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疫病之王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路過的湯

錄入：請給我SSR的西撒醬

造型仿造男神的噴水池流下了無色清淨的液體，清水一邊溶入青空一邊垂直落下，水珠碎裂後將清涼的氣息送進了鼻腔。

純白的少女緩緩彎下膝蓋，摘掉長手套，慢慢將手浸入水中。

冷冽的清水在盛夏中令人感到格外舒暢，波濤起伏的水底則沉着被腐蝕的一圓硬幣以及生鏽的十圓硬幣。

在水中翻轉着手腕，童心未泯地享受戲水的樂趣，感覺就連俗世的塵埃都被沖洗掉了一般。只可惜，這短暫的舒適時光並沒有持續太久。

背後響起了鞋子摩擦石板地的聲音。

「時間到了，聖天子陛下。」

「已經找到『首』跟『所羅門戒指』的所在地了嗎，菊之丞賢卿？」

東京地區國家元首——聖天子頭也不回地說，而背後的主席輔佐官也面不改色地回答：

「目前尚在搜索中。」

「還沒告訴裏見先生那件事嗎？」

「關於這點，我本身就反對把事情託付給那傢伙。」

聖天子邊站起身邊回過頭，只見那位白鬍的壯碩老者的眉宇間散發出怒氣。

「如果我問爲什麼，會不會太自討沒趣了？」

「那傢伙只不過是個民警。聖天子陛下太過重用那傢伙了。」

「安德烈·裏多維傑夫的部下們已經進入了東京地區，沒錯吧？」

「是的。」

聖天子嘆了口氣。

「我記得沒錯的話，海鉾首相也將要面臨下一次的選舉了吧。不過光對國民察言觀色以致不斷朝令夕改，這是否也會對一個國家的品格造成影響呢？」

聖天子重新轉向海鉾。

不過當聖天子站到水壁前方時，水流便戛然而止並浮現出通道。這是由感應器搭配促動器製作而成，一旦感應到人便會啓動的出入口。

千萬不可大意，聖天子提醒自己。更何況對手各個都是擅長陷害他人的老汀湖。

過了十年，錢都理所當然地花光了。

——五個主要地區的首腦會議（summit）。

博多地區的領袖愕然地閉上了張開到一半的嘴，並氣得揚起了半邊眉毛。聖天子察覺到對方偷偷罵了一句「這個小妮子」。

稻生表情陰沉地笑了。

「嗯……可是啊。」

聖天子的背脊感到毛骨悚然了起來。

對神棲人志而言，這種處境就好比人生整個掉進了蟻獅所挖掘的陷阱裏。

仙台地區的農業團體及工業團體想必有施壓吧，而稻生所仰賴的智囊團，一定也會讓他朝着保護既得利益的方向前進。

聖天子走到佔據房間中央的桌子前，在由菊之丞拉出的椅子上坐下。

這番話感覺好像是想搞笑一下，但在僵硬的氣氛中，卻以冷場告終。

這是預料中的反應，所以聖天子並未感到膽怯。

而這件事並沒有當場繼續深究下去，高峯會也以無法覓得妥協點的結果告終了。

搞不好真的能順利度過這次的會議。現在的自己，要跟老練的政治家海鉾或十造寺交手，或許都能勢均力敵。

隔着手套的掌心被汗沁溼了，以雙手搗住胸前，便傳來了激烈的悸勤。

曬成淺黑色的皮膚搭上寬大下頷，頭髮灰白斑駁。粗而濃的眉毛給人深刻印象的海鉾雅守博多地區首相，這時憤然地說道：

「哎呀哎呀，一直提倡五地區共存共榮的閣下，也有事情隱瞞大家啊。」

走過環繞着建築物的黑衣警衛們當中，並從正面進去之後，宛若聖居的絢爛華麗內部裝潢立刻迎面而來，在一人的帶領下，聖天子抵達「白鳳之室」的大門前。

「無可奉告。」

一旦五個地區能通過地下鐵相互連接，運輸成本就會大幅下降，北海道地區便宜的農產品，擅長重工業的大阪地區工業製品，以及世界第一錵產出國的東京地區錵原料，就會壓倒其他各地區自身的製品了。

