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劍之歌

入學典禮之後過了十天，課程總算開始。

艾迪莎就讀的是聲樂科。對喜歡唱歌的艾迪莎來說，能在這所聖樂學院學習是她自幼以來的夢想。當然，若不是爲了父親的遺物，她也不可能來到這所只限男性入學的學院，而她的懂憬應該就只會是個單純的夢。

聲樂科的新生包含艾迪莎在內總共十二個人，這羣少年是從羅恩王國各處挑選出來的人才。

參與最終測驗的那位長者藍達士就是艾迪莎等人的導師，第一次上課的時候，藍達士那像雪一樣白的頭髮與鬍鬚，還有溫和的笑容就讓人印象非常深刻，這次他再度祝賀艾迪莎等人入學並說道：

「今年第一學年的目標，就是要熟練十二重唱。」

十二重唱——也就是說，這一組新生每個人要分別唱出不同的旋律，然後進行合唱。雖然藍達土話說得很輕鬆，不過艾迪莎對於這項水準極高的要求卻流了一身冷汗。

（呃，老師！您看起來慈眉善目，但怎麼會輕鬆地說出這種窮兇惡極的話呢！既然您很有…經驗，不是應該非常清楚這根本不可能辦到嗎？）

唱出自己聲部的只有自己一側人，意思就是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可以被其他聲部影響或唱錯，必須讓自己的聲音清楚地發出來纔行，而且這一組十二個人全部都必須達到！

必須搭配音質、調整音量，以及統一節奏，艾迪莎心想這些別說要在一年級的時候完成，就算到畢業之前熟練也有困難吧。

（……我總覺得來到了一個很不得了的地方……我大概太天真了。）

她覺得未來似乎會有令人不敢相信的課程等着她。艾迪莎有點後悔。

而這份後悔的心情沒多久就變得更強烈了。雖然就讀的是聲樂科，但不是隻有歌唱訓練而已。她要學的包括語言、音樂史、音樂理論、樂器演奏、體操與舞蹈等運動，不知爲何甚至連數學都要學。

（我……我太天真了，我真的是太天真了，我應該慢慢考慮個十年再決定要不要入學纔對啊——！）

艾迪莎一邊含着淚，一邊慌張地在休息時間做之前忘記寫的數學作業。雖然很不甘心，但她如果沒有事先接受涅德的夜間授課，絕對會更搞不清楚上課內容。說到涅德與瑟里昂，他們隸屬入學標準比聲樂科更艱難的作曲科，那是一學年只有四、五個人的專門科目，艾迪莎深深地認爲那些人根本不是人類。

或許因爲看不下她這副辛苦的模樣，鄰座的學生邊笑邊遞出筆記本。

「願意的話要不要看？」

「哇——謝謝你，梅爾耶爾！」

天助我也！艾迪莎高興地伸出手。

筆記本的主人梅爾耶爾有着一頭黑髮，是個聰穎的資優生，雖然他與艾迪莎同年級（而且其實還小兩歲），不過卻既沉穩又成熟。

兩人座位碰巧相鄰，所以這個緣分讓艾迪莎與身爲本班班長的他成爲好友。除了梅爾耶爾，艾迪莎的朋友還有另一位個子嬌小、戴着眼鏡且個性謹慎的少年託魯迪，艾迪莎平常在聲樂科裏都是和他們兩人在一起。

「嗯，因爲我也研究了很多事情。我從小開始就只有唱歌這個才能，不只沒有其他長處，在家裏也被當成小孩子對待，所以我拼命思考究竟要怎樣才能活下去。當我確定能進入這所學院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

「你怎麼現在纔在說這個，我們就是爲此才待在這裏的啊。」

「我當時心想，如果能夠唱出那種歌，就算要以某些東西做交換包不可惜……從那天開始，我的每一天就是爲了能努力學習以進入這所學院而存在，這樣的說法一點也不誇張喔。」

「既然如此也難怪，只聽到『聲音會改變』的話確實會害怕……但是，只要你聽了真正的『聖鍾之聲』，一定就會改變想法。」

艾迪莎歪着頭，託魯迪開口說明：

然而，不管過多久時間、再怎麼學習，或做多少努力，艾迪莎都不可能變聲。這名善良同學說的話，讓艾迪莎稍微有點罪惡感。

「難道薩丁你沒聽過『聖鍾使徒』的歌聲嗎？」

這位資優生的白淨臉頰因爲奮力訴說而稍微漲紅。

「平……平均律？」

艾迪莎等人一邊避開人潮，一邊努力保護餐盤，好不容易抵達託魯迪身邊。

能透過食用阿斯萊姆變聲的只有男性。

「薩丁你好像很不擅長唸書，但你的術科不是完美得可以補強學科的不足嗎？所以這樣正好可以取個平衡。」

「數學很簡單啊，只要照着公式將題目解開就好了。」

「噯……喫了阿斯萊姆之後……聲音就會變，對吧？」

（嗚嗚嗚，梅爾耶爾，抱歉我騙了你。下次我會請你喫蛋糕，原諒我吧。）

「害怕？擁有『聖鍾之聲』爲什麼還會怕？」

「託魯迪你真的懂很多耶——」

「梅爾耶爾你的歌聲不是也很棒嗎？再說，這裏的人全都是通過考試纔來就讀的不是嗎？大家都這麼優秀，根本不用叫我們唸書嘛，只要磨練術科能力就夠了吧？」

如同山裏的迴音或迴響在挑高聖堂裏的聲音，透過食用阿斯萊姆改變的聲音會帶着深沉的起伏，成爲多重回響的獨特美麗聲音。明明是一個人的聲音，卻包含着彷彿好幾個人發出聲音般的深沉與渾厚感。

