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DDLE NOTE 中調
《告別餘香》 · 立川浦浦 · 4.5萬 字

Ylang-ylang 依蘭香調
清葉女子學院高等部高二C班,學號七號的九重彩音。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她,『詭異的優等生』『美豔的瘤瘡』『孤高的千金小姐』這幾個詞怕是再貼切不過。
在這個年紀裏算得上高挑的身材,曲線圓潤而又體態端莊,洋溢着自信的強勢舉止,在某種意義上,營造出一種神祕、令人難以接近的氣場。
另一方面,她那每日精心呵護、長及肩胛骨的美麗長髮,以及那如朝露般潤澤的肌膚,又將彩音給人的印象從「綺麗」拉向了「可憐」。
九重彩音不遺餘力地裝扮着自己,身上穿戴之物也無一不可愛,她比清葉女子學院的任何人都更認真對待自己「女孩子」的身份。
四月下旬的某個工作日,上午九點二十二分,高二C班的教室。
坐在靠窗最後一排座位上的九重彩音,正百無聊賴地眺望着天空。
這裏是彩音專屬的聖域——她傲慢地突破了學院那基於「互相謙讓、共同分享」的精神、原則上按先到先得的換座位規則,持續將此地收入囊中。
她之所以如此執着,背後自然有相應的理由。
其一,是地利。
位於教室角落靠窗的最後一排,能將室內的一切盡收眼底。
她不想讓其他任何人,坐上這個遠比講臺更具權威的「監視臺」。
「……」
目光垂落,映入眼簾的是桌椅與同班同學們。
學院沒有換班級的制度,所以九重彩音本應和同樣的面孔相處了整整一年,但她根本就不感興趣,所以臉和名字對不上號,甚至連班上都有哪些學生都不知道。
不過,九重彩音知道她們的坐姿都很好。
班上的每一個人,後背都不靠椅背,挺直了腰板端坐着。
她們都遵循着學院所倡導的、將個人良知與誠實置於首位的宗教倫理觀,從不隨意穿着制服,扮演着僅有外表優雅的淑女。
「……哼。」
彩音對這種謊言嗤之以鼻。
──無論對手有多強大。
順帶一提,和同齡人的平均水平相比,她整體上要更圓潤柔軟一點點。
受浸禮會基督徒父母的影響,她一方面能坦然地親近聖經所展示的精神,另一方面卻對信仰本身不太感興趣,並以『總覺得太誇張了』這種極爲任性的理由,持續拒絕着那以水浸身、憑自身意志向公衆展示對神之獻身的、作爲信仰公開聲明之象徵的「浸禮」,她亦有如此固執的一面。
積極向上是件好事,彩音尊重了真白的選擇,結果卻是這般慘狀。
彩音的心中,只剩下對真白的擔憂。
仰望天空,一片澄澈的蔚藍,緩緩刺激着彩音的想象力。
就連她根本不信的聖經課,也不例外。
──只要出其不意,都會嚇對方一跳的。
「……」
她宣稱『已經是高二了嘛,老是讓彩音幫忙,也太不好意思了』,吹噓着『要把自己放在嚴苛的環境裏才能成長』,主動坐在了講臺前的第一排。
真白的後背,一動不動。
與高中才入學的外部生彩音不同,她是從初中部直升上來的。
抬頭看去,坐在最前排的櫻庭真白像是剛睡醒,正手忙腳亂。
至於剛纔還想着「真是個傻瓜」之類的念頭,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非但如此,她甚至還在心中點頭稱是。
──無論何地。
厭倦了繼續觀察同學的彩音,開始了她選擇靠窗最後一排的另一個理由——精神怠學。
彩音的腦海裏,壞念頭一個接一個浮現。
[譯註:浸信會反對給剛出生的嬰兒行浸禮,主張只有明白得救真理的兒童和成年信徒方可受浸,且受浸者須全身浸入水中,稱爲「浸禮」,因此得名。]
──都說了多少次了,讓你別那樣做。
「櫻庭同學。」
通俗來說,就是以妄想爲主軸的現實逃避。
