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VS神機妙算的狙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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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之夜降臨。

靜寂的病房裏，蓮太郎凝望躺在病牀的延珠。

延珠依然與昨天一樣發出穩定的呼吸聲，睡相非常安祥。

最後麻醉藥的藥效提前消失，延珠醒過來的淡淡期盼沒能實現。

她究竟是如何與蒂娜戰鬥，又是如何敗北的，蓮太郎只能想像，但是她在那個彈痕累累的現場，被反戰車步槍一發擊中腹部絕對不會錯。

當下她想必很害怕、很恐懼吧。

蓮太郎望向窗外皎潔的滿月，撫摸延珠的頭。

——延珠，假如你現在意識清醒，你也會像醫生一樣反對我的做法嗎？

然而——蓮太郎抬起視線起身。

蒂娜·斯普萊特也是這個瘋狂世界的受害者。要是自己具備矯正扭曲世界的力量，那麼賭上性命去做也值得吧，延珠。

蓮太郎將手放在熟睡的延珠頭上。

他離開醫院，搭乘末班電車前往外圍區。

在第卅九區下車。

他曾與蒂娜造訪過這裏一次。

當時雙方作夢都想不到彼此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蓮太郎離開車站，周遭的聲音消失，只聽到自己的腳步聲與呼吸聲用力迴響。

氣溫不熱也不冷。儘管風勢很強，但是對那個狙擊手而言，這點程度的風根本不算影響。蓮太郎邊想着這些事邊繼續走。

或許是因爲沒有路燈，眼睛花了不少時間適應黑暗，最後萬籟俱寂的外圍區廢墟終於浮現蓮太郎的視野。

這裏有被柏油路裂縫爬出的藤蔓所纏繞的建築物，有因火災燒燬的建築物。火災並非原腸動物乾的。都市這種地方，只要沒人生活，缺乏清掃的枯枝與落葉就會堆積起來，遇到雷擊很容易演變爲大火。

人工的環境一旦缺乏人類保養，很容易就會瓦解。

——會撞上牆壁？還是會被壓死？不行，得重新調整姿勢。

那個年幼的狙擊手恐怕身在看得見我的位置吧。蓮太郎的視線緊盯矗立正前方的廢棄大樓。

若是能像這樣藏身櫃檯，以相同手法擊退剩下兩個——

蓮太郎靜靜潛入腐朽的大理石櫃臺下，拳頭大的球體接着無聲無息穿過入口而來。

遠處的摩天大樓屋頂倏地閃過光芒。大氣傳來輕微的震動，蓮太郎變得與雷達一樣敏銳的肌膚捕捉到子彈撕裂大氣。

蓮太郎不敢大意地舉起槍走到BIT旁邊用腳輕踹，確認它沒有反應。

『現在的我除了這種方式，沒有其他證明自己存在的理由。』

這時摩天大樓屋頂再度閃亮的橘紅色槍口焰驚醒蓮太郎。

原本應該不可能聽到，但是蒂娜驚愕屏息的聲音確實傳進蓮太郎的耳朵。

蓮太郎從櫃檯跳出來，瞄準BIT的同時，BIT也猛然轉向自己。

大樓的另一頭又發出微弱的閃光，第三發子彈應該要來了，蓮太郎又讓腳部裝置擊發藉以加速。之後子彈便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挖開背後的地面。

蓮太郎開槍射擊，子彈恰好命中那個BIT的攝影鏡頭，令BIT有如發瘋似地亂轉。最後終於冒出火花墜落地面，掙扎了幾下後就徹底斷電、不動了。

蓮太郎趕緊試着將槍口對準BIT，但是BIT已不見蹤影。

BIT就像生物一般不可思議地飄浮，還以雷射採查周遭的地形。BIT緩緩朝蓮太郎這邊靠近。

在讓人難以睜開眼睛的風勢下，蓮太郎驚險躲避以駭人之姿逼近眼前的巨石與車輛，衝入石牆的裂縫，他彷彿捲起一陣旋風穿越廢墟。

——狀態已經這麼清楚，蓮太郎也完全明瞭。

不過蓮太郎轉念心想，或許是有要緊的事必須馬上通知自己，於是他按下通話鍵。

『這裏果然是陷阱啊。我完全被騙了。』

蓮太郎緩緩以雙手撐住地面，抬高臀部，擺出短跑選手的起跑預備姿勢，揚起視線瞪視那棟傲然矗立的摩天大樓。

抑制自己加速跳動的心臟，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氣。

『我的任務是殺死聖天子。』

蓮太郎在未織的協助之下學會訣竅，然而蒂娜也不是省油的燈。

不能一直待在這裏。畢竟她有「仙費爾德」。

——來了！

她究竟在想什麼，應該很清楚現在是戰鬥中吧。

摩天大樓在視野裏急遠變大。

配置在五處的反戰車步槍、遠距離操縱裝置、「仙費爾德」——

他對電話另一頭是誰，當然心裏有譜。

蓮太郎同時解放義眼。嵌入左眼窩的義眼內部開始旋轉，黑眼珠浮現幾何學的圖案。

趕緊望向智慧型手機的狙擊手偵查系統，遊標似乎很困惑地指着六個莫名其妙的方向。不，這些方向真的莫名其妙嗎？

蒂娜遲疑片刻。

強忍住身體好像快要四分五裂的劇痛，蓮太郎同時感到驚訝。他的腳部推進器最高時速有一百五十公里，照理說應該已經超出人眼所能捕捉的範圍。

一股讓人窒息的殺氣隨即襲來，蓮太郎緊咬牙關，鞋底用力踩踏腳下的泥土。

——第二個？什麼時候來的？

蓮太郎驚訝地喃喃開口：

夜風撫過脖子與臉。蓮太郎一動也不動地將全部神經集中在觸覺及聽覺。

「如果我不跟你交手，你就會跑去殺聖天子的話——那麼我不會讓你走！那名公主的雙肩扛着這個國家的未來。你若是想殺她，就殺了我再說！」

『…………』

獲得彈匣提供推進力加速的拳擊，捕捉到蒂娜的神速反戰車子彈。彷彿爆炸的聲音響徹整座廢墟，衝擊波也吹飛周圍的小石子。

一踏入第卅九區的市中心時，蓮太郎的手機突然響起。

蓮太郎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響，謹慎地從皮套拔出手槍，解除保險，握緊握把讓手槍處在可擊發狀態。