大阪地區國家元首、仙台地區國家元首、博多地區國家元首，以及北海道地區國家元首都出席了。

由於過去沒有範例，所以這是否能稱爲日本版的G5（五大工業國組織）也不知道，不過身爲議長國的東京地區，責任絕對不輕。

僅僅十年前的日本還是個團結一致的國家，但到了二〇三一年的現在，大家已經很難稱得上是萬衆一心了。

房內的談話聲止息了，在裏面的人一齊將視線投射過來。

「總之就是，日本的國旗問題！」

儘管其餘四人以「在本次會談就決定一切還爲時過早」爲由，將此議案帶回本國商量，但擁有裁量權的他們都不下決斷的話，究竟又有誰能拍板定案呢。

「如今的日本國旗是日章旗。不過那紅色圓形會讓人聯想起原腸動物的眼睛，因此住我們的地區很不受歡迎。所以想趁這次機會，不管是黃色或黑色都好，希望能馬上換掉。」

人志所在的位置是在巨石碑之外，也就是「未探查領域」的錵礦山之一。

「我認爲這個提議太超脫現實。閣下知不知道這項工程究竟得花費多少經費與時間？聖天子閣下或許沒有關係，但搞不好落成典禮時，我們都老得爬不動了呢。」

俞議漸漸醞釀成質問自己的氣氛，聖天子感覺很不妙。

然而話說回來，這並不是以聖天子的立場能坐視不管的話題。

人志回憶起學生時代老師曾說，「能在這個世界存活下來的並非最強或最聰明的生物，而是那些能適應變化的生物」。記得這是出自達爾文的名言沒錯吧。

猶如被這聲在洞內迴盪的工頭責罵催促，拿着鑽巖機握把的手，將堅硬的鑿子壓到地上。

聖犬子不知該怎麼回答。

這是在諷刺自己的女性身分吧。面對這種拋來惡質玩笑話的對手，聖天子更有必要努力維持臉上冷靜的表情。

「……依據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演變，將會改變東京地區的未來吧。」

「我們走吧。」

這位臉孔像是獅子一樣猙獰的人，就是大阪地區國家元首——齊武宗玄，他露出掃興的表情後，似乎很不爽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海鉾首相，請問您的意思是？」

「…………」

「不準停下手邊的工作，快回去各自的崗位！」

「首先要應付的是眼前的會談呢。」

就在這時，齊武舉起骨骼隆起的手，邊睥睨周圍，邊發出粗魯的聲音。

經過原腸動物大戰後雖進行了增改建，但包括了花崗岩的黃灰色調，以及左右對稱的設計，都並沒有改變。

「無可奉告。」

「您這是摘花去了嗎，聖天子大人？」

「十造寺首相，我們的祖先所守護的事物一定含有意義，請考慮一下傳統的意義吧。」

「我們這裏也好歹設有情報機構之類的啊。雖然我覺得這是無稽之談，不過根據我所掌握的情報，東京地區能以『七星的遺產』這項謎樣物體爲觸媒，召喚出階段Ⅴ——也就是黃道帶原腸動物。這應該不會是真的吧？」

