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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章

《蔚藍的薩利菲拉》 · 天堂裏砂 · 1.7萬 字

與《翡翠姬》號分別後,《黃金之鷲》號便去阿雷利亞島的西部海域巡邏。而《翡翠姬》號則繞着伊爾瑪島北部行駛,如今應該已南下至東海了。

雖然在拉因格蘭特已是接近夏天的季節,但在位於北方的阿雷利亞島附近,雖然陽光溫暖,但風還是很涼。

《黃金之鷲》號剛於兩小時前看到一艘船影。那不是《珍珠》號。從船影判斷,可能是教會所屬的《陽光》號。《陽光》號這艘船要比《黃金之鷲》號小上一圈。

用信號旗命其停船後,《陽光》號沒有逃跑,而是老實地遵從了指示。現在還無法判斷它是沒把海軍當成敵人,還是有別的想法。不過慎重起見,《黃金之鷲》號做好了戰鬥部署。

兩艘船不斷接近。已經能確認到《陽光》號檣頭上飄着的教會旗了。還能看到在帆桁上作業的水手和甲板上走動的人影。

歐克塔利姆披着防寒外套,在艦尾甲板上一邊吹着海風一邊眺望《陽光》號。但他腦子裏想的,卻是數日前出走的養子的事。

“司令官?”

回頭一看,菲爾正拿着兩個冒熱氣的杯子站在那裏。在他身後,一名侍者拿着托盤,正謙恭地看着二人。

“真冷啊”

“是呀”

從兒子手上接過紅茶杯子,歐克塔利姆再次看向《陽光》號。

“格雷烏斯現在是在伊爾瑪島的東岸海域吧”

菲爾看向東方。但所見之處皆爲大海。

“薩利夫……”

菲爾話說到一半,偷偷看向父親的臉。

“要怎麼跟母親說呢”

“她肯定會生氣”

歐克塔利姆喝了一口紅茶,說道。他想象着妻子披散開那整齊地盤起的長髮,如烈火般叫嚷的身影,不覺小聲笑起來。

“惹母親生氣可是格雷烏斯和薩利夫的工作”

菲爾露出懷念的微笑,再次看向東方。

格雷烏斯所指揮的《翡翠姬》號一邊在伊爾瑪島北部巡邏,一邊向傳說中在夏至之夜希茵出沒的海域前進。尋找薩利夫的教會船隻不止《珍珠》號一艘。教會手下的人早晚會在那片海域現身。

“如果格雷烏斯說討厭只有自己被罵,那他就必須把薩利夫給帶回來”

“你想去的地方,是這座島的對面嗎?”

“萬一遭到攻擊的話,請立即下令反擊……”

“…………”

“第一,這和你沒關係。你只要讓我下船,然後開着《花之少女》號北上,照我說的走那片在島與島之間的海峽離開就好了”

“很像希茵”

薩利夫一直把瓦迪姆的話當耳旁風,現在被他這樣一喊,不禁眨起眼來。他歪着頭反問道:

那位有着及肩長的濃密黑髮的壯年男子,用嚴厲的目光看着薩利夫,說道:

“嗯……”

“要是格雷烏斯能幫上薩利夫就好了”

對瓦迪姆的問話,薩利夫姑且先應了一聲。

瓦迪姆像薩利夫那樣看向鎖島,他眯着眼睛望着那片風景。然後他似乎發現了什麼,不由自主地抓住船邊,探出身體。

“差不多該來了”

菲爾立即跳起來,用望遠鏡看去,然後他高興地揚起嘴角。儘管看到《陽光》號已經打開炮門,但卻無法立刻作出反應,對此歐克塔利姆一邊嘆氣一邊站起身來。

如果是與外界接觸甚少的鎖島,大概還不至於變成完全不同的語言。

“我也老了呢”

“你有什麼計策嗎?”

瓦迪姆屏住呼吸。薩利夫呵呵笑起來。

瓦迪姆小聲向薩利夫問道。然而回答他的卻是希爾嘉。

而那兩個劃手,他們背對着前進方向,坐在薩利夫和瓦迪姆的對面。二人聽着自己的船長和原海軍士官間的不相投的對話,都猶豫着該不該笑,同時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你沒事吧?”

“嗯……”

“比起尋找《珍珠》號,找出薩利夫才能更快地阻止教會。我們也想在夏至的時候繞過阿雷利亞島和大家會合”

“不。我也考慮過和你一樣的事”

“和六百年前的不一樣”

“什麼什麼。我在問你,你打算要怎麼在不被大主教發現的情況下前往目的地!”

接着響起劃手們的吆喝聲,小船慢慢地駛近鎖島。

薩利夫脫下手套,在老人面前跪下。然後用雙手包裹住對方的雙手,以此來與他握手。

島上的首領和長老一同出來相迎,把坐小船來的拉因格蘭特人當做特殊客人對待,這讓薩利夫很喫驚。同時也感到懷念。他想起了在希茵被稱爲巫覡時的事。

“沒有”

他們的容貌有點像薩利夫。

‘我是薩利菲拉•阿•斯蒂利亞•拉•薩爾蒂伊•奧•艾麗亞娜,老人家’

瓦迪姆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的眼睛……?”

“是希茵語,客人”

劃手們伴着吆喝聲划着槳,同時綠樹繁茂的鎖島正一點點接近。薩利夫的心情也隨之越發沉重。自從坐上小船後,他甚至都懶得開口。

“怎麼突然這樣”

薩利夫不由得嘟噥道,接着他用只有瓦迪姆能聽到的聲音繼續道:

“你跟我說過,叫我不要再提那個名字吧?”

不清楚《陽光》號的目的何在。

也不知它是國王的敵人還是朋友。

《花之少女》號甩開《珍珠》號後,便進入了鎖狀列島的西側。這裏展現出一派全然不同於從東側所見的風貌。諸島東岸,到處都是懸崖峭壁,簡直讓人不知該如何上岸。據說那峭壁是在希茵沉沒時產生的。

薩利夫用幾乎已經忘記的希茵語笨拙地自報過家名後,老人用他那如枯枝般的手摸了摸他的手背。那隻乾枯的手,從脫下手套的指尖一直摸到捲起袖子的手腕。

《陽光》號即將進入《黃金之鷲》號的射程範圍。反之亦然。

“我想去鎖島確認一下,那晚我看到的到底是不是幻覺。總覺得在這座島上會有什麼”

薩利夫他們踩着細沙登上鎖島,前來相迎的是三個男人。這三人身着淡彩的棉質長衣。腰間束着帶子,樣式樸素,長衣很薄,衣襟衣襬以及寬大的袖口上都繡着常春藤花的圖案。

瓦迪姆讓船停泊在鎖島的西部海域,而後也跟着薩利夫一起坐小船前去鎖島。

他這樣說道,同時《黃金之鷲》號的炮口一齊噴出了火焰。

拉因格蘭特人在其統治的領土上推廣他們的語言。在領內沒有不通拉因格蘭特語的地方。但是即便如此,這裏還是保留了當地的語言。

另一位是個駝背的老人,一名年輕男子攙扶着他。

薩利夫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瓦迪姆。並不驚奇。只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彷彿坐在那裏的人不是瓦迪姆似的。

“你有在聽嗎!?”

