「早熟又臭屁的赤羽勇氣小弟弟,有個美少女要從天而降了,你就好好地跟她來場命運的相逢吧。」

「我不是說過要打倒嫉嗎?」

空中有着一隻異怪。

沙耶不知所措,勇氣露出不能苟同的表情。

「第一,你是唯一的生還者兼目擊者。我想知道異怪解放時的情形,需要你到現場佐證。」

湊跳到地上後看看四周,表情有了改變。之後沙耶與勇氣也跳了下來,站到湊身旁。

不時有人來巡邏,每次勇氣都壓低聲息等人走過。

湊說着來到了最外層的圍牆,他們先前就是從這裏潛進來的。他掛好繩索爬上圍牆,接着就順勢跳了出去。

「他打算讓我等到幾點啊?」

「我怎麼覺得這衣服很眼熟?」

「啊~原來是御蔭神道里的大人物啊?」

「戒備太馬虎了。」

湊這麼一說完,就有大批神官兵從雜樹林後現身。這些樹林適合讓湊他們用來藏身,也同樣適合神官兵用來埋伏。

嫉記得逃走的女子是什麼氣味。它循着氣味,轉而朝向封印所在的方向,慢慢穿破雲層前進。

「第二。我要給那些以爲五天後就可以封印所以過得太逍遙的傢伙們一點教訓。這是在找碴,要給那些什麼都不想不做的無能之徒難堪。」

但湊看到這情形卻嗤之以鼻,戒備太薄弱了。他讒這裏或許擅長應付異怪,但對人的戒備卻一點都不像樣。

「哼,呆子~」

勇氣不知道朝着什麼都沒發現而離開的警衛背影罵了多少次,只覺得越罵越空虛。不,單純留在這裏待命的行爲,從一開始就讓他覺得空虛。

「大姊姊好像天使。」

太慢了。

短暫的沉默過後。

湊一躍而下,來到沙耶身旁。

勇氣看到湊停步,於是開口催促。

「好慢啊,他搞什麼?」

沙耶與勇氣異口同聲地驚呼。

沙耶對湊用來形容她際遇的比喻顯得相當不滿。

「引出嫉?」

嫉一邊在空間飄蕩,一邊思考,接着想到了一個可能。

封印解開的時候,待在神木附近的人它大致上都喫掉了。

嫉慢慢改變軌道,無聲無息地下降。公園裏的人逐漸發現到嫉而開始喧譁。

「那當然了。這是從你房間摸來的。」

「爸爸,那是什麼?」

勇氣紅着臉,連連搖頭。沙耶清純的長相與白色的連身裙十分搭調。

御蔭神道佔地遼闊。

沙耶說話的聲音中有着畏懼。

「你以爲自己有多大?在我看來都一樣。別說這些了,趕快跳下去。」

「你還不是同意了?」

最先發現這個物體的,是一個由父親抱在身上的小孩。父親朝小孩所指的天空一看,只看到秋季澄澈的晴空與白雲,除此之外什麼都沒看見。

注9:小袖是一種袖口較窄的和服,爲常見的巫女服上衣。

「怎麼啦?不是要趕時間嗎?」

湊交給沙耶的是一張弓。沙耶拿起自己的梓弓,珍而重之地抱住。

沙耶想起牢裏發生的事,爲難地低下頭。

「餌的命運就是要被喫,對吧?」

沙耶只覺得這份信賴不到十秒就瀕臨瓦解。

嫉享用完餐點,再度高高飛起。

「……無眼大人。」

「那些老頭子食古不化又怠惰,只想照步驟、照前例辦事,這種行徑你也看不下去吧?」

發現嫉的人們甚至無暇逃竄,來不及闔上試圖喊叫而張開的嘴,就被嫉吞了下去。

「不做任何處罰?說得倒好聽,五天後你們就要殺了她。」

湊挺身站在沙耶身前。

「你有什麼本事?」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想頂多也只是可以不用犧牲這個小姐的性命然後打倒異怪吧。」

神官兵之間掀起了一陣輕蔑的笑聲。

「九條湊,我知道你是什麼人。傳聞說你會用奇怪的手法解決異怪,我看多半都是詐術,無所不用其極的欺騙衆人罷了。山神沙耶,你醒醒吧。」

沙耶的眼神中產生了迷惘,看看無眼,又看看湊。這時沙耶注意到湊的情形不太對勁。被這麼多人包圍,他卻肩膀抖個不停。

「哼,哼哼,哈哈哈哈。」

湊忍笑忍得肩膀抖動。

「有什麼好笑?」

湊嘴角一歪,露出輕蔑的笑容。只是這麼一個小動作,神官兵立刻羣情激憤。

「沒有,沒什麼,我只是想說這些人的腦袋可真夠簡單。你們就這麼天真,當真相信只要低頭捱過五天就會沒事?」

無眼以開導似的語氣回答湊。

「嫉生於鎮守之森(注10),算得上是神,不對,也許該說是不成材的神。人違逆得了神嗎?人敵得過神嗎?不可能,萬萬不可能。以轉移到山神沙耶身上的封印之力,讓嫉回到陰間去,纔是最好的手段。」

湊看起來絲毫沒在聽無眼說話,一隻手按住耳朵,似乎在聽別的聲音。

「你這傢伙要藐視我們到什麼地步?」

無眼一舉手,四周的所有神官立刻拿起自己的武器。

「請等一下。」

這次換沙耶踏前一步護着湊。

「我回去就沒事了。」

剛纔沙耶露的這一手堪稱絕技。

「九條先生!」

耳中聽見時而沉悶、時而清脆的碎裂聲響。勇氣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聲音,只覺得非常不舒服。理智雖然要自己別轉身,但他仍然轉過身去。不知道這是基於他試圖正視現實的勇氣,還是受到恐懼所驅使。

「怎麼可能?我叫她隨便找一篇禱詞唱得有模有樣點,她就拿僞書裏記載的祓詞來唱,還真夠敢的。」

一片慘叫聲中,有個聲音靜靜地詠唱出一種叫做祓詞的言語。

滿足地咀嚼着人肉的嫉,臉上突然問轉變爲訝異的神情。

勇氣沒辦法否定這句話。畢竟,嫉真的表情僵硬,凝視着沙耶。

連在總本山前程看好的天才少年都發出了讚歎。

九條湊對着嫉展開雙手,高聲地如此喊道。

就先把四肢舔個夠,一邊好好享受他們嚇得扭曲的表情,一邊從腳尖喫起吧。最後再打破頭蓋骨,慢慢吸食被恐懼情緒填滿的腦漿。

「你們自己聽聽,節目精采得很啊。起先是世外之森,再來是米黑區伊門町,然後現在來到齊川北町的大沼公園。這條直線會繼續延伸到哪裏呢?」

唯獨湊搔着後腦杓,並未發出任何感嘆,只以覺得無趣的表情看着嫉。

沙耶有個習慣,會撥弄從肩膀垂至身前的頭髮。看起來只是個不自覺的習慣,但這其實是存灌注靈力,以便將頭髮當成箭來用。

裂開的臉上找不到先前被箭射中、被刀劈砍,被斬馬刀當頭劈開的痕跡。只見嫉滿嘴咬着土石與草木,其間還摻雜着扭曲成奇形怪狀的人類手腳。

沙耶將三枝箭搭上梓弓,拉緊弓弦,瞄準空中那醜惡的物體。即使被她用弓箭瞄準,嫉仍然笑得左右晃動。三枝箭同時射出,以微微扭動的軌道飛向這張臉。

「你也有問題,你太賤賣自我犧牲的精神了,這種東西散播過度可就不值錢啦。」

注10:鎮守之森意指古神道中天神坐鎮的森林。

被挖開的地面上原先存在的事物,不分人或草木,都已經消失無蹤。一名神官兵只剩半邊身體,臉上仍然留着不解的表情,倒地時血肉散了一地。

「嗚!」

他一聲令下,從嫉身前拉開十幾公尺的距離。即使用鐵鎖五花大綁,並以多達上百的刀刃與箭頭穿刺,但無眼仍然不滿意,準備加上最後一道工。

「哇啊啊啊!」

「可是遲早會拆穿的。」

無眼感謝着現在的狀況。多虧入侵者試圖帶走沙耶,讓他們得以在做好戰鬥準備的狀態下渦到嫉。

「退開!」

湊說着就把耳機與無線電丟到無眼等人腳邊。

「可是她手上的封印起了反應。」

轉身一看,嫉就在他身前。

她突然按住右手,顯得十分痛苦。手上的神代文字流出血,在地上滴出小小的血漬。

「喂,你這判斷會不會下得太武斷了?」

8

看到這幅光景,嫉停下了動作,笑容也轉變爲恐懼的神色。

「嫉被那東西封印了這麼多年,害怕的情緒應該沒有這麼容易就消失。恐懼會讓人看不清楚現實。」

嫉再次以人眼絕對捕捉不到的速度衝刺兩次,在地上增加了兩條溝,並將數各神官兵納入它的腹中。

沙耶的右手發出奇異的光芒。太陽已經垂得很低,沙耶繼承了封印的右手,在光線越來越昏暗的雜樹林裏發着光。說得精確一點,是那些寫在她右手上的伊流日文字,鮮明地浮現在白皙的肌膚上。

湊以不高興的表情抓住沙耶的手腕,再次將她推到自己身後。

最先有動作的人是沙耶。她右手的文字部分仍然在流血,只要看看她臉上痛苦的表情,就足以推知那是多麼劇烈的疼痛。但沙耶咬緊牙關強忍痛楚,一手放到垂在右肩的一絡頭髮上,以手指像梳子似地滑過,隨即就有三枝黑箭從頭髮中出現。不知道在場的人當中,有幾個人會注意到這箭就是她的頭髮。

沙耶射出七次合計二十一枝發箭,沒有一箭落空,盡數刺在嫉臉上。神官兵之間湧起了一股與先前不同的聲浪。

就像桔葉似地,一張臉慢慢地飄落降下。這張如破裂的鏡子照出的臉孔有着龜裂斷層,令人覺得奇妙又毛骨悚然。

「有什麼好吵鬧的?可別跟我說你們完全沒想到會有這種狀況。好啦,趕快保護我們,別讓我們受到異怪攻擊啊。」

讓騷動停止的,是沙耶的呻吟聲。

「成功了!」

聽到湊潑冷水,無眼搖了搖頭。他心想湊果然外行,嫉正慢慢落到地上,這不就證明了沙耶的弓箭生效了?