那是司馬重工投入鉅額資金開發，配合狙擊手偵查程式使用的超小型聲音感應器。

「——糟了，未織……我被鎖定了。」

『小裏見快跑————！』

她所說的衛星，應該是指具備十億畫素單位、夜間攝影功能的司馬重工人造衛星吧。

這個BIT就像是蒂娜的「眼睛」。只要將蒂娜透過神經元晶片控制的三個BIT全部擊墜，就能確實妨礙精準無比的子彈。

槍聲自四面八方以超高速度襲來，到處都是被打飛的牆壁碎片。

蓮太郎迅速從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機緊盯螢幕。他的智慧型手機上面裝了一個貌似小型高爾夫球的配件。

他保持架勢緊盯眼前的黑暗。

全身關節疼痛，口中有鮮血的味道。大棚是咬破哪裏了。

他平復混亂的呼吸節奏。剛纔發生什麼事了？

爆炸聲響起，順着蓮太郎右腕人工尺骨神經延伸的排出裝置，將金黃色彈殼旋轉拋出。

他啓動左眼的距離計，以方纔的射擊方向計算射手的位置。

至今爲止他都是看到閃光才加以閃避，但是雙方的距離越近，看到槍口焰到子彈飛來的間隔就會越短。

將五感的敏銳度發揮到極致，蓮太郎消滅我執的意識，與自然融合爲一體。

「——『軲轆鹿伏鬼』！」

「這種事不試試看是不知道的……！」

與蒂娜的距離只剩不到六百公尺。

『我不懂。劍士天童木更敗北，王牌藍原延珠也敗北，只剩下你一個人。你是不可能打倒我的。』

「天童式戰鬥術一型三號——」

蓮太郎再擊發三次，以猛烈的速度衝入摩天大樓，然而自己撲通撲通猛跳的心臟卻帶來另一種不安的聯想。

未織的大叫讓蓮太郎回過神來，反射性地朝右斜前方跳開。

蒂娜與蓮太郎都施展出超乎常人領域的魔技。

現在對蒂娜而言已經是必中的距離吧——

蓮太郎捲起制服右邊袖子與右腳褲管，筆直伸手。

決戰的舞臺是廢棄大樓。這裏原本是第卅九區的市中心，但是如今已經荒廢，再怎麼戰鬥都不會對周遭造成損害。

與蒂娜之間的距離——正前方一·五公里。真是難以置信的超遠距離狙擊。

但是蒂娜依然掌握他的位置，並且預測前置量進行射擊。

目標在一·五公里外——擊發。

『剛纔用司馬重工的衛星加以確認。五把BARRETT的反戰車步槍正在包圍小裏見！』

聽到嗡嗡的機械運作聲，蓮太郎將手機貼在耳邊抬起頭，眼睛正好與俯瞰下方的BIT交會，不由得僵在原地。

緊接着出現遠遠超出常識的事態。

神速的子彈很快在蓮太郎剛纔的位置挖個洞，不過他已無暇理會。

他將腳部推進器轉到正側面並且擊發。

「蒂娜果然有幫手嗎？」

緊咬牙根強迫扭轉慣性的方向，同時交叉雙手保護頭部前方，蓮太郎就這樣闖進附近大樓的入口。

『不是！回收的重機槍裝有遠距離操作的模組。也就是說——』

「我的任務就是阻止你。」

外圍區隨處可見鏽痕累累，碰撞成一團的汽車。汽車與手機因爲含有微量的白金、鈀、黃金等貴金屬，所以又被稱爲「都市的礦脈」，也是外圍區下水道孩子的珍貴財源。

下一瞬間，配置在人工隱神經的撞針敲擊位於腳部的彈匣底部產生爆炸。彈殼拋出。腳部可動型推進器噴出火光，伴隨彷彿要將人吹飛的加速感衝向前方。

「決一勝負吧，蒂娜！」

三半規管受損令身體失去平衡，他就像是疲憊不堪的拳擊手一般雙腿發軟。

他原本打算在外圍區四處逛逛，等待對方主動發現自己，不過出乎意料，對手的動作十分迅速。

就在此時，蓮太郎的懷中發出震動。他接起手機，發現來電者是司馬未織後不禁無言。

等他自覺不妙時，子彈已發出尖銳的響聲命中他的超錵右手。在超加速的狀態失去平衡，視野中的景物轉了一圈，蓮太郎渾身感到惡寒。

起初因爲不明白對方話中含意，蓮太郎皺起眉頭，不過他馬上想起那是延珠失敗時從現場回收的重機槍殘骸。多田島刑事主任說過延珠是同時遭受四個方向的槍擊。其中一處確定是蒂娜的狙擊，至於剩下三個——

『你以爲這樣就能防止我狙擊嗎？我已經掌握非官方會談的場所了。現在過去還趕得上聖天子出來的時候。』

扭動手臂揮出的拳頭，將正面衝撞的子彈徹底粉碎、破壞——這枚破壞力有九公釐手槍彈卅倍以上，表面覆蓋碳化鎢的五〇口徑穿甲彈就這麼被摧毀。

敵人正以思考驅動型介面「仙費爾德」的BIT朝這邊偵查。毫無疑問，當BIT捕捉到目標的瞬間，精準無比的子彈就會跟着飛來。

畫面如同在證實蓮太郎的預感，遊標顯示出狙擊彈來自正面的警告。錯不了。

他歪着頭髮現大樓內部居然挑高到最上層，雖說已化爲廢墟，但是這裏看來還不賴。這恐怕是原腸動物戰爭之前最先進的設計建築吧。儘管比不上蒂娜狙擊的那棟摩天樓，但是這裏的高度也非同小可。