“長老不會說拉因格蘭特語”

“怎麼了?”

“你很吵啊。別發脾氣。之後我會考慮”

“現在還有希茵語?”

看上去要上岸就必須得攀登懸崖,但其實在西側並沒有懸崖。那裏還能看到白色的沙灘。島上綠意蔥蘢。有草原,深處還有森林。那是在阿雷利亞島和伊爾瑪島,甚至是拉因格蘭特的鄉間也能看到的寧靜風景。

薩利夫瞟了一眼可能是長老的老人。他的頭髮已全白,眼睛和嘴也都深埋在皺紋裏。因爲駝着背,他顯得十分瘦小。

“在那之前,首先是這艘《陽光》號”

“臉色很難看喲”

希爾嘉如此說道,聽來有些生硬。

“什麼?”

海風在薩利夫的周圍躍動,似乎對他的來訪感到喜悅。林中的樹木招手般地搖曳着。

瓦迪姆從鎖島上移開視線,斜眼看向薩利夫的臉。

波浪一湧一退的聲音聽來非常悅耳。此外聽到的,則只有風吹動樹木的聲音。時而還會響起幾聲淒涼的鳥鳴。

菲爾將杯子遞給侍者,取而代之用手中的望遠鏡眺望《陽光》號。

“它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在鎖島上,艱難地生活着那些逃過了沉沒之災的希茵後裔。直到數十年前爲止,他們一直避開他國耳目,在林中伴隨希茵文化,寧靜地生活着。如今鎖狀列島全歸拉因格蘭特統治,鎖島的一部分居民也移居到了本土。

走到前面來的是一名壯年男子,他輪番看着這四個坐小船來的男人,然後將視線停在了薩利夫身上。

薩利夫嘴上這麼說,卻仍舊盯着鎖島。他們現在已經接近到能用肉眼分辨出島上的一棵棵樹了。

歐克塔利姆喝完熱騰騰的紅茶,將杯子遞給正擔心着弟弟們的菲爾。

“沒耐性?我嗎?我這可是在擔心你啊!?”

本來只要讓薩利夫在鎖島下船,瓦迪姆就完活了。可是不知何故,他也坐進了這隻載着薩利夫的小船。此外船上只有兩名划船人。

即便如此,這裏卻並未受到多少本國的干涉,鎖島孤立的原因是因爲這裏沒有特殊資源。人口不多,勞動力和戰力也不行。此外也沒有能進行交易的東西。

“我也要去鎖島”

瓦迪姆露出無法認同的樣子,不滿地哼哼着。薩利夫沒有辦法,只得繼續道:

歐克塔利姆推測,兩艘船的射程距離相差不遠。如果《陽光》號遵從停船命令,是因爲想要將《黃金之鷲》號引誘過來的話,那麼不久它就會採取行動了。

只有吆喝聲和划水聲非常規律地反覆響起,瓦迪姆似乎對此感到很不舒服,他向懶得轉身的薩利夫搭茬道:

“所以就說……!”

“你打算坐小船去嗎?”

在夕陽映照的海面上排列着幾座小島。現在薩利夫他們所乘的小船即將前往的,就是鎖狀列島中最大的鎖島。

薩利夫不語,他追尋瓦迪姆的視線看向鎖島。瓦迪姆也沒再開口。

“那麼。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薩利夫說起了多年不用的希茵語,差點咬到舌頭。而‘身爲薩爾蒂伊與艾麗亞娜之子的海神巫覡’這一正式名稱,他也有好久不曾說出口了。

“你這人真沒耐性”

“……這裏,海神的氣息很強”

薩利夫無言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菲爾話沒說完,便護着歐克塔利姆撲倒在甲板上。伴隨着破裂聲《黃金之鷲》號一陣搖晃,木片崩飛。

“鎖島說什麼語?”

最重要的是,這裏根本沒有讓人冒險穿越魔之淺灘進行統治的價值。

薩利夫看着不斷接近的鎖島。

如果他們與教會間存在着絕對的對立,那麼也可以由這邊率先攻擊。

從林中現出三道人影。他們來到沙灘上,窺探着駛近的小船。理由不明。

考慮到瓦迪姆的心情,薩利夫打趣地把前面的話岔開了。但是瓦迪姆卻搖搖頭,將目光投向鎖島。

如果那時《翡翠姬》號在的話,大概就能幫上薩利夫一把。

“是嗎?”

“是啊”

這是希茵的正式問候。

小船開到了沙灘上。

“我是這座島上的居民首領,我叫希爾嘉。長老說要來歡迎你”

“多半是敵人呢”

希爾嘉對薩利夫的問題點了點頭。

“誒?”

菲爾難得地呵呵笑起來。

“從好幾年前就……”

雖然無法看到老人那隱藏在皺紋中的雙眼,但薩利夫從他手的動作無意中覺察到了這點。那皺巴巴,但卻很溫暖的手現在撫摸着薩利夫的臉頰。

‘我沒想過自己能遇到正統的《海神巫覡》’

雖然不是完全相同,但老人說的卻是地道的希茵語。

‘老人家?’

‘我沒想過會有一天能看到這麼漂亮的巫覡花紋’

老人說得好像親眼見過一般,然後呵呵笑起來。

‘這也是受了海神保佑。來吧。我們歡迎巫覡與其隨從’

‘他不是隨從’

薩利夫停了停,試圖找出一個合適的詞語。

‘是朋友’

‘那就更是如此了。來吧,《海神巫覡》’

薩利夫看着希爾嘉,他也點了點頭。

薩利夫站起來,這時瓦迪姆在他耳邊悄聲問道:

“這位老爺子都說什麼了?”

“似乎在歡迎我們”

“他知道你的事嗎?”

“他似乎知道希茵巫覡的事”

“巫覡很了不起嗎?”

