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與《珍珠》號分別後，瓦迪姆變更航路，目的地由特利阿雷斯島改爲西爾維奧大陸的港口城市阿瑪利納。

“無論如何再不裝水就沒法航行了”

距離抵達阿瑪利納港還有兩日，這天早晨，埃爾涅斯在檢查過船艙裏的糧食後，向瓦迪姆如此彙報。瓦迪姆從船尾甲板看着大家打磨甲板，他瀏覽了遞給他的糧食一覽表，不覺皺起眉頭。

“還能保持幾天？”

“最多兩天”

“真緊哪”

本來應該在特利阿雷斯島進行補給。《花之少女》號總是按時靠港，所以只裝載一個月份的食物和水。從尼卡哥爾出發後，已經稍微超過一個月了。

因爲持續北上，儘管氣候還比較容易忍受，但也不能沒有水啊。

“能保持到阿瑪利納吧”

“補給一個月份的就行了嗎？”

“是啊……”

瓦迪姆瞪着一覽表嘟噥道。

要航行20天才能到阿瑪利納的下一個停泊預定地。但前提條件是要一切順利。考慮到暴風雨天氣，而且還搭載了薩利夫，感覺應該比平時做得更慎重些纔好。

“多裝些”

“預定滯留幾天？”

“一天”

“那樣的話需要分頭行動了”

如果不會讀寫算術，就很難去採購糧食、貨物。如此一來，這項工作自然就成了瓦迪姆和埃爾涅斯的任務。平時都是兩人一起來做，但這次爲了儘早出港，他們不得不分頭行動了。

不用說，埃爾涅斯負責糧食補給，瓦迪姆進行採購船貨。

“我這邊隨便帶幾個人去就行了，可你要怎麼辦？識字的人……”

薩利夫問，男人喝了口酒後，答道：

船員的店裏聚集着船員。而當船員聚集一堂時，就能獲取各地情報。與《割棄之錨》酒店一樣，瓦迪姆似乎也常常關顧這家店。

“……應該就是這樣吧。但將教會獨佔至今的葡萄的栽培與葡萄酒的釀造許可給國民來做，這還是前不久的事吧。這樣特權一一被奪，我不認爲教會會默不作聲”

“嗜好”

走進店門後，瓦迪姆向老闆要了兩杯糖蜜酒，接着選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了下來。薩利夫也跟在他後面。

“遺憾啊，我必須去特利阿雷斯島”

聽了薩利夫的話，瓦迪姆皺起眉頭。薩利夫想起他非常討厭希茵。儘管感到不妙，但說出口的話又無法收回。

在阿瑪利納港的街道上鋪滿了白色石板。林立着相同的白壁三層小樓。在沿街的樓房前露天賣水果蔬菜的攤鋪櫛比鱗次。

“就是說大主教也贊成那一提案咯？”

侍女拿來了裝滿陶瓷大酒杯的蜜酒後，瓦迪姆又向她點了些喫的，過了一會兒她便端來了用磨好的豆粉烘焙的食物和煮好的羊肉。在兩人默默將飯菜裝進胃袋的同時，周圍餐桌上的客人也變多了。

“被廢止了”

瓦迪姆看見他向正在工作的水手吆喝。最後被叫道的薩利夫停下手中的活，一邊用袖口擦汗一邊回頭看向船尾甲板。他對埃爾涅斯說了什麼，得到答覆後勉強地點點頭。

聽了最後加上的這句話，薩利夫追着瓦迪姆的視線看去。在那裏的是《花之少女》號的水手，他們一邊歡笑一邊在攤販那裏購買水果。因爲好久不曾上岸，即使有一兩個人樂得忘記了時間也不奇怪。

瓦迪姆轉身向那個坐在鄰桌的男人搭話：

“那樣的話正好。今年不是希茵出現的年份嗎。去看看如何”

“喂，你。我有半年沒踏上拉因格蘭特的土地了，你有聽過什麼傳聞嗎？”

薩利夫是在大概七個月前從拉因格蘭特的拉克港出海的。至少那時還沒有這種傳聞。

“你要覺得行那就行”

“明天早晨貨物就能送到《花之少女》號上了。快的話白天就能出港。不，應該說最遲白天也能出港”

“海風，是從希茵吹來的”

“時間還早，喫了晚飯再回去吧。來”

瓦迪姆似乎沒有多做思考，他將新拿來的大酒杯舉起，痛快地喝了起來。

瓦迪姆的聲音混着焦躁。

“什麼啊，這邊的小哥相信希茵存在嗎？”

這是個三十歲上下的漢子，喝得滿臉通紅，他高興地如此說道，似乎完全沒發現瓦迪姆那難看的臉色。然後在薩利夫回答之前，瓦迪姆說道：

“自從他繼位後，拉因格蘭特的殖民地就不斷增加。雖然好戰是種災難，削減了國庫，但即便如此，這樣大幅擴張殖民地、增加國家收入的手腕還是受到了讚賞。他有權利。而且國王很懂得行使的方法”

“對於關係到整個國家的法律與稅務，雖然是由國王和擁有權力的貴族以及大主教通過商議來決定的，但一定得國王和大主教兩方都贊成纔可行”

“當然咯，因爲海軍是國王的私有物嘛”

“那就算了”

“大概半年前吧”