蓮太郎將手機貼在耳邊環顧四周，只是看不見蒂娜的身影。

鼻腔深處有強烈的刺激感，身體開始發熱。力量解放完畢的蓮太郎壓低重心，平靜地擺出架勢。這是天童式戰鬥術「百載無窮架勢」，象徵天地永恆存在的攻防合一之型。

過了好一陣子，蓮太郎才平穩慌亂的呼吸，有辦法檢視四周。

『小裏見，你還活着嗎？機槍的分析結果出來了！』

蓮太郎因爲急速湧現的惡寒而摩擦雙手。怎麼會有這種事。

「爲什麼，蒂娜？爲什麼要殺人？」

蒂娜不只具備BMI的「仙費爾德」，同時遠距離控制配置於五處的反戰車步槍。

自己沒有看錯，那就是蒂娜操縱的BIT。這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不過那個玩意一直監視蓮太郎的周圍。飛行時幾乎沒有聲響，隱蔽性能高得嚇人。

些許的痛楚閃過，右手與右腳發出摩擦聲之後龜裂，人造皮膚裂開、剝落。在月光反射下，黑晶表面的義肢現身。

從一公里外發射子彈時，看到槍口焰後大約要一秒鐘，子彈纔會以超音速襲來，這點蓮太郎透過以往的經驗已經學到。

「太可悲了，蒂娜。你太可悲了。你覺得這樣真的好嗎？」

好——蓮太郎在心底竊笑。

玻璃發出駭人的聲響粉碎，蓮太郎的身體在入口地板滾了幾圈，這才勉強起身。

所謂的狙擊，不就是預測敵人的移動方向，控制手的抖動，並且能夠判斷風向的高手才辦得到嗎？那應該是屬於機械無法仿效的人類專屬聖域吧？

爲什麼她直到現在才使用這招？很簡單，爲了要把蓮太郎誘進包圍網。

剛纔一被BIT捕捉，立刻就遭受五把槍，加上蒂娜總共六個方向，帶有恐怖貫穿力的五〇口徑反戰車穿甲彈襲擊。

棄置十年早已陳腐不堪，這棟大樓外牆在蒂娜的狙擊之下輕易被貫穿，子彈直接飛到蓮太郎身邊。

蓮太郎的腦中浮現自己被蜘蛛網黏住、無法脫身的幻覺。

絕望使他緩緩搖頭。

就是這個。藍原延珠就是敗在這一招之下。

本以爲自己可躲過蒂娜的狙擊彈接近她的身邊，結果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反倒是蒂娜巧妙地引誘自己上當。

蒂娜·斯普萊特——神機妙算的狙擊手。

剛纔能夠避開子彈只能說是奇蹟。要是再來一次——

絕望讓蓮太郎的眼前一片漆黑，他慌忙搖頭。

——快想辦法啊，裏見蓮太郎。現在放棄思考就真的死定了！

總之不能繼續待在這裏。這個地點已經被BIT發現了。

然而即便如此，現在跑出大樓，來到空曠的開闊之處也等於自殺。一旦被BIT捕捉，瞬間就會被打成蜂窩。

蓮太郎抬頭仰望直通最頂層的挑高空間。

只有登上這棟大樓了。

此外還要在潛入的BIT把所有位置座標輸入完畢之前進行迎擊。

BIT是黑色，材質恐怕是錵吧。這種材質很堅固，子彈打到只會彈開，無法造成致命傷。看來只能瞄準搭載各種感應器的攝影鏡頭。

先前是成功了沒錯，但是自己能否對移動中的目標再次使出剛纔那種超精密射擊——不，現在的他別無選擇。

蓮太郎從櫃檯跳出來，飛也似地衝上樓梯。

他從腰包取出特殊碳纖素材捲成的物體。

當蓮太郎舉起D手槍等待衝出去的時機時，另一個BIT突然從意想不到的方向橫越牆壁凹陷處，蓮太郎因爲第三次的驚訝重新隱蔽自己的身子。

首先背靠着牆，輕輕推開門。

入口的地板有兩個彈殼。

推測蒂娜聽力優異這點非常合情合理。之後自己必須儘量不發出聲響。

他又拿出特殊音響閃光彈，用牙齒咬掉保險栓扔進去。

來到連接屋頂的鐵門時，他總算理解自己想做什麼。

BIT慎重地飄浮，掃描桌下與置物櫃。果然，要是剛纔躲在那裏就完了。蓮太郎的判斷沒有錯。

雖說也可藏身桌下或是置物櫃中，但是蓮太郎認爲那些好躲的地方反而會成爲對手率先調查的對象。

蓮太郎首先來到剛纔經過的樓層。

躲在牆壁後方等待爆音與閃光消失，這才衝了進去。以手電筒照亮周圍，蓮太郎忍不住咒罵一聲。

下一瞬間，子彈的風暴再度襲來。灼熱的彈頭掠過側腹，令蓮太郎緊繃着臉，但是他沒有放過BIT，一邊在地板翻滾一邊開火。BIT發出破碎聲響之後狠狠撞上牆壁。

不安的嫩芽在蓮太郎心裏發展，懷疑自己選擇錯誤的念頭襲來，令他幾乎無法呼吸。就在蓮太郎下定決心再度移動時，隱約的微弱機械運作聲傳來。如果是一般狀態的蓮太郎鐵定會漏聽。

既然如此，蓮太郎只能採取次佳的計劃。

好暗，這裏實在太暗了。不只是能見度低，就連半點月光都照不進來。恐怕所有窗戶都被封死了。爲什麼？那還用問。敵人具備強大的夜視能力與敏銳聽覺，就算是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也能自由行動。

又恢復成爲寂靜得讓人耳朵發痛的廢墟。

他以牙齒咬住一把槍，用空出的手拿起智慧型手機檢視畫面。但是當他看到螢幕上「SENSOR CRASH」的文字，頓時有種背上被倒入冰塊的寒氣。

如今所處的位置，大概距離蒂娜所在的屋頂十層樓。蓮太郎起身強迫思考開始運轉。

生鏽的鋼桌放置得有如迷宮，管線從裂開的天花板垂下，來自破碎窗戶的沙塵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幸好這裏不缺躲藏的地方。

蒂娜連發反戰車步槍，從射擊間隔之短可以看出蒂娜開始急了。

「衝啊——————！」

蓮太郎伴隨駭人的破碎聲撞碎玻璃，又飛了十公尺以上的距離才重重摔在地上。

這次沒有攜帶在與魔人蛭子影胤戰鬥時曾經使用，可以促進傷口再生的AGV實驗藥。由於那種藥的副作用會有20％的高機率讓使用者原腸動物化，當初蓮太郎表示藥都用完時，還被堇痛罵一頓。而且這次出發前，堇不同意他的做法，所以不必再想倚靠那種危險的藥。