對瓦迪姆的問題,薩利夫聳了聳肩。

運送食物的女人和來回跑着的小孩,身上都穿着用色彩斑斕的絲線施以刺繡的棉質衣服。這和曾經在希茵所見的景象完全相同。

“怎麼了,巫覡大人”

“鎖島的薩利菲拉。不要因爲感覺不到海神之力而羞恥。但是,即便感覺不到,也要相信它的存在。海神就寄宿在波濤聲和海風裏。這點一定不能忘”

少女戰戰兢兢地將手伸向薩利夫的胳膊。她用纖細的手指摸着薩利夫的指甲。在那被焦油弄髒的指甲下,也有着和皮膚上一樣的花紋。這就證明了它不是刺青。

少女大大點頭,然後逃也似地離開了廣場。

薩利夫拿起杯子,將酒灌下肚。希爾嘉什麼也沒說,只是在一旁靜靜地爲他倒酒。

薩利夫喝下一大口酒,以此來平復動搖的心緒,接着他慢慢開口道:

廣場周圍燃着篝火。在跳動的紅色火焰的映照下,晚餐開始了。一個稚氣未脫的年輕女孩給薩利夫的杯子倒酒。然後她又去給桌上的衆人一一斟酒。

就像沉沒前的希茵一樣,非常祥和。

如果說老人是擁有花紋的巫覡,那就可以解釋他爲什麼會知道駛來的小船上有巫覡,並且能用那雙失明的眼睛看見巫覡的花紋。

配合老人的步調,他們向鎖島深處走去。在林中前進了一會兒後,便望見了一座聚集着木造高牀式住居的村子。

擁有巫覡的花紋,就擁有巫覡之力,這意味着他能聽見大自然的耳語。

‘嘛,哪些是真,如今已無人知曉了。當然,這也可能是對鎖島生不出巫覡的辯解’

“這是薩利菲拉的花紋嗎?”

薩利夫點點頭,少女探過身來。

在反方向的東側海域也不見船影。很少有船隻喜歡靠近被淺灘包圍的鎖狀列島。因爲大多數船都採取了迂迴路線,所以纔看不見船影的吧。雖然能看見幾座隸屬於鎖狀列島的小島,但拉因格蘭特所在的拉因大陸就看不見了。

“薩利菲拉,你有見過海神嗎?”

薩利夫停下夾菜的手,看向這位矮小的老人。

‘嗯,是的。十二年前我被從希茵送至這邊的世界。然後被拉因格蘭特的海軍司令官救起’

登上山丘後,發現那裏已經有人了。是瓦迪姆。

他開始往嘴裏送喫的,又被人勸着喝了幾杯酒,這時老人開口道:

他看到了顏色鮮豔的水果和用大葉包着的蒸魚,但卻沒有湧起一點食慾。

薩利夫看向少女,她不好意思地躲到父親身後。於是薩利夫用盡可能溫和的聲音對她說道:

“我只是在想,這是多麼祥和的景象啊”

‘那麼,希茵的巫覡呢?’

海很平靜。向鎖島西側望去,可以看見《花之少女》號正停泊在那裏。沒有其它的船隻。在海的對面,能夠看到繚繞着薄薄晨霧的阿雷利亞島。

“怎麼了”

薩利夫抬起頭,只見老人的皺紋變得更深了,他在微笑。

瓦迪姆默默地凝視着大海,最後終於打破了沉默。

希茵的人們日復一日地向海神祈禱。他們只能不斷如此。

‘六百年前,在向神祈求保護的儀式之夜,希茵的王似乎對巫覡說,要他祈禱神靈從侵略者手上拯救國民。傳說海神聽取了希茵國民的願望,併爲了守護希茵不受侵略而將其沉入海中。似乎神和人的想法稍微有些不同啊’

真是祥和。

在昨晚的歡迎宴會結束後,瓦迪姆曾找他商量過食物和水的事。

‘想不到現在還有你這樣強大的巫覡。我一直以爲,在希茵被海吞沒後,巫覡的力量之源就從這世上消失了,此後便只有衰弱’

這裏的酒比拉因格蘭特的要烈上許多,瓦迪姆似乎想起了它的滋味,不覺沉下臉來。

“早上好”

希爾嘉走過來,撫摸着少女的頭,然後將手搭在她那單薄的肩膀上。

‘希茵的《海神巫覡》啊’

是如實相告,還是該撒個謊呢。

老人完全沒有喫驚。而且,似乎也沒有將此視爲酒後戲言。

那是神殿,或是一族之長的居所吧。

瓦迪姆和薩利夫一同被引向桌子的左角。而兩位水手則被帶到離他們很遠的桌上,他們受到年輕女子的勸酒,顯得喜形於色。

“太好了!”

“酒,就是那個嗎……”

一名十歲左右的少女孤零零地坐在另一邊。她那捲曲蓬鬆的黑髮和豐滿的臉部線條,讓薩利夫不由得繃緊身體。少女那裝點着長長睫毛的大黑眼睛看着也很眼熟。瓦迪姆納悶地皺起眉頭。薩利夫則搖搖頭,好像在說“沒什麼”。

老人將手放在薩利夫頭上。像哄小孩一樣摸着他的頭。

薩利夫無法回答。

“真的嗎?海神就在附近?”

“有。而且能感覺到。這座島正受到海神堅實的保護”

薩利夫在走出希茵後,置身於流動的時間裏方纔知道,對於海上的人們來說沒有變化的希茵是異常的。但是在小時候的他來看,沒有變化卻是理所當然。

潮溼的空氣舒適宜人。在迴歸寧靜的森林深處,早起的小鳥正在歌唱。

‘現在沒有了。以後也不會再有。因爲我是最後的巫覡’

或許她曾感到過不安,因爲自己力量不足而懷疑海神的庇護變弱了。所以當她聽說海神依然守護大家時,她顯得非常高興。

沒有要做的事,一直,無論何時,無論到何時,天空總是那樣,風不吹,周圍的人也不變,茂密蔥鬱的森林沒有變化,花也總是盛開着。

不如說反倒覺得噁心。這不是因爲酒的緣故。

的確,如果說“希望從侵略者手中得救”的願望鑄造了“國家沉入海底”的結果,那當然會被認爲無法溝通。

這樣打過招呼後,正冷冰冰地眺望大海的瓦迪姆也對他問了聲好。

少女愉快地笑着,愛憐地撫摸着薩利夫的手腕。

在希茵,作爲海神信仰中心的海水湖旁,有一座用拋光的白石建造的神殿,薩利夫就在那一帶活動。可他完全想不起自己都在那裏做了什麼。好像有時會和姐姐倆一起去海水湖的岸邊玩。

他們跟着大家走,最後來到了一座建造在石基上的廣場。周圍環繞着木造民宅。

‘薩利菲拉•阿•斯蒂利亞。你是希茵的巫覡嗎?’