「還有，每次你喫飯的時候都會說『好幸福——』，這句話是你的口頭禪嗎？」

「我是很喜歡唱歌啦，但我都是憑直覺或想到什麼就唱，所以就算你說這樣可以補充學利的不足，我也實在搞不清楚。」

「沒有啦，還可以成爲貴族專屬音樂家、以進入這所學院爲目標的小孩的家庭老師、劇場的歌手等等……可以做的工作數也數不清。畢竟聖樂學院是鑽研音樂之人的最高學府，學生也是從全國各地挑選出來的少數菁英。」

話雖如此，但這種香料價格極貴又很稀少，流通也受到限制，是種平常不會使用的商品。說明白點，只有這所聖樂學院被允許使用阿斯萊姆。艾迪莎在入學之前也不曾聽說，一輩子都沒嘗過的人更不在少數。

「謝謝你，託魯迪。」

（從、從外表還真看不出來梅爾耶爾是熱血型的……）

艾迪莎進入學院之前也是拼命念那些考試科目，但一考上就忘得一乾二淨了，沒想到大家竟然都有運用那些知識。

「喔——是這樣啊，原來這裏是不等號……可是，梅爾耶爾你還真厲害，能理解這種複雜的數字排列。」

不過，這也就代表大家的聲音會變得相當悅耳，甚至讓梅爾耶爾如此努力。艾迪莎將這件事記在心中的筆記上。

「之前上音樂理論的時候不是才說明過嗎？」

「薩丁你好像真的喫得很高興。」

「不不不，雖然你說得這麼容易，可是一般來說根本做不到吧！數學習題我真的沒辦滋啦……真是的，爲什麼我得在音樂學院裏學數學啊……」

「是嗎……是這樣的啊……」

託魯迪傻傻地說完之後，三個人都笑了出來。

＊

梅爾耶爾陰沉地說着。託魯迪露出苦笑。

「喂——這邊這邊！」

「真是太好了，你順利進入這所學院……雖然我這麼說，不過梅爾耶爾會考上也是當然的，因爲你頭腦好，又有才能。」

艾迪莎一陣慌張，快速揮舞拿着筆的手。

究竟爲何必須食用這麼多阿斯萊姆……？

艾迪莎以尊敬的目光看着輕鬆開口的梅爾耶爾。

艾迪莎雖然知道他說的話很了不起，不過以她的理解力能聽懂的還不到四分之一，所以她拼命打斷梅爾耶爾。如果放着不管，他似乎會一直說下去。

梅爾耶爾露出微笑。

「呃，沒有啦，你說的是沒錯……我只是在想大家不會害怕嗎？」

「怎麼了？裏面加了你討厭的東西嗎？」

「是啊，在我家都說這樣是『分享幸福』。幸運的人身邊會聚集幸福，而悲傷的人身邊則會聚集哀愁，所以，如果想變得幸福，就要主動將幸福發散出去。」

可是……

「喔——那真是個不錯的口頭禪。」

「就算喫了阿斯萊姆也不一定會變聲喔，效果好像是因人而異，分成適合與不適合的體質。」

「爲什麼？直一是可惜。在我家，我媽媽總是把這些話掛在嘴上，她說：『遇到快樂、喜悅的事情，就要說出來表現高興，這麼一來，快樂的心情也會傳遞給周圍聽到這些話的人』。」

艾迪莎與梅爾耶爾拿了午餐的麪包與燉菜之後尋找座位，先佔好位子的託魯迪揮着手呼叫他們。

梅爾耶爾呆愣地垂下肩膀。

「大家都有這樣努力啦。每個人都是這樣試着補強自己的弱點，然後練習再練習，最後才總算能進入這所學院。但你隨興唱出的歌聲就讓人如此傾倒，我覺得像你這樣才叫擁有才能。」

只要持續食用阿斯萊姆——聲音就會產生變化。

阿斯萊姆這種香料被用在這所學院裏的所有餐點裏，無論燉菜、麪包或餐後冰淇淋裏都有，甚至連泡茶用的茶葉都以阿斯萊姆添加風味。

「什麼？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啊，爲了計算音律或平均律，都需要數學能力啊。」

——這就是唯有男性才能進入聖樂學院就讀的最大原因。艾迪莎來到這裏才頭一次知道。

「是啊，第一次聽見『聖鍾使徒』歌聲時的那份衝擊，我直到現在也忘不掉。」

近來她已經很習慣這種香味所以不會特別留意，但卻會不時聞到。那是一種既像乾草又像藥，芳香得會刺激鼻子的氣味。

「我想應該是吧，怎麼了？」

阿斯萊姆是一種做菜時使用的香料名稱。

「薩丁，你竟然有辦法說這種驚人的話，這表示你的歌聲果然是上天賜予的才能，因爲我唱歌的時候都一直在使用頭腦呢。」

忽然，某種香味掠過她的鼻尖。

梅爾耶爾露出苦笑，彷彿在說艾迪莎這樣實在不行。

梅爾耶爾呵呵笑了出來。

兩人一邊道謝一邊入座，個子較小的託魯迪露出微笑，跟着將面前的餐盤拉過來，握住湯匙。

「？」

艾迪莎一邊抄着梅爾耶爾的筆記，一邊喃喃說着。

「咦——可是我真的覺得『好幸福——』啊。喫飯的時候、洗澡的時候、鑽進溫暖棉被裏的時候……你們兩個不這麼想嗎？」

傳說由『聖鍾使徒』唱的聖歌最能夠讓神感到愉悅，所以無論何處的教會都希望『聖鍾使徒』能來到自己的聖歌隊，教育這些使徒的地方就是這座聖樂學院。

「特別是你有很好聽的高音，希望你可以順利變聲。」

柔和的春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這裏的喧鬧當中充滿了少年們的活力，還能微微聽見遠方的樂器聲。午後的光線十分溫和，面前的餐點也很美味。現在，艾迪莎真心覺得滿足。