無眼身先士卒,朝嫉跑了過去。他背後的弓箭手放箭,朝着降到地上的嫉射出雨點般的箭。縫有無數張符咒的鐵鎖鏈從四面八方飛來,將嫉牢牢綁在原地。最後再由拿着劍、槍、刀的神官使出渾身解數,將刀刃深深刺進嫉的身體。

「你們以爲只要有祭品,神就不會生氣?真是天真到了極點。要是這神對人這麼好,又哪裏會把人抓去亂啃一通?」

勇氣正看着沙耶,而湊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我來!」

「沒錯。所以我有事情要你做。」

「救、救命啊。」

「好了,醜陋的天神大駕光臨啦,就讓我們好好歡迎它吧。」

無眼踩着神官的盾膀高高躍起,大刀當頭直劈。這把刀叫做斬馬刀,刀刃異樣地長,是一種爲了斬殺馬上的人而打造的刀。只見斬馬刀一刀從嫉的頭頂直劈到眉心下方,是靠躍起的高度與力量合而爲一,纔能有這樣的威力。

每個人都面面相覷,不明白湊在說什麼,唯獨勇氣臉色鐵青。

「簡直像是突擊步槍的三發點放啊。」

「嫉怕了!這異怪曾被尊爲神的眷屬,如今神威卻蕩然無存。肯定是受到封印長達幾百年之久,讓它虛弱到了極點。大家拿起武器!就由我們親手完成前人沒能完成的任務!」

嫉緩緩下降。爲的是儘量拉長這些人類的恐懼,慢慢將他們逼近絕望深淵。

「你該不會在聽警用無線電吧?」

『愚昧,愚昧,愚昧呀。悠久的歲月竟然讓人類墮落至此了嗎?那你們也只能讓我用來填飽肚子了。』

「別叫我大叔。」

箭尚未抵達目標,沙耶已經搭好下一波箭。她一次三箭,連連發射。

神官兵陣腳大亂,甚至忘了用他們拿在手上的武器指向異怪。

唯獨勇氣凝視着太陽即將西斜的天空。

大羣神官兵詠唱禱詞,縫在鎖鏈與刀刃上的符咒一起火紅髮熱,一口氣炸開。上百次爆炸與煙霧籠罩住嫉。

這世上不可能有哪種異怪被這種箭連射二十一箭,還能不受損傷。

嫉的眼睛尋找着祓詞的來源,發現那名身上有着可恨封印的少女——沙耶正一邊詠唱,一邊彎弓搭箭。

『從什麼時候開始,人類變得光會這麼點三腳貓把戲就得意起來了?』

這時傳出了一道聲音。

眼前的地面挖出了一個很深很深的洞。這一切只發生在轉眼之間。

接着湊按住耳朵,突然說出一段令人費解的話。

就在這羣神官嚇得自亂陣腳之際,卻聽到一個顯得格外開心的聲調在說話。

「一三二四五六七八九十,布留部由良由良止……」

「好厲害。」

光想到這裏,嫉就歡喜得顫抖,讓發出腐臭的污垢從整張臉的皺紋裏落至地面。

「這一刀就送你歸天。」

嫉終於找到了要找的人,一張醜臉立刻笑得更醜了。

這張位於火紅天空正中央的臉孔看着眼底的人們,表情因而歪斜。他兩邊嘴角揚起,眯起了眼睛。這大概是在笑吧。但人們之所以不覺得這是在笑,是因爲它面相醜惡,抑或是因爲知道這種笑容代表他們將有的下場呢?

御蔭神道的職責就是討伐異怪。無論異怪的模樣多麼醜陋而可怕,他們都不會退縮,但現在他們就是動彈不得。因爲眼前的異怪曾經擁有神格,是超乎人類之上的存在。

「這異怪還挺殘忍的,最好別弄得它太生氣。」

沙耶難受地拾起頭來,她的視線也望向勇氣所看的方向。

勝利的情緒在神官兵之間蔓延開來,勇氣卻產生不祥的預感,覺得全身汗毛直豎。

無眼見機不可失,踏上一步,舉起劍激勵部下。

起先的三枝箭射中嫉的雙眼與鼻子下方,命中了三大要害當中的人中。接下來的箭又接連射中眉心、太陽穴、鼻子等要害。有些箭甚至改變軌道,穿刺在嫉身上。

「那、那就是……」

勇氣話才說到這,就看到黑煙捲成漩渦,一陣風從耳邊吹過,往後吹起他咖啡色的頭髮。一陣黏膩的感覺從臉頰滑過,伸手一摸,發現沾上了紅色的液體。

一名尚未被嚼碎撕裂的神官,從土塊中伸出手和臉,流着眼淚求救。

「不對勁……慢着,它還……」

找到了。

繼承注連繩封印的,是一名還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女。她的肌膚又白又嫩,看了就覺得一定入口即化,美味無比。顯得美味的不只這名少女,還有她身旁的小孩。嫉對小孩子的身體也同樣見了就想喫。

「大叔,情形不妙啊,神代文字起了反應。那異怪要來了,已經來到這附近了。那不是這些傢伙應付得了的。」

「齊川北町的大沼公園發生案件。疑似因爲某種原因不明的現象,造成多人犧牲。從現場的狀況研判,與發生在大倉市世外之森附近的棄件酷似,兩者之間可能有關,附近的員警請立刻趕往現場。」

湊從耳裏拿下耳機,並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疑似小型無線電的物體。

「好厲害。」

嫉咀嚼完之後,開口說了人話。

「……螢、螢光筆?就靠這種玩意?」

只有湊一個人悠閒地說着與場上情形不搭調的比喻。

「這個大姊姊會用伊流日?」

「連小孩子都還比你們敏銳?未免太沒出息了。」

這些神官兵轉眼間就臉色鐵青,交頭接耳發出陣陣聲浪。他們面面相覷,紛紛討論起湊說的是真是假。

只不過是幾句詞,弓箭也對自己沒有作用。這些嫉都知道,但仍不由得看着這幅光景。

他以劍尖朝嫉一指,神官兵之間立即發出鼓舞自我般的吼聲。

由一名實力足以進行降神的巫女每天細心灌注濃密靈力的頭髮,只要一根,就有着足以淨化尋常異怪的力量。

嫉慢慢閉上嘴,發出壓扁肌肉、折斷骨頭的聲響。神官口吐鮮血,當場無力地癱軟垂下。即使已經喪命,他空洞的眼睛仍然看着不能動彈的同伴,但他的身影也隨即被嫉吸進口中。

「答對了。」

「咿咿咿!」

「那只是我用螢光筆照描,然後叫沙耶隨便找些咒語來唱,裝得像樣點來嚇唬嫉。」

但無眼沒有一瞬間停滯。

西斜的太陽從秋老虎發威的空中射來強烈的陽光,而異怪就飛在這片天空的正中央。異怪不斷逼近,轉眼間變得越來越大,露出了他醜陋的容貌。

嫉怕了。

它不想承認這個事實,但身體卻發抖得動彈不得,這就是最好的證明。一想到有可能又會被封印在陰陽界的盡頭,身體就開始顫抖。

「一三二四五六七八九十,布留部由良由良止……」

它無法將目光從詠唱祓詞的少女右手上移開。原以爲這裏盡是些沒用又不堪一擊的人,沒想到似乎遇上了最可怕的對手。

嫉望向夕陽。離太陽下山還有一點時間,自己有辦法打倒這可恨的少女嗎?嫉猶豫了。

少女更不放過這個空檔,將搭上箭的弓拉滿。

少女無視於嫉的戰慄,繼續詠唱。

黑夜即將來臨,讓她手上封印發出的光芒也顯得越來越強。少女拉高聲調,舉弓朝天射出了箭。嫉自然而然地視線追逐着箭射往何方,它不可能不看。箭高高飛上天空,接着——

嫉發出咒罵。

箭就只是劃出一道拋物線,無力地下墜。箭並未瞄準嫉,只刺在遠處的地上。

嫉一直注視箭的軌道,在箭落地後仍然看了好一會兒。當它注意到什麼事都沒發生,再也壓抑不住心中一股與先前不同類型的震驚。

算計我?

震驚過後湧起的,是一股強烈的憤怒。

區區的人類竟然算計我?

嫉任由憤怒驅使,朝着放完箭後仍然站在原地的少女衝去。它再也不管什麼封印了。這封印只是轉移到她身上,並未進行封印儀式。只要斬斷自己的恐懼就行了。

想把她好好折磨個夠再喫的慾望,嫉也都放棄了。這次嫉張開大嘴,一口氣吞下少女。

嬌小的少女輕而易舉地進了嫉的嘴裏。

嫉咀嚼少女。少女在口中被大卸八塊,三兩下就不成人形。這麼一來威脅到嫉的封印也沒了。然而嘴裏擴散開來的卻不是熱呼呼的血肉滋味。

吐出來一看,原來是人形的土塊。當嫉注意到這是勇氣以五輪(注11)當中的土之術做出來的人偶時,已爲時已晚。

少女已經不見蹤影。不只是少女,小孩與神官也都不見了。嫉被土塊做出來的假少女騙過,轉移開了注意力。就在這短短三十秒不到的時間裏,這些人類都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世外走森裏頭沒有警察,多半是日落後天色暗了,搜查也就暫時告一段落。

三番兩次耍我?

「所以是任由鏡子被風吹雨打了?對神體照顧得這麼差,卻還追加兩棵神木想讓保佑加倍,也太貪心了吧。」

「就是說嫉這個名字。就跟《伊呂波歌》的編號一樣。嫉這個字是那些和尚定義的煩惱之一。御蔭神道爲什麼會爲這個異怪取個佛教的名字?喂,小鬼,你知道原因嗎?」

「咦,這個……」

9

「搞什麼?你希望我只對你有特別待遇?那真是遺憾,基本上我對誰都一樣藐視。」

「湊,你還是一樣幼稚啊。」

「不行的,這裏也有警察在。」

「就是啊,這有奇怪到需要特地問嗎?」

「羨慕嗎?不過你長不成那樣的。」

他跳過大堆土石前進的模樣,怎麼看都只像是在玩鬧。

湊看準路旁停的一輛高級車,撿起一顆小石子用手指彈出,在車窗上打出裂痕。緊接着立刻聽到汽車防盜器響出刺耳的警笛聲。就在警察與行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警笛聲上的同時,湊踢向行道樹樹幹借力而高高躍起,輕而易舉地翻過柵欄,在內側着地。

湊大步往前進,跟在他身後的沙耶留意着四周動靜,勇氣則顯得很不高興。他們三人只靠湊的小小一支筆型手電筒照亮去路,但到林子正中央後就不一樣了。一盞疑似警方搜索用的照明燈忘了關掉,照亮了兩棵神木。

「我們運氣真好,有人留下了燈光。」

「要不要找孝元先生幫忙?我想憑總本山的管道應該有辦法進去。」

日暮時的明星開始在天上閃爍,只剩少許晚霞的殘渣。

「還不就是運氣不好嗎?阿門。還是該說聲南無阿彌陀佛?喲,嘿!」

「據說沒有祠堂。不是毀壞或埋沒,是從一開始就沒有。」

湊這句話喊得很突然,因此不只是沙耶與勇氣,一旁的人們也將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湊說得完全不當一回事,讓沙耶說不出話來。