瓦迪姆謝過鄰座的男人，喝乾了酒後又要了一杯。薩利夫雙手捧着大酒杯，也不是有意對瓦迪姆說，只是嘴上嘟噥着：

“打架？是那個嗎。葡萄園的事？”

薩利夫頓時語塞。

薩利夫聳了聳肩。

“什麼時候的事？”

但是教會僅在這一年間，就失去了兩項收入來源。大主教默不作聲地遵從國王的決議，這讓薩利夫覺得不自然。

“沒事。反正我都故意說要去特利阿雷斯島了，他們如果發現我們沒在那靠岸，反而向阿瑪利納行駛的話，匿藏那傢伙的事也肯定要敗露”

“大概什麼時候能出發？”

“你怎麼就那麼想看它呢”

“傳聞？我也常常出國呀”

“甚至到了拋棄軍籍的程度？”

“阿雷利亞島”

“我聽說國王殿下有向大主教找茬打架”

薩利夫小聲答道。這簡直就是在斷言希茵存在，對於薩利夫這樣遲鈍的反應，瓦迪姆訝異地在酒杯對面揚起了眉毛。

“……我想，能有也好”

“真是遺憾。雖然我想讓這位少爺代勞。這傢伙說他想看希茵呢”

薩利夫和瓦迪姆一起來到街上，他被委任了確認採購賬目的工作。因爲在軍中常常做這種事，所以並不覺得很難。

在拉因格蘭特，國王要由吉涅西奧大教堂的大主教指名。原則上雖然是由國王的長子繼承，但如果後嗣不只長子一人，就需要大主教來指名了。身爲先王長子的現任國王當然也是受到大主教推選而獲得王冠的。

薩利夫如此說道，打算結束掉這個話題，但坐在他身後的男人卻不讓。

然後，瓦迪姆又將目光落回埃爾涅斯交給他的那份糧食一覽表。

似乎已經談完了生意，瓦迪姆很是愉快地走了回來，薩利夫向他點點頭。

薩利夫將喝了一半的大酒杯推到一邊，雙手在桌上交疊起來。

接過侍女端來的酒，男人比外表更加直爽地回答了瓦迪姆的問題。他已經習慣了酒店裏的這種搭茬。他向侍女點了菜，然後視線在空中徘徊了一陣，再度開口道：

男人以誇張的動作揮揮手。

另一名醉漢發出愉快的聲音笑了起來，他似乎覺得這話很蠢，說道：

《花之少女》號自從遇上《珍珠》號之後，已經過去兩個半星期了。之後再沒碰見軍艦。實際上，現在使用的拉因格蘭特海軍軍艦似乎總共也不超過50艘。

“那麼，因爲是國王的命令，即使大主教也不得不聽從咯？”

“雖說在現在，海神信仰的中心是吉涅西奧大教堂，但這原本是產生於希茵的宗教。如果能這樣分開來看就好了”

“希茵什麼的是不存在的，小哥。那是給臭小鬼講的睡前故事。是夢。是虛構的。喂，對吧？”

不知道瓦迪姆是怎麼理解的這句話，他一邊嘟噥一邊皺起了眉。

他大概沒料到最後會演變成自掘墳墓吧。

“如果廢止了強制徵收的稅金，教會要受很大的損失吧。大主教不會好好答應的”

嘴還貼着酒杯，瓦迪姆嘟噥道。

“不。大主教有決定權”

提案通過即代表大主教已經知道。雖然的確是這樣，但薩利夫卻覺得有些無法釋然。

“不知道啊。那個怎麼了？”

“你知道嗎？”

薩利夫跟在瓦迪姆後面走在阿瑪利納的街道上。雖然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座港口，但卻是第一次在下船後逛街。

到了阿瑪利納港，瓦迪姆讓副船長去添置船上的不足物資，自己則去進行菸草的採購。

“如果開始打仗的話，海軍會是國王派吧”

埃爾涅斯聳聳肩，然後在搖晃的甲板上大步走開，去挑選在阿瑪利納港上岸的水手。

“決定權？”

“喂，哥們。你們之後要去哪？”

“要是現在的國王大人就能做得出來”

“不僅僅是這樣吧”

“是國王與大主教打架嗎。教會要是能老實聽從國王大人就好了，但如果因此而開始反抗的話會怎麼樣呢。可不要爲這麼無聊的事而打起內戰啊”

“——不是，嗜好”

“廢除教會稅嗎。雖然在我們看來覺得很是慶幸，但這樣一來就會被人傳說國王在向大主教找茬打架咯”

西爾維奧大陸的出口產品主要爲菸草。有許多人從拉因格蘭特移居過來，在此開墾土地、經營農場。

“希茵嗎……”

“這只是歷史性的事實”

“怎麼了？是受到了大海的召喚嗎？”

埃爾涅斯瞟了一眼混雜在水手中打磨甲板的薩利夫。

“別勸我啊，大叔你自己去不就得了”

“又是希茵啊”

瓦迪姆選的店名叫《黃金羅盤》酒店。塗成黃色的羅盤招牌要稱爲“黃金”確實有點太賤了，但卻很有那種效仿先輩的船員的風範，要知道以前的人都是爲了追求黃金而出海的。

他向酒店裏的男人們尋求認同，其中半數或是小聲嘟噥，或是舉起酒杯，算是對他這問題的響應。但是另有一半提出了反對意見。

“但是選王的人就是現在的大主教吧？嘛，因爲是自己選的人所以沒轍了啊”