梅爾耶爾跟着應和。

冒着熱氣的燉菜裏有多汁的碩大肉丸、甘甜軟爛的紅蘿蔔與薯類，而且濃郁的湯汁簡直就是人間美味。麪包纔剛出爐，外層酥脆、中間柔軟，還帶有餘溫。儘管菜色很簡單，但是艾迪莎大快朵頤的時候打從心底覺得滿足。

教室的門這時打開，數學老師走了進來。

梅爾耶爾一臉疑惑，託魯迪邊笑邊幫忙解圍：

「那麼，要是沒有變聲的話……」

「不是……這道燉菜裏面也加了阿斯萊姆對嗎？」

「如果我……真的有才能就好了。」

「呃，我們也會這麼想啊，可是沒有像你這樣感慨地說出來。」

艾迪莎嗯了一聲，託魯迪說了句「果然」並點頭。

「比方說，這邊要唱圓滑一點啦、這邊是※完全五度的音程所以要正確唱出來啦、我聲音的音量是在中音域，所以要特別唱響亮一點之類的。」（譯註：由七個半音組成的音階稱爲完全五度。）

「……唉呀，那堂課你好像在睡覺，所以也沒辦法，不過……數學對我們來說也是必要科目，所以這所學院裏纔會有數學課，我覺得你最好要明白這點纔行。一切學問都會在某個環節上相互連接，所以不會有任何一門派不上用場的學問，無論哪一種知識，都是吾等人類爲了揭開世界上的真理而孕育出來的智慧……」

艾迪莎順口稱讚梅爾耶爾，不過他的臉卻稍微蒙上陰影。

這種鐘響般的聲音就稱爲『聖鍾之聲』，是神所讚歎的聲音，擁有這種聲音的人被稱爲『聖鍾使徒』。

「這所學院裏的餐點真好喫耶——好幸福——」

「……你不會忘記歌詞嗎？」

女性無論喫進多少阿斯萊姆，聲音也不會改變，這所學院也是因爲這樣才規定只有男孩可以入學。

「沒事……我只是覺得有點在意。」

「我懂我懂，我們家也會說類似的話，我想想……財富害怕寂寞，所以會聚在同伴周圍，所以，若將金錢好好存放在自己的錢包裏，更多的財富就會隨之而來。」

涅德的特訓已經讓艾迪莎疲憊不堪，所以音樂理論課就是她午睡的時間。

艾迪莎小聲地解釋。其實她擔心的是女孩子喫了阿斯萊姆會不會怎樣，但她根本無法說出真心話。

託魯迪有一頭漩渦般的夕陽色捲髮，還有可愛的雀斑。他歌聲的高亢程度在班上僅次於艾迪莎，由於兩人同樣都唱高音部，所以每當列隊唱歌的時候都會站在一起，兩人也是因爲這樣纔會變成朋友。

「哈、哈哈……是、是啊。」

「什麼？」

「不過，託魯迪你家裏不是很有錢嗎？」

「哇——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啦，拜託不要再念咒語了！」

「呃、唔……嘿嘿，對不起。」

「大概就無法成爲『聖鍾使徒』，而是一個單純很懂音樂、歌聲很棒的人，然後就這樣過一輩子。」

艾迪莎的嘴巴哇一聲張開。真不愧是班長，不過，思考這麼多事情有辦法同時唱歌嗎？

梅爾耶爾與託魯迪呵呵笑着。

從餐廳端出來的餐點全都飄散着這種香氣，艾迪莎再次注意到這股味道，然後盯着眼前的燉菜。

中午的餐廳擠滿學生，陷入吵雜的漩渦中。

艾迪莎嘆了一口氣。

託魯迪出身於這座聖都洛司提亞，老家是經營多種生意的富商，是個在衣食無虞環境長大的小少爺。所以，出身鄉下的艾迪莎不知道的事情他都很瞭解。

託魯迪的性格有點懦弱，在年紀其實比他大兩歲的艾迪莎眼裏看來有點不可靠，也讓她想起自己的弟弟薩丁。她總覺得不能丟下託魯迪不管，所以最後總是與他一起行動。

「嗯，大概真的算有錢吧。可是我爸爸完全就是商人的個性啊，他的信念就是『不勞無獲』，他也經常說我頭腦不靈光啦、很愚笨之類的，如果我繼續待在那個家裏，每天一定都會如坐鍼氈啦——啊——能來到這裏真是太好了，這樣就不必再回到那個家了。」

就算聲音不改變，也可以靠自己喜歡的音樂活下去，託魯迪邊說邊露出微笑。雖然他給人很深刻的懦弱印象，但他意外地有着堅強的一面。艾迪莎感到很佩服。

（哇——根本看不出來他與薩丁同年耶——我得寫信叫那孩子更努力點。）

而且，她也隱約瞭解父親沒有成爲『聖鍾使徒』的理由了。一定是因爲阿斯萊姆沒有讓他變聲。

（但也多虧這樣，爸爸纔會回到村子裏，然後與媽媽相遇、生下我們……）

沒有經過歲月的洗禮，就不會知道人生當中哪些事物屬於幸福，而哪些屬於災禍……正當艾迪莎深深思考這個道理的時候，稍遠之處的桌子那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劍……」「……里昂殿下要……」「……去看……」

