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瀨

臺版 轉自 桜羽@輕之國度

「像你這種人……！」

青柳立夏憤怒得豎直了黑色耳朵和尾巴，滿臉通紅地咬牙切齒。

他的臉蛋雖然像女生一樣可愛，但透過豔麗的黑髮卻能看到他清澈的眼睛帶有堅強的意志。

「『像你這種人』？」

立夏咬緊嘴脣，剛剛太沖動說出口的話，現在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我超討厭的』？『滾到一邊去吧』？還是要『絕交』……呢？」

別說是反省了，這個完全沒有自覺立夏在生自己的氣，還微歪着頭催促着立夏繼續說下去的人就是我妻草燈；他是主修日本畫的美術大學學生，今年二十歲。

爲了來接就讀六年三班的青柳立夏，一到放學時間，草燈就會出現在這個夜野城南小學的校門前。然後，每次他都會說些讓立夏不高興的話，接着就會演變成這樣的場面。

比方說今天，立夏明明沒有告訴過草燈，但草燈不知道從哪裏知道立夏的生日，事情就從這裏開始。立夏覺得奇怪而發問，草燈卻一臉無辜地說是從立夏的同班同學·唯子那裏問到的。而且他還補充說，他並不是刻意打電話去問，而是唯子打電話來閒聊的時候，剛好提到這個話題的。

儘管已經瞭解事由，但立夏卻無法接受。明明每天幾乎都會見面還繞那麼大圈子，這種事直接問不就好了嗎？立夏心裏這麼想而抱怨着，反而被草燈捉弄：「難道你在嫉妒嗎？」

「纔不是呢，笨蛋！我怎麼可能說那種孩子氣的話！」

「……嗯，抱歉喔！」

草燈一邊道歉，一邊伸手往立夏的頭摸去。個子嬌小的立夏，頭還碰不到身材修長的草燈胸前。

草燈的手一碰到立夏的頭，他的耳朵便輕輕顫動着。草燈安撫似地開始輕摸起立夏的耳朵。

「明明根本不覺得自己有錯，卻每次都像這樣馬上道歉。你就只會耍那張嘴皮子。」

被草燈當成是小孩子，對立夏來說是很懊惱的一件事。不過實際上，沒有耳朵跟尾巴的草燈，很明顯一看就知道是個大人。

「重點是，你爲什麼每次都欺騙我呢？就只會說謊。」

「……對不起。」

「我不知道到底該相信你什麼了。」

「等……」

「要還書的話，請到這邊來。」

不過，不只是在意。因爲，那個聲音和他最喜歡的哥哥，清明的聲音一模一樣。自從無法相見之後，他從沒有一刻忘記過。

瞬間同時感受到期待與失望的立夏，沮喪地垂下肩膀。

「哎呀，沒事吧？」

（難道……不會吧……）

立夏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心情其實是很複雜的，他沒辦法嚴苛地說出「既然進去也沒事做，那你就快回去吧！」這種話。

這裏是區立圖書館。立夏總覺得小學圖書館缺少些什麼，放學後有時候都會跑到這裏，他很喜歡這裏。

在沒有聽到背後傳來腳步聲的情況下，自動門就緊緊地關上了。聽到這聲音，立夏鬆了一口氣，馬上往閱覽區走去。他一邊走，一邊急忙地將掛在頸上的手機設定成靜音模式。

「到了。」

「嗚哇！？」

「啊……呃……我、我想要還這本書……」

「……立……夏？」

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淺咖啡色的頭髮隨着肩膀擺動輕飄，從無框眼鏡的深處凝望着對方的淺色眼睛；長得太帥以致於總是圍在脖子上的繃帶甚至會讓人誤以爲是一種時尚，脣齒間勾勒出的一字一句，聲音都像是在告白一樣溫柔甜美……

在視線被遮住的狀態下聽到的這道聲音，並非藉由耳朵，而是以確實緊貼着的肌膚直接傳達而來，在立夏的體內迴盪、困擾着他。

立夏一副警戒的模樣瞪着青年，但對方動也不動地露出苦笑。

然而，在他確認的前一刻，聲音的主人卻蹲下身子。讓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立夏，突然就必須以超近的距離來面對對方。

圖書館職員從櫃檯裏探出頭來說道。立夏很有禮貌地回答「沒事，我自己可以收拾」，然後慌張地蹲下身。

立夏的確是被那和清明一模一樣的聲音所吸引而靠近了青年。但突然被緊抱，又說什麼「很想見你」、「太開心了」的話，卻讓立夏感到很困惑。

立夏的肩膀，被頭上出現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包覆住。

立夏雖然想趕快找到聲音的主人，但在這麼混亂的情況下，實在很難鎖定自己要找的人。

那像是在咀嚼着小小幸福的深切氣息，讓立夏的身體突然失去抵抗的力量。他陷入彷彿再見到清明的錯覺，並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了。