「稻生首相您或許還不知道吧，當今的技術日新月異，假使東京地區與仙台地區雙方都採用潛盾機，在不久的將來兩個地區就能互通往來了。」

——結果這兩位領袖輕微的爭執，幾天後卻發展爲動搖整個世界的事件。

如此喃喃打斷這話題的人，是至今始終保持沉默的仙台地區首相。

「一旦地下鐵開通，不僅能刺激經濟活動，也是五地區和平共榮的證明，另外充當人類反擊原腸動物的狼煙，各地區的國民也能因此感受到不小的希望。」

「前途真是多災多難。」

「那麼國民的觀感就不必考慮了嗎？」

按下節流閥後，送進鑽巖機的壓縮空氣推動銑制的鑿子，並敲碎了正下方的巖盤。令人窒息的泥土氣味，以及彈回手臂的強烈反作用力，讓人忍不住閉起半邊眼睛。

「您對此不感興趣嗎？」

以隧道潛盾機挖掘龐大的地下鐵系統，以連結日本五個地區的「仙后座計劃」，乃聖天子的政策主軸，也是她的壯志，不論如何她都希望能夠實現。

儘管他個人儲蓄的資金足以東山再起，但他已失去了鬥志，比起果敢挑戰並接受失敗，他寧願選擇寅喫卯糧。

仿造十八世紀末法式風格的室內，充斥着足以刺痛肌膚的寂靜。

來了嗎——聖天子立刻回應對方。

稻生裝模作樣地一字一句喃喃說着。

二〇二一年爆發了原腸動物大戰。在那之前以進口、販賣外國化妝品爲業的人志，於大戰的同時便失業了。

聖天子有好一會兒閉上雙眼，之後才終於緩緩睜開。

在無罩式白熱燈泡的微弱照明下，跟自己同樣揮動着鑽巖機的男子們都面如土色，並將打碎的岩石運到傳送帶上。

等其他議案包括總體經濟、能源問題、地球暖化問題等都浮光掠影地討論過一輪之後，這當中始終保持沉默的稻生，又以「話說回來」做爲開場白，開敔了另一個話題。

聖天子瞪大雙眼，與站在身邊的菊之丞對看了一下。

「聖天子閣下，關於東京地區的『七星的遺產』啊。」

北海道地區首相不時玩弄着自己的黑框單邊眼鏡，嘴角還殘留着剃掉鬍鬚後的明顯痕跡，那張馬臉笑起來就像螳螂一樣。

聖天子不自覺挺直了脊樑。

高溫潮溼的空氣造成極高的溫溼度指數，幾度都不得不放開握把，擦拭額頭的汗水。

「重頭戲來羅。」

「既然如此就選黑色吧。我國是錵的出產國，用黑色非常合適。」

聖天子環顧這羣全都比自己年長的與會者後，爲那顯赫的陣容低聲嘆了口氣。

隨着菊之丞走過飛石步道，在整齊修剪的草皮與樹木前面，出現的是一道正發出轟隆聲響的水壁。

「我可是反對的啊……」

稻生滯重地搔了搔腦袋，正如聖天子所憂心，對方並沒有同意。

「閣下這是怎麼了？若剛纔那番話是無稽之談，儘管一笑置之無妨。」

那是迎賓館赤坂離宮。

如此輕易就答應的人，是坐在他隔壁的新任北海道地區首相。

對方的毛髮自得連眉毛都變得雪白了，發線則後退至僅殘留在耳際，嚴重前禿的腦袋顯得油油亮亮。寬大的額骨配上一雙小眼睛的模樣就像大猩猩，發出充滿強烈猜疑心的光芒。

草原搖曳，樹葉發出沙沙的摩擦聲。聖天子自帽子的縫隙仰望上空，一棟白堊外牆的建築物矗立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下。

在大戰後到處充斥着原腸動物的巨石碑外，法律規定民航機有義務尋求民警的護衛機護航，以防遭受鳥型或飛蟲型原腸動物的襲擊，自此之後，空運的成本就巨幅上升，進口貿易的風險與報酬比例也崩潰了。

這位突然拍桌站起身的人，應該是博多地區的——

——搞不好，他就是想鎖定自己鬆懈警惕心的時刻呢。

通過冰冷潮溼的涼亭，從另一頭的人工瀑布出來之後，突然從旁吹來一陣風，讓聖天子不禁按住帽子。

陰暗的洞穴中，就連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都無法判定。

被懷疑曾派人暗殺自己的齊武宗玄，還有雖與齊武相較略爲遜色，但以激進且攻擊性的言論引人側目的海鉾雅守，以及擔任國家元首的能力依然是未知數的十造寺月彥。光是這三人就很難應付了，但事實上，聖天子認爲或許會成爲這場高峯會颱風眼的人，還是仙台地區首相——稻生紫麿，不作第二人想。

聖天子忍不住湧上一股諷刺的情緒。

聖天子依序環顧每個人的臉龐後，朗朗地說道：

「您怎麼會知道『遺產』的事？」

聖天子不假辭色地回道，然而稻生的眼眸深處卻閃起充滿懷疑的光芒。

就此層面來說，一切都發生巨大變化的原腸動物大戰後的世界，畢竟不是他所能適應。

無論如何，聖天子都想趁自己還在世時，達成五地區的重新統一，與日本這個國家的復甦。然而這個目標最大的障礙，搞不好根本就不是原腸動物。

「關於那點，我希望能盡遠推行。」

「真的是非常抱歉，但那會觸及東京地區的機密事項。」

徑自中斷話題的聖天子失去了冷靜的思考能力，甚至顧不得稍稍緩和現場的緊繃氣氛。

她吸了一大口氣，原本打算悄悄推開門，但門扉卻出乎意料地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天花板有壁畫，窗簾也混入了金線編織。室內色調被統一爲黃灰色與金色，重量搞不好達八〇〇公斤的豪邁枝形吊燈，則是發出了足以烤焦雙眼的強烈光芒。

