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溯
《LOVELESS 無愛之戰》 · 夏居あや · 8129 字
「立夏,你醒了?」
「太好了!草燈,立夏還活着!」
立夏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熟悉的鮮明顏色從左右映入眼簾,朦朧的視野逐漸明朗之後,他才注意到那是瑤二跟奈津生頭髮的顏色。
「怎麼樣?會不會覺得不舒服?有沒有哪裏會痛?」
奈津生非常擔心立夏,不停地用手摸他的額頭,又摸他的臉頰,拼命地問立夏問題。
「謝謝你,勉強算是……還可以吧!」
立夏有點勉強地擠出笑容,但實際上他身上的傷並沒有那麼嚴重。只不過,露在衣服外的肌膚,倒是都貼滿了OK繃。
他看着熟悉的屋內,卻沒有見到屋子的主人,立夏感到有點奇怪。
「草燈呢……?」
立夏有點在意地詢問,瑤二跟奈津生互看了對方一眼之後,同時聳聳肩。
「那傢伙在那裏。」
瑤二努了努下巴,朝着房間的角落示意。
從立夏躺在牀上的位置來看,那裏好像是看不到的地方。
雖然他很在意草燈的狀況,不過從這兩個人騷動的樣子,草燈應該也知道他已經醒來了;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露臉的話,就表示他現在也許不想見到立夏吧!
的確,就算現在見到了立夏,草燈應該也很困擾,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你還真是受了好多傷啊!」
奈津生又找到一塊新的OK繃,「找到了!」貼在立夏的下巴旁.
兩人不辭辛苦地照顧着遍體鱗傷回到這裏的立夏,可能是覺得立夏也不會回答他們,所以他們什麼事也沒問。
特別喜歡立夏的奈津生終於逮到這個好機會,趁立夏覺得疼痛所以毫不抵抗跟反駁的時候,開始哼起「照顧、照顧」的歌。他過度奉獻的態度,連身邊的瑤二都開始鬧起了脾氣,但奈津生並沒有當一回事。
「明天好像也要戰鬥,所以你要好好睡覺,今天晚上就把傷治好喔,立夏。」
「嗯,好像還有雪恥第二回合……剛剛草燈說的。」
就算清明再怎麼溫和,如果別人突然撞過來的話,他也許會生氣。但就算是這樣,聽到滴要去探望病危的弟弟,清明應該就會原諒他了吧!
面對一臉賊笑煽動的瑤二,迅速反駁的不是草燈,而是立夏。
「草燈,你後悔嗎?」
「你不否認的話,那我可以當做是承認嗎?」
心裏一邊暗暗地祈禱草燈不要點頭,立夏又再問了一次。
「——!」
「沒錯、沒錯!像你這麼佔位置的大傢伙,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整個家都被你這種討厭的氣息傳染了,超煩的耶!」
立夏很堅決地說道,宛如到剛剛爲止都還是失去意識狀態的事不曾存在。
明明應該非常清楚語言作戰的規則,但草燈還是很在意讓立夏受傷的事。
在病人枕邊不應該出現的熱鬧對話,立夏卻對此充滿了感激。
本來不打算這麼問的,但立夏的嘴還是擅自開口了。
「不過,通常是輸的人才要雪恥不是嗎?如果是你們說要雪恥,那我還可以理解。」
「咦?你怎麼知道?」
「…………」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你和清明……」
「喂喂喂,那邊的大哥哥~~」
旁邊突然傳來聲音,讓立夏喫驚地動了一下肩膀。
「這裏是你的家,你愛怎麼沮喪是你的事,不過比起自己的事,你應該優先關心立夏的傷口吧?還是,你又做了什麼壞事讓立夏不理你了呢?」
「…………」
無法見到弟弟最後一面,最覺得痛苦感到憎恨的,照理來說應該是滴。然而開始戰鬥之後,他幾乎把一切都交給瀨領,嘴巴上儘管說要來雪恥,卻反而像沒自己的事情似地站在一旁觀戰。
「纔不奇怪呢,這很普通啊!因爲我們兩個人就是一體。像這樣黏在一起根本沒問題,說我奇怪的你才奇怪呢!」
「什麼嘛,既然還醒着的話,那就稍微陪我一下吧。」
他想要的明明就只有這個,但草燈總是頑強地拒絕把這個東西交給立夏。
明明也沒人拜託他,奈津生自己就劈哩啪啦地開始說明。然後,他向瑤二問了「對吧?」,尋求瑤二的同意。
但如果兩個人沒有確切地聯繫在一起,也許他和草燈的雪恥就有勝算了。
草燈纔剛覺得腳邊出現了小小的影子,馬上就聽到立夏的聲音從頭上傳來。
奈津生的疑問很有道理。
到底爲什麼,事情會嚴重到甚至要叫出人不在現場的草燈展開戰鬥呢?關於這一點,立夏怎麼想都想不通。
「……我不知道。」
「對不起……」
但草燈不是這麼想的吧?