頭上出現的聲音，讓立夏還沒抬頭，耳朵跟尾巴就先一步豎起。

他和清明一樣，有着黑眼睛和黑頭髮。頭髮長度雖然也差不多，但與清明不同的是，他是一頭直髮，完全沒有捲曲。而且清明該有的耳朵，他也沒有。

沒有說明理由就突然抱住自己，然後道歉，現在又擅自牽起他的手。雖然那又大又暖的手像極了清明的手，讓立夏的心頭一緊，但他還是當場就甩開了。

（好像……簡直一模一樣。）

抱着書從裏面走出來的圖書館職員，朝着站在櫃檯前發呆的立夏說道。

明明沒有做什麼狼狽的事情，但突然被這麼一喊，立夏慌了；再加上揹包裏的書又一直拿不出來，讓他更加着急。

（不是……清明。）

自己在這邊收東西的時候，那個聲音的主人會不會就這麼不見了呢……立夏的心思根本不在眼前，但四周都是人，他又不能把東西放在地上不管，只好急忙地收拾東西。

一位男性發出的輕微聲音，讓立夏豎起耳朵。

立夏突然沒了力氣，當場坐倒在地上。

立夏以爲再也不會如此叫着自己名字的那道聲音，現在確實在喊着他的名字。

他說，他是立夏已經過世的哥哥·清明的朋友。

沒錯，講話的內容並不是重點，立夏在意的是那個聲音。

立夏的心跳愈來愈快，爲了壓抑住這份悸動，他以顫抖的手壓着左胸。立夏沒有發現到，自己的指尖正感受着非比尋常的快速鼓動。他的心，已經完全被那熟悉的聲音所吸引。

「……我一直在找這本書。」

（……咦！？）

「對了，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

對方回的話讓立夏意想不到，同時間，包覆着他身體的力量變弱了。

立夏無法違背從自己的身體中竄出的那道強烈預感。

「——————！」

沉穩的咖啡色系羊毛長褲，釦子扣得緊緊的柔和駝色短外套，那覆蓋在脖子上，十分合身的薄高領毛衣是象牙色的……

立夏粗暴地揮開草燈的手，但他其實並不討厭那隻大大的手掌。

（——清明？）

只要安靜站着不動，草燈肯定是屬於好男人那一類的。配合着小學男生下課時間在這裏等待，是從立夏轉學到這裏來的那天開始。

儘管他被那聲音深深地吸引，但不自然地在忙亂的櫃檯附近佇足也說不過去，所以立夏還是先經過了櫃檯。

緊接着一瞬間，立夏的視野被柔和的色彩覆蓋住。

目前不知道是不是國中還是高中的考試期間，和平常不同，穿制服的學生特別多。而且大家好像都約在這個櫃檯附近見面，因此雖然是平日的午後，但人卻多得不得了。

「就、就是這本——啊！」

立夏完全沒回頭看草燈，只是悶着頭往前走。直到要踏入建築物那一瞬間，他突然轉身往後一看。

「你在幹麼啊，我叫你放開我！」

因爲草燈沒問立夏要去哪裏，所以立夏也沒辦法叫他別跟着自己。不過，立夏馬上就注意到草燈並沒有躲躲藏藏，也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腳步聲，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跟在他後面。

