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睦月之章

晴空萬里無雲。

雖然空氣中已經有些寒意，但託年末天氣平和之福，到赤城內神社做年初祭拜的人數比往年還要多一些。

人們走過砂地的聲音，向許願箱裏投幣的聲音，拉動大鈴的聲音，以及搖籤時“嘩啦嘩啦”的聲音此起彼伏，整個神社都被包圍在過年的氣氛之中。

而在某個角落的商店旁的矮樹上掛滿了白紙，上面的紙幾乎覆蓋了整個樹冠，宛如積雪一般——那是懸掛寫着人們願望的祈願紙的地方。

“看別人的願望還真是有趣呢。”

高上升也與同一社團的杉野、大塚、寺岡一起，前來進行新年的初拜。

只是爲了感受參拜氣氛的一行人並沒有到了神社後要做什麼的計劃，於是都略帶些許惡趣味地圍在祈願樹前，彎腰觀看別人的願望紙寫了些什麼。

“……嗯，今年的願望是順利的‘考試及格’嗎？”

“‘希望能和我最愛的可奈永遠在一起’……‘麻美LOVE’……”

“別對現實絕望吶。”

“要花三百圓才能寫祈願呢。”

“……喂，快看這個，太厲害了——‘希望奶奶的病好起來/希望還清貸款/希望媽媽回家/希望爸爸找到工作’……這些都寫在祈願紙上呢！”

“真了不起啊。”

“希望能幫他點忙呢……

“看這個，他寫的上‘希望世界和平’哦。”

“哈哈哈哈。”

“這簡直上和清原（鎮長）相比都毫不遜色的願望呢。”

等等等等。就在這羣少年無所事事的閒聊之時——

“那不是高上家的大哥嗎！”

清脆的叫聲。

“哈哈哈！不錯不錯！”空也非常滿足。

她身着白底鑲紅色或薄桃色的牡丹花的長袖和服。

在餐桌旁喝酒的兩個男人正是這個家的男主人高上春樹和前來拜年的三槌龍彥（高上美夜子的弟弟）。

“挺有一手的嘛。”其他人也歡呼不已。

圍在餐桌前喜不自勝的中年人們一拿起筷子夾起鱸魚放進口中，立刻露出一副無上美味的表情來。

“是啊。”

“大哥，你就別介意這種事情啦。是我沒有事先和你聯繫就貿然來訪嘛。”

稻子的一種。最主要用於釀造清酒（日本酒）。

只有拜先生一個人一臉不安地湊到空耳邊低聲說道：“……升回來的話不會生氣嗎？”

頭戴氈帽的優雅老太婆橋姬。大正月就穿着西裝的上班族風格的男人道祖神。還有其他數名（很可疑）。至於“東西”嘛，則是什麼門松啊，年糕啊，還有各種細小而色彩豔麗的正月裝飾，幾乎從地板一直堆到了天花板。雖然並不複雜，不過這些究竟是誰的裝飾品味啊？

“啊，多謝多謝~~”隨着聲音從廚房走出來一位身穿白衣戴着眼鏡的女人，似乎將高上家的廚房大肆利用了一番。女人手裏拿着筷子，還端着一個裝滿了菜的盤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拜託請讓一讓。”

“那傢伙不是被詛咒了吧。不過話說回來……”

“啊~受不了~簡直是在刺激日本人的五感啊！”

就在此時——

高上家並不太大的客廳裏擠滿了人、妖怪和各類東西。這些“人”和“妖怪”當然都是空的熟人。

拜先生瞬間臉色大變。“這怎麼可以！她還未成年呢！”

此時——

“拜先生要喫的話也請便。就快沒有咯。”

滿臉微笑的六瓢蹦蹦跳跳地跑到升的前面。“呀~怎麼？你是來這裏初拜的嗎？太高興啦~”

“誒？怎麼回事？！天狐大人……竟然有兩個？！”拜瞠目結舌地看着玄關處的金髮美女和探出腦袋的金髮美男——“啊，對了。”他似乎明白了什麼似地看着金髮美女，“是替身吧……難怪我覺得奇怪……”

“我也要，我也要！”已經喝得兩腳虛浮的佐倉也拿着筷子——不過卻是在大喫其他的年菜。她似乎已經醉了。

“算了啦，都說說果汁啦。”佐倉也開口道，隨即仰頭一口喝乾碗裏的液體。

“哦哦~這不是拜嗎？你來得可真晚呢。”