瓦迪姆問薩利夫，他也搖搖頭。

一名體格壯碩的男人在鄰桌坐下，然後大叫着要服務員上糖蜜酒。他摘下了頭上的帽子，撫摸着自己的大光頭。他還蓄了神氣的鬍子。

突然，一個聲音叫住了正在眺望大海的薩利夫：

瓦迪姆雖然用了嗜好一詞，不過似乎因爲想起了和薩利夫相遇時的自己，他不高興地點點頭。薩利夫換了個話題。

薩利夫壓低聲音道，對此瓦迪姆從桌上探過身來，嘴角上揚，笑道：

“不是不是。教會稅，是教會稅啦。你不知道嗎？”

瓦迪姆一聽，揚起了單邊的眉毛。

“很複雜呢。即便是海軍，如果出海也是要請求海神艾爾薩伊阿斯加護的，可這回的敵人卻是他們信仰的據點”

“不是嗜好。我不想因爲嗜好拋棄家人。不過因爲你不相信有希茵，我即使說了理由也無濟於事吧？”

瓦迪姆和批發商談判時，薩利夫一邊眺望着城市風景，一邊吹着帶海水味的甘甜的風。吹過來的風搖曳着他那解開的黑髮，搔動着他的臉頰。

竟然會自己否定掉自己的話，薩利夫不禁對這樣不乾脆的自己露出苦笑。

薩利夫想起了父親、兄長和同伴。

“但是啊，也有很多船員說看到過啊。不該一口咬定說沒有吧”

“行嗎？他正受人追捕吧？”

所謂教會稅，是吉涅西奧大教堂從拉因格蘭特國民那裏強制徵收的稅金。教會收入的五層都是靠了教會稅的供給。

“但是啊，葡萄的事也是沒有辦法的吧。教會至今獨佔葡萄的栽培，這已經成爲民怨的衆矢之的了。在與古蘭迪爾的戰爭中被徵召來的男人們雖說回了國，但卻沒有工作，因此教會能將其特權放手。這是近年來少見的善行啊”

“我帶薩利夫去。他還會算術”

“《霧之島》啦《幻之島》啦，因爲有人說看到過，所以大概確是有什麼吧”

“一口咬定說沒有也太狹隘了”

“即使那麼說，但在傳說中看到希茵的那片海域上，實際也沒有那樣的島啊”

在薩利夫就坐的桌子對面，一個靠牆的座位上傳出了對這反駁之辭的反駁。

“那個，因爲希茵只在十二年現身一次，一般是找不到的啊”

“誰能受得了有那種一會出現一會消失的島啊！多危險吶！”

“那麼，那些看到過的人看到的到底是什麼呢！”

“只是看錯了吧。那附近是鎖狀列島。有許多小島相連！”

在薩利夫頭上你來我往的話語漸漸激烈起來。男人們喝了酒，就是會容易頭腦發熱。

一個人從席間起立，與之呼應，馬上便會有兩三個人也起身。一個人站出來，便會有其他人跟着站出來。

“希茵在霧中一~下子出現，然後又這樣消失不見。那是艾爾薩伊阿斯所展現的奇蹟”

“但是你想想看，據說希茵是出現在月蝕之夜吧。而且還被霧氣籠罩着。那種島嶼真能看到嗎？看不到的吧？”

“即便是月蝕，也有星星啊”

“但是被霧氣籠罩啊。應該是看不到的吧？”

“在月蝕快要結束時就能看到了”

“沒看過就別在那兒瞎胡扯！你這些話都是趕着說的吧！”

“你說什麼！”

“別絮叨那些謊話了！趕快回家喫奶去吧！”

周圍的騷亂讓薩利夫皺眉。瓦迪姆若無其事地仰脖喝着酒。但是眉宇間的皺紋無疑正在加深。

周圍的男人們似乎很快就要開打了。

瓦迪姆慢慢走着，微微低下了頭。

“我很鬱悶啊！”

“據說是這樣”

小刀刺中紙牌，並將牌釘到了架子的裝飾部分。

瓦迪姆胡亂搔了搔頭，拋下這麼一句。他再次背向薩利夫向前走去。不過這回似乎多少冷靜了些，腳步放緩了幾分。

“不，那是錯覺”

一邊看着夜空，瓦迪姆繼續道：

薩利夫不由得問道，對此瓦迪姆彎曲了嘴脣，笑了。

面對沉默不語的薩利夫，瓦迪姆用冷靜的聲音說道：

薩利夫與瓦迪姆並肩而行，猶豫着問還是不問，末了開口道：

“是的。父親那時還只是區區一任艦長”

“把那張紙牌貼到牆上，如果我投出的小刀刺中了紙牌中心，今晚的騷動就以‘希茵不存在’爲結，好不好”

從身後跑來的薩利夫抓住了瓦迪姆的肩膀。但是瓦迪姆沒有止步，而是煩躁地揮開了他的手。於是薩利夫再一次、用力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因爲希茵對我來說，是一個不願想起的名字啊”

“原本那是條私掠船。在優斯迪尼阿斯海戰中死去的前任船長，雖然做着類似海盜那樣的生意，不過人不壞。總之我不再提希茵的事了。如果連在這條船上也被當傻瓜的話，那可實在是敬謝不敏了”

“爲什麼？”

瓦迪姆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這樣吧。那個紙牌……”

“等等我啊。爲什麼要生那麼大氣呢”