在希茵一切都靜止了。

瓦迪姆受人勸說,喝了口酒,然後露出了難以言說的複雜表情。薩利夫也喝了,然後抿着嘴笑了。

將希茵稱作《海底之國》的,只有極少數的人,這是他在被撿到後得知的。希茵至今依然存在於海底,希茵之民以侍奉海神爲生,只有相信這些的人才會如此稱呼。

薩利夫感到一陣不適,好像胃附近被人勒住了一樣,他不禁捂起嘴,視線在餐桌上游移。

‘據說每十二年,海神會在人前現身一次。如果沒弄錯,今年就是那一年,馬上就要迎來希茵沉沒後的第六百個夏至了。《海神巫覡》,你要向海神許什麼願呢?’

似乎知道薩利夫他們會來,廣場上已擺好了木桌和長椅。飯菜似乎還在準備,女人們來往於餐桌之間。桌子上正中間是一個大盤子,裏面盛着新摘的水果。不知從哪裏飄來了蒸魚的香味。瓦迪姆似乎對這樣的歡迎感到非常驚訝,他睜大眼睛環視周圍。

希爾嘉勸薩利夫在長老身旁坐下,於是他便在那最北側的席位上就坐了。他身後是一座更爲巨大的建築物。屋頂下面有着與他身上的常春藤花花紋極其相似的浮雕。入口處垂着一面由各色彩色絲線織就的布簾。

“過來,薩利菲拉•阿•斯蒂利亞。別妨礙客人”

薩利夫走在晨霧籠罩的森林中。昨晚他聽希爾嘉說,如果沿着這條路走,爬上山丘就能看到大海。

在鎖島,人們是怎樣傳說希茵滅亡的事呢,薩利夫屏住呼吸靜待後話。

很少會有客人從海的那邊過來,因此孩子們都瞪大了眼睛窺視着他們。薩利夫心想,自己小時候的眼神大概就跟這幫孩子一樣,那時他剛從希茵出來,什麼都覺得稀奇。想到這,他不由得苦笑起來。

“喝這麼烈的酒?會早死的”

“是的。他就在附近,守護着這座島。守護着身爲希茵後裔的你們”

少女聽到希爾嘉的聲音,肩膀猛然一震,然後慌忙爬下了長椅。

薩利夫把頭抵在交疊的兩手上。

‘傳說,沉沒海中的希茵被允許保留住與海上世界的聯繫,以此慰藉那許下沉島之願、身負重罪的巫覡。似乎六百年前那個獻上祈禱的巫覡還活着。真正的巫覡如今仍生活在海底的希茵,所以鎖島上生不出有力量的巫覡,在這座島上人們就是這樣傳說的’

孩子們似乎對薩利夫胳膊上的花紋特別有興趣,一個小男孩爬到長椅的旁邊,毫不猶豫地伸手去摸薩利夫的手腕。瓦迪姆兩手托腮,笑望着他們。

“對不起,薩利菲拉。這是我的女兒。她是這座鎖島形式上的《海神巫覡》。如您所見,這孩子身上沒有你那樣的花紋。有花紋的薩利菲拉,到長老就是最後一代了”

呵呵,老人輕聲笑了。

“長老沒有給她畫花紋。所以我女兒感覺不到神的存在。我的祖上似乎也曾出過巫覡,但如今已經失去了力量。現在只是爲了傳授神殿的儀式而存在”

少女一下子笑開了。

‘希茵的沉沒,以及你從希茵被送出來的事,都不是你的錯。這大概也是海神的旨意吧’

希爾嘉看着坐在薩利夫右側的老人。據說老人不懂拉因格蘭特語,而且看上去對身旁的談話也無興趣,一直溫和地笑着。

“希爾嘉說,肉只能給些許乾肉和一頭羊,酒則以木桶計算”

“好懷念啊。這是希茵的酒。我只在儀式上喝過一次”

薩利夫停了停,視線遊移不定。周圍的人們爲了迎接客人,都高興地喝醉了。

聽了老人的話,薩利夫緩緩嘆了口氣。他看着老人,老人也抬起那雙深埋在皺紋中,本該失明的黑眼睛看着他。

“是的。這是隻有被薩利菲拉准許,只有薩利菲拉才能畫上的花紋”

這座鎖島儘管是在流動的時間中,但卻和沒有時間流動的希茵很像。

但是喫驚的不止她一人,還有薩利夫。他覺得對方好像是在責備自己,不由得睜大眼睛看向希爾嘉。於是他露出了帶着歉意的微笑。

薩利夫右邊坐着長老,左邊坐着希爾嘉。

薩利夫坐在席間,周圍亂哄哄地聚着一羣小孩。女人們正在準備食物,儘管責備他們,但他們卻一點不聽。

‘你是從《海底之國》希茵來到這裏的嗎?’

他接受了薩利夫的話,把這當作是理所當然的事實。

薩利夫停下腳步,看着這番景象。

瓦迪姆一點點舔着酒,然後開始用餐。不可思議的是,自從踏入鎖島後就算薩利夫暗示說希茵存在,他也不會惡言以對了。

“沒什麼……”

“食物怎麼樣?弄到了嗎?”

老人應該不知道薩利夫的苦惱。但即便如此薩利夫卻從他那溫暖的手中感到了慰藉。

沉沒海中的希茵沒有天空。這在喜歡仰望星空的薩利夫看來,簡直毫無趣味,即便抬起頭,看到的也只有透過海水射下來的陽光。總是暗沉沉、晃悠悠的海水,一邊反射着陽光一邊躍動着,如同被風吹動的遮光布。而夜晚,則會被恐怖的黑暗包圍。

“那麼,你是薩利菲拉咯?”

的確,如果薩利夫是船長的話,他也會拒絕。這種酒只會把大家灌醉。但稀釋一下就沒問題了吧。水的話很快就會臭掉,但酒則可以保存很長時間。

飯菜終於上桌了,這時已臨近黃昏。作爲歡迎薩利夫的證據,僅有一盤羊肉菜,此外是蔬菜水果和魚。在希茵羊肉是歡迎客人的菜。

從後面走來的希爾嘉納悶地問道,對此薩利夫緩緩地搖了搖頭。

“好像還有蔬菜和水果”

爲了防止疾病,蔬菜和水果是必須的,在不腐爛的情況下他們希望能多要些。

“用拉因格蘭特的錢幣支付行嗎?”

“希爾嘉說不要”

“那可不行”

“是啊”

話說回來,這樣把人家拒絕的東西硬塞過去實在不好。但是,他又想不出除了錢之外還能用什麼支付。希爾嘉說他們把給《花之少女》號提供食物視作向海神上供。

薩利夫正想着該怎麼辦,這時瓦迪姆向他問道:

“喂,你昨晚跟長老聊了吧?”