正因如此,纔要精神怠學。
對這羣不過是碰巧在相近的年份出生、在同一所學院辦了入學手續的「女人們」,又能有多少信賴可言。
事到如今已無需贅言,彩音平日裏一直都將真白視若珍寶,守護着她。
甚至還有人頂着一頭白金色的捲髮,可見校風之寬容。
那些因工作安排、碰巧在此授課的老師們,同樣不值得信賴。
高一的時候,每逢調換座位,彩音必定會搶先選擇靠窗的最後一排,並且強行說服想要客氣退讓的真白,讓她坐在自己的身旁。
在這數十人上課的教室裏,先以一片慘叫爲掩護,從後門出去,拿到最近的滅火器。
噴射滅火器也兼作煙幕。
捏着粉筆,顫抖的指尖。
然而這一次,在高二第一次決定座位時,真白卻突然固執己見。
雖然手法並不能稱之爲「一計」的程度,但眼下這都是小問題。
真白髮呆本身並不稀奇,但她應該不是那種會不認真到上課打瞌睡的人。
「那麼關於教會年曆……嗯,今天是二十一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請學號八號的櫻庭同學,來把黑板上的空格填一下好嗎?」
──真白,果然還是得由我來保護。
我不想把武器交給不可信的同伴。
因此,彩音之所以能釋然,正是因爲她比任何人都更瞭解真白的固執。
這也難怪。
「……誒!? 」
「……」
宇佐美老師的聲音,不過是左耳進右耳出。
──比如,下一秒不知從何處飛來一架神祕的直升機。
偶爾傳來的笑聲裏,似乎帶着一絲嘲弄——難道只是彩音的錯覺嗎?
「……都知道……主……之子耶穌……神的一種面向……被稱作『三位一體』……」
──真是個傻瓜。
黑板上是宇佐美老師用優美的筆跡書寫的、展示了基督教重要節日的教會年曆,其中有幾處留了空格。
真白邁着蹣跚的步子走向黑板,拿起了白色的粉筆。
仔細一看,明明是聖經課,卻有人在偷偷做着英語作業,有人熱衷於塗鴉或寫信,有人專心致志地磨着自己引以爲傲的指甲,還有人悄悄解開了一兩顆紐扣。
如果只是回答不出問題,那倒還好。
真白停下動作後,足足過了一分鐘。
(議論紛紛……)
──全副武裝的恐怖分子從直升機上跳下來,開始鎮壓教室。
──撕開僞裝,也就這副德行嗎。
正因如此,纔要最後一排。
九重彩音本就天資聰穎,又在高中入學考試時付出了超乎常人的努力,最終又考入這所比自己正常水平低了好幾個檔次的清葉女子學院——對她而言,課堂內容靠預習就可以理解了。
『……就是說嘛……』
清葉女子學院高二C班,學號八號,櫻庭真白。
──沒錯。
『…………呵呵……』
能從心底信賴的只有真白一人,但我不想讓她身陷險境,而且從運動能力和她本人的性格等方面進行理性且多角度的評估後,得出的結論是——即便作爲同伴,也不可能讓她持有殺傷性武器……
彩音上課的時間,多半都是在妄想與空想中度過的。
比起『豐滿』,用『肉嘟嘟』來形容更合適,尚帶一絲稚氣的肢體,可愛遠勝於性感。
素有『嚴厲』『死板』『真信徒』『宇美美』『預言家聖良』等綽號的班主任宇佐美聖良,在她的課上尚且如此散漫,平時的樣子可想而知了。
「……」
按常理判斷,大概是宇佐美老師心生一計,對於竟敢坐在最前排還不趴桌子就打瞌睡的真白,給予了一個溫和的懲罰吧。
(議論紛紛……)
──無論何時。
(議論紛紛……)
然後,對着恐怖分子中離羣的那個傢伙,猛地噴過去就好。
趁着對方驚慌失措,一腳踩碎他的蛋蛋,再用奪來的槍械射穿他的嘴巴,先幹掉一個。
優雅的沉默出現了裂痕,
淑女們
開始嘰嘰喳喳地交頭接耳。
然後,再獲得新的武器……
『……對吧……』
今天的劇本,是已經重複了幾十次、甚至上百次的『恐怖分子襲擊』的妄想。
萬千思緒交織於心,彩音望向真白。
彷彿聽得見,又彷彿聽不見。
難道,是身體不舒服嗎?