“如果你願意，我覺得把牌放你腦袋上最好”

“孩子氣的是你吧。把想說的話說完就跑掉了”

看着薩利夫點頭，瓦迪姆自嘲般地輕笑一聲。

薩利夫躊躇着，問道，瓦迪姆聳了聳肩。

“所以你也是，別再說什麼相信希茵存在的話了。因爲被輕視的會是你。算了，剛纔似乎已經順利矇混過去了”

“我這個人就是不能忍。要忍也就兩年。十五歲時，我換了條船。那就是現在的《花之少女》號”

薩利夫停下腳步，看着他，然後彷彿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他感到不舒服，別開了視線。瓦迪姆厭惡地吐露出那些話，同時露出了出乎意料的寂寞表情。

薩利夫不曾爲生活勞苦。沒有爲了錢而去做苦工，父母和哥哥們也非常溫柔。

“是希茵，嗎？”

瓦迪姆將飯錢和酒錢扔到桌子上，接着便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酒店。薩利夫撿起從桌上滾落下來的硬幣，把它們重新放到桌上後，便追着瓦迪姆也走了出去。

“我的父親是一名船員，雖然我已記不清他的長相了。在某次出海後，他沒有回來。我十歲時媽媽死了，接着我被託付給教會。幸好有了個睡覺的地方，我忍耐着和開水沒兩樣的湯度過了兩年。後來我實在受不了，就逃出了教會”

“你也討厭教會嗎”

“親生父母呢？”

男子將刀放在了薩利夫所坐的桌子上。刀刃正好貫穿了牌上所畫的兩劍交叉的部分。

“真是個毛頭小鬼。要是不去甲板就好了”

實際上，這並不罕見。僅在與古蘭迪爾打仗的十年間就有許多失去父母的孩子。

“是的”

“是啊，我不信。希茵什麼的都是童話故事。但是現在這也已經無所謂了。總之，你們太吵了。要打就出去打去。老爹也很困擾啊？”

薩利夫走下鋪着石板的坡道，往港口而去，這時他看到了正在大步走出街道的瓦迪姆的背影。他已經領先了很多。薩利夫咋了咋舌，跑着追上了他。

瓦迪姆從鞘中拔出小刀，爲了確認重量，輕輕地向遠處投了兩次，然後在第三次刀柄握回手上時，他將其擲向了目標。

瓦迪姆沒有回答薩利夫的問題。他沒有停下朝港口行進的腳步，反而問道：

似乎沒搞懂發生了什麼，呆立在飾架近旁的男子突然揚起臉，連帶着被刺中的紙牌，將小刀拔了出來。

瓦迪姆的目光變得柔和了。

“是的”

“那麼，你這是破壞了和司令官的約定咯”

“我曾和父親約定過不說希茵的事”

彷彿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瓦迪姆又重複了一遍，同時用胳膊摟住身旁的薩利夫的肩膀。

“能行嗎？”

“我看到了”

“從此我一直受到同伴輕視。他們說，相信希茵的小鬼啊，快回媽媽身邊去吧”

其中一名男子拿起了一張牌。牌上畫着兩柄交叉着的劍。這是一張最容易分辨出中心位置的牌。

主張希茵存在的男人哼笑着說道。瓦迪姆聳聳肩，回答：

加上在優斯迪尼阿斯海戰後發給士官的獎金，使他這數年來得以過着相當富裕的生活。

“你啊，曾說過自己是詹提爾司令官的養子吧？”

薩利夫完全不記得親生父母的事。覺察到時，已是姐姐在照顧他了。和姐姐兩人生活的時候也是，他身邊總是有好多人。大概就是因爲這樣吧，失去了父母並沒有讓他覺得悲傷和寂寞。

薩利夫想起自己對瓦迪姆說想去看希茵時的事。一開始他是對他的船名感興趣。然後對這個用希茵語給船取名的船長也不覺在意起來，要知道對船員來說，船是僅次於生命的重要之物。

瓦迪姆用下巴一指，人們看到酒店老闆正在那兒皺着眉頭。他是因爲這種要打架的氣氛呢，還是因爲瓦迪姆打碎了杯子，酒店老闆皺眉的理由還不能肯定。

“那幫傢伙自己喝着暖暖的豐盛的濃湯，然後說，你們能在教會的庇護下過活，無論多麼貧窮活得多麼卑賤，都是託了平等地救助衆生的艾爾薩伊阿斯的福。勞動，勞動，再勞動。而給我們的食物只是不知道加沒加配料的湯。在那種生活中我們沒辦法不餓肚子，雖然瘦得皮包骨，但聽他們一講好像還承蒙了那些大腹便便的貴族、主教多大恩德似的。神是不公平的，不會救人。我在教會生活的那兩年中，痛徹地如此想到”

薩利夫追隨他的視線。微微不那麼完滿的圓月，浮現在鑲嵌着閃爍羣星的天空中。以前他喜歡仰望星空。但如今，每當抬頭看那無數星光閃耀的天空時，罪惡感就會勒緊他的胸口。

“我覺得跟你說也無妨”

“我都說過了吧，無論我成功與否，今天就此結束。要繼續的話請到別處”

薩利夫再一次將視線轉向瓦迪姆，只見他正盯着道路的盡頭。在夜幕的籠罩下，他凝視着那片看不見的海，目光中既有懷念和眷戀，也摻雜着焦躁與嘲弄。

“討厭”