左側的BIT沒來得及理解狀況，攝影鏡頭就被四〇口徑的子彈破壞。不過另一發子彈打在右側BIT的外殼，就此彈開。

確認沒有子彈襲來，這才望向屹立在視野前方的摩天大樓。

蓮太郎慎重地放輕腳步來到屋頂，但是那裏只留下反戰車步槍與散落周遭的彈殼，沒有蒂娜的蹤影。她躲藏到樓下某一層了嗎？

大樓的窗戶玻璃以驚人氣勢逼近，蓮太郎拔出手槍對玻璃連開兩槍衝進去。

這裏離地的距離遠得讓人眼花，底下有如黃泉張開血盆大口。他再度望向正面，這裏與遠處蒂娜所在的摩天大樓距離足足有兩百公尺。

廿四樓是典型的辦公樓層。那些難以搬運的器具終於沒被人洗劫一空。

不過蒂娜應該萬萬沒想到，只是普通人的蓮太郎會用這種方法接近。

蓮太郎立刻拔出備用的D手槍，擺出雙槍的架勢，左手對準外面的樓梯，右手對準剛纔走下來的內部樓梯。

BIT從破裂的窗戶縫隙入侵。蓮太郎按捺狂跳的心臟再度檢視室內狀況。

他的雙手撐住地面，勉強抬起身體，任憑口水滴落。耳朵出現劇烈的耳鳴，再加上噁心、異常的寒氣，以及被強大G力搖晃而漆黑的視野。

蒂娜·斯普萊特真的藏身在這棟建築物裏嗎？瞬間閃過這個令他毛骨悚然的推測，蓮太郎慌忙搖頭。笨蛋，不要胡思亂想。是不安與恐懼妨礙自己的腦袋吧。

月光蒼白地照亮世界，四周的空氣一片沁涼，萬籟俱寂。

能奪去全部視野的黑暗，同樣也剝奪人類的理智與平常心。蓮太郎一面思考這件事一面走到樓下。以構造而書這裏與樓上相同，都是柱子林立的開闊空間。

這裏理所當然沒有電，所以也沒辦法使用電梯。就算有，蓮太郎也不會蠢到搭電梯上樓，就像按電鈴一般告知對方自己來了。

要與IP排行九十八名的高手對抗，就必須承擔相當的風險。

兩個BIT就像在低聲討論般彼此通訊。怎麼樣？你那邊如何？它們正在竊竊私語。

呼吸變得淺而急促，幾乎快因爲恐懼而大叫出聲。煩死人的警報聲依然響個不停。

從二樓到廿樓幾乎沒有藏身之處。每層樓裏所有可用物品都被偷了，彷彿是空殼子。

又躲過兩發來自蒂娜的子彈，蓮太郎擊發腳部內藏的最後彈匣。

蒂娜察覺到了。只見屋頂閃過黃色的槍口焰，超音速的子彈發出尖銳聲響掠過蓮太郎的身邊。

蓮太郎放鬆僵硬的肩膀。剛纔那個果然是動物引發。

這層的窗戶沒有貼上任何東西，那麼樓上那層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警報聲突然中斷，感應器停止嗚叫，四周再度恢復沉重的沉默。

這是從未織那獲得的投擲式探測陀螺。內藏有體溫感應器與動態感應器，假使蓮太郎以外的人有所行動，這個儀器會讓蓮太郎的智慧型手機發出警報，並傳輸敵人所在的位置。

如果是平常，蓮太郎可以確定蒂娜就藏身在這裏。不過蓮太郎看到這個卻感到懷疑。

爆炸聲響起，彈殼接着拋出。蓮太郎的身體很快以讓他無法睜開眼睛的高速軌道對準摩天大樓飛去，劃過天際。他接連不斷擊發腳中的彈匣。

蓮太郎嗅着煙硝味，同時搗住右側腹起身。

他將裝有止痛劑的小型注射器插入腹部。

當然了，摩天大樓外牆樓梯的大樓風非常強，爲了防止墜落，緊急逃生口的門通常都會鎖住。除了大樓相關人員與清潔工人，應該都不會使用。不過要是蒂娜事先將門鎖打開呢？如果蒂娜趁着蓮太郎扔閃光彈時通過逃生門躲入外面的樓梯，然後再趁機回到大樓呢？