纔剛聽見四周傳來這類交談，她就看到那附近的學生們紛紛從座位站起來。他們收拾手上的餐盤，然後陸續朝餐廳外飛奔，充滿光彩的表情與興奮的模樣讓人印象深刻。

「？」

艾迪莎等人面面相覷。

「發生什麼事了？」

「大家臉上都掛着笑容，所以我想應該不是壞事情。」

「等等，我去問一下。」

梅爾耶爾也輕快地起身，走到一名興奮的學生身邊與對方說話。他的行動真迅速。

「……好像是高年級要練習劍術。」

梅爾耶爾過一會兒回來之後，向大家報告收集到的消息。

「喔——劍啊……呃，爲什麼要練劍術？」

「咦，薩丁你不知道嗎？從第四屆開始就有劍術課啦。」

這麼說來，涅德好像有稍微提過類似的事情……不過艾迪莎跟平常一樣聼了就忘。

「劍術課？爲什麼？爲什麼音樂學校要練劍……」

「不……不必了，我沒有不滿足……恕我婉拒。」

「痛……瑟里昂殿下，我沒事。」

「是的。」

西路斯對着正要離開的達吉洛背影大聲叫喚，似乎有點慌張。

「……西路斯，不要讓我發怒。」

（看樣子他好像不在拿着劍的那些人裏面……喔，我看到了。）

「來，達吉洛，我們走吧。」

涅德催促着達吉洛離開，西路斯伸出手。

「哇啊啊啊，可以見識瑟里昂殿下的劍技了……這樣大家當然會騷動啊！薩丁！梅爾耶爾！現在不是在這裏悠哉的時候了！我們也必須去看！」

瑟里昂一移動腳步，周圍的人就呼出既像感慨又像贊美的嘆息，雖然艾迪莎也一起發出感嘆，但她發現別的地方沒多久之後就要開始比劍。

這道聲音絕對不響亮，但卻立刻讓周圍的目光聚集過來。

這座具有莊嚴氣氛的建築物彷彿某處教會里的聖堂，當中充滿了炙熱的氣息，十幾位青年手拿銀色細劍，正各自努力練習招式或互相比試。

＊

「那些正在練習的人當中，似乎也包含『殿下』喔。」

達吉洛壓住手臂呻吟，瑟里昂靠過去盯着達吉洛的瞼。

艾迪莎找到了那個靜靜站在角落的紅髮青年。他拿着水瓶與絹布，那絕對是爲瑟里昂準備的。

「太好了，似乎只是稍微傷到肌腱，只要立刻治療就會很快復原……涅德。」

銀色細劍閃了一下，西路斯額頭上冒出汗水。

「……快看，那是瑟里昂殿下。」

達吉洛不禁發出呻吟，艾迪莎憤怒地準備從窗戶跳進去。

儘管大塊頭青年好不容易接下這一劍，卻露出痛苦的表情，似乎是劍刺過來的力道讓他的手臂麻痹了。

在那羣人當中，有一名格外引人注目的年輕人。

「你決定如何？如果覺得剛纔的比試還不滿足，要不要與我在此一戰？」

「喔——抱歉抱歉，我馬上起來。」

有人正在一對一比試，是一名身材高大健壯的青年與一名個子矮小靈敏的青年一對一的比賽。相較於身體高大的那個人用力揮舞着劍，個子小的那個人則是靈活運用雙腳到處移動、擾亂對方。

「喂，沒聽見我叫你們等一下嗎……」

不愧自稱爲見習大總管，在艾迪莎眼中看起來，涅德的日常生活都是爲了瑟里昂存在的。

「當然是因爲有關係纔要學啊……不過，只是高年級學生要練劍術，爲什麼那些人要特地去看？」

銀色劍尖突然唰地伸到那隻手跟前，阻止他繼續。

「啊、等、等等啦，我還沒喫完……」

小個子青年不只動作迅速，劍技也很高超，他將大塊頭青年耍得團團轉之後，奮力將劍刺過去。

「說到『殿下』，該不會是……瑟里昂殿下！」

話說回來，有瑟里昂在的地方就可以看見涅德，而那個涅德去哪裏了？艾迪莎環視周圍。

「是啊，因爲西路斯與達吉洛兩人在爭取下個月神前比賽的代表……大概認爲這是個打敗對手的好機會吧。」

（瑟、瑟里昂殿下……雖然有張英俊的臉卻好可怕喔——）

（……不過我也懂他的心情啦，畢竟瑟里昂殿下真的很帥呀——）

「住手，西路斯。」

涅德對王子忠心得教人驚訝。雖然涅德平常很少閒聊，但唯有被詢問王子的事情纔會變得不一樣。他會滔滔不絕地敘述着王子做了什麼事、說了什麼話，然後讚美個不停，可以清楚知道他完全爲王子着迷。

「沒事吧，來。」

託魯迪的臉瞬間亮起來。

入口及窗邊已經擠滿大批學生，艾迪莎等人也儘可能找到一扇人比較少的窗戶，然後鑽進角落朝內看。

「真過分……」

瑟里昂抬起達吉洛的手，慢慢彎曲、拉直他的手臂，每做一次動作，達吉洛的臉就痛苦地扭曲着。

「別這樣啦，跑進去的話會被罵。」

艾迪莎不禁捂住嘴。旁邊的某個人皺起臉小聲說着：

一道沉靜的聲音響起。

小個子青年無法承受於是倒在地上，高壯男子還壓在他的身上。小個子青年發出呻吟，可以看見他的手臂朝不正常的方向扭曲。

瑟里昂低聲說道。

「……哇！」

艾迪莎出神地望着將細劍架在面前的瑟里昂。啊——他的模樣實在太出色了，艾迪莎總覺得自己一不小心就會尖叫出來。

「看起來不像沒事，讓我稍微看一下。」

（沒錯沒錯沒錯，不管由誰來看，瑟里昂殿下都是光芒四射、閃閃發亮呀——與其說是繪畫裏的王子殿下，不如說簡直就是在童話故事裏出現的人物！不知道學院裏有沒有他的親衛隊，有的話我真想加入。）