“月蝕發生後，就在月亮即將變圓的那一瞬間，我看到在霧的對面有一座不該存在的島”

薩利夫無言以對。

“十二年一次，能看到希茵對吧？”

“你之後就在司令官那裏做了養子嗎？”

“……十二年前。我九歲”

“你說什麼？”

男子放好了牌，看着瓦迪姆，向他確認這樣是否妥當。瓦迪姆對此輕輕點頭，應許了。

薩利夫屏住呼吸。

瓦迪姆指着扔在遠處飯桌上的紙牌。

詹提爾家系出伯爵家族。雖說不上有錢，但有作爲上流階級的地位和它所附帶的軍中官職。即使僅以父兄所得的俸祿，也算得上不錯了。

“然後你怎麼辦了？”

似乎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況，瓦迪姆停下腳步，嘲笑般地扭曲了嘴脣。

拉克是拉因格蘭特北部的海灣港。也是通向首都拉伊蘭的入口。從那裏去阿雷利亞島的航路，正好橫斷了傳說中希茵所出現的海域。

瓦迪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腳尖踢了一下石板，再度邁開步伐。

“希茵不存在。今晚就此散會。明天的事情我不知道。隨便好了”

“十二年前，我才十三歲。總之因爲需要錢和過活的地方，我作爲見習水手坐上了貿易船。那船在夏至之夜從拉克駛向阿雷利亞島。我們在途中受到大霧包圍”

男子環顧店內，接着走向設置在牆上的飾架。他將紙牌靠在背景裝飾華麗的那個地方，放好。從薩利夫所坐之處來看，一半也是因爲光線暗，連紙牌的模樣都辨不清。

男人頓時氣得滿臉通紅，正要大罵，瓦迪姆抬起一隻手，制止了他。

“童話故事……”

“把光線弄亮點豈不更好？”

“很吵耶。大夥都老大不小的了，還吵什麼有沒有希茵。無論是否存在，這種事情都無所謂吧。有也好，沒有也罷。對我們來說，並沒有任何害處”

“但是，你真的看到了吧？”

“所以我就跟同伴說了。希茵是存在的。我看到了希茵。但是誰也不信。沒那回事。希茵什麼的，不過是臭小鬼才信的童話故事”

回過頭來的瓦迪姆挑起眉毛，不過在看到薩利夫的臉之後，他大大地嘆了口氣。

“爲什麼？”

似乎覺察出了薩利夫的困惑，瓦迪姆輕聲笑了。然後獨自喃喃道：

“九歲嗎”

“爲什麼這麼討厭希茵呢？”

他起身，從褲兜裏取出小刀，並在手中轉了一圈。那是柄用於雕刻工藝品的小型刀刃。

薩利夫出了店門，這時街道已爲黃昏籠罩，他在那些行人中間尋找着瓦迪姆。雖說已是攤販收攤的時間了，但街道離萬籟俱寂還早得很。有正在回家的人，也有爲了喫飯而在找飯店的人。

“除了等霧散開，我們毫無辦法。這時我不由得想起了希茵的故事，於是來到甲板上”

“在我小時候就死了。我也不記得他們的長相。直到被養父領養前，都是年齡大我許多的姐姐撫養我長大的”

薩利夫看着瓦迪姆的側臉。他一邊走，一邊直愣愣地注視着通向港口的道路。

瓦迪姆答道，然後露出苦笑，彷彿是在笑話自己兒時的過失一樣。他撩起前發，仰頭望天。

“回去吧。咱們回船之後再喝”

“哪邊都無所謂吧？我只是嫌吵而已”

對那些不服的男人們說完這幾句後，瓦迪姆拿起薩利夫的酒杯，喝乾了剩下的糖蜜酒。

“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

“大概是因爲船名吧”

“的確是這樣！連你也是不信的嗎？”

“什麼時候的事？”

“如此說來，十二年前的夏至之夜也應該能看到咯”

瓦迪姆仰頭將酒一飲而盡，然後把空掉的杯子扔到地上。陶器碎裂的聲音日周圍恢復了寧靜。

“雍琺嗎？”

“姐姐也叫這個名”

“將你撫養長大的那個？”

薩利夫點點頭。

“就爲一個名字破壞了約定，司令官也會覺得這樣很沒意義吧”

瓦迪姆乾笑了一聲。

“那個司令官是個現實主義者。你這不是在說夢話嗎？”

“你錯了。不是那樣的。父親不否定希茵的存在。他說過有也不奇怪，並不覺得爲難”

“什麼意思？”

“父親從鎖島撿到了迷失在海上的我，並撫養長大。所以叫我別講希茵的事”

“雖然不太明白，不過算了”

歪着頭的瓦迪姆用胳膊將薩利夫的頭拉了過來。

“總之、呢。一關係到希茵就不是什麼正經事。在我帶你到麥薩之後，你可別亂講喲”

“知道了”

薩利夫點點頭，瓦迪姆像對小孩那樣，搔亂了他的頭髮。他似乎對於自己講到從前的事覺得害羞，正在設法掩飾。

“好，趕快回《花之少女》號吧”