爲什麼要故意將彈殼扔在這裏？簡直就像替自己宣傳所在的位置。

蓮太郎離開護欄，走到反方向的護欄，接着筆直瞪着摩天大樓起跑。

從義手中取出四發彈匣，插入還在發燙的義足。同時更換D手槍的彈匣。

蓮太郎還在猶豫接下來該怎麼辦，但是等他回過神來，雙腳已踏在通往樓上的階梯。既然沒有對策，只好相信自己的自覺。

蓮太郎穿過鐵門，壓住被強烈大樓風吹亂的頭髮，走到高度及腰的防護欄旁俯瞰下方。

還來不及懊悔剛纔的失誤，蓮太郎便使盡全力向前跳躍。

看向背後，自己剛纔所在的大樓屋頂是如此遙遠。他無法相信自己飛了那麼遠。然而如果不這麼做，他就無法來到蒂娜的身邊。

被擊中的BIT大幅搖晃，但是很快重整態勢，以攝影鏡頭對準這裏。

果然沒有狙擊的徵兆。BIT全毀大概讓她暫時無法得知蓮太郎的位置。是個好機會。

蒂娜的屬性既然是狙擊手，就應該不喜歡對手來到無法狙擊的下方吧。

蒂娜確實不在那個房間。難道說蒂娜可以像幽靈一樣自由消失出現？

蓮太郎舉起槍，躲在柱子後方慎重地檢查這層樓。蒂娜還是不在這裏。

他抬頭仰望天花板。第二回合即將展開。

蓮太郎以褲管擦拭手汗，用力深呼吸一口氣。

能撿回一條命已經算是幸運，不過如果可以，蓮太郎還是希望避免受到會影響與蒂娜最終決戰的傷勢。

起初的速度很慢，接着變成平常走路的速度，然後漸漸開始助跑，最後以幾乎向前傾倒的氣勢全力奔馳，他單腳蹬地跨過欄杆——同時擊發腿部的彈匣。

不過——蓮太郎總算到了。

蓮太郎反覆擊發腳部裝置，對推進器的噴射角度進行微調，藉此接連躲過極度危險的狙擊。

不過蓮太郎已做好覺悟。

仔細想想，在這場戰鬥開始後，一次也沒見到蒂娜的身影。

蓮太郎感到背脊發寒。怎麼可能。他希望是碰巧路過的老鼠或是什麼，但是警報聲卻像慘叫一般響個不停。

蓮太郎將口袋式感應器丟進去。

蓮太郎邊爬上樓梯，邊整理腦中知識。

蓮太郎感覺就像被勒住脖子一樣呼吸困難。

他的眼角餘光瞄到緊急逃生口，這才恍然大悟。那應該是可以通到外面的樓梯。

對視覺聽覺都特殊進化的蒂娜而言，會發出爆炸聲、強光，以及壓力衝擊波的閃光彈應該是天敵纔對。結果她卻巧妙地利用蓮太郎的心態。

藏身廿四樓真的好嗎？如果再往上爬，或許能找到更有利於藏身的構造物。自己選擇廿四樓，不就等於放棄那些可能。

他爬上來回交錯的階梯，一層一層尋找合適的藏身地點。

摩天大樓眼看越來越巨大。

這時突然響起的警報聲嚇了蓮太郎一大跳。他連忙掏出智慧型手機，發現剛纔丟出去的口袋式感應器有了反應。

貓頭鷹大多都是夜行性，不過它們的特徵不只是夜視能力強，最恐怖的還是在夜裏捕捉獵物細微動靜的敏銳聽力。

等到看到廿四樓，蓮太郎終於心想就是這裏。

等了一會兒，儀器沒有任何反應。不過光憑這個，還不足以讓蓮太郎決定衝進去。

蓮太郎左手拔出插在腰際的SUREFIRE軍用手電筒，右手拿着D手槍。他交叉雙手，兩手的手背靠在一起，這才爬上樓梯。

這裏果然是誘餌。藉由剛纔的爆炸聲，蒂娜毫無疑問掌握蓮太郎的所在樓層。

蓮太郎屏住呼吸，背部緊貼牆面，腦中滿是無邊無際的妄想。

冷汗滑過臉頰。真的要這麼做嗎？簡直是瘋了。

手掌有股溼黏的不快觸感，望向右手，上頭沾有深紅色的血液。

即使沒有「仙費爾德」，她的狙擊精度依然極具威脅。

槍械與陷阱不必說，利用炸藥更是看家本領。爲了「勝利」兩字會將一切技倆付諸實行的敵人，只要放鬆戒心就會瞬間被殺。

蓮太郎靜悄悄地將身體躲藏在牆壁凹陷處。

——「仙費爾德」就此沉默。

踏出腳步的蓮太郎不敢大意，仔細想想，這種戰鬥方式還是第一次。蛭子小比奈與藍原延珠都具備不要花樣直來直往的「武術家」屬性。但是眼前的對手蒂娜·斯普萊特與蓮太郎一樣是「士兵」屬性。

非常寬闊的空間立着幾根柱子，但是與屋頂一樣不見蒂娜的身影。

這時「砰！」的一聲讓蓮太郎急忙抬頭，IP排行九十八名的戰鬼與水泥碎塊一起從上方掉落。

他從凹陷處探出頭，接着急忙縮回去。

感應器不是停止嗚叫，而是被人破壞。這麼說來蒂娜_

這層樓被區分爲三個區域，一踏進其中一間，蓮太郎就頓時感到異常，停下腳步。

他決定不顧一切衝出去，同時連續開火。

恐怕這棟摩天大樓的一樓部分，也成了塑膠炸彈與人員殺傷地雷的巢穴，蓮太郎只要一個失足，鐵定會被詭雷炸得粉身碎骨。

原來是從蓮太郎上樓的階梯，有另一個BIT飛來想要夾擊他。

按下形狀復原按鈕，原本摺疊的骨架瞬間變成球狀，內部的感應器也開始工作。

蒂娜是具有貓頭鷹原腸動物因子的起始者。

蓮太郎以絕望的表情注視對方。

她竟然用了類似天童民間警備公司襲擊事件中，木更破壞地板的招式。

蓮太郎的臉色鐵青，依然以渾身之力閃過蒂娜足以把頭踢飛的迴旋踢。耳邊「嗡——」的恐怖聲響，讓蓮太郎冒出冷汗。

他直接前空翻，再度轉過身時已連續扣下左右兩把D手槍的扳機，對着蒂娜掃射。

蒂娜擧起一按便可張開的強化聚碳酸酯盾牌，即便被打得往後退還是擋住廿四發有如暴風雨的子彈。

左右兩把D手槍同時射完子彈。大概認定這是個好機會，蒂娜扔掉龜裂的盾牌，以快如子彈的速度展開突擊。

在民警的戰術手冊裏，與起始者的肉搏戰被記載爲「絕對要避免的事」。

蓮太郎咬牙切齒放棄D手槍，壓低重心準備迎擊蒂娜。

義眼開始發熱、旋轉，進行超高速運算。

發現有把匕首在黑暗中反射月光的剎那，蓮太郎使勁將右手拉到背後。

天童式戰鬥術一型五號——

彈殼同時旋轉拋出，鼻子滿是煙硝味。

「『虎搏天成』!」

「咻——！」

蒂娜閃電的一擊與蓮太郎神速的拳頭激烈碰撞，接觸面發生爆炸。地板累積的沙塵都被吹飛，衝擊波震碎所有窗戶。

雙方都被彈開，鞋底在地面留下一道痕跡。蓮太郎撲向掉在地上的D手槍，重新裝填子彈並將槍口對準蒂娜，但是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蓮太郎舉起槍，小心翼翼地退到柱子後頭。