“嗯”

瓦迪姆沒有從海上移開視線。薩利夫也是一邊看着海一邊回答。

“都說什麼了?”

“聊了些關於希茵沉沒時的傳說”

“誒?這裏是怎麼講的?”

“這裏的說法是,六百年前,在向神祈求保護的儀式之夜,希茵的國王讓巫覡求神從侵略者手中拯救國民,海神聽取了希茵之民的願望,爲了保護希茵不受侵略,而將其沉沒了”

“祈求保護的儀式?”

“每十二年一次,海神會出現在希茵。那天夜裏希茵會舉行儀式”

“十二年一次?這不就和希茵出現的週期一樣嗎”

“因爲據說海神會在滿月的夏至月蝕之夜出現。在那天夜裏希茵將被允許現身於海上”

對於薩利夫的話,瓦迪姆既未否認也沒嘲笑。若是在昨天白天,他一定不會好好接受。

薩利夫對這變化小聲笑了,然後死心地嘆了口氣,同時道出了那深埋在心底的事實。

薩利夫看着瓦迪姆的側臉。他似乎想要說什麼,但猶豫着最終還是閉上了嘴。瓦迪姆凝視着遠方的島嶼,此刻視線有些搖晃。

“大家只是不斷向海神祈禱。在海底時間被切斷,只有不斷祈禱而已。而我在海中是自由的,每天和姐姐兩人過着一成不變的生活。十二年才被允許吹一次海風”

“六百年前向海神祈禱的巫覡是我”

“祈禱,嗎”

“但是。你那時才九歲吧?應該是還不怎麼太懂就進行了祈禱吧。你被利用了”

“你啊。爲什麼要回去呢?”

薩利夫將手從腕上移開,那裏殘留下一些抓傷。他低頭看向那爬滿兩隻手掌的常春藤花花紋。

“要是存在的話你怎麼辦?”

薩利夫回想起那些投向自己的溫柔笑容,以及與之形成對照,人們在向海神祈禱時所露出的死心而疲憊的表情。

來到鎖島後他變了。

他更爲用力地抓緊那隻爬滿常春藤花紋的手腕。

“但是,我想救大家”

“也就說……?”

瓦迪姆望着大海,一邊搔着脖子。

‘幫助希茵的巫覡,就等於救助海神。你不必介意’

“但是你向它許願了吧?”

如果待在希茵,大概就不會去想這些了吧。他今年應該也會按照國王的話,向海神傳達請願。

“爲了向海神祈禱”

“你消除了我女兒的不安,這是謝禮。你就收下吧”

他想不起十二年前的那天晚上,希茵到底發生了什麼。當時薩利夫正等着月蝕之夜,可他的記憶卻突然中斷了,直到後來被歐克塔利姆救起。回過神時,他已身處希茵之外。

似乎意識到再說下去也無用,於是他改變話題道:

“在海底之國,你們一天都做什麼?“

“希爾嘉的女兒只有名號。長老似乎有些能力,但也做不了什麼。即便在希茵許多巫覡也是徒有其表,只是爲了代代傳承下侍奉海神的正確做法而已。如果被巫覡選中,並且在皮膚上畫上了花紋的話,人就能聽到大自然的聲音並能以皮膚感知到海神,不過也就只有這樣而已”

“那麼,你想要怎樣呢?”

‘承蒙照顧了,老人家’

他們真的不後悔曾經的選擇嗎,一想到這,薩利夫就感到胸口作痛。

“我載你到希茵去”

沙灘上搬來了一把椅子,老人坐在其上,薩利夫在他面前跪下,用雙手包裹住他那乾枯的手,以此作別,老人呵呵地衝他笑起來。然後悠閒地嘟噥道:‘受你這樣的人一跪,老夫定能長壽啊’。

無論理由爲何,瓦迪姆能去希茵都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這時薩利夫的腦袋突然被打了一拳,他不由得抬起頭來。瓦迪姆依舊眺望着大海。

“希茵是不是真的存在,我只想去確認一下”

薩利夫靈機一動,他站起身來環顧周圍,尋找目標少女。但卻沒能在附近找到。

“但是他們會怎麼想呢?只有我,本來應該是最大的罪人,現在卻在外面的世界自由地生活着,這不是很不公平嗎。我該怎麼辦纔好?我要怎麼償還?”

希爾嘉一喊,那有着黑色捲髮的少女便從人牆後戰戰兢兢地探出頭來。少女羞怯地看向這邊,希爾嘉向她招招手。

既然說是謝禮就無法回絕了,薩利夫半是被迫地收下了羊。

“我……。不知道。怎麼做纔是最好的,我到現在也不知道。當時我只是想,按照國王的話向海神許願,這樣就能得救了。但是如果想要海神救助,就得在海中侍奉海神。國王被迫遵從海神的話。當時我想,若是被他國掠奪奴役的話,那還是按海神說的,在海底侍奉海神度日比較好,我只能想到這些。然後我們便成了海神之民”

“我想要祈禱希茵民衆的願望”

“想不起來。但是,應該都許了不要變化的願望。所以,希茵才一直沒變……我想是這樣”

“祈禱什麼?”

“巫覡的花紋是通過流淌在身上的巫覡之力而出現的。就像磁石能聚集鐵砂。經由前代巫覡的觸碰,力量被引出,它有了顏色然後在皮膚上浮現。能力越強,畫出的花紋範圍越大,顏色也更濃烈豐富。雖然有老巫覡選拔新巫覡的儀式,但能力弱的巫覡,甚至無法在下代巫覡身上畫出花紋”

就像鎖島的長老那樣,薩利夫小聲附加到。

薩利夫抓着自己的左腕,將指甲刺進皮膚上浮現出的花紋裏。

“薩利菲拉!”

“我比普通巫覡的能力強”

早餐時,薩利夫與希爾嘉在桌上談起了給《花之少女》號運糧的事。爲了報答《花之少女》號,薩利夫能做到的也只有這些了。

“我也是昏了頭吧”

“這樣一來願望實現了?”

“嗯。我比普通的巫覡更有力量。能將意志傳達給海神。所以那時我受命向海神祈禱。我祈求希茵能從他國的侵略中得救。雖然決定這個願望的是國王,但許願的是我”

瓦迪姆揚起嘴角,用手指戳了戳薩利夫的腦袋。

瓦迪姆露出微微苦笑,他攏起前發仰望天空。

“我?我……”

“對於小時候的我來說,那是非常無聊的生活。但是,我對時間靜止這件事並不覺得奇怪”

這是個實際問題,《花之少女》號肯定無法在不被教會的船發現的情況下到達希茵。那些人現在大概正監視着希茵出現的海域。

“喂,每十二年你都會向艾爾薩伊阿斯進行一次祈禱吧?那麼從希茵沉沒至今你都許了哪些願望呢?”