瓦迪姆大步向前走去，薩利夫默默追在後面。

從阿瑪利納到阿雷利亞島，順利的話航行需要一個半月。這裏需要利用流向阿雷利亞島北部的海流，以及西南風。

《花之少女》號爲了糧食補給僅在中途靠港一次。而且還不許船員們下船，水手們都嘟噥着好想去陸地上走走，在出港時依依不捨地緊抱着船舷邊緣。

現在《花之少女》號乘着海流向阿雷利亞島北部駛進。再有一兩天就能看到阿雷利亞島了。水手們都迫不及待地希望馬上看到大陸。

他依靠救生索行走在傾斜的甲板上，遵從瓦迪姆的指示來到船尾。身體冰冷僵硬。胳膊和後背因沉重的體力勞動而發出悲鳴。

“收起船帆！”

被放聲大笑的瓦迪姆抓住手腕，薩利夫總算是站了起來。

“別做無謀的挑戰了吧”

帆桁和帆柱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船帆兜攬了大量的風，簡直就要撐不住了，現在也悲鳴着似乎要被撕破。

瓦迪姆輕輕咂舌，然後凝視着霧的另一邊。他似乎並沒有在看應該是在那裏的船，卻彷彿看着別的什麼。

——有人在嗎？

“向海神祈禱吧”

“我知道”

“放開操舵棒！讓舵自己走！”

雨中手腳溼滑。一瞬間的失神都可能與死亡掛鉤。

“我覺得等到風暴過去，我們先南下避一避爲好。怎麼樣？”

雨聲響得讓人耳朵發痛。海風呼嘯而過，使船體發出了激烈的咯吱聲。

“全員出動！堵住升降口！”

正在不知所措之際，瓦迪姆從船長室裏探出頭來。他輕輕開了門，來到甲板上。

不等他去叫，在風暴來襲的時間點上，水手們便已經登上了甲板。他們在升降口拉起皮革，用木樁釘牢。木槌聲淹沒在暴風的呼嘯聲中，消失了。

移動了幾步後，他抓住了被水浸溼變得沉重的船帆。不只是雨水的緣故，還有風力，這些使得作業比平時多花了超過數十倍的力氣。

“還是改變航路爲好”

大雨點不斷傾注下來，甲板瞬間被水浸溼。雨滴好像石子一樣打在皮膚上。

瓦迪姆轉身向舵手看去，取消了東南的指示，將航路定爲東北以東。

薩利夫從船尾樓回到船尾甲板，瓦迪姆衝他微微一笑。他將身子探出扶手，高聲道：

直到風暴過去，還要花多少時間呢。

在霧中環顧周圍，瓦迪姆壓低聲音向薩利夫問道。薩利夫指着一臉窘迫的舵手，以及現在還在船尾甲板的扶手邊睡覺的值班人。

那霧讓人聯想到，包圍希茵的霧是不是也會吸收聲音呢。

在《花之少女》號的兩側都有船。兩艘船爲了避免衝突正在鳴鐘。因爲霧的緣故他們還沒有發現被夾在中間的《花之少女》號。他們沒有撞上，純粹是運氣好罷了。

這次值班時間比平時短，換崗後薩利夫便卷着身體躺到了吊牀上，而此刻他正由淺眠中醒來。並不是感覺到了什麼。只是醒了而已。

“一走神就會摔倒喲”

“對不起！”

從船尾甲板登上船尾樓，他很清楚，如果返航的話，看到的會是重重地垂掛在那兒的雲層。天與海之間一片灰暗，但在那夾縫中卻亮得可怕。

但是直到脫離風暴，一刻也不能走神。

“讓你費事了抱歉”

“那傢伙在幹什麼啊。誰去幫幫忙！”

雖然是爲了躲避風暴而選擇的這條航路，但他們兩人都沒想過《花之少女》號能真的躲過去。

薩利夫值了第一個班。風暴過去後他立即上崗，在精神緊張的狀況下，身體反倒覺得很輕鬆。可一旦休息下來，疲勞便會一股腦地爬上來。

收回的船帆用繩索捆好。一點點地移動，在勒緊了全部繩索後，他慢慢地下了帆柱。

看着一派輕鬆的瓦迪姆，薩利夫又環視了一圈《花之少女》號上的船員們。他們靠着救生索來往於甲板之上，將斷掉的繩索重新接好。

一邊看着羅盤一邊操舵的瓦迪姆小聲嘟噥道。

一顆小雨滴落向薩利夫的鼻尖。他仰望天空，阻止了溫柔地落向皮膚的雨滴。但是享受雨水的時間只有一瞬。開始在甲板上描繪小小水珠圖案的雨滴，一下子就變了樣。

“風暴不討厭風暴呢”

大部分船員都奔向帆柱。其中一些在甲板上抓着動索，剩下的則登上了靜索。

薩利夫不由得停了下來，瓦迪姆朝他露出了微笑。

不知道對方是軍艦還是商船，看不見也過不去。只是，直到霧散爲止，他們似乎都無法爭取到能夠從這兩艘船間離開的距離。《花之少女》號之前沒有揚帆，只是隨波逐流。即使現在張起帆，吹來的風要是不強，似乎也沒辦法迅速開走。

一名男子在正中間最高的那根帆柱上作業，這項工作最費工夫。《花之少女》號被風壓得傾斜，進行作業的男子腳下，不是甲板而是波濤洶湧的大海。被風吹得鼓鼓的船帆，彷彿要從他手中逃開一樣扭擰着身體。