“嗯，我們暫且休息一會吧……”空不知道從哪裏找出一把扇子唰地打開。這把金光閃閃的扇子相當喜氣，與正月的氣氛奇妙地吻合。男性的空含笑輕扇着。“誰都好啦。只要是有手段……能讓我高興的人都能得到我的獎賞。

“算了，你好不容易來一次，多喫點。真是好久不見了呢。太抱歉了，偏偏孩子們都不在。”

戴眼鏡的女子直直地從拜身邊穿了過去，來到餐桌前，將盤子裏的蔬菜丟進桌子上的大鍋裏。

“你好不容易來一趟，可惜孩子們都不在。龍彥，你的運氣真不好，大家都去初拜了呢。”

“哈哈哈哈。喝酒喝酒！好多着呢！”

“啊，天狐大人！……嗚哇！您的打扮實在太豔麗了！”“呀！”

“哦~”“真不錯呢！”反倒是正在喫喝的幾個中年人反響強烈。

“呀嗚~”“誒？！……您這是怎麼了，天狐大人？是喫了什麼不該喫的東西嗎……啊，我不是這個意思啦。我受了您不少照顧，今年也請關照啊。”

“……”拜先生苦笑起來。

“今年也請你多多關照了。”

修行者說了聲“失禮”，便一躍跳到桌上，“喀”的一聲張開了嘴。

“我也要喫我也要喫！”空立刻飛奔過去。

“嗚……不、不過，身爲高中職員的我，絕對不能坐視不理！”

“是，是。”拜先生慌忙脫了鞋子走進玄關。

一旁的電視裏放着新春慣例的相聲，在以金銀色爲主調裝飾成的華麗舞臺上，去年出道的某搞笑組合正在說相聲——不過這個屋子裏根本沒有人在看。從電視中傳出的笑聲只是作爲他們的背景音樂罷了。

鈴之瀨神社——

“今天一大早那羣小鬼就去初拜了。而我們呢，當然要舉行大人的宴會了。”

金髮美男維持着躺着伸出腦袋的姿態，微笑着點了點頭：“嗯，嗯。”隨即笑了起來，“……呵呵呵，你認爲我絕對不可能對客人低頭是吧？剛纔肯定覺得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吧？”

“太美味了！汨羅小姐！”

他伸出手，摸了摸石獅子的鼻尖……隨即，似乎是受不了癢似的，石獅子發出“嗚……”的聲音，臉部也扭曲起來。

“說起來。”佐倉定定地凝視着空，道：“……雖說如此，我現在還說覺得空是女人呢。”

“是用山田錦做的果汁啊。”

“好了，進來吧。”

“真的？”

拜先生一臉驚訝地問道：“喝的是什麼啊？”“呀！”

“——嗚~美味！”

“馬上就是最高享受了！！請！現在請包起這邊的蔬菜喫下去！怎麼樣？味道不錯吧！OK！現在請喝您手邊的鮮橙汁！”

而汨羅則是毫不臉紅地收下了讚賞：“啊啊……有時候連我都會對這個無所不能的自己感到害怕呢

準備好的大量鱸魚，瞬間就被一掃而空。

而對抬頭仰望着石獅子的透而言——雖然兩隻獅子的嘴一個張開一個閉上，不過他仍然無法分別究竟哪個是光牙哪個是影牙。雖然以前似乎曾有人教過他分辨的方法，不過現在也記不起來了。

“哇啊啊啊！”拜下意識地轉頭躲避。

“……還沒有動呢。”

而空身旁坐着的，則是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女孩——她一臉不自然的緋紅，小口小口地喝着湯。“我是聽說高上在……才下決心過來的……”

她還是穿着和以前一樣的衣服和圍巾——誠然這身打扮在冬天裏很合適，但冬天之外的季節就顯得很奇怪了。

“今天你們要乖乖地當石獅子嗎？”

正是神社的主人（也許吧）六瓢。

一手抱着兒子大五郎，一手推開門走進來的，正是身爲赤城高中校工的妖怪拜一刀。他一臉緊張，戰戰兢兢地踏進高上家的玄關。“早上好……”

“歡迎。”

鈴之瀨高上家——

他招了招手，於是拜先生一手抱着大五郎走進了客廳。

大盤子一放下，高上春樹、三槌龍彥等一干中年人立刻“哦”的一聲圍了上去。

“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哦。”

口中呼着白氣，高上透抬頭仰望着石獅子。在他身後站着的守護女蛟，還是平常一樣穿着巫女的和服。不過，她站在這個正處於初拜時期的神社裏，絲毫沒有違和感，周圍的人大概只會認爲“商店的巫女正在休息中”吧。