「九條先生,你問爲什麼是指你爲什麼要替小孩跳到土石堆上玩,還是問小孩子不在外面玩的理由?」

聽到背後傳來的這道聲音,湊露出了厭煩的表情。

「那輛車還不是違規停車?」

「就算不笨也一樣有人死得一點道理都沒有。光是太笨這個死因,至少還算死得有理由,已經不錯啦。」

「九條先生,你這樣說實在太不莊重了。這裏死了那麼多人。」

「不知道。」

湊繞着兩棵稱爲陰陽界的神木行走,檢查樹洞與形狀。

「虧我本來還想去對向車道上也玩玩跳土石的遊戲,可是你們看,這邊的路好端端的。這樣根本沒辦法玩障礙賽跑。」

「你這論調不就跟說去小偷家裏偷東西不犯法一樣?」

「咦、啊,呃……」

湊的一句話更加碰觸了勇氣的逆鱗,沙耶看不下去,正要開口緩頰,就看到燈光在地面照出了一個人影。

「你又這樣藐視我!」

「的確。嫉原本是個供奉在這的神,爲什麼會變成那種模樣?它不想受女人歡迎嗎?」

嫉的憤怒達到頂點。

警察加強了語氣,湊倒是立刻放棄從正面進入,沿着柵欄走遠,尋找有沒有地方可以看到裏面的情形。

也許是因爲柵欄又高又牢固,降低了警方對這裏的戒備意識。周圍有警察與其他人在,但人數不怎麼多。人行道旁所種的行道樹也夠高。

他一路去到世外之森前面,但這裏拉了禁止進入的封鎖線,還有警察站崗。

沙耶看傻了眼,搖了搖頭。本以爲勇氣會立刻表示贊同,但他卻默默低着頭行走。

「喂,這是怎麼回事?」

沙耶拚命說服自己,說湊那句話並非出於真心,然後振作起來繼續說:

「你挺聰明的嘛。要是想變得更聰明,就進來這裏做個社會實習吧。快點。」

「啊,好的。那天我受命巡邏世外之森的封印,如果發生問題就要負責解決。結果我碰到了一羣大學生。」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什麼?」

「沙耶,你來說明當天的情形。」

「你對女生跟小孩子說成這樣,也未免太過火了吧?是慾求不滿累積太久了嗎?」

「就是啊,該好好感謝忘了關燈的笨蛋。大家都說笨蛋派不上用場,可是這次笨蛋卻派上用場了。比一些只會要小聰明的傢伙有用多了。」

「你說爲什麼……不就是碰巧嗎?」

「他們解開封印的舉動非常膚淺,但罪不至死。」

世外之森前方的道路就像被巨大的爪子刨抓過,被挖開的道路長達一百公尺。

「喂喂,別鬧了,你知不知道要是我去拜託他,他會怎麼說?『嗨,湊。你竟然會找我幫忙,我太高興了,我可以把這當成是你信賴我的證明嗎?以後有事也儘管跟我說,我會盡力幫你』。光是用想的我就快起葦麻疹了。」

湊從柵欄裏叫了他們兩人一聲。

沙耶歪着頭納悶,勇氣則毫不掩飾不悅,但湊也不理他們,蹲下來看着這條只有左側被挖起的道路看了好一會兒,接着走向世外之森。

「喔,好猛啊。之前電視播的時候還擠滿了看熱鬧的人,現在倒是沒剩幾個啦。」

湊看也不看勇氣一眼。

勇氣以不耐煩的語氣叮嚀他:

聽到勇氣的提議,湊露出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

「你不讓我看,我偏偏更想看,人類的心理就是這樣啊。」

注11:五輪指密宗五行,分別爲土、水、火、風、空。

「你還知不知道什麼其他的事情?什麼小事都行。」

湊用手掌拍了拍位於林子正中央的兩棵巨樹,接着又望向地面上從這裏一路延伸到出口的溝渠。這裏的溝渠與林子外道路上的一樣,挖得深而筆直。

「小鬼的事不用你擔心。鬧彆扭反抗結果弄哭自己,本來就是小鬼這種生物的本分。不管他了,我要問的是爲什麼嫉到了晚上就消失?它怕黑?喜歡太陽?擔心熬夜會讓皮膚變差?它長那副德行,擔心皮膚變差有什麼用?」

「你明明就是自稱天才少年吧?不是小聰明。」

「嫉到了夜晚就消失。這是爲什麼?」

「鏡子放在哪裏?我倒是沒看到祠堂之類的地方。」

嫉留下憎恨與憤怒的執念,消失在紫色的天空中。

「都不是。你們想想,爲什麼只有這邊的車道,也就是面向世外之森的左側車道,有被嫉破壞的痕跡?」

湊無視於默默瞪着他的勇氣,對沙耶問說:

「所以到頭來還是鏡子?是照出人心的鏡子扭曲了神的模樣?從神墮成異怪,最後還被安上了嫉這個不光彩的名字。不只是外表,際遇也是從天堂掉到地獄。嫉這個名字是誰取的啊?」

「大叔你長歪的是人品吧。」

沙耶仔細說明當天在這裏發生的事情。

「我就是覺得很奇怪。你們看,世外之森的出口正好對到道路正中央。如果嫉從這裏飛出來,照理說應該會挖過道路正中央。難道你們要說這異怪還會特地遵守交通規則,避開道路中央標線?我的是往右彎,所以看到相反的就會覺得很奇怪。」

「這裏禁止進入,不準進去。」

「回去。」

「沒這回事。」

「大叔,你下來啦,這樣一點也不好笑。這年頭連小孩子也不會像你這樣。」

「《流記》上記載早在距今七百年以上的過去,嫉就曾經出來作亂。當時鄰近村莊的村民全數犧牲,也因此更早以前的紀錄與記憶全都失傳,已經無法確定這座鎮守之森是從什麼時候、以什麼樣的形式開始祭祀嫉了。但從留下的狀況來研判,有人認爲當時是祭祀天照大神,也就是在祭祀鏡子。」

「好啦,快點過來。」

「沒想到後面的戒備這麼薄弱啊。」

湊想過去窺探林子裏的情形,立刻被站崗的警察制止。

「這點也沒有流傳下來。」

「你是說我嗎?」

「鏡子啊?說來的確是標準的神體(注12)。可是爲什麼有兩棵形狀奇怪的神木?難道是想要兩倍的保佑?」

湊從土石堆滑下來,裝模作樣地擺着姿勢走在道路中央的白色標線上。

「九條先生往右彎?你是說什麼東西右彎?」

他站在土石堆上攤開雙手,進行令人想不透的抗議。看到他這樣,有人訕笑,有人投以輕蔑的目光,也有人不想和他扯上關係而快步離開。

幾小時後,湊等一行人抵達了世外之森。

「從這裏也可以看到世外之森啦?視野跟通風都變好了,不錯啊。」

「這邊似乎進得去。」

注12:神體是神道教中祭拜時用以當成神之象徽的物品。

「不要想都不想就回答,你這沒用的小鬼。」

三人就這麼繞着柵欄,來到了後方的道路。

湊換話題換得飛快。

湊拿這種事說笑,輕率的態度讓一旁的行人投以責難的目光。同行的沙耶與勇氣無地自容,只能儘量低調不引人注意。

「他的水準跟解開世外之森封印的那些年輕人差不多呢。」

「《流記》記載嫉是鏡子的化身,現在的御蔭神道也做出一樣的結論。可是隻看這個說法,還是讓人不明白爲什麼嫉會只在白天活動。」

「這、這樣是犯法的。」

「這就是陰陽界的神木?」

勇氣突然吼了出來。沙耶嚇了一跳,朝他看了一眼,卻在他臉上看到不像小孩子會有的急迫表情。

看熱鬧的羣衆變少了,但可以看到多名警察正在現場蒐證。

沙耶老實地回答。

勇氣撇開臉,用鬧彆扭的聲調回答。

沙耶說完後做出這樣的結論,露出難過的表情。

「就是因爲小孩子都不到外面玩,我才幫他們玩。你們說,這是爲什麼呢?」

「理彩姊姊!」

沙耶站在湊身旁,驚訝地雙手掩嘴。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

「這都多虧你砸破了我的車窗。」

「那是你的車啊?你挑車的品味真差。」

「原來理彩姊姊跟九條先生認識?」

沙耶十分驚訝,理彩子輕輕點頭承認。

「是啊。好久不見啦,湊。」

「一陣子沒見,你變得這麼老啦?我看你上了三十以後,胸部就越來越下垂啦。」

「我才二十八,胸部屁股都沒下垂。」

理彩子來到身前,湊才終於抬起頭。

「謝天謝地。你來是要讓我看你沒下垂的證據?是的話也未免穿得太多了。」

「我想跟你道謝。」

「我只是覺得好玩才插手。我也有句話要跟你說。不要讓外甥女叫自己姊姊,明明就該叫阿姨吧。」

「是、是我自己要叫理彩姊姊的。」

「二十年後你要怎麼辦?等到真的成了老阿姨,才改口叫阿姨,那可是很難受的。到了六十歲、八十歲還一直叫姊姊,那根本是悲劇好不好?當然看在旁人眼裏倒是喜劇啦。」

即使湊出口諷刺,理彩子臉上感謝的神色仍不消退。

「全都多虧了你,遭到嫉攻擊時,神官兵的傷亡纔會這麼少。我是來鄭重向你道謝的。」

理彩子鞠躬致謝,就看到湊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撇開臉。

「原來你不習慣別人向你道謝?」

這並非只因爲他的法力格外出衆,或是法術與符咒用得好,關鍵在於勇氣能夠感覺到庸才無論再怎麼修行都絕對感覺不到的事物。

沙耶嘻嘻一笑,勇氣卻突然大喊出聲。

他全身傷痕累累,嘴邊卻有着笑容。

『你喪失戰意了?那就用不着留你了。』

他靠着一股蠻勁將劍砸過去,就聽到霹的一聲金屬聲響,手上的感覺與先前砍的每一劍都不一樣。當勇氣將劍從嫉身上拔出來一看,不由得一呆。

「所以,所以我要打倒你,讓大家肯定我。給我倒下,倒下,倒下啊!」

勇氣嘴上逞強,心裏卻被面臨死亡的恐懼填得滿滿的。

時間過了七點,正當勇氣開始焦慮地擔心自己預測錯誤時,突然感受到一股很強的邪念。有個小小的物體飄浮在西方的天空。這個物體轉眼間就變得越來越大,用肉眼都看得出那是一張醜怪的臉。

「是她有臉紅恐懼症好不好?帶她去看醫生吧,還有順便要醫生幫你檢查一下腦袋,你的妄想也太誇張了。」

他不能接受。

「我覺得以勇氣的年紀來說,會這樣也是無可奈何的。」

勇氣拔出了手上劍鞘中的劍。從鞘中出現的劍刃籠罩着一層火焰,當劍完全出鞘,籠罩劍刃的火焰變得更是猛烈。

「果然沒錯,你就是怕這玩意,我的感覺不會騙我。我啊,一次都沒弄錯過異怪最怕的東西,就算沒有知識我也看得出來。這不需要理由,我就是感覺得出來。你現在就在害怕這把劍,我會證明給你看!」

嫉的攻擊力道強得連地面都挖了開來,卻在撞上勇氣的位置停止。劍勉強擋住了嫉的攻擊,自己還活着,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到頭來還是得自己一個人搞定纔行。只有單獨展示自己的實力纔有意義。

「這是怎樣啦!有人跟你道謝,你明明就很開心!你明明什麼都沒做!可是爲什麼大家都只感謝你!」

「唉,小孩子老是動不動就誤以爲自己已經長大了。」

當勇氣得出這個答案,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動作。嫉抓準這個空檔,整個身體撞了過來。地面當場挖出個大洞,勇氣連人帶劍被撞得高高飛起,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倒下,但他仍然拄着劍站起身來。

「點子是我想到的就是了。」

——真的起了作用嗎?