那隻打了薩利夫的手,現在摟住了他的脖子。

爲了給離開鎖島的薩利夫一行送行,許多居民來到海邊。劃手們先一步坐上了小船。這會兒正焦急地等待着與當地人告別的薩利夫一行。

“不如說,要是沒有擁有這份力量的我就好了。神殿裏的人都說,從沒聽過哪個巫覡全身都是花紋”

“但想悄悄地去希茵,目前已是不可能了”

“你這麼認爲嗎?”

“願望?這個……”

“我知道。想點什麼辦法吧。你偶爾也動動腦子”

“我現在,在這裏。但是,那些被留下來的人呢?他們永遠生活在海中。直到海神離開這個世界,他們會一直在海底生活甚至無法死去,只能不斷祈禱過活。你覺得這樣幸福嗎?”

只能模糊地想到這些。

瓦迪姆沉默下來,他似乎已經無言以對了。

“這吹的是什麼風啊?”

“巫覡不是沒什麼了不起的嗎?你說他們能做什麼?”

薩利夫撫摸着胳膊上露出的花紋。那看上去就像是常春藤纏在了他手腕上。盛開的花朵永不枯萎,讓人聯想到那些開在海底希茵的花。

“這麼說來,你是個稀世巫覡咯”

“別發脾氣啊”

“你那麼小,他們卻讓你許那種願,可恨的是他們吧?”

“那麼,希茵在儀式之夜沉沒,只是偶然咯”

“你不是想出來纔出來的嗎?”

“是啊。要是我沒有那種力量,國王也就不會想到要依靠海神了”

薩利夫緊咬下脣。

薩利夫一時閉上了嘴,無論如何都只能想到一個答案,對此他攏起散落的前發,苦笑起來。

“我爲什麼要恨大家呢?就算是我也討厭被他國侵略啊”

“而你全身都是?”

“你是被國王命令纔去祈禱的吧?”

“你那時還小。這也沒辦法”

自從被歐克塔利姆救起後,這段過去他沒有向任何人說起。無法對家人坦白自己身負的罪行,他一直把這些深藏在心中。

想要拯救希茵,薩利夫這樣對海神說道。結果希茵沉入海中,看來那份祈求確實傳達給海神。

之後僅需考慮如何從鎖島前往希茵出現的海域。薩利夫正想跟希爾嘉商量借船,這時瓦迪姆從旁插嘴道:

“是的。我覺得這樣做沒錯。大家也沒有因我祈禱所招致的結果而責備我。他們還像以前一樣稱我爲薩利菲拉,對我很溫柔。但是,在海底生活的人們感覺上卻並不幸福”

“希爾嘉。您女兒呢?”

“他們真的不恨向海神許願的我嗎?而且我還從希茵出來了”

他在中途便對自己的記憶失去了信心。

薩利夫擔心地嘟噥道,接着發出了一聲小小的呻吟。

薩利夫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早餐結束後,爲了運送糧食,小船數度往返於《花之少女》號和沙灘之間。看到這艘停泊在海上的船名,希爾嘉道:“真是個好名字”,然後又給了一頭羊。薩利夫拒絕了,稱如果不接受付款,就不能收,不過希爾嘉也沒有退讓。

“你後悔了嗎?”

薩利夫用雙手遮住臉。

瓦迪姆看向薩利夫手腕上的花紋。

雖然沒有度過六百年時間的感覺,但在希茵沉入海中後,十二年一次的許願應該是有的。然而他卻獨自一人在海上吹風,然後……。

“不知道。因爲我不知道國王有什麼願望。但是如果他們想要結束在海底的生活,那麼我想許願讓他們壽終正寢。因爲能做到這點的只有我,所以無論什麼樣的願望我都想爲之祈禱”

“希茵是在舉行儀式,祈求海神保護的那個晚上沉沒的”

“這當然不是憑我的意志。就算是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出去”

停了一會兒,瓦迪姆開口道:

在老人手上的污垢中,薩利夫發現了一塊明顯不是污垢的顏色。那是一支彎曲的小常春藤,上面只有一片葉。那是褪了色的巫覡花紋。

瓦迪姆這意想不到的話讓薩利夫很是喫驚,他不禁眨起眼來。

“它存不存在都沒害處,對吧?我只是想知道十二年前我看到的是什麼。如果真的存在,那也無妨。但要是不存在的話,我也不想去說什麼希茵存在之類的老話。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與海神對話之類的,並不普通。本來所謂神就不會在意人的生死。只是存在而已。消溶於自然間。所以,不應與之對話”

少女走過來,薩利夫又在她面前跪下。然後用那有着花紋的雙手握住了少女的小手。

理所當然般沒有時間流動的世界。因爲他們之前生活在有時間流動的世界,所以就算覺得奇怪也很正常。但是他們卻不抱任何疑問,就這樣生活在時間停止的世界中。

“喂,薩利夫。這裏的巫覡什麼能力也沒有吧?”

“因爲承蒙大家慷慨相贈,爲表謝意,我要送鎖島的巫覡一份禮物”

薩利夫用指尖在她的手背上描畫出希茵的花紋。如果這是守印,就需要蘸着染料來畫,但他卻僅以指尖在她的皮膚上描繪。

瓦迪姆饒有興趣地盯着薩利夫的手。在周圍人羣的注視下,少女不舒服地轉過身,對薩利夫說道:

“這是魔法嗎?”

“你這麼認爲?”

薩利夫反問道,這時在她手背上現出了一朵小花的花紋。瓦迪姆幾乎要屏住呼吸了。

一枚枚小小的花瓣顏色各異,就像薩利夫身上的花紋一樣,這朵花被畫在了少女的皮膚上。

薩利夫聚集起流淌在少女身上的那一點點力量。以她所持有的力量,充其量只能作出這樣一朵小花。

但對少女來說,手背上出現的這朵花似乎就已足夠。

“這是……!”

用手指摩擦着浮現出來的花紋,在知道這樣做不會使花紋消失後,少女高興得不知該怎麼纔好,一會兒用左手握右手,一會兒用右手握左手,興奮地交握住兩隻手。

“這是我贈給鎖島巫覡的禮物。雖然只有這一點”

少女大大搖頭。她跑到起浪的海邊,然後轉身面向薩利夫。

“海在笑!”

少女露出滿臉笑容,黑髮隨風飄舞,薩利夫一邊看着她轉圈跳舞一邊站起身來。

“風在唱歌吧?”