最起碼,草燈還能幫立夏把掉下來的毯子重新披回他的肩上,他開口說道:
「草燈,我有事想要跟你確認。」
另一個讓他在意的是瀨領的態度。
「如果明白的話,爲什麼又想要對我說謊呢?你常常說『更強烈、更深沉的羈絆』,但像你這樣,根本不會有什麼羈絆啊!」
「現在還不睡,沒問題嗎?」
可以的話,立夏並不想使用這個字眼。但他刻意地說出口,草燈卻還是不配合。
草燈現在正像小朋友一樣,緊緊抓着立夏身上的毯子一角。
語畢,兩個人額頭貼着額頭,呵呵笑地離開了牀邊。
「……什麼事?」
「沒有聯繫……在一起嗎?」
心裏回想起剛纔經歷過的沉重痛楚。
「————!?」
「可是,都是因爲我在你身邊,你纔會被盯上。但我又想在你身邊……」
他們兩人說的,都是事實嗎?
只要情勢不對,草燈馬上就會沉默,這是他慣有的作法。立夏故意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啊?」
立夏反問,拉了拉瑤二的衣服袖子。
「讓我坐你旁邊一下。」
「我想要守護立夏,不希望你受傷,我明明是爲了這樣才待在你身邊的。」
「過去戰鬥的內容,全部都是真的嗎?」
草燈的手指本來想要去碰觸立夏貼滿OK繃的手臂,但途中又縮了回去。
就算那會很痛苦,但立夏覺得,總比什麼都不知道來得好。對立夏而言,自己或自己重要的人發生什麼他不知道的事,那纔是最難熬的。
本來想對草燈說這不是針對自己提問的回答,但聽到他開始剖析心裏的想法,立夏附和地「嗯」了一聲,輕輕點了點頭聽着。
「……對不起,立夏。」
「真是的……應該要從哪裏下手纔好呢?」
「瀨領騙說他是你的戰鬥機,都是爲了要向我報仇。」
「啊,對了,明天還要再戰鬥一次,這是真的嗎?」
因爲,草燈會這樣跟立夏說話是很難得的。
「不、不要說那種奇怪的話好不好!」
自稱是LOVELESS戰鬥機的瀨領,他其實是滴的戰鬥機。
「接受傷害是我身爲犧牲者的工作,不是嗎?這不是你的錯。」
立夏躺在變得安靜的牀上,看着不熟悉的天花板,喃喃說道。
但在立夏看來,這麼說的草燈受的傷才更是嚴重。
立夏嘟起嘴巴,喃喃念着。草燈看着他的側臉,露出在衣服外面的部分都被奈津生他們貼滿了OK繃,光看就覺得好痛。
因爲在跟草燈對話之前,這樣可以讓他先喘口氣。
瑤二緊緊地抱住了奈津生。被抱着的奈津生,也很自然地回抱了瑤二。
「可是沒辦法啦,瑤二,那兩個人又還沒聯繫在一起。」
「剛剛瑤二告訴我的。他們也問了,爲什麼贏的人還想要再比一次呢?」
但草燈卻保持沉默,沒有要發表意見的樣子。
與其讓沒有參與那場戰鬥的自己一個人抱頭苦想,還不如去問實際參與過戰鬥的人,這樣最快。
「不管怎樣,這種時候只要兩個人抱抱就可以解決啦!」
「啊,對喔,這就沒辦法啦!」
「明明有一堆事得思考,我怎麼可能輕鬆地睡着呢?」
草燈轉過身去,立夏馬上就知道他在說謊,「又來了」他不禁嘆了一口氣。
草燈的反應一如他所預料,立夏實在是難掩失望。
的確,瀨領是戰鬥機,但滴的態度讓人覺得這件事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反倒是瀨領的表情——好像全部都是自己的責任一樣。
瀨領的謊、滴的悲傷,一切都源自於一年前的戰鬥。
期望太低而使立夏一開始就顯得有些氣餒,但他還是想要問草燈。
「都是因爲我,你纔會傷成這樣。」
他希望一切是由草燈自己主動說出,而不是像這樣單方面地被逼迫拆穿,儘管內心意志消沉,立夏還是想要花時間去問出兩人的過去。