沙耶一瞬間聽不懂他的話,但隨即意會過來,趕緊想辯解,但理彩子卻已經一臉認真地連連點頭。

他不想死,所以當然會覺得恐懼。但無論如何都絕對不想被異怪看到自己那不像樣的姿態。

嫉沒有一口吞了勇氣,而是慢慢降下到勇氣面前。

勇氣加緊攻勢不斷揮劍。也不知道砍了多少劍,幾十劍揮下來,劍上力道不減,勇氣卻不再說話了。

「啊,難不成……你是爲了他着想?我們的確不該讓勇氣這樣的小孩子繼續冒這種險。」

嫉張開嘴逼近。當勇氣恢復理智,傷痕累累的身體使盡了力氣才得以勉強站穩。也許該擔心的不是劍,而是自己的身體。

——我果然沒選錯武器。

沙耶不理會湊,對理彩子道歉說:

看到嫉採取這樣的行動,勇氣加深了自信。他有贏的把握。嫉屬於佛教所言的煩惱之一,而自己拿着煩惱的天敵——降魔利劍。但他有把握的原因還不只這一點。

嫉說得十分開心,吐出來的腐臭氣息更讓勇氣意識一陣恍隱。

「趕快殺了我不就好了?」

爲什麼大家都肯定沒有法力也沒有靈力的湊?爲什麼總本山老是把自己當小孩子看待?沙耶眼裏只有湊這點也讓他十分沒趣,孝元找湊幫忙也讓他看不順眼,理彩子只對湊道謝也讓他不能原諒。這一切他都看不順眼。沒有人好好看自己一眼,沒有人肯給自己該有的肯定。

10

『可悲,可悲,可悲啊。你這連自己的過錯都沒發現的愚昧之徒。』

「說得我像個好人似的,噁心死了。」

「嫉就由我來打倒。」

現在是早上六點,即將迎揍日出,嫉的活動時間就要到了。天空已經出現一大片魚肚白,輻射冷卻現象讓秋天的早晨極爲冰冷,吐出來的氣息都是白色的。

他只做了這麼幾件事,功勞卻全都變成他的。

理彩子制止緊握着拳頭氣得發抖的沙耶,把動輒離題的話題拉回正軌。沙耶毫不掩飾不滿,轉身面向理彩子說:

「可是功勞最大的勇氣不在這裏。是勇氣操縱土,把我們藏在嫉挖出來的溝裏。我們不能不跟勇氣道謝。」

錯不了,降魔利劍對嫉有效。勇氣對自己的這種感覺有着絕對的自信。過去他也曾經多次選擇讓許多成年法師覺得納悶的法器,但從來沒有一次選錯過。這次他也有着堅定的信心。

勇氣爲什麼在總本山被譽爲天才呢?

「再來一劍!」

沙耶覺得好笑,從身後說出這句話。

『是又怎麼樣?就憑這把快要壞掉的劍,你有辦法消滅我嗎?』

降魔利劍從嫉的頭頂砍到斜下方,一路陷進地面。勇氣利用這股反作用力,順勢由下往上又是一劍。接着又在劍刃上下砍出的傷痕上,加上橫向的一劍。

看着嫉慢慢接近,勇氣腦子裏忽然浮現出一個疑問。

「就算知道武器沒錯,接下來又要怎麼辦?」

「不然沙耶爲什麼會臉紅?一定是你做了不可告人的事情吧?你何必這樣開口閉口就說她是小孩子,這等於是在大聲宣揚你有戀童癖呀。你多少該學着低調一點。」

嫉似乎怕了,不採取任何行動。

「啊,勇氣!」

首先是找出嫉的所在。儘管不明白原因,但包括昨天的情形在內,可以看出嫉有直線移動的傾向。

「降魔利劍。這玩意應該行得通。」

到頭來他做的事,也不過就是用三寸不爛之舌唬過山神沙耶,帶她逃出牢房,用螢光筆騙過異怪罷了。

「隨他去。」

勇氣拿劍亂揮一通,腦子裏只有一股黑色的情緒在翻騰。

「沒關係的,畢竟是我請他救你出去。如果有辦法解決嫉,當然再好不過,御蔭神道內的問題我會想辦法處理。不過老實說,我真沒想到個性正經八百的你會跑掉,湊他用了什麼魔法?」

勇氣下定決心,開始思索方法。

湊明明只動了一張嘴。

「總之傷亡很少是真的,這些都是拜你們所賜。」

不管怎麼揮劍,嫉都只是稍有退縮,絲毫沒有被消滅的跡象。

嫉停下了動作。醜陋的臉歪扭得更加醜陋,這隻會有一個理由,那就是它害怕降魔利劍。

「咦?」

勇氣拖着劍朝嫉跑去。嫉的表情始終不變,讓他看了就有氣。

「可惡!」

——難道是用法錯了?

「你怎麼啦?幹嘛突然發火?是最近流行的暴怒小孩?還是鈣質不足?嫉來到眼前的時候,你不就可愛地嚇到發抖?看來你屬於會選擇性忘記對自己不利的記憶那一型?了不起,你長大以後一定會成材。」

「喂,等一下,你什麼時候開始聽不懂玩笑話了?」

嫉不但不倒下,存在感還變得越來越強。但勇氣並不理會,拿劍揮個不停。

「少羅唆,連你也藐視我!」

這就是勇氣對湊的評價。

勇氣只有十歲,個子還很小,降魔利劍對他來說顯得太重,身體反而被揮劍的離心力牽着走.但勇氣連這情形都加以利用。他不去抗拒甩動自己身體的勢頭,釋放雙腳蓄足的力道高高躍起,從上跳過劍身,接着順勢揮劍下劈。勇氣把自己的身體當成鐘擺來駕馭,讓利劍與他的身體隨心所欲地縱橫來去。

沙耶擔憂地連連回頭,望向勇氣離開的方向。

但大人卻還是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稱贊湊的功勞,甚至對他鄭重行禮道謝。

勇氣再也不想在這無聊鬧劇裏當配角了。

「是嫉。我找到了。」

沙耶想起牢裏發生過的事情,紅着臉說不出話來。

但無論砍上多少劍,嫉都只是略顯退縮。

勇氣將火焰舉到眼前細看,但神奇的是他並不覺得熱。畢竟光是火焰在鞘中仍能持續燃燒,就足以推知這不是尋常的武器。

勇氣根據這樣的預測推想到最後,選定了一個可以埋伏又有利於打鬥的地點。他選上的是一間已經廢棄的學校當中的操場。這個地方視野開闊,人跡罕至,要是情形不對,還可以退到有很多地方可供藏身的校舍內應戰。

趁沙耶引開嫉注意力時,把那些神官藏進土裏的是自己。把人藏進挖開的地面,這個構想是湊想出來的,但付諸實行的人是自己。

勇氣在焦慮中自問自答。

勇氣看了看被嫉一撞就傷痕累累的自己。

——怎麼回事?到底哪裏出了差錯?

沙耶第一次看到湊在口頭上說輸人,不禁嘻嘻一笑,然後想起了勇氣。要是這個少年在場,不知道他內心的激憤是不是會和緩一些?

勇氣跑開時臉上的表情,比死期就在五天後的自己更加着急。

「對不起,我擅自離開,給姊姊添了很多麻煩。」

勇氣不甘心地瞪着湊,但最後還是什麼都不說就跑開了。

「我只是說我不需要無能的人。帶着礙手礙腳的人,反而連自己都會有性命危險。」

嫉真的會經過這裏嗎?

「開什麼玩笑,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身體想逃,卻腳步踉蹌地差點跌倒。他已經連逃跑的力氣都沒了。嫉慢慢逼近,彷佛想玩弄勇氣的恐懼心理。

只要畫出一條直線連結有人目擊到嫉的最新地點與沙耶的所在地,在這條直線上就有可能遇到嫉。他聽說過嫉喜歡喫小孩。況且勇氣對嫉來說更是欺騙過自己的可恨敵人。一旦勇氣出現在嫉的移動路線上,嫉一定會來找他。

嫉發出令人不悅的笑聲,但勇氣已經沒有手段可以對抗了。下次再揮劍砍中,劍刃多半就會折斷。即使下一劍不斷,第二劍也會斷,不會有第三次機會。勇氣已經失去了應戰的手段。

沙耶以嚴肅的眼神瞪着湊,忽然卻想到了一件事,歪了歪頭問說:

「我說的是你,呆子。等你的體型不再一片平坦以後再來找我。」

降魔利劍有了裂痕。

降魔利劍的名字是取自不動明王用以斬妖除魔的武器,可以斬斷人類煩惱來源的三毒。三毒分別是貪、嗔、癡。貪指貪得無厭之心,嗔是恚忿之心,癡爲無知之心。

籠罩着火焰的劍劃出灼熱的軌跡砍向嫉。

「這樣是得不到肯定的,得不到任何人的肯定。」

「九條先生,你說得太過火了。你是故意惹他生氣嗎?」

「這也不壞,畢竟這樣可以讓沙耶失去當祭品的資格。湊,你可要負起該負的責任。」

「啊……」

「我知道你的本質。你是由照出人類醜陋心靈的鏡子變成的。就算被人當成神來拜,還不過就是個東西?」

「男人哄女人,還能有什麼辦法?」

要是降魔利劍不管用,嫉爲什麼不馬上殺了自己?

——換作是他就會知道原因嗎?

勇氣忽然想起湊的臉。

——他只會靠一張嘴,什麼都辦不到。

但勇氣立刻揮開了自己的想法。

當初受到嫉攻擊時,湊比誰都更冷靜,不然說不定每個人都已經死了。勇氣早知這只是一種醜陋的嫉妒。

——嫉妒?