「嗚！」

倒在達吉洛身上的男子這才一邊訕笑一邊起身，這時一開始與達吉洛交手比劍的西路斯走了過來。

「是嗎？嗯，大概就是瑟里昂殿下。」

西路斯一邊露出淺笑，一邊將手伸向達吉洛。儘管達吉洛一時之間露出猶豫的表情，但最後也只好握住那隻手，結果，西路斯將達吉洛的身體用力拉起來，還順便狠狠扭了他的手。

他大概認爲機會難得，想再多痛整對方一下吧。這傢伙怎麼如此卑劣。艾迪莎咬緊嘴脣，此時瑟里昂再度發出沉靜的聲音。

「哇，薩丁你爲什麼要爬窗戶啊！」

但就在這時，名叫達吉洛的小個子青年發出呻吟。

「……很重耶，快點走開啦，你這個笨蛋。」

好奇觀望的學生們悄悄交談，對話聲也傳進了艾迪莎耳裏。

「……不可原諒。」

的確，能目睹那位瑟里昂殿下揮劍的模樣實在讓人心中一陣雀躍，但是，面前的燉菜對艾迪莎來說也是個大問題。喫完飯再過去應該也可以吧？

彩色磁磚在白色地板上描繪出複雜的徽章，高聳天花板開了天窗，明亮的陽光筆直地灑落室內，照耀着地上的徽章。那是武藝之神——賽地斯的徽章。

艾迪莎在心中默默地爲矮小的青年加油。

結果沉靜的聲音再度響起。

託魯迪暫時丟下一頭霧水、驚慌失措的艾迪莎，開口問梅爾耶爾。只見梅爾耶爾露出微笑。

太好了！就在艾迪莎握拳的時候……有道影子接近小個子青年後方。

「……達吉洛。」

涅德只有睡覺與教導艾迪莎各種事情的時候會在自己房間，其他時間都一直待在瑟里昂的房裏。艾迪莎很想知道他在做什麼，於是曾經問過他一次，但他露出覺得艾迪莎很笨的眼神，只回答說他在整理瑟里昂的衣服、信件、收拾房間等等，要做的事情跟山一樣高。

這麼說來，他一開始的目的就是讓那名小個子青年受傷，纔會跟他比劍嗎？艾迪莎胸中迸出了某種熊熊燃燒的情感。

「涅德，不要管這些了，快走。」

（雖然個子小也不要輸給那個大塊頭啊——！）

（……那個陰險傢伙還真是喜歡瑟里昂殿下耶。）

瑟里昂呼喚在一旁待命的涅德，交代他帶達吉洛去休息室治療。涅德不發一語鞠躬並照瑟里昂的指示行動。

「我現在不追究你所做的事情……但是，如果你再繼續對傷患出手……那麼就由我來當你的對手。」

梅爾耶爾與託魯迪連忙阻止，不過艾迪莎根本聽不進去。

西路斯不理會瑟里昂，打算去追達吉洛。

這個人也是一名身材高壯的男子。這名男子與大塊頭青年互看一眼……下一瞬間，他就從背後用力往小個子青年身上壓過去。

「喂喂喂，等一下，還沒有分出高下耶。」

「個子又高又英俊，成績也很優秀，而且竟然還是王子殿下！能幹的人果然能擁有一切啊，哈哈哈。」

艾迪莎被一臉興奮的託魯迪與滿心好奇的梅爾耶爾拉着走，只好一邊對喫到一半的燉菜寄予不捨，一邊離開餐廳。

「不，就算是瑟里昂殿下您的意見……」

不只有艾迪莎，其他還有好幾個目睹狀況忿忿不平的人打算衝進去……這時……

進入這所學院之後，艾迪莎周圍都是一些比她高大的少年，甚至連個子嬌小的託魯迪都幾乎與她一樣高。艾迪莎不管怎樣都會被算到個子小的那一邊。

果然，瑟里昂無論在誰眼裏看起來都很特別。艾迪莎滿足地點頭。

「你的手臂受傷了，還好嗎？」

衆人立刻豎起耳朵。

「那是故意的吧？」

「什麼——？」

瑟里昂一臉沉重地檢查達吉洛的手臂一會兒，最後終於安心地呼口氣，舒展原本的愁容。

雖然與涅德住在同一間房間，不過艾迪莎幾乎不會見到瑟里昂，她也知道涅德儘可能不讓她見到瑟里昂。她只會偶爾在進入房間前一刻遇見瑟里昂並互相點頭示意，她唯一一次與瑟里昂好好說話，就只有入學典禮那天她決定（被決定？）與涅德同住一間房的時候。

就連與艾迪莎待在一起的時候，他也總是留意着呼喚鈴的聲音，只要瑟里昂一呼喚，他就會立刻飛奔過去。只不過，瑟里昂並不是會隨便使喚人的主人，所以呼喚鈴其實很少響起。

「他就是這個國家的第十三王子啊，氣質果然不同耶。」

西路斯好像沒有笨到這種程度，但是，艾迪莎心裏覺得有點遺憾。

劍技場是一座以白色拉里斯石砌成的高尚建築，艾迪莎之前還經常覺得疑惑，不知道這棟建築物的使用目的是什麼。

「那種東西不要管啦，等一下再喫！走了，快點！」

他的沉穩音調與冷靜表情顯示他絕非處於生氣狀態，不過，瑟里昂的雙眼對西路斯射出了銳利的光芒。四周籠罩着一股殺氣，艾迪莎甚至覺得與其被那雙眼睛瞪視，不如走爲上策。

「之前在入學典禮上看到的時候就覺得他很帥了，但就連穿那種簡單的服裝也這麼搶眼，噢——」

「……！」

「我想去抗議一下。」

而且，涅德之所以會進入這所學院就讀，好像也是因爲擔心放着瑟里昂一個人的話，會沒有人在他身邊照顧他。涅德爲此努力唸書、通過考試並突破難關，讓人除了佩服之外沒有其他的話可說。