──唉。
即使不想聽,卻忍不住去聽。
趁周圍的人還沒重整態勢,單方面地射殺其他恐怖分子。
正當她如此想着的時候。
不擅長表達自我,卻唯獨堅持按自己的節奏行事,絕不妥協,這便是名爲櫻庭真白的少女。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身高別說和彩音比,甚至比平均水平還矮,長着一張輪廓柔和的狸貓臉。
以前自習的時候,真白曾說過『聖靈降臨節(Pentecost),總覺得好像是最終進化型呢。Penne、Pentagon、Pentecost!!』,當時我只是隨口應付了一句『是啊,聽起來很強呢』便結束了話題,早知如此,真該更認真地聽她說的。
如此一來,彩音的優勢便只剩下『熟悉環境』這一點了。
彩音對自己的運動能力多少有些自信,但終究在體格上處於劣勢,不認爲自己能與那些擁有着強健體魄的男性恐怖分子正面抗衡。
彩音對真白受到懲罰這件事,並沒有什麼負面情緒。
難道,是連說出這句話的力氣都沒有,纔在發抖嗎?
──女人的聲音,總是這麼清晰。
『……哈哈』
『討厭……這麼爛……』
胃的深處彷彿被擰住似的發冷,血液從後背直衝頭頂。
就在彩音下定決心要不顧一切地站起來大聲怒斥的瞬間——
「肅靜。」
原本湧動不定的空間,忽然像水密門關上那樣,瞬間平息了。
聲音的主人,自不必說。
正是那位『嚴厲』『死板』『真信徒』『宇美美』『預言家聖良』——宇佐美聖良老師。
「路加福音第六章四十一至四十二節教導我們:『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梁木,然後才能去掉別人眼中的刺』,我作爲各位的代表,請櫻庭同學回答問題。櫻庭同學聽從了我的請求,並盡心竭力去完成它。在座的各位中,或許有人能比櫻庭同學更容易地回答出問題。然而,僅僅因爲如此,就在她全力以赴之時閒談、甚至發出笑聲,這樣的行爲,怎能稱爲崇高之舉呢?」
「宇佐美老師~我們可沒有閒聊哦~」
「我們只是在自己對答案而已啦~」
「也沒有笑得那麼厲害啦~」
幾名愛起鬨的學生,勇敢地嘗試反駁,然而——
「難道各位不應該意識到,背對着你們的人或許會感到不安嗎?」
水密門再次關閉,留下的唯有沉默。
在尷尬的氣氛中,一名女生朝宇佐美老師邁出了一步。
正是一直呆站在黑板前的櫻庭真白。
「對不起,宇佐美老師。」
真白向宇佐美老師深深地鞠了一躬。
因爲自己,比任何人都更能體諒對方,更能找到正確的答案。
「……捲進來,嗎?」
「……」
「不要把彩……九重同學,捲進來。」
「九重同學是高中部才入學的外部生。說來慚愧,我至今還沒有機會和她好好聊過。如果你願意介紹我們認識彼此,我——」
真白的臉上,綻放出如鮮花般的笑容。
† † †
情況變得彷彿在逼問一般,但稻穗並未受挫,反而用格外緩慢而溫柔的語氣,向着垂下頭的真白的後腦勺說道。
老師一離開教室,學生們便一齊起身,爲了盡情享受有限的午休時間,有的直奔食堂,有的則快步走向小賣部。
她身兼學生會長與合唱部部長二職,無論公私都對周圍的人照顧有加,成績也十分優秀,深受教師們的信賴。
「……爲、什麼……」
「貴安,櫻庭同學。」
「不好意思,我和櫻庭約好了一起喫午飯。再不去人會越來越多,我們可以走了吧?」
彩音用陰暗、充滿敵意的眼神,擊退了稻穗那清澈閃亮的眼神,彩音露骨地關上了心扉,打算強行離開。
從第一節課開始就丟盡了臉、度過了痛苦上課時間的櫻庭真白,也正準備早早地離開座位,然而——
「失禮了,西城會長。」
「幸好,今天我能抽出時間。讓我們一邊共進午餐,一邊聊聊吧。」
「你以前學習也很刻苦,別說在課上答不出問題了,就連……打瞌睡這種事,應該也一次都沒有過。現在的櫻庭同學,與我認識的那時候相比變了這麼多……我很擔心,忍不住想要多嘴,希望你能夠原諒我這份心情。」
「嗯。」
與衆多基督教學校一樣,清葉女子學院的鈴聲並非模仿威斯敏斯特宮大本鐘的鐘聲,而是以讚美詩爲藍本的獨特旋律來報時。
課程表按部就班地進行,上午最後一節課結束了。
「太好了,那我們叫上九重同學,三個人一起喫午飯吧。」
「欸?」