少女停下腳步不再轉圈,她將兩手擋在耳邊傾聽風的聲音。然後閉上眼睛偏過頭。

“這是海神的聲音嗎?”

“這是大自然讚美海神的聲音,薩利菲拉”

薩利夫也閉上眼睛側耳傾聽。

薩利夫成爲巫覡時比少女要小得多。他完全不知道聽不見讚美神之聲的狀況。

“我也能唱歌嗎”

被罵的水兵連忙回去磨甲板。

“英琺”

格雷烏斯轉頭叫來正在監督清晨作業的士官。

“能進入希茵嗎?至今爲止雖然有人見過,但卻沒人進去過”

“這點就是希茵會出現的地方嗎?”

離開鎖島後,《花之少女》號北上,在鎖狀列島的小島中,從兩座偏遠的島嶼間穿過,駛進了伊爾瑪島的南部海域。

在希茵沉沒的海域,淺灘不斷且暗礁很多。如果發現海面上有神祕的飛沫,最好進行迴避。但是,這裏並不是無法航行的海域,會有船出現本身並不奇怪。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他第一次知道這種理所當然會聽到的風的歌聲,對於那些聽不到的人來說竟是那麼新鮮。

“不。我是認真的”

“我覺得應該沒問題”

被拉着手起身的希爾嘉,看着少女正高興地四下展示她的花紋,於是眯起眼睛道:

少女與那位有着和她相似的黑色鬈髮的女性——即養育了薩利夫的姐姐——同名。

“……能稍微改變風向,讓風停止一剎那,只有這種程度。而且還要在風和海高興的時候”

“所以纔會在那孩子手上浮現出花的花紋嗎”

“我想去這”

“是的,不過正確來說,這裏是……”

“什麼?”

接着他停住手指,抬起眼簾。指尖正指着由伊爾瑪島南下所至的海域。那裏恰好是拉因大陸與伊爾瑪島的正中間。

“那片大霧是爲了躲避船隻所產生的,但今年因爲海神在呼喚我所以不會有問題,大海是這麼說的”

“埃弗雷姆!偷什麼懶!”

薩利夫不知不覺間,已經追上了姐姐的年齡。

薩利夫與瓦迪姆對看了一眼,同時點點頭,然後從船長室走向甲板。

“也不是什麼都能做到啊”

“那麼,結果你到底是想去哪啊?”

“從甲板上還看不見”

巫覡之力並非萬能。如果萬能的話,那就不是人而是神了。

“可這也有點太早了吧?離夏至還有七天呢”

“還要三天……。不,如果逆風行駛的話大概需要四天”

“即便是我,也不敢走這條航路啊”

“偶爾,我也會想,要是聽不到大自然的聲音就好了”

薩利夫將放在桌上的別針釘在那裏。

瓦迪姆說完後,又過了幾個小時,《花之少女》號依舊在向目的地行駛。

聽到薩利夫嘟噥,瓦迪姆歪起頭來。薩利夫始終看向水平線的彼方,這時眨了眨眼。

“什麼事?”

“在哪裏?”

瓦迪姆裝作沒聽見這句非現實的發言,他指着別針道:

瓦迪姆正聽着薩利夫談論希茵的事,這時卻從甲板上傳來了喊他的叫聲。

“我討厭欠來欠去的。你就當這是你給我們食物的謝禮吧”

薩利夫拉起握着雙手的希爾嘉的手,催他起身。

離夏至只剩十天了。

“直到可以做出判斷爲止,就只能等了”

“啊,是。但出生時有名字吧?雖然我在記事前就被選作了巫覡,所以不知道自己的本名”

“似乎在朝這邊開來”

瓦迪姆嘟噥道,對此薩利夫聳聳肩,回答:

“祝願你還有《英琺》號,航行平安”

“或許、吧”

薩利夫來到船舷邊望着大海。風從右前方吹來。

“換作我的話,就不會在這裏航行”

眼下是令人神清氣爽的好天氣。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逆風。但是水手們旋轉帆桁,順利地用船帆阻止了海風。目的地在上風處,船正以曲折的航路駛向那裏。

“我回艦長室了。之後就拜託你了”

“這麼說來,很有可能是相關人士咯。在這種場合下,海軍是同伴教會是敵人,對嗎?”

“……大海”

“今天是十五號”

“雖然風能讓我看到其所見的風景,但逆風時就不行了。而且現在還是逆流航行”

格雷烏斯站在《翡翠姬》號的艦尾甲板上,監視着水兵們用磨石打磨甲板。這是一如往常的清晨景象。

二人登上船尾樓,觀看航跡。展開在視野中的,只有一條曲度緩和的水平線。

少女笑着大大點頭,她先讓父親看那花紋,然後又跑向長老那裏。

“信不信由你”

“對我來說是這樣”

夜晚若無其事地過去了。太陽高掛天際,不過離正午還有些時候。

瓦迪姆沒有說他信不信。

“此話怎講?”

“是敵是友,還是無關船隻”

薩利夫注視着這一切,這時希爾嘉在他面前跪下。

“萬分感謝,希茵的薩利菲拉•阿•斯蒂利亞。要如何向你表示感謝……”

風向變了,水手接到水手長的命令,跑過甲板向動索奔去。

“要是有喜歡在這一帶航行的商船就好了”

“夏至是二十二號”

“唱吧,薩利菲拉。海神無論何時,都像傾聽海的笑聲、風的歌聲、樹木的耳語聲那般,傾聽着生活在這座島上的你們的聲音”

薩利夫把手指向傳說中希茵會出現的海域。現在《珍珠》號——或者別的隸屬於教會的船,大概也正向那片海域駛進。

薩利夫也同樣有力地回握住他的手。

格雷烏斯看着水手們拉起轉帆索,這時他發現謝里爾從中走來。水兵在向他敬禮。他踩着優雅的步伐來到艦尾,走上樓梯,模樣完全不像是在搖晃的甲板上。

風滿滿地吹來,吹得幾張白帆鼓鼓的。藍天映襯出帆的潔白。

到夏至晚上似乎能抵達目標海域。

“巫覡沒有名字”

“是關於薩利夫•詹提爾的”

瓦迪姆自言自語地嘟噥着,同時看向架子上的圓形日曆。日曆是黃銅製的,如每月進行調整可使用幾十年。

格雷烏斯重又看向甲板,看到一個水兵停下了手中的活,正抬頭望着這邊。他們的視線相遇,格雷烏斯剛要開口提醒他,卻被謝里爾搶先喊道:

薩利夫回答希爾嘉道,然後再次對逗留期間的款待表示感謝。希爾嘉緩緩地左右搖頭,然後緊緊地握住了薩利夫的手。

水手指着大海,回答了瓦迪姆的問題。對方就在左舷後方。

格雷烏斯看着謝里爾那平靜的目光,道:

如同在嘲笑他的無力,風咯咯地笑着,薩利夫不由得皺起眉頭。雖然大自然應該沒有惡意,他們不會想要去爲難薩利夫。

船長室裏,一張海圖攤在桌上,薩利夫和瓦迪姆正頭碰頭地看着它。海圖上畫着阿雷利亞島和伊爾瑪島,以及其間縱橫南北的鎖狀列島。那裏全是淺灘的記號,非常顯眼。

“總之,就拜託大海和風來引領《花之少女》號去希茵吧”

薩利夫從敞開的窗戶望向大海。聽得見船身破浪而行的聲音。

薩利夫屏住呼吸。

“看不見啊”

“艦長,可以稍微佔用您點時間嗎?”