草燈只脫了外套,沒換衣服,直接就靠着牆壁坐着。立夏全身包着毯子,一下踩到毯子邊緣差點摔倒,一下膝蓋又撞到地上,折騰半天才坐了下來。看來他似乎帶着毯子,直接從牀上移動到這裏來。
立夏想知道的,永遠就只有一個,那就是「真相」。
隨着時間的過去,心理和身體的疲勞感也逐漸增加。立夏放棄在今天晚上解決所有的疑問,只打算跟草燈確認他最想知道的事。
立夏用手肘用力撐起躺在牀上的身體。
放在膝蓋上的拳頭不停地顫抖,草燈低着頭咬着嘴脣。
「立夏……」
「我得確認一下。」
立夏很想知道一年前的戰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真正的情形到底是什麼?
光是信任的瀨領對他說謊,就已經夠讓他震驚了,更何況這一切還是爲了向草燈報仇,立夏真的已經不知道自己可以相信什麼。
「……沒錯。」
「啊,對耶,這麼說來,真奇怪耶!」
然而直到現在,立夏還是不願意認爲前兩天在圖書館裏,瀨領對他的溫柔都是騙人的。即使真實情況中,立夏就是因爲瀨領的攻擊才傷成這樣,但立夏仍然覺得,一定有什麼理由纔會讓他做到這個地步。
在立夏眼裏,這兩人真的很不協調。戰鬥機和犧牲者的心情,不是要緊密地連在一起嗎?。
「好痛!」立夏雖然發出了幾次慘叫,但在草燈猶豫該不該幫他的時候,他已經靠自己的力量坐了下來。
「真奇怪。」
「明天?」
「啊,把立夏抱到牀上,還有處理傷口的都是那傢伙唷,他好像很會做這些的樣子。」
「我說啊,之前我應該已經『命令』過你了吧?今後絕對不能對我說謊,不說出事情的真相,也包含在說謊裏面喔!」
奈津生突然開口叫草燈,讓立夏嚇了一跳。
「立夏明明沒有錯。」
「就算我說這是『命令』,你也不聽嗎?」
「你跟清明過去曾經跟他們對戰過嗎?」
草燈沉默,不給予回應。奈津生跟瑤二兩人異口同聲地說了「果然沒錯」,自顧自地做出結論,刻意地重重嘆了一口氣。
現在,雖然只有一點點,但立夏覺得比平常更接近草燈了。
「那時候……」
「……嗯!」
「我不覺得服從清明的命令是錯的。因爲,我是清明的……BELOVED的戰鬥機。」
原來如此,不愧是優秀戰鬥機該有的標準回答,立夏苦笑着。
「但如果當時我的犧牲者不是清明,而是立夏你的話……」
草燈的話講到一半突然打住。
「如果你的犧牲者不是清明,而是我的話?」
壓抑住興奮的情緒,立夏慢慢地催促着草燈說下去。
「我想,結果一定會不一樣吧。」
「草燈……」
說到這裏草燈就沉默了。看着他低着頭的側臉,想來他是不會再說些什麼。
剛剛的話,是戰鬥機對犧牲者的基本概念,也可以說,草燈只不過是說明了戰鬥機必須對自己的犧牲者盡到絕對的忠誠而已。」
但立夏看到的不只是這樣,他似乎發現到草燈已經在不經意間吐露出自己的感情,讓他覺得很開心。
爲什麼要遵從清明的命令呢?立夏並不打算責怪草燈。他只是想知道,接受命令執行了任務的草燈,對於這件事有什麼看法而已。
「草燈。」
他抓住有點虛無的草燈的雙手,確認了草燈正看着他之後,立夏開口說道:
「瀨領並不是我真正的戰鬥機。」
重新再說出這件事,立夏覺得傷口好像又開始痛了起來。
「明明清明把你留給了我,明明你現在就是我的戰鬥機,但我卻那麼幹脆地相信了瀨領的話。」
「瀨領說他是LOVELESS戰鬥機的時候,我應該馬上就要跟你商量纔對,對不起……」
草燈不知道。他只是依照清明的遺言,和立夏湊在一起而已。照理說,他們的名字明明是不一樣的,也沒有聯繫在一起。
「立夏,你願意原諒我嗎?」
貴緒也知道,在畫蝴蝶或花的時候,就是草燈感受到很大壓力的時候,但那壓力具體來說是什麼,貴緒當然並不知道。
……爲什麼呢?