該說是稻生事先的設想實現了嗎，仙后座計劃沒能達成協議，淪落被擱置的結果。

「那麼，我也有一件事。是關於『仙后座計劃』……」

對於自己明明沒錯仍遭受到的咒罵，她冷靜地回應了句「您能理解這點真教人高興」。

「很抱歉，我來遲了，齊武大總領。請繼續吧。」

被債主所委託的流氓以近乎擄人的方式帶走後，人志身爲礦工的人生便展開了。

這份工作的內容無比單調，完全看不出將來有何展望。

坐在名爲籠子的電梯下降到人志的職場「B3F」後，這裏不僅幽暗，而且越往深處走越窄，支撐天花板的鋼筋也覺得很不牢靠。

雖說現今的技術能力提高了，工作夥伴也說不會像以前那樣發生崩塌事故，但在黑社會經營的旗下公司盜挖非法礦山，那所謂的「技術能力」是可以信賴到什麼程度，倒也是充滿了問號。

早上被吵起來並喫掉一點也不可口的早餐後，就得一直工作到深夜，才能倒進粗陋的毛毯裏。

手錶或手機之類有時鐘的東西，早在一開始就被沒收了，所以也無法精確地說自己究竟工作了幾個小時，但生理時鐘的感覺上大概是十三到十四個小時吧。

最令人不耐的是，要挖出一盎司（大約等於卅一公克）的錵，就得拼死揮動鑽巖機打碎上百公斤的岩石。

晚上睡覺時，因爲聽見原腸動物粗暴的低吼聲，被嚇得飛身跳起來，也已經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

儘管民警廿四小時都在警備着礦場，但該說是物以類聚嗎，黑社會組織找來的民警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在他們的任務裏，監視工人避免逃亡的成分還大一些。

此外所有礦工都有認知，那些用錢僱來的傢伙們，一旦遭遇強大的原腸動物，絕對不會賠上性命來守護自己這些工人。

「喂！你這傢伙要說多少遍纔會懂啊，手邊的工作不準停！」

人志輕輕嘖一聲，並回到工作之中。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沉重震動。燈泡頓時閃爍，天花板的泥土也撒落下來。

礦工們的不安像波紋般擴散開來。

本來以爲是正在使用礦山炸藥，但很快又來咚的一聲，頭頂上的泥土又紛紛撒下。

冷汗緩緩滴落，心臟也劇烈地跳動着。

人志有股很不祥的預感。

聲音也間歇性地逐漸變大，到第七次時已經大到稱得上是強震了，人志一個沒站穩就摔到地上並扭傷了腰。

聲音正漸漸接近。

沒錯，這簡直就像是——

「印象中天秤座的能力是——」

「這點不清楚啊。」

在天花板不知是否會崩陷的恐懼襲擊下，在礦山工作的壯漢們紛紛縮着肩顫抖不已。

從塔式起重機上仰望的那玩意兒，是一團正發出緩而微小起伏的蠢動肉塊。其身體兩側前端具備無數生有剛毛的疣足，表面還發出油光。

「我不在乎。如果那是國民的決定，我會欣然接受。」

不會錯了，它就是十年前兇狠蹂躪世界的黃道帶原腸動物之一。

「——在體內合成數萬種只會以人類爲宿主的致命病毒，並散佈到空氣中。不只是呼吸，就連皮膚沾染到都會被那些病毒入侵，因此想以物理方式阻擋天秤座的病毒感染，就只能靠最新式的防護服了。此外那傢伙合成的致命病毒不怕紫外線，還能通過巨石碑的磁場。十年前那傢伙通過的俄羅斯簡直變成了地獄，染上前所未見怪病而痛苦身亡的人們堆滿了街道，其腐臭氣味據說還遠遠傳到北京去。」

「對於這項控訴，我方立刻提出否認的聲明吧。」

『諸位國民！十年前因原腸動物戰爭而荒廢的仙台地區，在大家的辛勞奉獻下獨自復甦了，如今也被聯合國承認具有獨立國家的地位，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但現在，卻出現了威脅我國主權與永續存在的對手。』