他束起金髮，嘴裏銜着一隻手套，同時正戴起另一隻手套，只不過站在那裏就聚集了衆人的目光。大家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受到他的吸引，彷彿他自身散發出光芒。艾迪莎似乎看見他背後有一對白色翅膀，於是忍不住揉着眼睛。

（對了，假如對手治療之後痊癒的話，那個叫西路斯的傢伙就困擾了。）

對艾迪莎來說，跟瑟里昂講話的時候她也會緊張得全身僵硬，不知該說什麼纔好，所以她覺得現在這種保持距離的方式恰恰好。她想都沒想過要與瑟里昂成爲好友，待在稍遠的地方起鬨絕對比較輕鬆，也很快樂，反正想從涅德那邊知道多少瑟里昂的事情都不是問題。

（如果西路斯再傻一點，然後不死心地向瑟里昂殿下揮劍就好了嘛——這麼一來我就可以看到瑟里昂殿下帥氣打倒西路斯的英姿了呀——）

「……薩丁，你剛纔是不是覺得很可惜？」

「……沒有啊。」

梅爾耶爾敏銳地把艾迪莎的想法說出來，所以她急忙裝傻。

這時，周圍發出一陣低沉的騷動聲。

艾迪莎往騷動的地方看，正好見到一位老人穿過拿着劍的青年們，走近瑟里昂與西路斯身邊，西路斯慌張地逃離現場。

老人有着禿頭、留着雪白鬍須，身體如同枯樹枝般瘦弱，外貌看起來總覺得有點滑稽，但老人敏捷的動作與眼神讓人不這麼認爲。

「殿下，請問這場騷動是怎麼回事？」

「……賽多老師。」

瑟里昂回過神來瞪大雙眼，急忙將劍收進劍鞘並立刻單膝跪下，在賽多面前低下頭。

「……老師，非常抱歉，我還是個不成熟的人，行爲一時受到情緒的影響。」

他那既細小又後侮的聲音，在四周迴盪着。

「引起這場騷動實在很對不起，無論任何處罰我都接受。」

「殿下，請將頭抬起來。」

賽多以帶着笑意的目光凝視瑟里昂。

「嚴以律己的情操十分崇高，但也不需要如此嚴肅吧，畢竟您還很年輕。」

「不，年輕無法成爲藉口。」

金髮輕輕搖晃，低沉的聲音明確傳達着瑟里昂的情感。

「因爲無論年輕或年老，我被要求做到的只有一個標準。」

賽多露出略顯哀傷的眼神。

「你們兩個都表現得很好，這次比試結果爲平手。」

「無所謂，傑茲啊，我命令你表演劍鈴舞的武藝當成遲到的處罰，對手是瑟里昂。」

（唉呀呀，這真是養眼、養眼啊！壽命似乎可以延長了！）

他們手中拿的劍——有着奇妙的外型。

「聲音也很驚人呢，這些敲擊出的音符是八……十六……是幾分音符啊？」

兩人同時想去拾起劍，於是迅速地衝過去朝劍鈴伸出手……

艾迪莎抱着頭，託魯迪也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瑟里昂奮力扭轉手腕回擊。

「……不管怎麼練習，我都不認爲自己可以做到那種程度……」

她仔細一看，發現涅德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走近瑟里昂並遞出絹布。說到傑茲的話，他隨手擦掉額頭上的汗，然後打了一個很大的呵欠。

他擁有高挺的鼻樑、充滿男子氣概的堅挺眉毛、眼尾修長的雙眸及血一般溼潤的嘴脣，看起來總覺得非常妖豔，是個奇妙地讓人心頭顫抖的英俊青年。

「還好有來看——！」

鈴鐺與金屬的聲音響徹劍技場。這是一首莊嚴的曲子，接着……

「那麼……我想想看，現場有這麼多參觀的學生……」

她打從心底認同這場比試是獻給神的音樂及舞蹈。這是賭上性命演奏的音樂，神不可能不讚許。高年級學生之所以要學習劍術的理由她也完全懂了。

就在這段時間裏，瑟里昂與傑茲的劍技愈來愈凌厲，艾迪莎的視線已經追不上細節的動作了。

「那麼，準備好了嗎？」

「你又遲到了啊。」

一道響亮的聲音傳來。

（真羨慕男孩子……這種看似好對手，實際上是競爭者的關係，在女孩之間是不可能存在的。）

「梅爾耶爾……你知道那是什麼啊？」

「……賽多老師，您叫我嗎？」

至於兩位當事人，事先已經知情的瑟里昂只嘆了口氣，傑茲卻不滿地嘟起嘴。

一旁的青年們立刻興奮地跑走，接着，賽多環視周圍。

這種劍有着金色劍柄、銀色劍刃，劍柄根部較粗，愈往劍尖則愈細，類似新月的彎曲造型相當稀奇。

託魯迪也有趣地說着。

「竟然能拜見這兩位站在一起的模樣！啊——我今晚會失眠啊——！」

「……我認爲您不必如此鑽牛角尖……不過這也無妨。既然如此，殿下，我可以請您爲了引起騷動接受處罰嗎？」

「到此爲止！」

現場立即爆出如雷的歡呼。

「……那就是劍鈴……沒想到這麼快就可以目睹。」

「……您可以讓我們見識一下劍鈴舞嗎？」

「出現了！本學院兩大名人！」

瑟里昂難得露出疑惑的神情。賽多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大家激動之餘紛紛各自呼喊。艾迪莎周圍也一樣，梅爾耶爾正喃喃自語念着：「那招劍法是這樣使出來，所以拍子是這樣……」，託魯迪好像因爲太興奮所以不小心甩掉了眼鏡，正趴在地上尋找。