「…………」
今天看起來挺糟的呢!貴緒在心裏偷偷地這麼想,但儘可能地不表現在臉上。
然而對於這樣的草燈,立夏還是願意把他當成戰鬥機留在身邊。
要是沒有聽到聲音的話,一定又會以爲是幻聽,因爲草燈根本連動都沒有動,但這次真的不是幻聽。
清明希望支配而伸出的手,是草燈自己抓住的。從那時候開始,他就發誓要奉獻一切,和清明一起往前走。
「既然如此,那就維持現在這樣就好啦!」
立夏在草燈面前鞠了躬。
不,相對地——
「咦?」
「平常要小心翼翼計算一張到底多少錢,而且必須節省使用的金箔,這時候就給它狠狠地全部貼上去,貼到無法直視的閃亮亮程度爲止,這樣應該也不錯!身爲專攻日本畫的美大生來說,還是比較推薦這種方式。」
「沒有什麼原不原諒的,我問你,你又什麼都不說。」
草燈的感謝跟貴緒的玩笑話,只停留在一瞬間,馬上就消逝了。
面對這直接的問題,草燈搖搖頭。
「想消除的話,表示看不見也無所謂了吧?既然如此,那就用一些快樂或開心的事情覆蓋上去就好啦!如果巖繪工具不夠用的話,那就從油畫科那邊借油畫工具來,一層一層地塗上去就好啦!」
他瞄了一眼地上的紙,一如他所預料的,上面畫着蝴蝶。儘管嘴巴上說討厭,但貴緒知道這是草燈很喜歡的題材。
但對瀨領他們來說,過去是忘也忘不掉的沉重黑色石塊。每當回想起就會把他們壓得喘不氣來,說不定,它還想把活在「當下」的他們往後拉。
他和草燈一樣就讀美術大學,是草燈唯一的「朋友」。
以往草燈曾經出現過一次相當糟糕的狀況,而當時貴緒根本無計可施,他的話草燈也不聽。因爲草燈把自己關進了殼裏,頑強地拒絕了任何的溫暖跟溫柔。
「你覺得在我身旁很難受嗎?」
不管是繪畫的才能或是容貌,看起來比其他人得天獨厚的草燈在貴緒眼裏,就像是什麼事都不知道、什麼東西都沒有的小孩子一樣。
「我妻同學一早來就坐在那裏,一直都是那個樣子。」
「立夏……?」
所以,立夏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想要藉由雪恥,來和無法消去的過去作個了斷這種心情。但他感到疑惑的是,這麼做就真的能夠讓他們兩人的心情作個了斷嗎?