在兩人體型差這麼多的情況下，立夏不覺得自己的這句話能夠對青年產生威嚇作用；不過那溫柔的手臂如此強而有力地抱住自己，讓立夏沒來由地感到不安。

（剛剛那是……）

自己絕對不可能對抗的身體，就這樣輕易放開自己，讓立夏不禁覺得有點不安。

結果，那個吸引他的聲音再度響起。

「反正你進去也沒事做吧！我自己一個人進去，你絕對不準跟過來！」

他的臉頰感受到高級衣料的觸感，還有從衣料後傳來略快的鼓動。

立夏想知道的事，草燈是不會回答他的。

終於要確認到臉龐的時候，立夏不禁吞了一下口水。

「你、你是誰啊？」

儘管已經是晚秋，喘了一口氣的立夏背後滿是汗水。他想要在半途中將草燈甩掉，不知不覺中便拼命地快走。

之後雖然成爲朋友，但當時還只是同班同學的唯子，她一句無心的話傷了立夏。當立夏衝出校門時，是沒有耳朵的大人·我妻草燈叫住了他。

硬抽出來的書拉扯出揹包裏一堆其他的東西，散落一地。

「我太開心了，忍不住就……對不起。」

「……對不起，很痛嗎？」

青年很不好意思地說道，並用他纖細修長的手指拿下黑框眼鏡。

突然，就在他感到自己手邊的光線漸暗時。

沒有發出聲，立夏喃喃念着。

他縮起纖細的下巴，挺起瘦小的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把草燈丟在原地。

「瀨領……」

正當他要經過借書櫃檯前時——

儘管他想要阻止，但心裏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攀附着那道預感，他好期待，淚水彷彿將奪眶而出。立夏不可能聽錯，那是自從無法相見之後，他就一直在心底不停反覆回想的溫柔聲音。

「放、放開我啦！」

「……是的，就是那本書。」

「我好想見你喔！」

這時候，他才終於看清楚聲音的主人，與清明有着決定性的不同之處。

「如果是夢的話也無所謂，至少讓我夢久一點……」儘管立夏心裏這麼想，但還是戰勝不了自己的好奇心，慢慢地將視線往上移動。

青年又再次叫了自己的名字，這次兩人的距離，近到連彼此的呼吸都感受得到。儘管知道這不是清明的聲音，但立夏還是忍不住抬起頭。

立夏花了點時間，才意識到自己被青年抱了起來。

「清……明？」

出現在立夏眼前地面上的，是一雙深咖啡色的帆船鞋。和清明的鞋子一樣，都擦得亮晶晶的，但立夏卻沒有看過這雙鞋子。

立夏把揹包放在旁邊還書櫃臺的角落，假裝要拿出借的書來還，他全身的神經都緊繃着，聽着那再度出現的聲音。

草燈突然從背後抓住了立夏的手，將他拉近自己身邊。毛邊裝飾的長大衣上傳來強烈的煙味，立夏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我叫做瀨領……行春。」

——怎麼了？立夏，爲什麼哭泣？

「……立夏？」

正如他所預料，拉開一小段距離跟着自己的草燈，正訝異地遙望着他。

但是……不對，這青年不是清明，根本就是個陌生人。

「終於見到你了，我好開心。」

青年再度道了歉之後毫不猶豫地跪地，支撐着立夏的雙臂，讓他站起身。然後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立夏的褲子和膝蓋、臀部，很自然地牽起立夏的手離開櫃檯，走到不會打擾其他人的地方。

但他還是很在意那聲音，因此他沒有把揹包放下，而是轉了身又回到櫃檯。

「——————！」

——你不認識我嗎？因爲你都沒來找我，所以我就來了。

他很清楚，要是認真說的話，一定會被當成是小孩子對待。所以立夏把要說的話說完後，不等草燈回答就轉身走進圖書館。

嘴巴不自然地喊出這個名字，立夏才痛楚地感覺到，自己已經多久沒有叫過這個名字了。

「到此爲止。」

「算了！」

眼前對他微笑的，是一位陌生青年。

「……太好了，謝謝。」

立夏想起，清明只有在唸書或玩電腦的時候纔會戴眼鏡的事。從剛剛開始，他就一直爲了偶爾找到青年和清明一樣的小動作或表情而感到心跳加速。

「啊——！？」

立夏雙手攤開，朝着草燈說道。

要是不知情的其他人看到他們這樣，一定會以爲這是怪怪的大學生在尾隨可愛的小學男生吧！但就算是這樣，草燈也絕對毫不在乎。

立夏唸了一次青年告訴他的姓氏。

一想到這個姓氏不太常見，立夏便連帶想起，剛剛青年一次就正確地念出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見面的人，應該沒有辦法正確地念出「立夏」這個名字纔對。

「你叫做青柳立夏……很美的名字呢！」

那位叫做瀨領的青年，以一臉陶醉的神情說着，然後將圖書館的借書證拿給立夏。

應該是剛剛揹包裏的東西散落一地時，他幫忙撿的吧！

立夏確認了手上的借書證，上面的確是寫了名字與平假名的標記，這樣他就明白，爲什麼瀨領能夠正確叫出他的名字了。

這麼靠近地看，讓立夏再度喫了一驚。

雖然不如聲音的相似度那麼高，但這青年的臉龐……應該是說，環繞在他身邊的氛圍和清明非常像。

即使是對比自己年幼的立夏，他的態度與交談也都很溫柔。

和非常高的清明比起來，他的個子雖然稍微矮了點，但以平均身高來說還是算高的了。總是笑容滿面的模樣；還有像是想要把每句話當成重要的東西傳達似地，凝視着立夏眼睛說話的方式……