勇氣抬起頭,看了嫉一眼。他忘了最重要的事。對手是嫉,是以人類的煩惱命名的異怪。

『你總算發現啦?我就是在喫你醜陋的心。』

嫉的一部分身體隆起,形成人臉的形狀。

『糟糕,被我扯下來了。對了,我們要不要乾脆就拿這注連繩當這次的紀念品啊?』

人類的臉以輕浮的聲調與表情說出這句話。

另一處又有肉塊隆起,形成另一張瞼。

『嫉怕了!這異怪曾被尊爲神的眷屬,如今神威卻蕩然無存。肯定是受到封印長達幾百年之久,讓它虛弱到了極點。大家拿起武器!就由我們親手完成前人沒能完成的任務!』

勇氣對說話的臉、嗓音與臺詞內容都不陌生。

「御蔭神道的,無眼?」

勇氣茫然看着接連出現在鏡子裏的長相與聲音。

『嫉妒、懊惱、羨慕、憎恨。人類醜陋的心是多麼美味。』

話纔剛說完,嫉身上便到處有肉塊同時隆起,形成人的臉孔,每一張臉都是勇氣的長相。

『那種沒有能力的傢伙,一定只是個詐欺師。』

湊大步走進病房,不等沙耶進來就粗暴地在她眼前把門甩上。

幾十張勇氣的臉一起說話。有最近說的話,也有很久以前說的話。每一張臉都扭曲得十分醜陋,令人不敢直視。

「九條先生,九條先生!」

湊轉過身去,看見勇氣勉強在病牀上坐起上身。

「我不是想擦亮鏡子,是想破壞鏡子。所以你之所以能得救,是多虧了與生俱來的法力?說好聽是才能,說穿了只是運氣好。」

看到湊舉着劍,醫師們都嚇得僵住。

勇氣無力地坐起上身,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我爲什麼要自責?我只是在分析狀況,這樣才能把這次經驗學到的教訓用在下一次。」

劍撕開的是自己的心,還是眼前的異怪?

嫉灑出怨恨的聲音,飛上天逃走。

胸口又是一陣刺痛。

「對不起。」

他上鎖不讓沙耶進入,還抓起一張摺疊椅頂住門,封堵得非常徹底。

「就是那個?」

「他沒有生命危險。他大概是第一個跟嫉單挑還能活着回束的人吧,所以總本山宣傳說他是天才少年,倒也不是不實廣告啊。」

『這就是你的心。』

腦中一瞬間閃過的是沙耶的臉孔。雖然湊罵她老實得像個傻子,但勇氣從未看過心靈這麼純真的人。她的長相也很漂亮。自己看到的多半都是沙耶漂亮的側臉,因爲沙耶總是看着別的方向,彷彿深信湊的言行,等着湊對她說話。

他翻開牀邊小小的櫃子與桌子,模樣幾乎與上門硬搶的強盜沒有兩樣。

這時勇氣才真正理解了。

「這裏是醫院耶,你們小聲點。」

勇氣靜靜將劍舉到頭上,心想過去可曾以這麼平靜的心情面對過異怪。

「我用正確的方法……用了這把劍。如果是鏡子……應該……已經破了。」

「我已經可以預見你今後的人生進度表了。你會被無聊的男人騙,不是被玩膩了拋棄,就是被賣去做特種行業。你解釋別人行動的角度太過善意了。你多半相信性善說吧,但我比較喜歡性惡說,想也知道人性本惡會比較有意思吧?」

醫師們敲着打不開的門,試圖說服湊罷手。

——我會死。死是怎麼回事?不再覺得開心或傷心?我有過什麼開心的事嗎?

醫師們立刻圍住少年,檢查他的脈搏與瞳孔是否正常。勇氣也不顧醫師們的阻止,痛苦地繼續說話。

沙耶拿着一個用布包着的物體,在拚命想開門的醫師羣身後揮手。

他理解了自己絕對正確的感覺爲什麼會挑上這把劍。

「可是你卻來探望勇氣。」

湊聳聳肩膀就要走出病房,醫師們這才鬆了一口氣。

「不是鏡子?這話怎麼說?」

「降魔利劍?……着眼點是不壞,可是嫉是神。這不是用來殺神的武器,頂多只能斬斷鏡子裏照出來的人心。嫉身上照出了幾千幾萬個人累積了幾百年的負面情緒,是要砍幾萬次才淨化得了?還沒淨化完劍就會先壞了。」

「我哪裏會亂來?我像這種人嗎?好啦,我出去就是了。」

『那些傢伙明明蠢得可以,卻老愛羅哩羅唆。』

11

沙耶的背影表現出並不接受湊的說法的樣子。

「我沒想到他傻到會這麼亂來。看錯小鬼頭的個性是我的責任。」

淺淺的呼吸訴說少年還勉強活着,但他的傷勢令人不忍卒睹,要是沒有那呼吸甚至會讓人覺得他已經死了。

要是自己更早想到而施展土之術,就救得了更多人。伹自己卻嚇得兩腿發軟,束手無策。所以纔會格外懊惱。

嫉妒湊、排擠湊,根本部是搞錯對象。不甘心與憤怒的情緒,都應該針對自己而發。

「喂,給我起來!再怎麼說你都跟嫉正面對打,還不殘不缺地活着回來了。你輸得一塌糊塗,卻沒有被它喫掉,還留着一口氣。這是爲什麼?你到底用了什麼方法?」

「你以爲來病房的人都是出於善意來探望病人?像我之所以去探望樓下開錢莊的老爺子,就是爲了讓他把我的債一筆勾消。你要學着從偏門一點的角度來看事情。要是隻從正面看,就只看得到裝出來的樣子。至於我來見這小子的原因呢……」

湊抓着他胸口甩了他幾巴掌,打得勇氣的頭無力地左右搖動。

『我打倒異怪了。怎麼樣?厲害吧?』

讓湊停步的,是個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說話聲音。

「喂,給我起來。」

勇氣只說到這裏,似乎就筋疲力盡,失去意識倒下。醫師們立刻湧上去開始治療。

湊踢開拿來頂住門的椅子解開門鎖,這些醫師與護士立刻打開門,上前觀察勇氣的傷勢。

當火焰劍尖更加猛烈翻騰的一剎那,勇氣專注地朝着自己的心,筆直揮劍下劈。

監視勇氣生命跡象的器材,偵測到他的脈搏、血壓與呼吸器官發生異狀,立刻鳴響警報。警報瞬時傳到護士站,不到三分鐘,就有好幾名護士與醫師跑了過來。

「不是,不是,不是!」

沙耶猛然轉身,使得頭髮都亂了,灑在空中的水滴或許是淚水吧。她出聲叫喊而張大的嘴並未合攏,好一陣子不說話,就只是瞪着湊,握得拳頭髮抖。

「九條先生明明都擔心地來探望他……」

一名少年——勇氣躺在牀上。他臉上戴着氧氣面罩,身上到處都是繃帶與紗布。

『你的心夠醜,夠格變成我的血肉。我就把你全都喫了。』

湊舉起劍輕輕一揮,接着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啦?做好被喫的覺悟啦?』

「你這個人!」

湊從她身後說話。沙耶沒有回話,就只是看着勇氣。

腦中浮現出湊那看不起人的表情。他只不過是動動螢光筆,靠一張嘴。但他只憑這麼點東西,就拯救了在場許多人的性命,這是不爭的事實。

湊說着又毫不留情地搖晃傷患的身體,讓醫師們臉色鐵青。

沙耶多次轉動門把,並敲打門上的玻璃窗,試着打開門。湊絲毫不放在心上,走近睡在牀上的勇氣身邊,抓住他胸口,強行拉他起身,更粗暴地扯下氧氣面罩,在他耳邊大吼:

湊用劍尖作勢要去戳勇氣,護士們則拚命按住他。

「我想最好別在這裏打開……啊!」

沙耶努力擋在他們之間,不讓醫師們看到,但湊揮得劍刃幾乎碰到天花板,讓她的努力徒勞無功。

「我沒叫你們開門。我是問東西,他身上的東西!」

「……不是。」

舉起的降魔利劍發出更猛烈的火焰,劍刃彷佛承受不住火焰的熱氣而終於折斷。但火焰只燒得更加猛烈,化爲新的劍刃,彷佛成了一條在勇氣頭上翻騰的火龍。

「那是真刀嗎?」

「……鏡子。」

勇氣最後朝消失在東方天際的嫉看了一眼,就此不省人事。

「告訴我你做了什麼?嫉爲什麼跑了?你用什麼方法,做了什麼事?你現在該做的事,可不是在牀上睡懶覺啊。」

勇氣的身體也隨着往下直劈的劍倒在地上。

「要是你覺得有罪惡感,可就大錯特錯了。」

「這小鬼是想誇示自己的實力,纔會主動插手管這件事。你要覺得過意不去,可就搞錯事情對象了。」

湊的話裏看不出情緒有任何動搖,讓沙耶不明白該怎麼回應纔好,又沒辦法繼續瞪着他,只能讓亂飄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望向地上。

該用手上的降魔利劍擊碎的,並不是眼前的異怪。

湊搖着勇氣搖了好一會兒,看出他沒有要醒的跡象,於是目光朝四周掃過一圈。

「你的言行根本支離破碎。爲什麼要道歉?」

湊聽她好不容易擠出這幾句話,於是朝勇氣看了一眼。

病房門外躲着一名少女,窺視勇氣的情形。她緊咬嘴脣,抓着門的手在發抖。

湊朝着在門後慌張騷動的醫師們大喊。

「九條先生,你做得太過分了。」

「勇氣身上的東西放在哪裏?就是他被抬進醫院的時候身上帶的東西。」

勇氣連嫉發出的慘叫都沒聽見。不,也許聽是聽見了,卻並未聽進意識之中。

『可惡,可惡!你竟然傷了我?可是這麼點小傷滅不了我,滅不了我啊。』

勇氣抬起頭,從正面看着嫉。

『這就是你。』

——好醜。那就是我?要是我真那麼醜陋,那死了還比較好吧?

「你這是在自責嗎?還是假裝在自責?」

湊從沙耶手上一把搶過用布裹住的物體,毫不猶豫地把裏頭的東西亮了出來。那是一把折斷的劍。

湊想跑到勇氣身邊,但醫師們以要對抗美式足球球員似的態勢擋住他。

「你看到他那樣,一點都不爲所動?」

「你說什麼?」

即使看到嫉逼近,勇氣仍然無法站起。看到自己丑陋的模樣,對勇氣的心造成的打擊更是遠不及任何傷痛能夠相比。

——太醜陋了……我討厭這麼醜陋的自己。

「請你不要靠近。你再這樣亂來,我們就要報警了。」

湊歪歪嘴笑了笑。

「九條先生,你打算做什麼?」

「要是那樣就會死,他跟嫉對峙的時候早就死了。那玩意給我看看。」

嫉一口氣逼近。手中的劍斷與不斷,也已經沒有什麼分別。

——能消滅貪、嗔、癡的降魔利劍啊,請你擊碎我脆弱又醜陋的心。

「不是……鏡子。嫉不是鏡子的化身。」

「你在做什麼?趕快住手!」

他重新握好降魔利劍。

「不是鏡子?」

湊被護士從病房趕了出去,也沒注意到劍已被沙耶拿走,只喃喃說着這句話。

「嫉不是鏡子。」

湊喃喃自語走在醫院的走廊,沙耶就從後面追來。

「只有左車道遭到破壞的道路,只在白天活動,任由風吹雨打的鏡子和兩棵神木,看不見,單邊,白天,鏡子……」

「九條先生,我有事要拜託你。」

沙耶強行攔在自言自語的湊身前,湊露出了纔剛注意到沙耶就在身邊的表情。

「我想你應該知道方法。」

「我是知道,可是我不打算告訴你。」

湊先發制人打斷她的話,但沙耶照說不誤。

「要是放着嫉不管一直到我的不淨期結束,根本不知道還會有多少人犧牲。」

「你放心吧。會比兇殺案多,但比車禍少。」

「連勇氣都受了那麼重的傷。」

沙耶搖搖頭,說出了決心。

「請你告訴我讓我的不淨期提早結束的方法。我來當活祭品封印嫉。」

12

沙耶身穿白衣,在寒冷的秋天當頭一桶冷水就往身上潑。

照理說這樣會冷得有如刀割,但她面不改色,維持着冷靜的表情,一次又一次用桶子裝水,毫不猶豫地淋在自己身上。這是淨身的儀式。在進行神聖的儀式之前,必須用冷水洗淨身體。

這裏說不上是適合淨身的地點。她人在一棟舊大樓屋頂,冷水則是從屋頂水槽的水龍頭放出來的自來水。即便如此,沙耶神聖的心意仍然沒有半點迷惘。

右手刻着刺青般的伊流日二幹零四十七種二千零四十七字。死於封印會是什麼樣的情形呢?要代替那條注連繩,是否表示自己的身體也會變成繩子的模樣?會一直有意識嗎?還是說自我也會消失呢?