貴緒看到草燈從雕像變回人類的瞬間。
自稱「就像是阿草老婆一樣」的貴緒一打開教室的門,就注意到草燈的樣子跟平常不一樣。
「哎呀,真難得,沒想到這麼早就可以見到阿草啊!」
「如果說,現在的你看起來非常痛苦,但就在你身邊的我,其實也幫不上什麼忙。」
果然是幻聽啊,貴緒看着草燈膝蓋上的調色盤,盤子裏那有如鮮血一般的深紅,讓他嘆了口氣。
明明因爲草燈的拖累,而讓自己身心都傷痕累累,但立夏還是允許草燈和自己在一起。
「……我說,琦歐。」
只不過,草燈所提的問題——「這個嘛,阿草……」並不是那麼容易回答的。貴緒想要探探草燈的狀況,因此決定先露出滿臉的笑容,但也就這樣僵住了。
「那就覆蓋上去啊!」
這樣就好,貴緒心裏這麼想,這樣纔是好的。
雖然草燈堅持要送他回家,但立夏還是提出「這是命令」要求草燈留下,一個人回家。照顧完立夏的瑤二和奈津生,好像立刻就被周公召去,現在已經在被窩裏呼呼大睡了。
「想要消除的過去,該怎麼樣才能消除呢?」
*
草燈在自己房間裏透過窗戶,看着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的夜空,他想起了當時和瀨領他們對戰的事。
關於那一切,直到現在草燈連很瑣碎的事都還記得。
但立夏還是相信,草燈和清明一定有是理由的。
「啊?怎麼啦,阿草?」
「……真帥耶,琦歐。我都快迷上你了。」
貴緒本來預計這次也要打長期戰了,沒想到草燈突然主動說話讓他嚇一跳。
地上鋪着紙,就這樣一屁股坐在紙前面的草燈,身體彷彿像雕像一般,讓人完全感受不到熱度。
明明他想要相信的東西,一直都在他的身邊啊!
不行、不行,現在不能靠近他……班上的女生們用眼神向貴緒示意。
「喂喂喂,這邊這位小哥啊,一大早要不要來根棒棒糖啊~?」
總有一天,也許LOVELESS真正的戰鬥機會出現,但在那之前,就算只有一點時間也好,立夏都希望能夠依照自己的真心,和草燈一起度過每一個瞬間。
沒有前言,貴緒開始講起了話。草燈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側臉還是一樣沒有變化。
「……原來如此。」
貴緒嘴巴上說得雖然好像很簡單,但其實一直都不變,大概遠比一直在改變來得困難吧!
「謝謝你,琦歐。」
草燈像是現在才醒過來似地,朦朧的眼神漸漸張開。他注意到貴緒遞給他一根棒棒糖,便接了過來,那恐怕應該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伸出手的吧!
「不管你怎麼喜歡一個人,那個人的人生會怎麼樣只有他自己知道,也只有他自己會活出那樣的人生。身旁經過的人想幫他一把,但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根本沒人知道。嚴格來說,光是要顧好自己的人生就很困難了!」
咬着同樣口味的棒棒糖,貴緒打招呼的方式跟平常一樣,但草燈卻沒有轉頭看他。
贊成還是反對呢?草燈並沒有回答。
每個「今天」重疊成爲「過去」,最後變成了回憶。對立夏而言,過去裝滿了不想忘掉的回憶,那是愛的結晶,由於每一個都以不同的形式重疊,捆束,積累,才能讓立夏好好地活在「當下」。
「我不太相信,人會爲了人去做些什麼。」
「如果有我可以做的事,那也只有像這樣……」
就算不閉上眼睛,只要在黑暗中眯起眼,也能回想起那天所發生的事——
一說完,貴緒就抱住草燈的肩膀,臉靠近到嘴脣都快要碰在一起了。
「阿草,早安啊!」
草燈打斷立夏的話,聲音聽起來很沒有自信,彷彿要融化在黑夜裏一般。
「除了報仇之外,有沒有其它方法呢?不是戰鬥,而是用別的方法。」
老實說,貴緒對於草燈到底是想到了什麼纔會這樣問一點興趣也沒有。
草燈平常總是比實際年齡看起來還要成熟——應該是說,有種年齡不詳的微妙冷靜感,但偶爾也會像這樣,言行舉止變得像小孩子一樣。