無意間聽到的聲音主人說不定是清明——這份願望，已經像夢一般地消失了。但明明是陌生人居然可以相似到這種程度，立夏心裏不禁有點懊惱。

「立夏……」

帶着陌生的笑容，他以令人難以忍受的懷念聲音呼喊着立夏。

瀨領突然曲了膝，配合立夏的高度。他眯着眼凝視立夏。

「你……幹什麼啦？」

瀨領的手搭在立夏肩膀上。立夏像是怕被親吻似地，縮起下巴，弓着身子。他想起第一天與草燈見面的時候，草燈也是這樣對他。

「我啊，是你的戰鬥機喔！」

瀨領直視着立夏的眼睛，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說道。

「什麼——」

「你真正的本名是『LOVELESS』。」

瀨領笑容滿面地立刻回答。

終於找到一直在尋找的犧牲者，瀨領浮現出感慨萬千的表情。看到他的笑容，立夏實在很難懷疑他的話。雖然說有着和清明一樣的聲音還有類似的態度，但他的笑容也的確是讓自己放下戒心的原因之一。

「爲什麼……你知道我是你的犧牲者呢？」

「我在學校是念社工相關科系的學生，我希望將來能夠擔任社工之類的工作，幫助受傷或生病的人，還有成爲老年人的幫手。」

立夏無奈地搖頭，他抬頭向上看，看到瀨領正露出苦笑看着自己。

儘管充滿困惑，但立夏依然允許他的手指開始碰觸自己臉部的輪廓。

「我一直想要早點見到你呢，立夏……我的犧牲者。」

一個是衝擊性的告白，說他自己如果死了的話，一定是被「七月」所殺，還有另一個訊息是留給立夏的，「我把戰鬥機留給你」。

「雖然到目前爲止我都是孤零零一個人，但今後就會跟你一起了。」

藉由草燈的建議，重開了哥哥死後再也沒有開過的電腦調查，才發現清明留下類似遺言的東西。

「我可以再多問你一些問題嗎？」

與其說相信瀨領，不如說想要相信的是說自己是LOVELESS戰鬥機的他，立夏的心情正偏向這種想法。他沒有辦法無視於這麼需要自己的存在。

前不久跟草燈對戰落敗，不知該何去何從，現在被撿回草燈家的這兩個人，向立夏說明了一切。

瀨領以和清明同樣的聲音，對困惑的立夏重覆說着。

但瀨領卻沒有責怪的意思。他只是用一副「立夏真是個小麻煩呢！」的表情露出微笑。

立夏胸前的手機「嘟嚕嚕……」地小聲響着。

「……十二歲。」

立夏曾經被「零」的瑤二和奈津生問過。

終於更接近謎底了，立夏的心狂跳着，但瀨領卻冒出這個再普通不過的話掩蓋原來要說的話。

「當然，你儘管問。」

「我一直在尋找着，不停地找，現在，總算來到我的犧牲者身邊。」

「你急着想要知道什麼事呢？」

戰鬥機跟犧牲者是一對的，立夏應該也有一個不是草燈，而是擁有相同名字、身爲LOVELESS的戰鬥機纔對。這件事立夏雖然可以理解，但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去探究誰是他的戰鬥機。

想要更急着知道瀨領的事，是立夏現在的心情。

立夏拼命朝着在黑暗空間裏漂浮的一盞小燈伸出手。

不知道是不是發現立夏說話的語尾參雜了隱藏不住的焦急，瀨領用力點了頭。

如果是這位青年，應該就不會欺騙他，跟草燈不一樣。

「你沒有感覺嗎？沒有感覺到跟我聯繫在一起嗎？」

「所以是小學六年級吧？對喔，跟我差了七歲。」

LOVELESS的戰鬥機在哪裏呢？

「瀨、瀨領……」

瀨領跟草燈不一樣，說話的態度很穩健，非常像個成熟的大人。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自己說不定根本就還沒有認真考慮過有一天LOVELESS的戰鬥機會出現。

草燈說自己是清明……「BELOVED」【被愛者】的「戰鬥機」，在清明過世之後，現在歸「犧牲者」立夏所有，變成了「LOVELESS」【無愛】的戰鬥機。

瀨領纖細又修長的手指，有點猶豫地摸了立夏的瀏海。

只要閉上眼睛，就有可能誤以爲自己是在和清明說話，所以立夏的眼睛一直看着瀨領沒有移開。

「當然。」

像太陽般暖烘烘的笑容，讓立夏的警戒心漸漸開始融化。

「接吧！」瀨領親切地催促他。『現在不是管手機的時候啊！』立夏拼命地忍住心裏想說的話，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手機。