但這些念頭也都隨着冷水流去。

當沙耶發現不對勁,時候已經晚了。水杯從沙耶手中滑落,慢了一拍後雙膝一軟,湊靈活地接住水杯,接着立刻抓住她的手臂。

「看樣子你並不是像之前那樣自暴自棄地捨命?」

湊用手指沿着傷痕劃過,露出自嘲的笑容。

「是、是避孕……的藥。剛剛你不就說了嗎?」

『陪你聊聊?要知道我現在就可以喫掉你的內臟。給我說出她人在哪。你想被我喫掉手腳,慢慢折磨到死嗎?』

湊將兩錠藥放到沙耶手上之後,遞了水杯給她。沙耶正要將藥錠放進嘴裏,卻看到湊目光低垂,顯得十分難過。

湊默默看着沙耶的臉好一會兒,看出她決心堅定後,立刻露出厭煩的表情。

「請你告訴我提早結束不淨期的方法。」

「我就快說完了。」

——那小丫頭又有什麼本事?這世上沒有人類敵得過我。

——不知道那個時候他在看什麼?

站在那兒的是另一個人。這人穿着黑色的外套與上衣,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

但湊彷佛看出了嫉的心思,繼續說下去。他這種老神在在的模樣固然讓嫉惱火,同時卻也讓嫉開始想聽聽他要說些什麼。

當自己問他提早結束不淨期的方法時,湊的視線正望向窗外。

當沙耶淨身完畢,換上穿慣的巫女服,登時覺得身心都緊繃起來。一打開門,就看到之前先離開的湊躺在沙發上。他看似在睡覺,但沙耶一進事務胼,他就立刻起身。

「你的真身。」

勇氣不明白當他斬了嫉的時候,那種不對勁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就這麼當場癱倒,昏了過去。

衣服褪下之後,可以看到從鎖骨到乳房下方有一道淺淺的傷痕。

「藥應該沒這麼快生效吧?這段時間裏有什麼我可以做的嗎?」

「降魔利劍也被我弄壞了。我做的事,都只是自我陶醉啊。」

——難道她打算在那裏再度封印我?

「我不是說了,不能保證有效。而且有些人服用後會產生副作用,像是噁心或頭暈,這也屬於個人體質差異。我給你的迷你丸,是日本還沒覈准的強效藥劑,副作用多半也很強。不過既然是要死的人服用,應該也不用在意了。」

湊不理會嫉的威脅,自顧自地開口。

「你就這麼怕汽車照後鏡?」

『你是什麼人?繼承注連繩封印的少女在哪裏?』

湊以正經的表情看着沙耶的眼睛。

『區區的人類,竟敢給我耍小聰明!』

「所以我就去追溯當地的神道信仰根源,一查之下就查出了相當有意思的成果。這裏祭拜的是天照大神,也就是太陽。鏡子、太陽、兩棵大樹,從這些線索可以推測出一種東西。」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沙耶拚命想起身,卻抗拒不了藥效,無力地癱在沙發上。一直抗拒到最後的眼瞼也終於放下,讓沙耶的意識籠罩在黑暗之中。

「可是,我打不倒它。」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只跟他在一起行動一天,什麼都看不出來,只看得出他的態度旁若無人。

但正當嫉要穿出周圍樹林的瞬間,身體卻被彈回大樹的所在。這時嫉才終於注意到,注意到樹木之間有着會反射光的物體。那是無數面朝內的小鏡子。

「雙合鏡。自古以來,這裏的人們就認爲可以用雙合鏡鎖住太陽光,當成神體來祭拜。也就是說,你的真身就是光。」

湊從口袋裏抽出手。他的手仍然維持握拳姿勢,手掌中似乎有東西。

嫉看到湊,不由得一頭霧水。

但沙耶不改變心意。

『你在說什麼?』

「不過你還真是一點都不打算聽我的忠告啊。我不是告訴過你,要你用偏門一點的角度去看事情嗎?你爲什麼就這麼容易相信別人?」

「我是想說你這個異怪也未免太糊塗了。你在找的少女淨身洗掉了氣味,而你卻呆呆地跟着衣服的氣味出現,我看你不是笨蛋,就是有很冷門的偏好。」

九條湊。

「這樣啊……原來我輸給嫉啦?」

『有什麼好笑?』

看到勇氣這麼懊惱,孝元笑着對他說不是這樣。

「你該學着去懷疑別人纔行啊。」

「這藥可以結束不淨期對吧?」

「如果你肯陪我聊聊,我也不是不能告訴你。」

沙耶忽然間感受到視線存在而回頭,就看到湊的身影。

嫉笑着來到氣味的來源,但少女卻不在那兒。有着少女氣味的衣物散了一地,卻看不到應該要穿着這些衣服的人。

13

少女的氣味是從世外之森的方向傳來。

沙耶一邊祈禱,一邊服下藥劑。

他一直注視着沙耶。她注意到自己淋溼的白衣緊貼着肌膚,衣服裏的膚色、體型與線條都表露無遺。

湊手上拿着一面鏡子。

「我明白了。確實有方法可以停住生理期的出血,只是不能保證有效。」

湊興高采烈地看着沙耶一隻手垂下的身體。她努力抗拒藥效,微微睜開眼睛,怨懟地瞪着湊。湊將沙耶癱軟無力的身體直接抱到沙發上。

正當沙耶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問,剛纔湊臉上還露出了少見的正經表情,不知不覺間卻轉變爲一貫的壞心眼笑容。他的笑容在沙耶眼裏分裂成無數重疊影像。

「我求求你。」

它心想至少應該暫時離開這裏。

勇氣就只是靜靜地接受這個事實,遠不如他意料中那麼令自己心亂。

「既然知道你的真身是光,也就找得出手段來應付。現在就請你試試我的手段羅。」

嫉嚇了一跳。以前從來沒有任何東西擋得住它的破壞與吞食,這個人到底是用什麼方法擋下了光速的衝刺?區區的人類不可能有這種本事。

「是醫院。」

嫉笑了笑。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心想似乎不應該再聽他沒完沒了地說下去,應該用那種把道路破壞得體無完膚的力量,打得他血肉橫飛。

或許是拜勇氣之賜,今天嫉並未採取任何行動,也沒有人死傷。

「我有說嗎?這藥還有其他用途。像是調整生理期週期、減少生理痛、治療更年期障礙等等。說穿了就是調整女性荷爾蒙的藥。在生理期中服用這種藥,雖然機率不高,不過有可能會止住生理期的出血。只是藥效會隨個人體質而不同,不能保證有效。」

嫉對男子覺得憤怒,但同時也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嫉之前以爲人類不足爲懼,但這裏是長年封印自己的地方,而且也有着足以封印的手段。嫉心中產生了恐懼。

待在枕邊的是孝元。

——但願這藥有效。

『你說什麼?她在哪?說。』

「要喫兩錠?形狀似乎不一樣。」

所謂不習慣,指的是性方面的事嗎?他說得沒錯,沙耶不但沒有性經驗,甚至不曾接吻過。

「九條先生?你拿什麼……藥給我……」

房間裏只聽得見衣服擦動的聲響。

湊遞出兩錠藥,分別是粉紅色與黃色。

「這裏以前曾是神境。是人稱鎮守之森的聖地之一,祭祀着一個鬼神。這個鬼神由於長年來一直映照出美其名爲祈求的人類慾望,從神明淪落爲異怪,這就是你。你雖然是異侄,當初卻被奉爲神明,相信這世上也沒有多少手段可以跟你抗衡。」

嫉的鼻子聞到了少女的氣味。這次肯定錯不了。是那個繼承了注連繩命運的少女身上的味道。只要喫了她,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什麼東西需要怕了。人類那麼脆弱,一口吞掉就會結束。

「這裏是?」

「不要擔心,馬上就會生效了。尤其你的身體不習慣,應該會更快生效。」

「別這麼急,我纔剛要說到正題。當初我也以爲你是鏡子變成的妖怪。畢竟自古以來,人們就把鏡子當成神器來崇拜,而且你這裂成好幾塊的臉,也加強了鏡子這個解釋的說服力。可是這樣就無法解釋神木爲什麼要有兩棵,更沒有辦法解釋你破壞城鎮的力量。道路只有左邊的車道遭到破壞;你被放出來之後晚上都不活動,一直等到早上,這些跡象也同樣得不到解釋。我不覺得異怪在白天活動有多稀奇,但特意避免在夜晚活動的異怪則少之又少。」

『鬼扯!』

『既然知道,就趕快說出繼承注連繩命運的女子在哪裏。』

湊說完就把藥錠放在沙耶伸出的手掌上。

「我想試試不同種類的藥物,這樣更能確保有效。」

「是。」

沙耶鬆了口氣,慶幸什麼事都沒發生,湊就在她眼前望着窗外思索。對面的大樓照出美麗的晚霞,染紅了湊的側臉。

呼吸變得有些滾燙。

「是我那時候不小心弄傷的?」

「只要知道你的真身,也就不難應付了。」

14

但這並不表示湊就有辦法打倒嫉。

湊左右搖搖沙耶的臉,確定她完全失去意識之後,伸手去脫她的巫女服。

「你沒有輸喔。」

沙耶當頭淋了一桶冷水,彷佛想沖掉這股滾燙。

「你死了我會很傷腦筋,因爲理彩子會不給我事成的報酬。而且比起不認識的人死掉,也會更讓我心痛。當然我的荷包也會很痛。」

當赤羽勇氣醒來,最先看到的是病房的天花板。

但嫉只笑了笑。每當它一笑,就有許多污垢從皺紋間的縫隙掉落。

湊從喉頭髮出笑聲。過去可曾有過哪個人看到自己近在眼前還能這樣發笑?