接着，兩人輕輕地讓眼神交會後……劍鈴舞立刻毫無預警地展開。

賽多接下來說的話，讓原本亢奮的喧鬧聲更加沸騰。

連艾迪莎回過神的時候，也發現自己持續高聲尖叫着「哇——好帥！哇——太棒了！」的同時，一邊上下蹦跳，於是滿臉通紅。幸好她的聲音淹沒在周圍的喧鬧聲中，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比劃着劍術的同時，傑茲嘴上還露出微笑，瑟里昂也回以輕笑。在這個稍有輕怱就可能受重傷的場面之中，他們似乎非常樂在其中。

賽多將視線轉向窗戶。擠在一旁圍觀的學生全部畏懼地縮起頭。

這位名叫傑茲的青年——擁有令人顫慄的俊美容貌。

百聞不如一見囉。梅爾耶爾用手指着前方，瑟里昂與傑茲正好接過各自的劍鈴。瑟里昂一臉平靜，傑茲則不太情願。

「薩丁、託魯迪，你們不用擔心啦，我也跟你們差不多。」

劍、鈴鐺、鞋底的鉚釘，這三種聲音擁有一致的節奏，彷彿演奏着相同的旋律。周圍一片寂靜，明明一大羣人聚在這裏，所有人卻連半步也不曾移動，只顧着豎起耳朵以免漏聽瑟里昂他們演奏的劍鈴之聲。

劍鈴劃出一道銀色弧線，重重掉在拉里斯石砌成的白色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之後清脆的鈴聲就一直迴盪在劍技場之中。

一個人很難去認可自己厭惡的人的實力。原來如此，假如想暫時以男性身分過下去的話，自己最好也拋開好惡，以其他標準評斷別人比較好。艾迪莎茫然地思考着。

「你覺得高年級學生們爲了什麼纔要學劍？這都是爲了要跳那種舞。」

「你看到剛剛的招式了嗎？看到了嗎？」

「咦——爲什麼我要表演武藝……」

「不許你不服，是你自己遲到有錯在先。」

「人家……呃，我問你，我們將來要學那個嗎？怎麼辦啦，梅爾耶爾！我辦不到啦！絕對辦不到！」

艾迪莎興奮地同時緊盯着兩人，四周的人也在同時紛紛發出相同聲音。

艾迪莎總覺得某樣東西刺進了心中。

兩人的動作愈發敏銳，雙方都是極爲優秀的劍術高手。

「咦……怎、怎麼……」

兩人看起來似乎完全不將周圍的狀況放在眼裏，如同脫離了現實世界，待在一個只知道彼此存在的環境。

「真厲害……平手耶。」

劍刀相接之時發出鏘、鏗的響聲，聲音似乎會隨着兩把劍擊中的部位有所不同，高音與低音簡直就像音階般帶有節奏感。

在這座純白的石造劍技場中，傾泄而下的陽光照耀着兩人，他們的動作有如舞蹈般優美，就像一幅畫。

艾迪莎忍下輕嘆聲。

「對不起，我睡過頭了。」

傑茲哪才睡眼惺忪的模樣已經不復見，他忽然敏捷地踏出步伐，讓劍突然向前刺，瑟里昂輕鬆地接下這一擊。

「喔——這個好這個好……來人，準備劍鈴。」

濡溼般的亮麗黑髮大概因爲髮質較硬，所以到處亂翹，雙眼的顏色同樣是黑色。那雙眼睛深沉得彷彿將夜空切割下來似地，當中還浮現出慵懶的光芒。

然而更少見的是——劍柄上面附有許多細小的圓形金屬。

就在這一瞬間——

「任憑您處置。」

「我只有聽說過……但是那很有名耶，連傳聞都沒聽過的人才少見吧。」

（女孩子之間常常會有那種如果無法完全接納對方的一切，就不算是朋友的狀況。）

至今一直在旁靜觀的賽多將手杖舉到兩人之間，讓瑟里昂他們停下動作。

聽到賽多老師的話，瑟里昂與傑茲兩人各自將劍立起來謹慎地拿好。首先向掛在牆上的武藝之神——賽地斯的浮雕像行禮，並順道向賽多鞠躬。

有人掩不住興奮小聲說道。

（那是……鈴鐺？）

「瑟里昂殿下要與傑茲比試劍鈴舞——！」

「……我有同感……」

（總覺得……這模樣很像一隻巨大的貓。）

每當瑟里昂伸出手臂，金髮就隨之飛舞，銀色劍刃散發出的光芒也映入衆人眼簾；而當傑茲踏出腳步，他的黑髮跟着飄揚，銀色緞帶也一併翻騰。

劍技場裏響起急促的呼吸聲，在賽多身邊待命的青年們立刻舍起劍鈴收回去。兩人臉上雖然略顯遺憾，不過馬上恢復嚴肅的表情，面對面優雅地行禮代表着這場比試結束。

「是啊，一說到聖樂學院就會聯想到軍樂、軍舞啊，這是很普通的反應。」

傑茲以更加強大的力道打中瑟里昂的劍鈴。

「好厲害！殿下與傑茲都太棒了！」

「嗯，他來當對手很好……傑茲，可以過來這裏嗎？」

瑟里昂與傑茲站在賽多面前，兩人的模樣如同光與影般有着強烈的對照，不管那一方都非常賞心悅目，是兩名難分軒輊、讓人印象深刻的青年。

就算是敵人，只要有實力就會認同對方。正因爲能夠將好惡的心情與計算對手實力的理性確實分開，才能夠有這種包容力。

明明是劍，劍柄卻不知爲何纏繞着一圈鈴鐺。不只如此，劍柄後方還綁了很多絳銀色緞帶，看起來就像自瀑布沖刷而下的清澈水流。

傑茲的俊美外型讓艾迪莎感動地讚歎。居然會有這樣一位站在瑟里昂殿下身邊毫不遜色的青年。艾迪莎直到前一刻都還認爲瑟里昂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對她來說除了驚訝之外沒有別的想法。