立夏突然逼近事情的核心，但瀨領卻絲毫沒有動搖。

話說完，瀨領的雙手包住立夏的臉頰。

如果是他，應該不管什麼時候都會說自己聽得懂的話吧？就像以前的哥哥，清明一樣。

瀨領回應的，是立夏想像中的笑容和答案。

被瀨領抓住的雙肩，好像有麻痹的錯覺。

「因爲你就是我的犧牲者。你是我一直在等待着的、世界上唯一的人啊！」

立夏的大腦回想起不遠的過去，那曾經擁有同樣聲音的男人。

「你一直在找我嗎？」

在話說到一半的時候意識到對方的年齡，把較難的專有名詞轉換成簡單易懂的說法，這對瀨領來說也許是很自然的事。但這種體貼對立夏而言，是瀨領值得信賴的有力證明。

「是……是這樣喔？」

就算被這麼問，立夏心裏也沒有任何感覺湧現。

根據草燈的說法，殺死清明的敵人只能用言語進行戰鬥。戰鬥是由操縱言語進行攻擊的「戰鬥機」，與一邊控制戰鬥機，一邊接受傷害的「犧牲者」，兩人一組搭檔進行。

儘管是剛見面的人，立夏卻無法拒絕對方這麼做。不只是言語，而是用肌膚的接觸去傳遞想法……連這種事都和清明那麼像，讓立夏感到非常悲傷。

「你……是我的……？」

「不用那麼焦急，今後我們還有的是時間。」

立夏開口說出這個他還不太熟悉的名字。

「你有興趣嗎？」

他一直在追求，找尋一個能夠與他相愛的對象，他想要相信世界上有絕對不會動搖的事物。

因爲，這是草燈的「犧牲者」——也就是主人，清明的命令。戰鬥機是被犧牲者所支配的東西。

這種迅速的反應，也讓立夏覺得是對說話的對方有誠意的表現。

立夏的耳朵彈跳了起來。

「你幾歲？」

「……是嗎？那我——啊，你的手機是不是響了？」

所謂的「戰鬥機」就是草燈，也就是說，草燈聽從了清明的遺言，所以來找立夏。

草燈以立夏已經過世的哥哥·清明的朋友身分出現時，對立夏說了令人難以相信的話。

瀨領的手碰觸到他臉頰的那瞬間，強烈的感情便從立夏的喉嚨直撲而上。但那只是因爲偶爾熟悉的手掌溫度，讓立夏回想起清明那又大又暖的手而已吧！

與清明相似的沉靜聲音，像是深沉的海洋，也像是沒有星星點綴的漆黑夜空。

「你知道『七月』嗎？」

立夏用不着確認手機螢幕，光看閃爍燈光的顏色，他也知道是草燈傳來的簡訊。

立夏不知道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但現實是——現在在立夏眼前，出現了自稱是LOVELESS戰鬥機的青年。

「你是犧牲者，而我是你……LOVELESS的戰鬥機。」

「什麼？」

明朗的笑容展露在立夏面前。

對於剛見面的自己居然能夠毫不猶豫地完全接受，立夏對這樣的瀨領感到有些困惑。這就是所謂戰鬥機與犧牲者之間的羈絆嗎？

跟問草燈的時候不同，那種問了也沒用的不安，一開始就不存在。也許應該說，立夏覺得瀨領給他的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安心感，讓立夏相信他絕對會有問必答。

「今後要請你多多指教囉，立夏。」

「對……對不起。」

「你是做什麼的？大學生？還是已經在工作了？」

「可以啊，什麼都可以問。」

瀨領所提到的未來，很輕易地就浮現在立夏腦海裏。對於這個初次見面、還不太熟悉的青年，這麼說雖然有點奇怪，不過立夏覺得那是很適合他的工作。

「我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也有很多想知道的事。如果你是我的戰鬥機，你會把你知道的事全都告訴我嗎？」

每當有新的敵人出現，草燈就會遵從清明的遺言，以LOVELESS的戰鬥機身分守護着立夏。草燈的這個身分對立夏來說，已經變得很自然了。而在經過幾次戰鬥之後，不知不覺中立夏也開始覺得草燈簡直就像是自己的戰鬥機一樣。

「瀨領……我可以問你問題嗎？」

他立刻回答。

比立夏大五歲的哥哥·清明被人活活燒死，屍體就放在當時立夏就讀的小學教室裏，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方式劃下生命的句點。