薩利夫想着這些，然而他在霧的對面所看到的卻不是希茵，而是一艘眼熟的船。

薩利夫想起瓦迪姆曾說在霧的對面看到過希茵。他曾見到的希茵之霧也一定是像這樣的濃霧吧。

面對這濃霧流動的景緻，薩利夫感到似曾相識。

薩利夫將躍動在潮溼海風中的頭髮攏至耳後，同時對瓦迪姆道：

薩利夫從吊牀上起來，環顧四周。從升降口微微射入淡淡光芒，照亮了船艙內部。從樑上垂下十幾個吊牀，重重地向下鼓起，配合着船的搖晃，輕輕晃動。爲了不驚擾到睡在吊牀上的男人們，薩利夫悄悄地離開了船艙。

不祥的預感讓薩利夫將手抵在胸前。

薩利夫聞着那陣晃動了他頭髮、漸漸淡去的風的味道。他低頭瞟了一眼瓦迪姆出示的海圖。

“避向南邊，稍微向東行駛嗎”

走在溼漉漉的甲板上，薩利夫的腳下直打滑，他不得不緊抱救生索。瓦迪姆雖然也抓着救生索，但卻從不打滑。

爬上帆柱移動帆桁的水手們，開始將帆收捲到帆桁上。在暴風雨中，縮帆作業比平時繁重了數十倍，而且極爲危險。水手必須僅靠安裝在帆桁上的繩索作爲立足點，然後移動到帆桁的盡頭。同時還沒有救生索。

薩利夫脫下手套，從船尾甲板一路奔下，跑在不知是雨水還是潮水的風雨中，他的雙眼無法好好睜開。他差點從傾斜的甲板上被拋進大海，於是趕忙抓住支撐帆柱的靜索。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後退一步，於是便撞上了站在旁邊的瓦迪姆。

薩利夫抬起頭，對拂面而過的風眯起了眼。感覺這風就好像在誘惑着《花之少女》號駛向風暴一樣。

“我纔不高興呢。眼下可是賭上了同伴的性命啊”

側耳傾聽，從某處傳來頻繁的鐘聲和人行動的氣息所帶來的微微震動。雖然並非近得觸手可及，但那距離也足可讓氣息傳遞過來。溫柔的霧氣撫摸着薩利夫的臉頰，沙沙流過。

“怎麼了？”

帶來了風暴的風變強了，船帆大大鼓起，抗議似的發出了生硬的鳴響。繩索都繃得緊緊，並且咯吱作響。隨着風勢變強，船帆被一點點減去。

從升降口探頭一看，周圍正被霧氣籠罩。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但甲板已經朦朧地有了亮光。

捲曲的黑髮貼在臉上，瓦迪姆愉快地揚起嘴角笑道。

薩利夫走上甲板，去找值班人。可這名本該進行看守的男子卻坐在船尾甲板的扶手邊睡着了。舵手也僅僅擺着樣子，以手壓着操舵棒，正在那兒打盹。

雖然這麼說，但瓦迪姆那副表情分明是在哼着小曲。

“是呢。海軍先生”

從風上側登上編織得像繩梯一樣的繩索。這樣的話就變成身體緊壓在繩索上的狀態了，稍微減少了一點滾落的危險。

當船再次被風浪舉起時，他抓住靜索往更高處爬去。沾溼的頭髮打着臉頰。風在耳邊呼嘯，它彷彿很享受這場暴風雨一樣，正在放聲大笑。

“拉起救生索！如果不想被掀到海里去，就給我使勁幹！”

“你很清楚這艘船的情況。交給你了”

薩利夫用腳尖踢了他腿一下，舵手猛然睜開了眼。

瓦迪姆自言自語道，同時將船舵交給舵手，然後盯盯地看向攤開在羅經櫃上的海圖。他用被焦油弄髒的手指，指出從《花之少女》號可能經過的阿雷利亞島看去，在西北以西的海峽附近。

被突然舉起的《花之少女》號以潛入水中的姿勢，大頭朝下沉進了黑水中。

“我們被船夾住了”

不止薩利夫，其他船員也都累了。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堅持值班，輪流進行看守。

《花之少女》號隨波逐流。搖晃也逐漸平復。

甲板上還深深地殘留着暴風雨的遺痕。今天大概要忙着修復索具了。在昨晚的風暴中，《花之少女》號失去了一根帆桁和一張帆。因爲據說還有備用的，看來喫過早飯後就要趕緊去換了。

“如果被捲進去的話，首先無疑會被衝到北邊”

薩利夫只祈禱能稍微快些。

在阿雷利亞島和伊爾瑪島之間，夾着被稱爲鎖狀列島、連接南北的小島。海圖就是以它們爲中心而畫的。下面還畫到了拉因格蘭特的北部。瓦迪姆所指的地方在阿雷利亞島北部海域，如果想去麥薩港的話，必須要從這裏開始南下。

聽了瓦迪姆的指示，水手在甲板上跑動起來。他們拉起操控船帆的繩索，讓帆桁、回帆斜面受風。

霧的聲音。

瓦迪姆用指尖從西南向東北在海圖上畫了條斜線。雖然從希爾維奧大陸去拉因大陸，西南風是不可或缺且十分難得的，但如果夾帶了風暴，那可就敬謝不敏了。

瓦迪姆也大致贊同薩利夫的意見。沒有完全贊同是因爲海上開始吹起了潮溼的風。

“怎麼了？”