不妙，黑暗是她的盟友。

貓頭鷹的眼睛具備亮度增幅功能，所以可看穿黑暗。而且貓頭鷹的耳朵至少能夠聽見蓮太郎的呼吸聲。該怎麼做才能摧毀她的優勢？

就在這時，地面發出物體掉落的喀噠聲響，一個綠色球體應聲滾到蓮太郎面前。

地板升起的火焰讓蓮太郎背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靜靜吐了口氣，保持「百載無窮架勢」的伸展。

「噗呼！」的不快聲響是什麼？蓮太郎纔剛感到懷疑，溫熱的鮮血便從蓮太郎口中不停流出，濡溼了胸口。

逐漸遠去的意識突然傳來懷念的少女聲音。

三發大口徑彈匣產生的強大能量，把蒂娜的身體如同枯葉踢飛，伴隨着轟隆聲貫穿好幾層樓的地板。

蒂娜的身體離開天花板，無力往下墜。虛弱的眼眸望向這邊。

蓮太郎疲憊地撐起身子，單膝跪地，手撐住膝蓋試圖一口氣站起來。

『蓮太郎。』

強烈的劇痛讓蓮太郎死命咬牙，只覺得視野一片漆黑。

不會看錯，那肯定是「仙費爾德」的BIT。

蓮太郎閉上眼睛。

有如負傷野獸的他喘個不停。

灼傷的皮膚冒起水泡，然而一直失血的身體冷得好像快要凍僵。

這下糟了，他立刻拔掉燃燒彈的保險栓，但是對方的速度壓倒性地快。

身處爆炸核心的蒂娜昏迷不醒，無法再戰。

有如鐵鎚揮下的腳跟直擊蒂娜。整個樓層猛烈震動，地板深深陷落，接着貫穿。

視線變得模糊起來，意識緩緩擴散。腦中愉快的回憶就像幻燈片一樣撥放。

不管結果如何，就算今天能苟延殘喘，蒂娜的明天依然不可能一片光明。

穿過蒂娜用來防禦的仙費爾德，蓮太郎踩住驚慌失措的蒂娜右腳，以肩膀撞擊她。

放聲咆哮的蓮太郎對她使出掃腿——踢中了嗎？驚人的是蒂娜彷彿雜耍表演一般用手在地面一撐，超高速後空翻逃跑。

是啊，我還不能認輸。

「還沒結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拼死使出天童式戰鬥術「水天一碧架勢」。

寒冷，黑暗，可惡。

蓮太郎平靜搖頭，忍受肺部的疼痛，顫抖地呼氣。

這時爆炸聲冷不防地響起，落在兩人之間的燃燒彈噴發出鋁熱的高溫之火，讓周圍變成灼熱的地獄。

世界既寧靜又安祥。

絞盡最後的力氣。這讓全身流出大量鮮血，腳下形成大片血泊。不過蓮太郎不在乎。

一般說來，燃燒彈從扔向目標到爆炸只需要幾秒鐘。

蓮太郎立即勉強動員全身的力量往旁邊一翻，下一秒鐘蒂娜追擊的飛踢便將蓮太郎原先所處的位置連同水泥地板一塊粉碎。

蓮太郎沒有讓她逃脫。

更讓蓮太郎在意的，是她背後的安，蘭德意圖爲何。

還來不及感到恐懼，BIT就在蓮太郎胸前自爆。足以烤焦肌膚的爆炸火焰炸飛蓮太郎，身體在地板彈了一下，最後背部撞上柱子。

擊發腳部彈匣點燃可動式推進器。用足以把人吹飛的加速度穿過鋁熱法產生的高溫火焰，跳到蒂娜面前。就蒂娜的角度看，蓮太郎就像突破兩千度高溫的烈火布幕殺過來。

蒂娜的衣服也是破爛不堪，骨頭更是斷了好幾根。正面捱了那記超錵合金的腳跟踢擊，她短時間內應該無法自由使喚身體。

腳部響起連續三次爆炸聲。旋轉拋出的金黃色彈殼在搖曳的火光下閃閃發光。

蒂娜發出咻咻的呼吸聲挺起胸膛，她的頭微微轉向這邊，勉強睜開眼望着蓮太郎：

「——『雲嶺毘湖鯉鮒』！」

蓮太郎腦中浮現疑問。爲什麼？這裏雖然昏暗，依然有些許月光，還不到什麼都看不見的地步。

剛纔蓮太郎掉落的燃燒彈剛好落在兩人之間。保險栓已經拔掉，安全裝置也解除了，結果就是不爆炸。原來是顆啞彈。最後就連運氣都站在對手那邊。不過話說回來，就算以鋁熱法產生高溫火焰的燃燒彈爆炸了，對一定距離之外的蒂娜也無法造成多大的傷害。