「啊……那個動作是那樣、再這樣……爲什麼手臂會從那種地方伸出來？」

（……真是美麗……）

右手拿着劍柄，左手梳理銀色緞帶的光景十分優雅，與其說那是劍，看起來倒像捧着花束，更別說拿着劍的人是這所學院裏的兩大俊美青年。

賽多看見一個正好走進劍技場的高大人影，於是點點頭。

梅爾耶爾啞聲笑着。

艾迪莎認爲自己就像正看着一隻毛茸茸的黑色優雅肉食動物。就在她茫然思考的時候，傑茲突然轉往她的方向。

（呵呵，那個名叫傑茲的人好像非常有名耶，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吧，畢竟他這麼英俊。）

傑茲一邊搔着頭，一邊回答，摸樣就與他說的話一樣看起來好像還是很困。

「賽多老師！我們回來了！這是劍鈴！」

賽多招手呼喚對方過來，隨着人影的模樣愈來愈清晰，艾迪莎也跟着瞪大雙眼。

「要選誰當對手……啊。」

「我一輩子都要追隨這兩個人——！」

（哇——沒想到竟然有人俊美到與瑟里昂殿下分不出高下——這個世界還真大——）

梅爾耶爾語氣當中藏着掩不住的興奮。

鈴鐺如同要配合這些聲音似地叮鈴作響，而皮鞋踏在地板發出激烈的腳步聲。鞋底大概釘了鉚釘，所以產生堅硬響亮的喀噠聲。

在場有人感動落淚、有人仰天握拳，也有人衝出去呼喚朋友過來，跟人反應各不相同。

傑茲筆直走到賽多面前，以有點沙啞的聲音如此詢問。

鐘聲般的低沉聲音響起，而且比之前還更大聲——劍鈴從兩人手中用力拋了出去。

賽多拿起手裏的木杖輕輕戳了一下傑茲的頭，這時剛纔去拿劍鈴的學生們正好趕回來。

他的視線正好停在艾迪莎身上。

兩人四目相對。

那雙黑瞪石般的眼睛筆直盯着艾迪莎。他的眼中彷彿飄浮着星空，感覺就像要被吸進去一樣。艾迪莎感到有點暈眩。

（怎麼回事……爲什麼那雙眼睛會這麼吸引我……）

他的目光很強烈，所以艾迪莎的視線無法離開，就在她愣愣地望着傑茲的臉時——他揚起嘴脣露出微笑。

那道笑容彷彿訴說着他知道一切的事情。

（等一下、等一下，剛纔那個驕傲的笑容是怎麼回事啊——？）

今天明明是她第一次看到傑茲，爲什麼他會擺出那種別具含意的表情？艾迪莎覺得血液直衝頭頂。

結果，傑茲再度微笑然後轉身離開，沒有再對艾迪莎表現出有興趣的樣子，就這樣消失在休息室裏。

（那傢伙什麼意思，爲什麼要笑得這麼討厭……奇怪？）

艾迪莎歪着頭感到疑惑，因爲她覺得傑茲的背影似曾相識。

（那副身材還有黑髮的背影……我最近好像在哪裏看過……）

難道自己在哪個地方見過他嗎？

或許因爲這樣，他看到艾迪莎的時候纔會露出那種別具意義的笑容。

（可是，那種超俊美的人，只要看過一次就不可能忘記啊。思……但是，那個背影……）

她拼命思索，想抓住從腦中閃過的記憶的尾巴，但是她的努力卻很快就被打斷。

「……薩丁、薩丁？你有沒有在聽啊？」

「嗯？什麼？我剛剛在想事情。」

「我覺得殿下好像在看這裏耶。」

「什麼殿下？殿下……殿下，呃，哇！」

果然，朋友們馬上就開始追問。

不只梅爾耶爾與託魯迪，艾迪莎覺得周圍的視線都聚焦在她身上了。

「哪有啊，哈哈哈，梅爾耶爾同學，你、你在說什麼啊。」

「……薩丁……剛纔殿下是對你揮手吧？」

「對了，薩丁你住在特別宿舍對吧？記得那是涅德學長的房間……說到涅德學長，他可是殿下親近的朋友喔，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託魯迪用手肘撞艾迪莎，她這才抬起頭，但這次一直往這裏看的人是瑟里昂。他原本看到艾迪莎在沉思於是面露擔心，不過當兩人視線相遇的瞬間就立刻轉變成充滿光輝的笑瞼。

「說、說到這裏，等下是不是要上笛子課？快點，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哇啊——瑟里昂殿下，您突然露出這種燦爛的笑容根本就違反規則嘛——！）

「我嗎？我嗎？拜託，請說是在對我揮手吧——」

艾迪莎硬是改變話題，然後抓住梅爾耶爾與託魯迪的手，慌張地逃離現場。

「那、那是對誰揮手？殿下要好的朋友在這邊嗎？」

那是個會讓人一陣暈眩的閃亮笑臉。艾迪莎驚慌之餘反射性地回以笑容，沒想到瑟里昂如同射出最後一擊似地輕輕擧起單手回應。艾迪莎的周圍掀起一陣騷動。

「託魯迪——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啦——」

艾迪莎很想當場抱頭。她明明想避免做出會引人注意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