這種事從他被通知自己的犧牲者是清明的時候起,就一直沒有改變。
「……嗯。」
「喔,耶!大家聽到了嗎?聽到了嗎?嘿嘿,我真是幸運啊!」
立夏嘆了一口氣,喃喃地說道。但草燈沒有任何回應。
「啊,琦歐……」
草燈沒有逃避,他只是睜大眼睛看着貴緒。看到他反應這麼小,貴緒開始哈哈大笑。
貴緒揚起嘴角,大膽地笑着。
但是……不,正因爲如此,草燈纔會這麼疼愛立夏。這個清明交給他的小小犧牲者。
「…………」
他趕緊看向身邊的草燈,但草燈還是拿着剛剛貴緒遞給他的棒棒糖,緊握着呆坐在地上。
剛剛他回答立夏的,都是他內心真正想說的話。
雖然是要給草燈建議,但貴緒興奮到好像是在紓解壓力似地宣告自己的願望。
「要謝的話,就用身體來報答吧!」
他的任務,就是牽住這個像小朋友一樣可愛的朋友的手,然後把他帶回原來的地方而已。
「——!?」
一身流行的打扮,講話時每一句語尾都像是帶着一大堆愛心符號出現的,是被草燈叫做「琦歐」的海堂貴緒。
貴緒想要告訴草燈,他剛剛想做的事情就是這樣,但草燈卻沉默不語。他不認爲貴緒想要這麼做。
靠近一看,他手上的筆就像是被丟在調色盤上放着般,一動也不動。但仔細一瞧就能看出他因爲握得太用力而使筆微微顫抖着。
重疊的嘴脣,呼喊出昔日主人的名字。
是想要尋求救贖呢?還是想要埋怨心中的恨意呢?
到底該怎麼樣才能忘掉呢?但自己曾經狠狠地傷害過某些人,這種事絕對不能忘掉。
沒錯,在和立夏認識之前的草燈,一直都是那樣子的。
意想不到的道歉,讓草燈只能睜大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不覺得自己聽從清明的命令是錯的。戰鬥機要服從犧牲者的命令,不論何時何地都是「絕對」的。
「清明……」
貴緒將棒棒糖遞到草燈面前,刻意發出很大聲響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你覺得是你害我受傷的而向我道歉,但我纔可能傷了你更多——」
沒有線索、不知道該相信什麼的立夏,想要相信可以相信的東西。他想要倚靠瀨領跟自己應該聯繫住,那個「戰鬥機」跟「犧牲者」的羈絆。
雖然有點勉強,但卻充滿了貴緒風格的安慰方法,讓草燈堅持緊閉的嘴巴,有點困惑地微微張開。
雖然最近次數已經減少,但在清明活着的時候,草燈那副樣子幾乎是家常便飯。現在回想起來,那些似乎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但算算其實也並不是太遙遠的記憶。
只要知道事情全貌的草燈不開口,立夏就不知道真相。
「我就在我該在的地方好好地活着,這一點永遠也不會變。」
「或者——」
草燈再度說出來的話讓貴緒大喫一驚,他立刻看向草燈的臉。
立夏像是自己在說給自己聽似地喃喃念着。
貴緒刻意很誇大地露出欣喜之意,在教室裏看着他們互動的同學們忍不住都笑了。
雖然已經可以對草燈開玩笑,但在他的肩膀上似乎還有揮不去的東西殘留着。貴緒有點悲傷地看着他,但還是說了聲「BYE」之後,就馬上站起來,去跟剛進教室的同學們打招呼了。
遠遠地確認草燈終於把棒棒糖收進口袋裏拿出香菸,貴緒才終於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一起搭上快要沉沒的船,然後分享悲傷跟痛苦,這種事貴緒覺得並不好。他認爲,自己必須確實地站在陸地上,然後朝着船伸出救援的手纔對。
如果草燈的心不在這裏,而是向着某處的話,那就不應該勉強抓住他的肩膀要他轉回來,而是有耐心地花時間等待草燈看向自己這邊。
也許那是非常遙遠的未來,但貴緒早就做好心理準備,要陪草燈這樣耗下去。只要有時候提醒一下草燈「我隨時都在這裏」免得他忘記,剩下的,交給他本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