綜合堇的發言，那傢伙是個不把人當人看的邪魔歪道。

腦子瞬間空白的他一腳踹開手榴彈，隨後向後用力一跳趴在地上。

有人在等我回去。

——延珠，是你嗎？這是你爲我帶來的奇蹟嗎？

如果蘭德知道她沒有自盡，下次蒂娜很有可能成爲被暗殺的對象。

「……」

如果是那種傢伙，很有可能在作戰前就對蒂娜下令，失敗的同時要立刻自盡。

頭部發出陣陣刺痛，眼花，想吐。身體快要散開了。

在讓人懷疑摩天大樓是否會一起倒塌的震動之後，噪音終於停止。

不，實際上她真的看不見。肯定是貓頭鷹夜視能力附加的亮度增幅功能，讓燃燒彈的光芒侵入她的眼睛，視野變得白濁不清。

他突然想起以前與延珠一起去專播老片的戲院看的電影「亂世兒女」。導演好像叫庫柏力克，在播映結束進入工作人員表前，一片漆黑的螢幕突然冒出一段文字。

蓮太郎有種自己正被吸入黑暗深淵底部的感覺。

無論如何，即便將她交給警察，做出暗殺國家元首未遂這種重罪的起始者，不可能受到什麼好的待遇。

低頭看向下方，蒂娜就躺在彷彿鏡子對照的連續大洞下方，也就是八層樓下的地板。看來整整撞穿了八層水泥。

然而蒂娜卻是雙手捂臉徘徊不前，簡直像是什麼都看不見。

面對手臂的彈匣同時擊發產生的爆炸聲，蒂娜痛苦的表情迅速掠過視野。

嗚呼，我要死了。

是燃燒彈？

不停流出的鮮血從身體各處滴落地面。

——天童式戰鬥術三型九號「雨奇籠鳥」。

——她太強了。

驚訝的蓮太郎說不出話來。

清脆的聲響發出，蒂娜單薄的身軀傳來「咕！」慘叫往後倒。在踩住對方的狀態使出全力衝擊，由於對手無法後退抵銷力道，如此硬碰硬恐怕會造成破壞內臟的傷害。

「我的，身體是……科技，結晶，不能，被其他國家……活捉。」

「蓮，太郎……先生。拜託，給我……最後一擊。」

「天童式戰鬥術一型十五號——！」

衣服被爆風烤焦，發出噁心的氣味。BIT有三塊比較大的碎片插入胸口，自己看來就像某種詭異的藝術品。

如果生命有自己數倍長的人只領悟這個道理，豈不是太可悲了。那應該算是一種過度的虛無主義吧。

蓮太郎猛然領悟過來。

「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揹負着延珠、木更小姐、堇、未織，以及聖天子大人的期待來到這裏。

只見蒂娜舉手保護眼睛。

蓮太郎一邊靠近，一邊以手槍對準蒂娜的眉心。

蒂娜再度斷斷續續地低語：

自己竟然是在這種狀態戰鬥，蓮太郎無奈地凝視天花板。

以超強破壞力自豪的上勾拳打斷蒂娜用來防禦的匕首，並將蒂娜擊飛撞上水泥天花板，碎片紛紛落下，她的身體也陷入天花板。

他擦擦嘴角。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蓮太郎還有事沒做完。

殺死她。這麼一來聖天子的危機就可徹底解除。

手扶着牆壁爬下八層樓，來到蒂娜倒地之處。

不知爲何蓮太郎感到強烈的惡寒，他急忙起身射擊，但是BIT巧妙避開全部的子彈逼近蓮太郎身邊。

他頓時寒毛豎立——那是破片手榴彈。

我還有必須返回的世界。

蓮太郎與蒂娜目光交會。勝利的感慨消失，也沒有留下任何憤怒與悲傷。只殘餘着無盡的空虛。

蓮太郎慢慢把伸直的右腿高舉到正上方。彷彿棒球選手的特殊投球法一般抬高到一百八十度，鞋底朝天，接着停止動作。

爆炸聲響起，幾塊碎片插進皮膚的劇痛灼燒他的腦袋。沒時間在這裏痛苦掙扎了，他的思路正在對他大叫不能留在原地。

從一·五公里外接近狙擊手，與其進行肉搏並將她擊敗。一般來說，攻擊狙擊手的方法應該是反狙擊，一想到這裏，就可瞭解自己的戰術有多麼亂來。

「糟——」

混雜唾液的深紅血液自口中流出，蓮太郎把血吐到地上。

第四個嗎？偵察機爲何要飛得這麼近？

就算是延遲很久才爆炸的不良品，頂多也是數十秒。過了數十秒依然不爆就是徹底的啞彈。然而剛纔燃燒彈掉落到現在，以蓮太郎的體感而言已過了將近一分鐘。那個手榴彈不可能現在才突然爆炸——

無論好壞、美醜、貧富，現在都已經不重要了——應該是這樣吧。

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錯過就不會再來。

所有聲音頓時消失。

蒂娜將手伸進洋裝下襬，扔出一個黑色球體。輕微的啓動聲之後，球體便閃爍着單眼鏡頭朝這裏飄來。

自己會死嗎？在這種地方？真是沒意思。

火藥味強烈刺激鼻腔。

全身好像佈滿痛覺神經。光是吸口氣肺部就好痛。

他終於點點頭，閉上眼睛作了覺悟。

視線與猙獰的攝影鏡頭對上，儘管是無意識的機械，這回卻眯眼露出噁心的笑意。

蓮太郎加重扣住扳機的力道。

「——『隱禪·上下花迷子·三點擊』！」

如今的他已經無力移動一根手指。

蒂娜不由得向後踉艙幾步。

他顫抖撐開沉重的眼皮，望向正面，蒂娜又拿出兩個BIT在周圍佈陣，保持警戒。

此時視野突然猛烈晃動，等到回過神來，蓮太郎已經以大字形癱軟在地。

「天童式戰鬥術二型四號——」

蓮太郎收起槍，把她扶起來並且以肩膀支撐她。

蒂娜張開眼睛：

「爲、什麼……？」

「我和你戰鬥並非想殺你。」

蓮太郎對着前方，緊盯位於牆壁另一頭遙遠的醫院方向：

「此外，你之前放了延珠一馬……我一直想跟你說，謝謝。我會想辦法與上頭交涉，絕對不讓你受到惡劣的處置！」

隔着肩膀可以感覺蒂娜的身體在顫抖，接着身邊傳來輕微的嗚咽聲。溫熱的液體沾溼蓮太郎的肩膀，他儘量努力裝作沒發現。

「我已經失去一切。我的人生明明只剩戰鬥，敗北的我一無所有。」

「……」

「蓮太郎先生……我不明白。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該怎麼辦……我完全不懂。不應該如此的，我的人生一直很不正常，我真的不懂該怎麼面對……」

「……別說了，對你的傷不好。」

接着蓮太郎便用肩膀撐住她，一步一步地走下漫長的階梯。

一樓如同蓮太郎所料，滿滿都是炸藥，不過幸好不是感應到有物體移動就會自動引爆的類型，全都是無線遠距離遙控的炸彈，就算蒂娜處於無法戰鬥的狀態也不會有問題。

一走出充滿黴味的建築物，立刻感受到清涼的空氣與月光，蓮太郎抬起臉來。

總之先送她去醫院吧。

「你要負起責任。」

蓮太郎驚訝地看向身旁，雙眼哭得紅腫的蒂娜微微露出笑容：

「你打敗了我，所以你要對我負起責任。」

蓮太郎瞬間目瞪口呆，但是立刻爽快點頭：

「是啊，我明白了。」

氣喘吁吁的蓮太郎轉身一拳打碎對手的下巴，但是另一個人立刻上前制住他的腰，再對他使出掃腿。蓮太郎只看到地面急速逼近眼前，腦袋很快被強勁的力道狠狠按到地上。

一槍擊中保脇的右肩，一槍命中左腋下方，第三槍將保脇的右手拇指打斷。

蓮太郎走過他們身邊，站在保脇面前，低頭俯瞰他。保脇因爲恐懼而顫抖，拼命以臀部往後挪動。

「保脇——————你這個混帳——————！」

「聽說你們擅自行動，所以中止與齊武總統的會談。」

「該死的刺客，害我這麼辛苦！」

她用難以置信的表情望着胸口的黑色彈孔。流出來的鮮血逐漸在衣服上擴散。

她的美貌有如滿天星斗，但是充滿震慽力的眼神也彷彿閃電。理應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潔白最高權力者現身了。