嫉衝了過去,是如假包換的光速。湊的推測是對的,嫉的真身是光。但即使知道,又有什麼用呢?人類不可能抵擋得了光速。因此嫉確信自己喫得掉這個人,直到身體被彈開爲止。

但湊的視線中感受不到任何邪念,就只是一直看着她。反倒是被他看着的沙耶覺得不自在。

她回答得頗爲猶豫。

現在他覺得可以懂得孝元與理彩子爲什麼要找湊幫忙。用既有的方法是打不倒嫉的。

嫉一說話就散發出腐臭。湊皺着眉頭提出這樣的提議。

「這是口服避孕藥,俗稱迷你丸。我們不食人間煙火的巫女小姐可知道這是什麼藥?」

「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事實。你找到了讓我們可以戰勝嫉的線索。」

剛開始他不明白孝元在說什麼。過了一會兒,記憶越來越清晰,腦海中浮現出湊在病房大鬧的身影。

「他來過了。」

「的確,而你把重要的線索告訴了湊。」

「重要的線索?」

「湊要我傳話給你。說如果想知道自己做的事得到了什麼成果,就到世外之森來。」

勇氣直接想跳起,卻痛得發出呻吟。但他仍然爬起來,對孝元說:

「我非去不可。醫院這邊你就幫我敷衍過去。這種事你最拿手了吧?」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孝元拿出的是備用的衣服和他喜歡戴的帽子。

「你就去親眼看看九條湊的手法吧。」

15

『可惡可惡可惡啊啊啊啊!』

嫉怨恨的罵聲迴盪在世外之森。

『小子,你別小看我了。這麼點鏡子我三兩下就撞爛!』

湊只拿着一面小小的鏡子,一察覺嫉有要逼近的跡象,就拿鏡子保護自己,但衝擊仍然撞得他身體移位,鞋跟在地上挖出痕跡。

嫉更從四面八方展開攻擊。湊必須繃緊神經,看穿嫉要行動的瞬間拿鏡子防禦。嫉的攻擊威力足以破壞長達一百公尺的道路,一旦失誤就會送命。

嫉的攻擊絲毫不停,湊連續抵擋將近五十次攻擊,已經身心俱疲。

『怎麼啦?你腳步都站不穩羅。你還能擋幾次?撐不住的,你遲早會撐不住的。』

嫉令人不快的笑聲迴盪在禁地中,湊臉上焦慮的神色十分濃厚。嫉再度衝刺,湊儘管用鏡子擋住,卻重重絆了一跤。

——兩小時。

『普通人哪可能有這種本事?』

鏡子無法完全反射光。即使將嫉彈開,鏡子也會受到損傷。若損傷不斷累積,結界遲早會瓦解,嫉逃出去之後多半再也不會回來。如果嫉這麼容易就能封印,乜就不用犧牲沙耶這個少女了。

嫉擺出攻擊態勢。

相信嫉應該想都不曾想過。

要是告訴沙耶與勇氣,說他把異怪放逐到外太空去,不知道他們會露出什麼表情?一想到這裏,湊就覺得開心了些。

『真是不甘心啊。』

嫉發現到了自己的愚蠢。這戲法說穿了一點都不值錢,就只是湊看準嫉要往上空衝刺的時機,把身上的鏡子拋向結界的破洞,而自己也就只是被這些鏡子彈回來。湊能抓準時機拋出鏡子,這種洞察力確實驚人,但既然知道是怎麼回事,也就沒什麼大不了。

『哼哼哼,哈哈哈哈,怎麼啦?你已經沒有東西可以保護自己啦。我要從哪裏喫起呢?』

汗水從湊的額頭滴下。

嫉從上方穿出了,不,是試圖穿出鏡子的結界。但身體莫名地被反彈回來,回到陰陽界的神木所在。

湊掉包鏡子被嫉看到、讓它拆穿鏡子可以打破的一連串劇情發展,還有故意佈置得薄弱的結界破綻,而且破綻非得在上空不可,以及陽光最強的時刻。

『怎麼啦?你就這麼點本事?只有一開始顯得很行嘛。』

那是一種莫名的恐懼。

那是個銀色的盒子,盒子前端拉出一條透明的細小管線。這種管線叫做光纖。光纖不會反射光線,而是會提供通道讓光線通過。

湊默默回視嫉。當他終於開口,說出來的卻是無法讓嫉滿意的答案。

沙發上放着一張便條紙,只以潦草的字跡寫着世外之森四個字。

嫉放眼望向四周,觀察林子裏的鏡子。林子裏的鏡子圍了好幾層,得打破很多面鏡子纔出得去。這樣很費工夫,很麻煩。但有唯一一個地方的封鎖比較薄弱,那就是世外之森的正中央、陰陽界神木的正上方。兩棵大樹構成拱門,導致枝葉生長的方向有所偏離,樹枝上面的鏡子也裝得不均勻,只要打破一面鏡子,就可以開出一條路。

「是嗎?那你儘管這麼想好了。你永遠離不開這裏。」

但嫉看到了。或許只是湊巧,也或許是對湊的行動起疑而仔細觀察。無論如何,嫉對湊的行動產生了疑問。

『是嗎?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

嫉害怕再度遭到封印,不由得方寸大亂。陰陽界並未發揮拉回自己的力量,那麼自己爲什麼會被拉回來?是不小心撞到旁邊的鏡子了嗎?嫉想到這裏,再度飛向結界上開出的洞,但結果還是一樣,身體又被反彈回原處。

不知不覺間,嫉飄蕩在一個由黑暗主宰的世界。

「沒有,剛剛就是最後一面了。」

來了。

一想到這裏,湊就朝向鏡子的方向一跳,打了個滾撿起鏡子。幾乎就在同時,嫉化爲一道光衝來,但這次攻擊也被彈開。湊的手上已經拿着在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來的鏡子。

鏡子破碎四散。嫉確定已經開出足以讓自己通過的通道後,笑得更大聲了。嫉每次發笑都有污垢掉落,讓它顯得更加醜怪。

嫉猛烈地衝刺,湊又用鏡子彈開。嫉毫不停歇,繼續發動攻擊,從試探性的攻擊轉變爲猛烈的連續攻擊。每承受一次攻擊,鏡子吸收不完的損傷就會累積在湊的身上,有時還得以毫釐之差閃躲。但即使只是輕輕掠過,光速的攻擊仍然對湊造成了重大的傷害。

『是你嗎?你又做了什麼?你到底是什麼人?你不用法術,不帶刀,卻仍然有辦法對抗我。你不是武士,不是和尚,也不是陰陽師,你究竟是什麼人?你做了什麼?你只是僞裝成人類的樣子嗎?』

「不淨期結束了……」

湊好不容易站穩,不由得咒罵了一聲。嫉開心地看着他這副模樣。

「所以是這麼回事了。」

『加上這次,你已經拋出了三面鏡子。你身上還有鏡子嗎?』

「我非去不可。」

『咿咿咿咿!』

但嫉的攻擊比湊意料得更爲沉重,讓他擋得心力交瘁。湊手腳發抖的情形不完全是在演戲。

16

嫉的表情從激怒轉爲笑容。

伸手摸摸腹部,感覺不出有什麼異狀。看樣子湊並未趁她昏迷時玷污她的身體。

太陽來到正上方,陽光正好就從結界的洞口灑下。嫉的力量在這時達到了顛峯。

「該死!」

——到這裏都還按照着計劃進行。

他很乾脆地放棄摸索封印的手段,因爲他怎麼想都不覺得有辦法超出前人得出的結論。所以湊改變思考的方向,更改封印的定義。說穿了很簡單,只要讓異怪不會危害人類就好,而這就成了湊思考的出發點,讓他得出一個解答,並據此擬定用來實現解答的策略。

地面冰冷的觸感鎮住了身體的火熱,讓他覺得十分舒暢。

湊讓她喫了兩錠藥。

『你爲什麼要掉包鏡子?』

緊接着,有個物體從旁飛過,在結界有漏洞的上方旋轉着反射出光芒,就這麼劃出拋物線軌道落地。那是一面鏡子。嫉茫然看着這面鏡子好一會兒。

嫉只要看着他,就覺得身體從內到外都在顫抖。這種情緒與對長年封印自己的結界所懷抱的恐懼有點相似,但更令嫉毛骨悚然。

這句懊惱的話裏也隱含了安心感。畢竟嫉終於得以離開對自己來說最危險的世外之森了。

湊很乾脆地招認。也不知道他是死了心,還是在說謊。

就跟人們自古以來對異怪所懷抱的情緒一模一樣。

17

湊必須讓嫉的思緒放在報復而非逃走,必須讓嫉認爲湊有破綻,認爲它有辦法殺了湊。因此湊故意降低防守,並隨時讓嫉覺得穩佔上風。只要嫉覺得自己勝券在握,每一波攻擊之間的間隔就會拉長,也就可以爭取更多時間。

『你爲什麼這麼做?』

嘲笑從嫉的臉上消失。

但沙耶發現了身體另有異狀,倒抽一口涼氣。

湊拋下負荷不了嫉而毀壞的光纖訊號增幅裝置,整個人倒躺在地。先前抱着裝置的側腹部與手上都滿布傷痕,至今仍在滴着血。長時間承受嫉的攻擊,讓他全身肌肉都不聽使喚,如今連要動動手指都令他難受。

思緒錯亂之中,天空已經變暗。是夜晚來臨了嗎?是的話嫉就無法活動,在太陽再度出現之前都只能消失,但現在或許還是消失比較好。然而即使天空罩着一層黑幕,太陽卻並未消失。

嫉在發光。它以光速撲向獵物。就在這一瞬間,湊拿出了一個奇妙的物體。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想叫也發不出聲音,因爲沒有空氣。身體不聽使喚。零下270度的低溫連異怪的身體都能凍結。

有着光線性質的嫉就如湊所料,受到光纖吸收而通過管線。光纖承受不住嫉造成的負荷,從前端開始不斷瓦解。

湊只能眼睜睜地在一旁看着。

光纖管線完全瓦解,同時嫉也從出口朝着結界的洞口發射出去,強光的洪流看上去就像一道雷射。

她還依稀記得湊曾試圖脫掉自己的衣服。羞恥與憤怒讓沙耶滿臉通紅,接着心中又萌生懼意,變得臉色鐵青。

湊在嫉發出的嘲笑聲中,冷靜地算着時間。

將嫉逐出地球。這就是湊所構思出來的封印法。

這些都是湊所準備的劇本。現在嫉正照着湊所構思的計劃,準備責現劇本的最後一幕。這同時也是這種前所未見的異怪封印法即將付諸實行的歷史性瞬間。

嫉從結界的破洞穿出世外之森,繼續往上穿破上空薄薄的雲層。嫉腦子裏一團亂。自己的力量爲什麼會變得這麼強?即使想停下來,力量卻不聽使喚。

『但我既然知道,就不會再上當了。我要儘快離開這棘手的地方。』

「你高估我了,我只是個普通人。」

嫉隨即目露兇光,讓一張醜臉變得更加醜陋。

當山神沙耶醒來,發現自己幾近全裸地躺在沙發上,不由得動搖起來。

「該不會……」

沙耶朝印在自己手上的伊流日文字看了一眼。

現在湊手中的鏡子已經不是先前那一面,撿回來的鏡子放在口袋裏,方纔他打滾撿回鏡子的時候就掉了包。湊要讓嫉以爲他用一面鏡子就能完全擋住攻擊,不讓嫉聯想到可以打破鏡子。