「請轉達稻生首相，『東京地區期待仙台地區做出明智的判斷』。」

「我們也立刻封鎖仙台地區的大使館，採取報復行動吧。」

「說謊！『遺產』根本沒有那種力量。」

原腸動物每踏出一步，下腹部就會咚地發出遲緩的振動敲擊地面，只見它邊捲起塵埃邊輕而易舉地壓垮了小型的攜帶巨石碑。

「對方好像認定是我們用手中的『七星的遺產』將天秤座召喚到礦山，試圖毀滅仙台地區，所以不斷重複要求我們讓天秤座離開。現在電視正在播，請陛下快看！」

這隻收縮着步行肢攀登礦山的超級原腸動物，剛好跨過了人志所位於的塔式起重機。

這時，一名分析官說了聲「失禮了」，並走進辦公室，對其中一位祕書官竊竊私語。那位祕書官聽完點點頭。

「已活性化了。」

讓人們對尺寸的度量衡失常——只能這麼形容了吧。

菊之丞則面不改色地繃着一張臉揮揮手。房閒的照明立刻暗了下來，空中浮現出巨大的全像投影，並在那上頭顯示了地圖。

感覺很有知性的祕書官以中指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附屬的文件上。

不過，在下一個瞬間，太陽隱形了，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即使向其他四個地區完全公開『遺產』的情報，我也不覺得他們會想和平地利用。此外，事態都已經惡化到這種地步，現在也無法期待仙台地區會相信我們了。最好的手段就是，我們憑自己的實力排除天秤座。」

『那就是東京地區！我方的情報機構，逮到了東京地區隱藏起能任意操縱黃道帶原腸動物此一技術的事實。』

「——是『疫病王』天秤座……！」

當新聞傳達到位於東京地區第一區的政治中樞——聖居時，已經是礦山騷動的兩個小時以後的事了。

『也就是說，如今天秤座帶給仙台地區的毀滅性危機，全都是東京地區一手造成。不論東京地區的意圖爲何，顯然他們都逾越限度了。我們爲了排除天秤座的威脅，只好對聖天子政權採取報復行動。我請求仙台地區的諸位國民——』

那玩意兒會讓人誤以爲是萬里長城的橫長身軀，乍看下像是水蛭或蚯蚓之類的環節動物。漫長的身體抬到半空中，垂降在地面的長肢則分爲數個體節，其中最粗最長的前肢呈鐮刀狀。

聖天子處理政務的聖居西塔辦公室充斥着緊繃的氣氛，工作人員爲了求證情報及採取對策而忙得東奔西跑。

辦公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記號所在的位置，是東京地區跟仙台地區小剛寬廣的「未探查領域」。