〈Title：我在等你 給立夏 一起回去吧！〉

——……戰鬥機。哎呀……真傷腦筋。清明沒有跟你提過我嗎？

「是喔……」

戰鬥機在展開的戰鬥領域之中，能夠藉由語言讓力量或現象具現化。傷害會以「拘束」的形式儲存，直到犧牲者無法行動，完全被拘束住的話就是落敗——聽說是這樣子的。

大大的手像是要安慰立夏似地撫摸他的頭髮，立夏的心突然平靜下來。

不只是聲音，還有沉穩的性格跟溫柔的態度，瀨領和清明相像的地方真的很多。雖然立夏儘可能地不去這麼想，但現在的他就是辦不到。

「我真的很想知道。」

立夏不由得想要確認。

因爲太過放心，所以不知不覺就問了一堆問題，注意到這件事的立夏，慌張地向瀨領道歉。

在清明過世的一個禮拜前，草燈對立夏說「我真正的名字，只告訴你一個人」，然後就告訴了他「BELOVED」這個美麗的名字。「不能忘記唷！」立夏從來沒想過，清明特別交代的這個名字，會以這樣的形式再度讓自己聽到。

就像是告白一樣的甜美嗓音，鑽進立夏的耳朵裏。

立夏想知道這位叫做瀨領的青年是什麼樣的人。

草燈突然親了他，也告訴他今後兩人必須要比其他組合締結更強更深的羈絆。

「你……你怎麼會知道……」

原來如此，他比清明大兩歲，所以纔會這麼穩重，這樣就能理解了。立夏點點頭，這麼說，也就是比草燈小一歲囉？然而立夏卻覺得怪怪的。

「我就是知道。」

『爲了刻意等待我的瀨領，草燈的事等一下再說也沒關係吧……』但是立夏沒辦法對瀨領這麼解釋，只好打開手機確認簡訊。

「我十九歲，立夏你呢？」

戰鬥機與犧牲者，是以獨一無二的羈絆聯繫住彼此，是很特別的兩個人。儘管名字不對戰鬥時的力量就會少一半，但草燈是以立夏的戰鬥機身分留下而陪在他身邊的。

「沒錯，我是你的戰鬥機喔！」

在這麼重要的時候，居然傳這種簡訊來？立夏現在已經不是生氣，而是覺得受不了了。

不過，在館外等待的草燈應該不可能知道館內的狀況。

而且，這麼短的內容怎麼看都不像要道歉的意思，也讓立夏很生氣。

「那傢伙，什麼叫『我在等你』啊！」

再也受不了的立夏忍不住發出低吼。然後，他立刻慌張地搗住嘴巴，因爲對面的那個人。

「你跟人有約嗎？那你去吧，不用在意我。」

這麼體貼的瀨領讓立夏像泄了氣的皮球，連只說「可是……」也有氣無力。

立夏還有很多話想問，想知道更多瀨領的事。要是現在就這樣走掉的話，就沒辦法知道了。

「是很急的事情吧，那就以那邊爲優先吧！」

「這樣的話……」

無法隱藏的不安讓立夏的語尾聽起來很虛弱無力。

對立夏來說，他很難想像自己跟瀨領居然會在這種狀況下分開。

「放心吧，我們隨時都能見面的。」

「瀨領……」

立夏喫了一驚。

就算瀨領說他是LOVELESS的戰鬥機，立夏對他依然沒有聯繫的實感。這樣分開的話，一切是不是會像是從沒發生過，然後就這樣結束了？

瀨領很清楚立夏的不安。

「既然如此，那明天我們約在這裏見面吧！」

他給了立夏一句能夠安心的話。

「真的嗎？」

「如果自己不在了，弟弟也會感到不安吧」清明也許是擔心這件事，所以纔在真正的戰鬥機出現之前，將草燈放在立夏身邊度過這段過渡時期。

「…………」

在一瞬間，立夏唐突地想到一件事。

雖然立夏沒有實際看過草燈畫楓葉，不過在美術大學專攻日本畫的草燈，一定能夠將這種美在他的畫中重現吧！

草燈像是看穿了立夏心中的不安，在這絕妙的時機伸出了手，讓立夏的心漏跳了一拍。立夏就這樣讓草燈牽着手。爲了掩飾自己的害羞，立夏刻意將頭別了過去。

立夏不等草燈回答，就立刻從揹包裏拿出隨身攜帶的數位相機，對着草燈的掌心按下快門。

過了一會兒，草燈終於把結打完了。他將披在身上的長大衣前面拉開，然後把立夏的肩膀攬進懷裏。

立夏氣喘吁吁的，有種完成工作後的滿足感。草燈微笑地對着他說「辛苦了」。

「不生氣了嗎？」

「我可以拍照嗎？」

約定的話語，這次是由立夏的口中說出。

瀨領行春——有着和清明一樣的聲音，和清明一樣顏色的眼睛跟頭髮，和清明一樣，擁有一雙溫暖大手的青年。