薩利夫閉上眼睛,用脫去手套的手撫摸着海圖。他的指尖將伊爾瑪島縱向等分,就這樣由北向南劃了下去。

“希爾嘉。那孩子叫什麼名?”

“不……”

“船長!有船影!”

少女慢慢地睜開眼,然後從起浪的海邊跑了回來,抱住薩利夫的腰。

“再稍微等等”

薩利夫對那雙仰望自己的大眼睛露出微笑,他撫摸着少女的黑髮。然後他想起,自己似乎曾在哪裏見過這一景象。

薩利夫再一次依依不捨地望向大海,同時聽到吹過的風在笑。

由水手指出的方向可知,那條船正好走的是由伊爾瑪島東部到拉因格蘭特西部的航路。以對方的速度,視情況而定,可能會追上《花之少女》號。

“或許是哪個奇怪的船長開船來想要見識一下希茵吧”

那是“花”的意思。

薩利夫登上檣樓與守衛換班,等着那小小的一點船影成形。如果能看到船的形狀,薩利夫就能輕易猜出它的名字。而從伊爾瑪島駛來的是《翡翠姬》號。

格雷烏斯留下這句話後,招手示意謝里爾跟上來。

少女不掩飾自己純粹的好意,薩利夫在她身上看到了九歲時的自己。他也曾這樣向年長很多的姐姐撒嬌。她身上有着好聞的海水的味道。

薩利夫下到甲板上,站在船舷邊看着駛近的軍艦。瓦迪姆一邊用望遠鏡敲打着手掌,一邊在甲板上走來走去。

《翡翠姬》號升起信號旗,示意《花之少女》號停船。瓦迪姆命令水手停船。船索被拉緊,帆呈逆帆狀態。《花之少女》號漸漸減速,不一會兒便停了下來。

“會有什麼事呢”

瓦迪姆走到薩利夫旁邊,用望遠鏡望向《翡翠姬》號。

“關於《珍珠》號的事,就算詢問我們也不會有什麼有用的情報”

“如果是那種事,用信號旗就夠了”

“《黃金之鷲》號不跟他們一起行動嗎?”

“不知道。沒必要一起行動吧。如果是兵分兩路的話,我想他們大概會從阿雷利亞島那邊過來”

就算在海軍供職再久,也無法預測出軍艦的所有行動。但是,如果用兩艘軍艦進行搜索的話,採取相同路線就太浪費了。

“如果《珍珠》號在追我們,那想找他們的《翡翠姬》號也必然會追來。《珍珠》號爲了抓我,大概會來這片據說希茵會出現的海域。或許已經在等我們了呢”

觸礁的《珍珠》號沒看有什麼大礙。如果能從淺灘裏出來,繼續航海不是問題。就算此時出現也很正常。

瓦迪姆一邊搔着脖子,一邊困惑地說道:

“就是說要去希茵而不被敵人發現是絕對不可能的了”

“是的”

薩利夫聳聳肩。

《翡翠姬》號的船影已經能用肉眼看清了。從左舷後方而來的《翡翠姬》號,與《花之少女》號並列。能看見那些在甲板上站着幹活的水兵。

“但願《翡翠姬》號別不小心被希茵的霧吞沒了”

“對自己的大哥這麼說話不好吧”

薩利夫這樣被瓦迪姆一說,不禁環視《翡翠姬》號的甲板,然後在艦尾甲板上看到了謝里爾。但卻不見格雷烏斯的身影。

爲什麼。

薩利夫吼道,同時看向甲板。所見之處無人重傷。但也無法堅持很久。

“不好意思啊,海軍先生”

聽到薩利夫的警告,在《花之少女》號甲板上作業的水手們立即作出反應。下一刻,破裂聲連同木頭碎裂的聲音一同在周圍傳開。趴在甲板上的薩利夫,鼻尖飄過一陣刺鼻的硝煙味。

瓦迪姆冷酷地以這種客氣的方式稱呼薩利夫。

聽到從檣樓上傳來的聲音,薩利夫看向瓦迪姆。

甲板上響起喊聲與罵聲。索具斷了,正隨風飄舞。第三個固定(支撐帆柱的)橫靜索的滑輪正如墜子般大幅搖擺。

而且也不無法再逃向鎖狀列島的西部。那樣一來就去不了希茵了。《花之少女》號改變策略,以逃過《翡翠姬》號的攻擊爲唯一目標。

沒有還擊之力就只能逃跑。

“我哪知道!”

“這是怎麼回事!”

“拉起轉帆索!”

他們雖然在往回走,但即便逃過了《翡翠姬》號也不能往西南方向去。風是從西南方吹來的。船無法筆直地駛向上風處。

他喊操作動索的水手,叫他停船。

“祈禱《珍珠》號會是艘舒適的船吧”

瓦迪姆從硝煙對面跑來。

瓦迪姆也回看着他,什麼都沒說。即便如此,薩利夫還是知道他想說的話。

但是《翡翠姬》號是軍艦。沒那麼容易讓獵物逃跑。《翡翠姬》號也立即轉向,一下就追上了《花之少女》號。

薩利夫想,同時《翡翠姬》號的炮門打開了。

來自《翡翠姬》號的攻擊出乎意料。

“船長—!西南方有船影—!”

他露出淡淡的微笑,然後無力地點了點頭。

聽到瓦迪姆的命令水手們站起來跑向船索處。他們毫不迷茫地響應了一一下達的指示。撐起舵,迴轉帆桁,《花之少女》號轉向下風處。

瓦迪姆只對薩利夫說了這一句,然後他示意水手升起白旗。

薩利夫看着《翡翠姬》號。進行指揮的是謝里爾。沒有看到格雷烏斯。但是現在沒時間擔心這些了。炮口再度從炮門裏出現。它們一齊噴射出火焰。

“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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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蔚藍的薩利菲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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