「啊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內心有如岩漿沸騰，只有說話聲凍結在絕對零度。

異常緊繃的手傳來劇痛，蓮太郎勉強將腦袋向後扭，其他三名護衛正坐在他背上，努力將他的雙手固定在背後。蓮太郎咬緊牙根，一邊呻吟一邊賣力掙脫，但是對方束縛身體的力道絲毫沒有減緩。

保脇攤開雙手狂笑：

蓮太郎緊握拳頭。

保脇一腳踢向蒂娜的腹部。蒂娜的身體輕輕飛到空中，再發出沉重的聲響摔下。眼前的光景全都像是惡劣的笑話。

「對我來說裏見先生不只是個民警。另外，我也不能再放任你們再這麼橫行霸道。」

蓮太郎冰冷地對那些大喫一驚、舉槍相向的護衛官斜眼瞪視：

聖天子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她不是正在會談嗎？

——蒂娜！你還活着！

蒂娜雙腿使勁，不停在地面掙扎。

「無力的正義沒有價值。請你變得更強，裏見先生，比任何人還要強。」

「裏見先生，請告訴我。拯救我的性命的你，希望從我這裏獲得什麼？」

莊嚴的說話聲響徹夜空。

「嘻哈哈哈哈，沒錯！我就是想看你露出這種表情，裏見蓮太郎！嘻哈哈哈哈哈！」

憤怒隨即貫穿蓮太郎的脊髓，將大腦燃燒殆盡。

「是的。」

「我以東京地區國家元首的特權，跳過IISO的任命，將裏見蓮太郎的排行從千名提升到三百名。裏見先生的機密情報通行鑰升到等級五，虛擬階級升到二尉——也就是比保脇先生高一階。你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嗎？」

接着他突然想到什麼，對同伴護衛官冷笑開口：

蓮太郎背對滿月舉槍瞄準保脇。

「嘎……哈……」

「住手——————我要殺了你！保脇，你這個混帳，我要殺了你！」

保脇不懷好意地咧嘴笑道：

保脇的手槍滑落，臉色鐵青地往後退。

蒂娜的身體不斷彈跳，鮮血噴到保脇的臉上。

蓮太郎麻痹的大腦困惑不已，保脇像是要回答他的疑問般轉過來：

蓮太郎平靜地抬起頭，其他護衛官全都僵住，保脇更是面無血色。

這時蒂娜的身子突然向後仰，猛烈吐血。

護衛官嚇得不敢動作。

「果然不是錵彈沒那麼容易死。」

他下定決心。

「咕哈哈哈哈哈。這就是所謂的漁翁得利啊。」

充滿威嚴的大喝，讓在場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喂，你們想不想做個生物實驗？主題是『赤眼』要挨幾發鉛彈纔會死。」

「這是最後一擊！」

保脇舉起槍口，對着蒂娜的眉心。

「——到此爲止！」

「太愚蠢了！爲了區區一個民警，竟然放棄與大阪地區國家元首的會談！」

她接着睜開眼睛，以清晰明朗的語氣說道：

——槍響無預警地響起，蒂娜雙膝一跪。

保脇跨在倒地的蒂娜身上，連續扣動手槍扳機。

「我要殺了你！」

「聖天子大人……」不知是誰在喃喃開口。

「……啊……」

——獲得什麼？

「噫啊啊啊啊啊啊。別、別過來……不要過來啊啊啊啊啊！」

「你們用槍指着誰？」

頭戴制帽、身披白斗篷的男子大剌剌地走來，並以LUGER手槍射擊。蒂娜的喉嚨頓時噴出鮮血，後仰倒下。

保脇看向自己手中的LUGER手槍，接着以陰沉的表情望向蒂娜：

肺部的空氣全被擠出，蓮太郎轉頭看向後頭，保脇的同伴正用拳頭毆打自己的背。

其他護衛官聞言不禁搖晃肩膀竊笑。

蓮太郎拔出D手槍，開了三槍。

蒂娜微張的嘴巴動了幾下，無聲抬頭仰望蓮太郎，她似乎很困擾地稍稍偏頭，努力露出微笑。

當蓮太郎預備拔槍將手放到槍套的瞬間，背後傳來沉重的衝擊。

「給我滾，不准你再接近蒂娜。要是敢拒絕，我就以抗命罪當場射殺你。」

「裏見先生，力量伴隨着責任。當你揮下劍時，別忘了身上也會噴到對方濺出的血。力量太大會使人成爲暴君，責任太重則會讓人心灰意冷。自從開天闢地以來，力量與責任就從未取得平衡。希望你能兼顧兩者——我就賜予你這份力量吧。」

對蓮太郎的束縛也跟着放鬆，蓮太郎愣愣地站起來。

——爲什麼，這傢伙…………？

「——我要力量！保護我想保護之人的力量！」

聖天子側眼望向蓮太郎：

「怎麼，你那是什麼表情？我可是幫你處理掉一個垃圾喔。至少說句感謝的話吧？」

無論是保脇，還是部下的護衛官，每個人都目瞪口呆，屏住呼吸望向同一點。

「我們已經平安護送聖天子大人。現在正在進行會談吧。對了，我們也很忙，還得趕在會談結束之前回去。話說回來——」

聖天子於是閉上眼睛。

保脇似乎也有同樣的疑惑，「究竟爲什麼……」膽顫心驚地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