立夏用力地點點頭，才終於放心離去。

立夏心想『好，接下來要講的纔是重點！』，那時候被打擾結下的仇是很深的。

立夏馬上就知道小學生爲什麼要往回騎，是因爲被留在步道上那位個頭嬌小的孩子。

沒錯，正因爲重視立夏，所以比起自己的事情，瀨領把跟立夏通簡訊的對象擺在更優先的位置了吧！

草燈的手裏塞滿了楓葉動彈不得，正是好時機。立夏不停地要求草燈的手再低一點，或變化一下角度，除了楓葉之外，也拍了好幾張自己跟草燈還有楓葉一同入鏡的照片。

注意到立夏身體一震，草燈輕輕拉了一下立夏的手，讓他停下腳步。

立夏的眼神充滿警戒，好像草燈懷裏藏了毛毛蟲還是蜥蜴之類的東西。草燈緩緩地張開雙手。

當走到圖書館前廣場大約中間的地方，眼前的大型走道上，有一羣小學生騎着腳踏車由右往左移動，開心地大叫着。被包圍住的立夏跟草燈穿過了這羣小學生。騎在前面的銀色腳踏車主人像是想起什麼事突然停住往回騎。看到這一幕的立夏再也無法移開視線，他停下了腳步。

草燈向正在生氣的立夏說了「對不起喔」後，朝他伸出雙手。

草燈將圍巾圍在立夏胸前，打了個蝴蝶結。他的手有一瞬間停住了。

立夏將楓葉拿起來仔細觀察時才發現，每片楓葉都沒有破損，沒有褪色，是形狀顏色都很完美的葉子。

如果真的要說的話，草燈老是隱瞞他一些事，又一直說謊，立夏對草燈已經厭煩了；相較之下，儘管纔剛認識瀨領，跟他還不是很熟，但他跟清明相似的誠實個性，是隻說不到兩句話就能充分了解的。

「…………」

（怎麼辦呢……）

立夏害怕地看了一眼，原來是十枚楓葉疊在草燈的掌心，讓立夏忍不住讚歎。

他得放開這份溫暖了……

瀨領那麼溫柔，不難想像今後也會跟草燈一樣接受立夏。但那是瀨領，就不是草燈了。

騎在前面較爲年長的少年，將自己騎的腳踏車停靠在步道的柵欄邊，馬上跑到小孩身邊。他拉開那孩子環抱的手臂，確認手肘和腳有沒有受傷後，將他的頭攬進自己懷裏，撫摸頭髮安慰着他。可能是因爲放心了吧，孩子的哭得更大聲了。

彷彿立夏不生氣之後，楓葉的任務就到此爲止般，草燈絲毫不感到惋惜地將楓葉灑向空中。立夏在一旁看着這幅美麗的畫面。

沒什麼好猶豫的，不需要猶豫，這種事應該很清楚了纔對。

年長的少年牽着兩臺腳踏車，哭完的孩子就跟在他身後。

草燈本來就是BELOVED清明的戰鬥機，就算清明的遺言是絕對的，一旦真正的本尊出現，草燈讓出這位置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你放心，趕快去找你的朋友吧！」

這個時期有楓葉雖然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是像鮮血般的深紅色葉子躺在草燈白皙的掌心上，還真是美到令人心動。

『討厭！』立夏控制不住像小孩子般想要鬧脾氣的心情，在大衣裏緊緊地抓住草燈的身體。

立夏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兄弟，但當他注意到他們的年齡差距正好就像自己跟清明一樣時，不由得閉起眼睛，壓抑住心中突然湧出的悲感。

「那封簡訊到底是在搞什麼鬼啊，你一點都沒有在反省嘛！」

「草燈的手指，好溫暖。」

立夏縮起肩膀說：「走吧！」草燈什麼也沒說，伸出手與立夏的手指交纏着。

「真的，明天我會在這裏等你來。」

態度沉穩的瀨領有着與清明相似的聲音，他說他一直在找自己，終於和自己見到面了，真的很開心，被他這麼一說，立夏要說不興奮是騙人的。

光是這樣就足以動搖立夏的心，更何況他還說出自己是立夏的戰鬥機——這個衝擊性的事實。

然而，無可救藥的不安還是侵襲着立夏。

乖乖地被攬進草燈懷裏，意想不到的高體溫馬上包覆住立夏的背部。已經習慣的溫度，讓立夏幾乎快哭了出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覺得滿足了之後，要他承認這種事真是讓人懊惱，因此立夏悄悄地嘟起嘴，沉默地將相機收回包包裏。