面對如此深信不疑的稻穗,真白總是說不出話來。
「不能等,午飯在哪裏都是先到先得。」
「櫻庭同學。」
而稻穗那一方,也絲毫沒有反省自己的打算。
用盡了僅有的自我表達,真白終於移開視線,低下了頭。
「但是……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擔心你的這份心情。」
如此一來,身爲善意化身的西城稻穗,自然強勢得不得了。
「不,理由是有的。」
「失禮,我坐你旁邊哦。」
以眼還眼,以眼神對抗眼神。
「……」
「是我失禮了,突然說了一大堆,想必是嚇到你了吧。」
「貴安,九重同學。如果是午飯的話,正好——」
這下稻穗也閉上了嘴,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
「自從你退出合唱部,我們又搬到不同房間,見面的機會就少了很多。現在這麼說可能有些晚,但我確實感到些許寂寞,也有點擔心你到底怎麼了。」
不擅長表達自我的真白,根本沒有插嘴的機會。
更何況對方是當上了學生會長的女中豪傑,西城稻穗。
「我完全不懂。」
然而——
彷彿是從祈禱的十字架上沾染而來、淡淡散開的白樺香氣。
~♪ ~♪ ~♪ ~♪
「……」
「我覺得沒必要,您工作辛苦了,告辭。」
那之後,尷尬的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是、嗎。」
「……嗯。」
西城稻穗眼神依舊灼人,笑容卻溫柔動人。
學生投降,宇佐美老師也下不來臺。
「說給我聽聽吧,櫻庭同——」
她之所以舉止與平時不同,一定是因爲在煩惱着什麼。
「……有點……」
如今在這所學院就讀的學生中,恐怕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學生都不敢插嘴。
「噫!」
[譯註:以讚美詩爲藍本的鈴聲可以參考女子學院中學校・高等學校→鏈接]
「請等一下,九重同學。」
「……我和彩、和九重同學……」
「……果然,黑眼圈很重,我非常擔心你。」
「……是的。」
人會因罪惡感而自我壓抑,又會因善意與使命感而自我激勵。
一位充滿霸氣的淑女,逆着離開教室的學生人潮,來到了真白麪前。
「欸?」
或許是錯過了時機,真白遲遲沒有抬頭。
而傾聽那份煩惱,必定能減輕、乃至消除她的煩惱。
「啊……午飯的話有點……」
「我們說好了午飯就兩個人喫,會長您應該也不閒吧?」
「對不起,升上高中部之後,我們說話的機會就減少了呢。」
彩音面無表情,冷冷地看着稻穗。
借用了奔赴
戰場
的同學的椅子,稻穗湊近了看着真白。
「聽說你今天第一節課,不但睡着了,連問題也沒能答上來……」
真白明確地拒絕道。
所謂「
對葉
」,是清葉女子學院初中部的一項制度,由初二學生與新生結成一對,在一年間密切地照顧對方,是一種指導者制度。
「我們談談吧,創造一個互相理解的機會,如何?」
此人正是學生會長,高中部三年級生,西城稻穗。
「初中部的時候我們作爲室友,相處得很融洽呢。在合唱部時,我也總是期待你那美妙的歌聲。課外研修和志願服務,你也都積極參與對吧?」
「九重同學!櫻庭同學她,一定有什麼煩惱——」
還沒等稻穗回答,真白就抓起錢包站了起來,躲到了彩音身後。
毫不客氣地打斷對話,且強而有力的聲音,當然是來自——
「反正都是下層民衆的小事情,沒有理由勞煩西城會長您。」
「因爲你曾是我的「
對葉
」。流言蜚語之類的,很快就會傳到我耳朵裏。」
「千萬不要客氣,你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對我而言,那也是一種喜悅。」
「……那個,我不要。」
制度本身只持續一年,但由此形成的人際關係會影響到之後的學生生活,據說有時甚至會持續到畢業之後。
「九重彩音同學,是你從高中部開始的室友呢。」
「……」
那透着高潔嚴謹的高馬尾,一看便知意志堅定的濃眉,以及彷彿忘記了眨眼般的灼人眼神,實在是太過「信徒」了,在敏感的人看來,多少有些可怕。
她和真白一樣,都是從初中部直升上來的,但對信仰所投入的熱情卻天差地別。