少女般的聲音震動着薩利夫的鼓膜。

粗大的繩索在兩名船員手中疾走，他們倆從船頭到船尾拉起這條繩。海風發出激烈的聲音，如同是在撞擊船帆，雨水側着從旁邊打來。

驚訝的瓦迪姆向薩利夫問道，同時從霧對面傳來了一道響亮的聲音。

那種時間，大體上正是海和風起變化的時刻。長年生活在船上，對自然變化很是敏感。

薩利夫腳踩着安裝於帆桁上作爲立足點的繩索，在帆桁上跳行。帆桁那端，一名水手正在獨自卷帆。

大雨聲中瓦迪姆的叫喊傳不遠。於是進入房間的水手們便互相傳遞着他的指示。

“別說不吉利的話。總之風暴是從這邊過來的”

在薩利夫看到那黑雲之前，他突然伸出胳膊。

暴風雨是在後半夜過去的。因爲是黎明前夕太陽還沒升起，所以看不到自己身處何方。如果是在正午觀測天象，大約就能把握住船的位置了，但直到那時爲止他們都毫無辦法。

“我去”

“你好像很高興呢”

水手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在發現捂住自己嘴的是薩利夫後，緊繃的肩膀方纔放鬆下來。薩利夫將手從他嘴上拿開，用指尖抵在自己脣上，示意對方不要出聲。

但是自然災害人力無可奈何。即使向海神祈禱不要遭遇風暴，但如果遇上了也只能死心。要麼祈求能夠倖存，要麼祈求死後靈魂得到救贖。

聽了薩利夫的話，瓦迪姆不由皺起了眉。雖然船員們常常向海神祈禱航海平安，但在風暴即將來臨時，這樣的祈禱則有了求神保佑死後靈魂能安入冥土之意。

瓦迪姆捲起剛纔看過的海圖，說道。目的地麥薩港正在漸行漸遠。

誤以爲來者是瓦迪姆，水手睡眼惺忪地回答道，薩利夫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

“薩利夫……！？”

“不妙啊”

爬上了瞭望用的檣樓，薩利夫抬頭看向船柱。《花之少女》號乘着巨浪，一下子落入海中。薩利夫立刻抓住帆柱和繩索，挺過了這陣激烈的搖晃。平時的話登上檣樓後都會感到天空很近，但眼下卻覺得自己好像是站在甲板上一樣，低頭就能看到海面。

“沒有了帆，舵也不能用。《花之少女》號會漂到哪兒去，只有神知道了”

目的地麥薩港在島的南部。薩利夫將至今爲止的經驗與海圖對照，得出結論：要到麥薩還需五到十天。如果選擇南下去麥薩的航路，就會逆流逆風，大幅降低速度。

沒看錯也沒聽錯。

浮現在霧對面的正是薩利夫之前默默離開的《翡翠姬》號，而剛纔出聲喊的人則是謝里爾。從漸漸稀薄的霧的另一邊，能夠看到站在船舷邊上的身着軍服的細長身影。已經不可能會看錯了。雖然在兩艘船間有些距離，但已經能夠辨別出彼此的樣子了。

薩利夫無言地呆立在那，瓦迪姆不由得問道：

“然後呢？那是同伴嗎？還是敵人？”

霧氣業已散去，薩利夫凝視着從對面顯現出的、自己曾工作過的艦船，勉強答道：

“不知道。但，那是哥哥的艦船”

瓦迪姆盯着薩利夫的臉看了一會兒，似乎判斷出沒有危險，他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回船長室去了。

“因爲已經起來了幾個人你們就隨便去做吧。我再稍微睡一會兒”

他留話讓人把值班人叫起來，然後從升降口出聲招呼弄醒了水手，接着回到了船長室。

朝陽升起，濃霧迅速散去。《花之少女》號被夾在了《翡翠姬》號和《黃金之鷲》號之間。

《黃金之鷲》號是薩利夫的父親詹提爾司令官所乘坐的軍艦。比《翡翠姬》號大了一圈，從《花之少女》號上仰望其甲板，儘管它停泊在相距甚遠的地方，但看上去卻好似一面牆一樣阻擋在眼前。

即便是《翡翠姬》號看上去也是一樣。雖不是大型軍艦，但也比小商船《花之少女》號大了許多。

謝里爾從《翡翠姬》號的船舷邊緣探出身體，俯視着《花之少女》號。他那從軍帽中露出的金髮反射着朝陽，使薩利夫眯起了眼，儘管是清晨，謝里爾的容貌卻沒有一絲凌亂。

謝里爾把手擋在嘴邊說道：

“好久不見了，薩利夫。你走的是哪條航路到這來的？”

“從尼卡哥爾，經由阿瑪利納”

“嗯？那麼，你有看到《珍珠》號嗎？”

聽到《珍珠》號的名字，薩利夫爲了解讀出相距很遠的謝里爾的表情，盯盯地看着他的臉。

“看到了。在特利阿雷斯島一帶。約兩月前”

“是嗎”

“知道了”

薩利夫如此回答，於是謝里爾微笑着留下一句“那麼，待會見”，便從船舷邊緣消失了。薩利夫回頭看向《黃金之鷲》號，嘆了口氣。

“從《黃金之鷲》號上傳來了給你的留言。一起來喫早餐如何，似乎是這樣”

薩利夫回頭看向船長室，發現瓦迪姆正一心想睡大頭覺，沒有要起來的樣子。

正要點頭之際，謝里爾被前來的士官候補生叫住了名字，他閉上了嘴。在聽取完命令後，他再一次低頭看向《花之少女》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