聖天子平和地搖了搖頭。

「這是……怎麼回事？」

「不行。」

「正盤據在礦山正上方，名副其實地捲成漩渦狀。」

這位身穿白色和服下裳的輔佐官大喝道。霎時，職員都停下了腳步，室內籠罩着寂靜。

代表倒數計時的秒針似乎在腦中喀嚏喀嚏地響了起來。

「老實說，如果辦得到的話十年前就該動手了。集結了數十萬種生物的DNA並加以進化，天秤座的積層裝殼能彈開各種現代兵器。要說唯一有效的攻擊方法，就只有核……」

乍看下像是卵的那些東西，與遙遠的記憶契合了。

——接着，就看見了那個。

雖然工頭髮出尖銳的吼聲拼死要大家回去，但人數佔於劣勢的他們，畢竟不可能阻擋壓倒性的人流。

人志發出呻吟，後退了一步。

聖天子坐在巨大的辦公椅上，雙肘撐着桌面努力保持平靜地說道。

很快地，種子發芽了，恐懼的藤蔓糾纏住他全身。

「四天……」

人志不自覺喃喃自語了一句，這番話就宛如內心不安的種子一般。

「請委託分析班研究病毒什麼時候會釋放吧。」

射來的銳利陽光令他們發出呻吟。現在好像是白天啊。

「越晚發出，就會讓東京地區看起來越像是兇手。除此之外，還要派特使祕密前往仙台地區。」

這時，原腸動物下腹部並排的大量袋狀物體映入了人志的眼簾。

「所以它停止活動了嗎？」

「對方會相信嗎？」

祕書官忘我地揮着手叫出另一具全像投影熒幕，不必轉檯直接就能看到稻生首相正站在臺上，緊握拳頭激烈地訴求着：

「分析結果好像出來了。以現在的病毒囊成長速度，開始釋放病毒是在五天後。另外，仙台地區也發出四天內不撤走天秤座，就要攻擊東京地區的最後通牒。」

「不好了！」

「以普通兵器打倒黃道帶原腸動物的機率幾乎是零。希望仙台地區不要慌張到發射飛彈刺激天秤座纔好。」

「某種玩意兒的腳步聲嗎……？」

菊之丞搖搖頭。

「立刻討論跟對方談和的途徑，並找出排除天秤座的方法吧。再這樣下去，世界只會被憎惡填滿而已。」

「快逃！」

聖天子恍然大悟地以手搗嘴。

「聖天子陛下，仙台那幫傢伙以東京地區大使館的無辜館員作爲人質，還把飛彈的矛頭轉過來。恐怕東京地區的國民也被激怒了，輿論想必會傾向開戰吧。假使不採取任何對抗措施，您就會被國民指責軟弱而被迫退位。」

太陽因此被遮蔽了，礦工們先前看到的驚悚部分，正是原腸動物的腹部。

「怎麼說呢？」

聖天子感受到一股彷彿被鐵鎚從側臉毆打的衝擊，不自覺以讓椅子發出聲音的大動作，使勁地站起身。

「不行。憎惡只會帶來憎惡，這種連鎖的根將會一路延伸至地獄去吧。況且這起事件，搞不好背後與『所羅門戒指』跟『首』有關……」

在誰率先這麼大叫之前，人們就先採取了行動。

回過頭，只見先前始終交叉雙臂、閉目養神的菊之丞掀起了眼皮。

——地區間的全面戰爭。

雙手握緊胸前的玫瑰念珠，只有那堅硬的觸感可以撫慰聖天子受挫的心靈。

最後她終於以虛弱的表情抬起頭，所有工作人員都注視過來。他們正等待着指示。

「……出現的位置剛好是在東京地區跟仙台地區的中間吧，天秤座現在的狀態呢？」

「什麼事？」

「聖天子陛下……」

他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於是仰望天空。

「那邊是十年前稱爲栃木縣那須嶽的附近。由於沒有向國家提出採礦權的紀錄，想必是座非法礦山。」

原腸動物之王，黃道帶原腸動物——

電梯擠滿了幾乎要超重的礦工後，伴隨着喀哩喀哩的金屬摩擦聲，遲鈍地動了起來。

聖天子望向在旁待命的政策祕書官。

稻生首相隱藏在下垂肥肉中的雙眼這時突然瞪大，並一拳打在講壇上。

「趁這個機會向他國公開『遺產』的事，如何？」

他們急忙自塔式起重機的窗檻探出身子。

聖天子在幽暗中緊盯着發出光芒的全像投影熒幕。

就在這時，另一名祕書官上氣不接下氣地以用身體撞開門的勁衝了進來。

好不容易抵達地面，一夥人粗魯地推開柵門。

「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討論那個也沒有意義了！」

「所以，天秤座是在那座礦山停止行軍的吧。礦山的地點是？」

她明白這幾個字正在所有人的腦海中浮現。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眼中閃爍着毛骨悚然的寒光。

「稻生首相佔領了仙台地區的東京地區大使館，並逮捕大使館員！他們還封鎖機場，停止所有前往東京地區的航班！」

即使知道這麼吼沒有意義，但聖天子還是忍不住叫道。

「您似乎理解了。假使天秤座在那個位置釋放病毒，雖說還得看天氣狀態，但沿着風向直擊仙台地區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了吧。」