“啊，是的。”拜先生慌忙找了個空位坐下，拿過筷子和碗。

“就是這樣啦。與其在意這個，還不如多喝點。”空說着，又往她碗裏倒了不少飲料。

“真厲害~真厲害~”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已經醉得亂七八糟的佐倉也跟着大家一起“啪啪”拍手叫好——這個女孩回家之後一定會以爲這“只是一場奇怪的夢”吧。

“啊，六瓢！”

“是嗎？也許吧。”

其他人也嘩啦一下向鍋邊集中起來。

“嗯，我和學校裏的朋友約好了來的。”

“好樣的，佐倉！”空豎起了大拇指。

[參考]所謂的山田錦。

“哈哈。正月本來就應該放肆而爲嘛！”

但空卻是一臉不以爲然地道：“只是果汁嘛。”

火鍋將軍一邊呼呼地吐着舌頭一邊扶了扶鏡框。“一會兒還有午飯哦~雖然雜煮也不錯，不過體現不了我的手藝，所以這次我做的是燒烤飯糰。不過在飯裏像茶泡飯一樣加進了梅乾，還有白頭蔥、紫蘇、茗荷、胡麻等藥……”

“在下謹記。那麼，請進吧。”

“是嗎是嗎？”

大家都繼續等汨羅特製的茶泡飯。

“哎呀。”拜驚訝地叫了一聲，張大了眼鏡。男人實在是太小了，所以到現在拜才注意到他。

而遠遠地看着親密交談的兩人背影的三人，卻忽然感覺有種莫名的戰慄。

呼——他忽然從口中噴出巨大的火焰。

空輕聲嘀咕了句“笨蛋”，然後說道：“是啊，本來他應該在家的，不過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真可惜呢，佐倉，哦呵呵。”他事不關己地笑了起來。

眼鏡女子也坐在桌邊，一邊用筷子攪拌着鍋裏的蔬菜，一邊叫賣着：“首先請看～這湯的色澤~看這清澄的黃色~看這些年菜~只有配合汨羅特質的湯纔會有這種效果~！看，還有我今天親自從市場上賣回來的切片鱸魚~放進這金黃色的湯裏，簡直是天衣無縫～請各位大快朵頤吧～”

可以說是最適合釀酒的一種米。

擁有絕色美貌的女子在玄關處三指觸地正座以待。一對大大的狐狸耳朵在柔順的髮間輕輕撼動着。

“哎呀，都說叫你不要在意啦，應該說我說不好意思纔對嘛。因爲這樣我就不用發給他們壓歲錢啊。哈哈哈哈。”

“啊……”

“是、是，我也要你多關照呢。”

而拜先生當然只能“嗚”地閉嘴了。

“汨羅小姐真是個好太太啊！”

沒有人在意被輕微燒焦的天花板，客廳裏一片和樂融融的氣氛。

“真是令人羨慕的詛咒啊……”

以上說兩個中年男人無聊的對話。

隨後她又回到了廚房。再次出現時手裏又抱了個大盤子——盤子上整齊的擺放着外型媲美酒店的新鮮鱸魚。

“……莫非他在學校外也能散發荷爾蒙？”

忽然從客廳敞開的門邊探出一個腦袋來——是男性的空，憑空伸出的腦袋看起來就像忽然滾到走廊上的頭顱一樣。

拜先生抱着大五郎四處尋找着可以坐下的地方。

餐桌上放着無數酒和菜餚，放着正月特餐的食物盒大開着，裏面已經是一片狼藉。桌子正中有一口大鍋——雖然開着火，不過鍋裏什麼東西也沒有。

“那我來試試。”說着站起身來的是個修行者模樣、一臉嚴肅的男人——不過身高稍微低了一點，頭頂剛好與桌子一樣高。

而女性的空則微微低下頭，以及其清麗的聲音滔滔不絕道：“——去年承蒙您多方面照顧，今年也請多多指教。再次謹願您今後也多加關照。”

“又有新的女生出現在高上身邊了！”

而修行者低下了頭。“這只是雕蟲小技。”

“誒誒誒……動了動了！”

大概覺得正在認真工作的兩頭獅子被自己打攪有些可憐，透老實地放下手，向神社本殿的方向走去。

與赤城市內的神社相比，這裏要小得多。前來參拜的人也都是附近的人，大多都相互認識，所以參拜很容易變成互相賀喜新年外加社會會議的閒談。不過今天來這裏的人只有三三兩兩的幾個而已。