立夏本來想就這樣離開的，但他還是在門前停下腳步。

如果有決定性的證據就好了，但立夏卻毫無頭緒，不知道該如何證明瀨領是自己的戰鬥機。

如果有同名LOVELESS的戰鬥機存在，和勉強的羈絆比較起來，那種獨一無二的羈絆不用說肯定是比較強的。

爲了拼命追趕大哥哥們，孩子努力騎腳踏車，但可能是踏板踩空，纔剛拆下輔助輪的天藍色小腳踏車就這樣摔在步道上。抱着膝蓋的孩子低頭哭着，那嗚咽的哭聲連離他有點距離的立夏都聽到了。

仔細一看，跟在身後的孩子緊抓着年長少年的毛衣衣襬。彷彿那就是聯繫着兩人之間唯一的橋樑一樣。

立夏確認了好幾次瀨領說的話。

不過，只有一件事他很確定，那就是，這件事絕對不能跟草燈商量。

他看了看四周，看到不知道爲什麼雙手緊握的草燈，從玄關旁的庭院慢慢地走了過來。

那一瞬間，立夏注意到以後再也不能像這樣依賴草燈了，這件事讓他感到十分愕然。

這雙曾幾何時貼滿了OK繃跟繃帶，滿是傷痕的手。

「笨蛋，你剛纔幹麼故意把我叫出來啊！」

如果瀨領真的是自己的戰鬥機，那就再也沒辦法跟草燈像這樣碰面了。

犧牲者者只允許跟一名戰鬥機聯繫在一起。

一想到這裏，立夏才發現在自己心裏，草燈的存在感比自己感受到的還要大。

直到目前爲止，那些戰鬥的對手都指責立夏和草燈因爲名字不同，所以才比一般的搭檔弱。這件事讓立夏一直在思考，自己真的有辦法像草燈所說，和他以「更強烈、更深沉的羈絆」結合在一起嗎？

所以，立夏只要向草燈說聲謝謝，再牽起瀨領的手就好了。

突然，立夏在不知不覺中鬆開握在揹帶上的右手，輕輕地張開了掌心。

清明活着的時候，這雙手總是牽着清明。只要跟清明手牽手，立夏就什麼也不怕，不會寂寞，一切都會讓人很放心。

立夏很羨慕草燈。對草燈而言，作畫說不定也是一種製造回憶的方式。

與立夏的眼神一對上，瀨領緩緩地動着嘴脣說「明天見」。

像瀨領那麼溫柔，聲音又和清明相似的青年，說不定是真正的戰鬥機，遇到他應該要開心纔對，但立夏沒有自信，能不能放開現在牽着自己的草燈的手。就算強迫自己非得這麼做，但是……

「那明天見。」

因爲，那時候還不知道有跟自己同名的戰鬥機存在。

「他是我的……LOVELESS的戰鬥機。」

每次碰觸到的時候立夏都會這麼想，今天他終於說出口了。

圍巾不小心彈到立夏的臉，草燈的手指輕觸了一下，像是在說對不起似的。

所有的羈絆都會消失，也不需要再強烈地結合在一起，不見面也無所謂……

「哇啊……」

然後，他將自己的圍巾解下，利落地圍在立夏的脖子上。如果是立夏自己弄的話，多出來的部分肯定會長到拖在地上。

他輕吁了一口氣，轉頭一看，瀨領揮着手目送着他。

立夏本來怒氣衝衝地走出館外，打算好好罵罵草燈，但卻沒有看到他。

「…………」

該相信什麼纔好呢？該怎麼做纔好呢？立夏不知道。

「一定喔！」

但是現在，立夏全身都感受到真正的戰鬥機出現的意義。

「好，差不多就這樣吧！」

LOVELESS的戰鬥機出現，就是代表了這個意思吧！

當他接受瀨領說他是自己的戰鬥機的告白，儘管感到困惑，但立夏還是覺得心裏的某處被點燃了溫暖的感覺。

即使說出口，立夏還是沒有什麼實際的感覺。

充滿體貼的聲音推了立夏一把，他有點猶豫地踏出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