她大大吸了一口氣，並吐了出來。

祕書官之一這時怯生生地望了過來。

過一會兒，他以低沉而清晰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已經到了極限。

「現在吹的是偏西風。」

聖天子未等對方說完就拒絕了。

「儘管那裏現在已成爲『未探查領域』，但在過去的日本領土使用核武會違反『新堺條約』。」

人志的視野都被那傢伙佔據了，甚至要形容其尊容究竟有多麼龐大都失去了意義。

悲鳴與怒吼形成連鎖效應，護衛的民警不知是否該逃跑，最後還是完全放棄礦山，並做鳥獸散。

她揮手關閉熒幕，垂下腦袋搖搖頭。

「遵命。不過，考量天秤座的能力，如今仙台地區的人應該會比我們更慌亂纔是。」

「——所以它纔得到『疫病王』的渾號……對吧。現在天秤座腹部的那些病毒囊呢？」

「病毒囊？怎麼會……難不成……」

「除了您之外，還有誰能成爲東京地區的象徵？將眼光放遠來看，有時死霸着權力寶座不放，反而對東京地區纔是好事，爲什麼您就是不懂這個道理呢？」

「只有這次，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聽賢卿的建議。」

正當聖天子吸了一口氣想讓菊之丞退開並對祕書官下令時，菊之丞倏地平伸出手打斷了她。

「萬萬不可。」

菊之丞揚了揚下巴朝別的方向示意，聖天子的身體兩旁便被突然闖進房間的黑衣壯漢給把守住了。

一時之間，她沒搞懂對方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做什麼？」

「聖天子大人，請您先回自己的房間休息一下吧。」

菊之丞臉上嚴峻表情的意義，聖天子終於理解了。

「……也就是說，這是政變嗎？」

菊之丞垂下眉尾，首度顯露出悲傷的神情。

「一九六二年的古巴危機之際，美國跟蘇聯彼此用足以毀滅世界七次半的核武器瞄準對方，而手就放在發射鈕上。雖說時任蘇聯最高領導人赫魯雪夫，接受美國談判並回避全面核戰爭的判斷是正確的，但那也被國民視爲軟弱，結果日後成爲他下臺的理由。請記住這點，聖天子陛下。有時候正確的決斷也會變成一種罪過，而前任聖天子陛下託付給我的職務，就是不能讓您失勢，這也是我這把老骨頭緊抓住輔佐官地位的唯一理由。」

「無恥！竟然想以蠻力來解決一切！」

「任何人都無法評判決斷的善惡，就連史書也是。」

「既然如此，審判就等死者從墳墓底下甦醒，要選出是去天堂還是地獄時再揭曉吧。」

「我不在乎。地獄就由我去吧——把陛下帶走。」

對打算架起她的黑衣男，聖天子凜然地說了句「我自己會走」，接着望向菊之丞的臉好一會兒，才終於轉身離開辦公室。

三叉燭臺的燈火在眼前溫暖地搖曳，讓幽暗所佔據的走廊逐漸恢復爲由理智及理性統治的世界。

她討厭晚上的聖居，尤其是聖居中沒有人的地方。

這位政策祕書官中唯一一位女性——加瀨清美，踏着蹣跚的步伐前進。

由知名畫家創作的美女畫，今天看起來也像是在暗處屏氣凝神，自背後偷偷窺探自己。

窗簾綁在露臺的扶手上，輕飄飄地隨風擺動。被撕裂的窗簾垂直連接成繩索狀，從三樓垂掛到一樓。

幾乎已經忙了一整個星期的政策祕書官，今天又面臨了快把聖居掀翻的業務量。

相較之下，聖天子寢室所位於的西塔角落，就宛如某種不可入侵的聖域，除了照顧她的人以外，很少會有誰造訪。

有些昏暗的室內空無一人，有頂篷的牀上也是空空如也。

不知爲何，她有種不祥的預感，說了聲「恕我失禮」之後便插入備份鑰匙，連轉動鑰匙都教人覺得焦急，隨後便衝了進去。

她再度敲門出聲，還是毫無回應。

「不好了……！」

「聖天子陛下，很抱歉這麼晚打擾您。」

清美再次抹去好歹要讓陛下喫點東西纔行的念頭，站到走道深處的門前之後，她放下燭臺，敲了幾下門。

正當她嘆着氣想轉身回去時，突然感覺鑰匙孔有風吹出，於是用手掌在上頭揮了幾下。

當清美舉着燭臺來到露臺時，疑惑釐清了。

風咻咻地吹入，讓絲質的窗簾搖晃着。右側的窗簾好像從軌條上取下了，奇妙的是，被取下的窗簾怎麼也找不到。

當下自窗口望向西塔還是能看見那邊燈火通明，今晚大概又無法熄燈了吧。

不是錯覺。

當理解到這意味什麼時，清美摔落了手中的燭臺，雙手掩嘴。

凝視着上頭有藤蔓般曲線裝飾的門扉，但只有拒絕的寂靜回應清美。

清美左手端着托盤，上頭有正冒起熱氣的湯與麪包。被軟禁的聖天子如今還是關在自己的房間裏，她已經好幾次去送飯，卻完全沒有喫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