嫉找不到方法打破僵局,在湊約頭上繞着圈子飛。自己到底爲什麼闖不出林子?不管想了多少次就是想不通。

沙耶踏着搖搖晃晃的步伐,步下事務所的樓梯。

這個裝置加強了光量,讓嫉的力量變得更強。嫉在最能發揮力量的時刻卯足全力衝刺,發揮出來的力量非同小可,連嫉自己都無從駕馭。

嫉在高笑聲中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這面鏡子。即使多次遭到反射,仍然不停止衝撞。沒過多久,鏡子上便出現了裂痕。

不知道猶豫了多久,嫉停止猶豫,決定再朝結界開出的洞撞撞看。它猶豫地正要衝刺,卻又打消了念頭。

嫉在湊與結界洞口之間的直線上取好位置。

嫉心想不應該貿然去對抗湊那些莫測高深的手段,不惜多花時間慢慢思索。但嫉既是異怪,自然也就無法理解這樣的想法正是發自於想逃避恐懼的念頭。

嫉飄在空中,思索湊的行動意味着什麼。

『原來如此啊。我上當了。鏡子遲早可以撞破,你就是不想被我看出這一點吧?』

『命還真大。你打算難看地掙扎到什麼時候?』

湊故意露出破綻。

「糟糕!」

湊現在正在獨自應戰,而且他連自己落敗後的因應措施都考慮到了。

湊一直在想,想着是否真的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封印嫉,是否真的只能拿沙耶當注連繩,把嫉趕回陰陽界。

嫉發出不成聲的哀嚎。與其淪落到這種下場,還不如被封印在陰陽界的另一頭。嫉不停地發出永遠不會有人聽到的哀嚎。

這表示儘管其中一錠是安眠藥,但他仍遵守了約定,另一錠確實是迷你丸。

『停,停,停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湊慌了手腳,嫉笑得極爲開心。

湊看出鏡子頂多只能再撐一兩次,於是故意讓鏡子掉到地上。他不希望嫉知道只要一直撞下去就能撞壞鏡子,所以故意挑了比較柔軟的地面丟下鏡子,不讓嫉看到鏡子破掉的光景。

如果只是這樣,這個對應方法與鏡子也沒有多少差別。但湊拿在手上的銀色盒子,卻是從附近的網路管理公司摸來的。光在光纖中會逐漸衰減,因此配線網路中隨處都設有訊號增強裝置。以前的科技是先將光轉換成電子訊號再行增幅,但爲了提升速度,近年來則改採直接增幅光線的方法。湊弄來的裝置就屬於後者。

嫉朝只能趴在地上旁觀的湊看了一眼。嫉很想慢慢折磨他到死,但對這個人不能掉以輕心。至少在他手上遺有鏡子的時候,最好還是別去招惹。

嫉的視線自然轉到湊身上。

『我就讓你見識見識我的全力。如果你不抵擋,多半連一片肉都不會剩下。即使你還有鏡子,我也會靠反射衝出結界。不管結果是哪一種,都是我贏。』

嫉再度對湊發出沉重的一擊。湊承受不住衝擊,鏡子脫手掉到地上。

他全身滿是傷痕,好不容易纔維持住混沌朦朧的意識。他自然不可能永遠抵擋嫉的攻擊。暴露在攻擊下的鏡子眼看就要破裂,湊又再次讓鏡子脫手,在撿鏡子的動作中巧妙地掉包。

跳得太高了。但即使想下到地面,放眼望去卻看不到大地,四周只見黑暗的空間無邊無際。遠方可以看到一個圓圓的藍色球體,但嫉並不明白那是什麼。它無法理解那就是自己先前所待的行星。

嫉心中萌生了一股奇妙的情緒,那是一種嫉自己從未感受過的情緒。

『去死,去死,去死啊!』

18

當湊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哭腫了臉的沙耶。

「嗨。」

眼淚從頭上滴落,讓湊皺起眉頭,挪動身體想閃開,但只讓自己痛得發出呻吟。

「請你不要亂動。」

沙耶趕緊阻止,但湊只嫌麻煩地回了一句:

「我可沒有淋鹹雨的興趣。」

沙耶用來擦眼淚的衣服比她的體型要大得多,幾乎快從一邊肩膀滑下。

「不要擅自穿我的衣服。」

「我纔要請你不要擅自脫掉我的衣服拿走。」

湊指着天空,愉快地笑說:

「我把嫉趕到天邊去了。」

沙耶也仰望天空微笑。

「是,我都看到了。我看到世外之森朝天空發出一道強光。看到那道光,我就想到你一定打倒了嫉。」

「你可別以爲很簡單。這可是幾百年來都沒有人辦到的事啊。」

「可是,你卻辦到了。」

沙耶率直地表達讚美,湊別過臉,躲開她的視線,結果卻看到勇氣。

「所以這就是你的手法?」

勇氣踢開腳邊燒焦的盒子,對湊問出這句話。他的聲調裏有着幾分不情願,刻意不朝湊看上一眼,始終仰望嫉消失的天空。

「怎麼啦?我們傑出的天才少年對這個結局不滿意?」

勇氣不否認也不承認。不,也許說是沒辦法承認或否認會比較貼切。

「老師都對我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所以我也想做一件老師討厭的事情來回敬。」

湊得意的態度讓勇氣越來越不高興。

「喂,小子,自稱天才少年。」

三人同時抬頭仰望。

一片葉子落到他們三人之間,勇氣撿起來一看,露出訝異的表情。

「勇氣,謝謝你。勇氣人最好了。老師你好過分,竟然讓我喫閉門羹。」

「哪有爲什麼?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這裏沒有工作要我做,待起來很輕鬆,而且我弄壞降魔利劍,在總本山混不太下去了。」

「不是,前面一點。」

沙耶把桌上的賽馬報紙與不堪入目的雜誌等刊物整理完之後,在勇氣旁邊坐下來喘口氣。

他們看到兩棵交纏在一起的巨樹。這兩棵神木上茂盛的枝葉迅速失去色彩而枯萎。

「我有預感,今天會是我人生中最爛的一天。」

「我打倒了卻蔭神道跟總本山都束手無策的異怪,真是痛快。」

「喏,拿去,這是孝元先生給你的信。」

「你爲什麼待在這裏?」

湊覺得全身汗毛直豎,打了個冷顫。

「老師。」

勇氣抬起頭,回問了一句:「幹嘛啦。」

「也沒那麼複雜吧?樓下的老爺子住院時大家都很慶幸,可是大樓入口沒人打掃,越來越髒,又讓大家覺得傷腦筋。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湊發着牢騷輕輕打開門,但立刻又關門上鎖。緊接着就聽到一陣粗暴的敲門聲。

湊辛辣地撂下這幾句話,就拿了雜誌覆蓋在臉上宣稱他要睡了。

「就叫你不要……不對,等一下,你剛剛說什麼?」

「在慢慢消滅……」

看到兩人都完全不聽他的話,湊坐回沙發上翹起二郎腿,隨他們去。

變成咖啡色的桔葉被風吹得像櫻花花瓣似地接連飄落。不只是兩棵神木,整座世外之森的樹木都同樣掉下葉子,多不勝數的葉子在空中飛舞。

「啊哈哈哈哈!」

「我是可以叫你大叔啦。」

沙耶天真無邪地說出充滿邪氣的話。

沙耶一邊喃喃說着只要把廢物清理掉空間就很夠用,然後不知道從哪兒拿出了垃圾袋;一旁的勇氣又趴回沙發上看起漫畫來。

湊把信揉成一團,正要丟掉,卻聽到敲門的聲音。

「我對勇氣說謝謝。」

沙耶與勇氣茫然地喃喃自語。

沙耶一邊說出開門的嫌犯名字,一邊把裝着行李的袋子放到地上。

他對勇氣這麼一說,得到的回答是:

「啊哈哈哈哈哈哈!」

湊撐着疼痛的身體試着勉強站起,腳步卻站不穩,得靠沙耶攙扶。

「叫我老師?我看起來像是當老師的料嗎?」

插話的勇氣一副不關已事似地聳聳肩膀。

沙耶不理湊,走進房裏觀看四周。

「不行。我拒絕。」

「你爲什麼關門?」

勇氣與沙耶對看一眼,兩人的視線自然而然轉到湊身上。

小孩子天真的笑聲,迴盪在這間位於髒亂大樓角落的事務所中。

「別鬧了,不要這樣叫我。」

「臭小鬼,你要看漫畫笑到什麼時候?喂,不要擅自打掃。這是稀有的寶貝,不要擅自給我丟掉。」

「你心腸還挺黑的嘛。」

「問我說什麼?是指我說你很過分那句嗎?」

「爲什麼已經開封了?」

「你是沒打算徵求我的同意嗎?」

湊坐在沙發,雙腳放到桌上,毫不掩飾不高興的情緒,瞪着趴在對面沙發上看漫畫的少年,但對方根本不放在心上。

「的確是不像,可是我想跟老師學習很多事情,所以覺得還是該叫一聲老師,來表達我對你的敬意。」

「老師,這是爲什麼呢?」

「後面一點。」

「上帝已死。」

終章

「世外之森……」

「我是傷患,不用客氣,儘管好好照顧我。肩膀借我靠。」

在兩人的注視下,湊的反應是……

「內容不就是說你借的錢一筆勾消,要你收留我嗎?你借了多少錢啊?人太會亂花錢的話,下場還真是慘呢!」

「這次的異怪事件讓我想了很多。這個異怪雖然與人類爲敵,但同時也是神,長年來保護着那片森林,這些是事實。」

「這有什麼?我剛剛還在住院咧。」

湊接過信,拿在手上邊甩邊問:

「老師,有地方可以讓我放行李嗎?」

沙耶面帶微笑地看着他們兩人拌嘴。

「枯葉?」

「喂,你有沒有聽我說話?趕快出去。」

沙耶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湊下理她,正要躲回事務所,背後卻發出喀啦一聲開門的聲響。

湊聽到一句危險的話,皺起了眉頭。

「這我更要拒絕。」

「住個院有什麼好囂張的?幼稚。」

湊先說出這句前言,接着說出德國著名的哲學家留下的一句話:

勇氣從漫畫書下探出頭來,露出幾分思索的表情。相信這名少年也有他的感慨。

沙耶嘻嘻一笑,帶着點靦腆回答:

「要是我再早個兩百年出生,解決這個事件,那句流傳後世的名言就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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