就在透和蛟到淨手場去洗手的時候——

伴隨着走近的腳步聲，還有“叮鈴鈴”的微弱鈴聲。“——透。”

透回過頭去。“啊，阿鈴！新年好啊！”

髮間裝飾着鈴鐺的和服女性微微笑着行了個禮。“新年好——你是來初拜的嗎？”

“是啊。”

“社主大人在那邊呢，你不去和他打聲招呼嗎？”

“啊，是啊。那我們過去吧。”

於是他們向本殿旁邊的社務所走去。平常大門緊閉的屋子，現在房門敞開着，可以清楚地看到門裏的榻榻米上坐滿了正在舉行宴會的老頭——社主大人果然在裏面。他並沒有穿平常的便利店制服，和其他的老頭一樣半披着外套。

一看到透的身影，惠比壽便立刻“啊”地叫着站起，跑了出來。

“這不是透嗎。初拜？這麼認真啊~佩服佩服。”

男人的聲調有點奇怪，臉色也通紅，而且腳步不穩……渾身也滿是酒臭。

透不禁皺起了眉頭：“……你喝醉了嗎？”

“因爲酒太好喝了嘛~”

阿鈴小聲對透說道：“從昨天晚上年終倒計時起，他就斷斷續續地喝了不少供酒。”

真是個隨便的大人，雖然這麼想，但透還是好好地和社主大人（已經醉了）寒暄了幾句——這樣就等於直接和神對話了吧，所以其實已經沒有必要再做什麼參拜了。不過頂着寒風走了半天來到這裏，最後卻只是和一個便利店老闆（還喝醉了）說了幾句話就回去的話，總覺得難以釋然啊。所以透心想不管怎麼樣也得去走走，於是又向本殿走去。

而此時背後惠比壽細長的眼睛則鎖定了透身邊巫女裝扮的少女。

隨後，他抬起手揮了揮，道：“守護女今年也很可愛呢~你內褲是什麼顏色的？”

阿鈴一臉驚訝的表情，“爲什麼被參拜的人會說這種話……”

“……”

阿鈴一手託着下巴，嘆息着。“社主大人難得說這樣的話呢。是因爲喝了酒的原因嗎？”

“對了……”

“行兩次禮，拍一次手，然後再行一次禮……對嗎？……這是在投幣之前做的嗎？！還是以後做？！什麼時候拉鈴鐺？”

赤裸裸的性騷擾！

於是跟在他們身後的惠比壽（爲什麼會跟來？）輕飄飄地說了一句：“怎麼樣都沒關係的啦。”

或許外面的冷氣讓惠比壽的酒意醒了一些，他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也就是說，最重要的是心意。你覺得拜法標準但內心不屑的人，和方法錯誤但是卻十分虔誠的人，哪一個會給神留下好印象？”

“嗚哇！絕對不可以、不可以！”

蛟微微皺了皺眉，湊近透的耳邊低聲說道：“他這麼問的話……我是不是應該老實告訴他呢？”

“原來如此……”

巫女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我會陪您一起。”

“——今年也請多多關照！”

以透爲首，附近的人們（包括無關的路人）都瞬間石化。

手裏握着百元硬幣，透站在供箱前歪了歪腦袋。

阿鈴的嘴好毒……是因爲還在記恨以前的事吧？

似乎一次性被提問這麼多問題超出了蛟的處理範圍。她低喃着，“這個嘛……”，一臉爲難地陷入了沉默。

不過惠比壽似乎完全沒留意到她的毒舌，微微一笑道：“當然，如果再加點像許願投幣這種值錢的東西的話，會大大提升在神心中的好感度哦。”

阿鈴一把將滿身酒氣的惠比壽推開，微微笑着道：“結果也就是說，所謂的心意就是指供錢嘛。你們不用在意社主的話啦，認真參拜吧——對了，裏面有點新面，你們拜完了要嘗一點嗎？”

“嗯……好難哦。”

“叮”的一聲，透向供箱裏丟了一枚一百元硬幣，然後和蛟一起拍了拍手。

然後——

“啊，我要我要！……蛟也會去吧？”

不管怎麼樣，參拜完了就趕緊回去吧。

“……早就料到你會說這種話了。”

這可不是什麼玩笑吧？！

在並非因寒冷而是由於其他原因而凝固的空氣中，只有惠比壽（還是醉醺醺的）一個人笑得陽光燦爛。“別這麼防備嘛！只是開個玩笑的說。”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