「嗯。」
「彩音……九重同學!」
「因爲那正是我所信奉的主的旨意,符合無私的
博愛
之精神。
不僅僅是櫻庭同學。
我也真心希望能與您談談。」
聽到背後傳來的話語。
彩音絲毫沒有放慢腳步,直接離開了。
真白小跑着追了上去。
† † †
春天的暖意已持續許久,正值氣候宜人的季節。
彩音和真白在小賣部買好了午飯,來到她們度過午休時光的祕密場所之一,也就是教學樓後方的破舊長椅上坐下。
「西城學姐,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哦。」
剛纔的緊張感已不知去向,真白啃着可樂餅熱狗,悠哉悠哉地說道。
「當我們還是「
對葉
」的時候,她從早到晚一直都在照顧我。不管問什麼不懂的事情,她都不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遇到困難時也會一直陪着我直到解決……邀請我加入合唱部的,也是西城學姐。」
「哦~」
「而且她還會照顧很多別的同學,與「對葉」制度無關,所以與其說她是隻屬於我的「對葉」,不如說她是全學院的大姐姐,明明沒有參選,卻被推薦當上了學生會會長……」
「哼~」
彩音似乎打心底裏不感興趣,大口咬下炒麪麪包,拿起盒裝檸檬茶,連吸管都沒用就灌了下去。
「但是,你討厭她吧。」
「不討厭哦,我很尊敬她的。」
「那就是,你雖然尊敬她,但不擅長和她說話?」
「……或許是吧。」
真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撕開了雞蛋披薩吐司的包裝。
「那是演給大家看的,收買人心罷了。要是真爲了你好,一開始就不該把你叫到講臺上。真白你被當成了墊腳石了而已,真是太差勁了。」
「這……這種事,你要早點說啊!雖然沒發現的我也有錯啦!!」
「……是啊,或許是這樣吧。」
「不要敷衍我,好好說清楚。」
彩音將視線投向天空,輕輕呢喃道。
真白嘟囔着。
爲了掩飾害羞,彩音繼續說道。
「看吧。」
「區區真白口氣不小,信不信我把你的營養搶過來啊~」
看着裝滿了包裝垃圾的塑料袋,彩音的氣勢弱了下來。
「啊,真是的,彩音你太沒規矩了!」
「當然了,即使對方在其他人看來是個『好人』,但對真白來說,也可能是『不擅長應付的人』,從邏輯上是說得通的吧。反倒是真白你對自己撒謊,非得去喜歡一個自己不擅長應付的人,才更不合道理。」
「我說了什麼值得誇獎的話嗎?」
「但對你來說,不是這樣吧?」
真白咬着雞蛋披薩吐司,陷入了沉默。
而真白像是該說的話都說完了,開始解決法式焦糖奶油酥。
「真的沒什麼大不了。最近,半夜裏肩膀和膝蓋會痛,有時還會痛醒。上課時只是有點困,腦子轉不過來。」
細細想來,午餐的可樂餅熱狗、雞蛋披薩吐司、焙烤芝麻牛蒡麪包、三文魚腩飯糰、和風金槍魚蛋黃醬飯糰全被一掃而空。現在正開心喫着法式焦糖奶油酥當甜點的女高中生——櫻庭真白。
忽然,彩音的視線直直望着真白。
雖說真白沒有接受浸禮,但她在自我認同的重要部分遵循着聖經的教義,彩音儘管輕視信仰,卻也對真白表現出了一份真誠。
彩音興趣缺缺地隨口附和。
「……」
「欸什麼欸,我是說上課的時候,你不是睡着了嗎。」
彩音輕輕伸出手,取下真白臉上沾着的飯粒,送入自己的口中。
真白不再掙扎,將視線轉回到彩音身上。
「啊……嗯,真白看起來確實還有成長空間。」
「那你爲什麼要退出合唱部?」
「……因爲西城學姐給我的壓力……讓我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而且在她身旁,甚至還有一個看起來裝了東西的塑料袋。
「雖然這所學校沒有肉眼可見的欺凌或歧視,可是所有人一起扮演『美好善良世界的登場人物』那種約定俗成的和諧,實在令人反胃。」
「那不還是個壞蛋嘛。」
「嗯。還有就是……從上個月開始,月經沒來?」
她的左眼角、眉根與眼皮,正在小幅度地顫抖。
「未來的事誰知道嘛~」
「我以前感受到的那些,『總覺得有點討厭』的事,或是『雖然討厭但必須忍耐』的事,彩音用我能聽懂的話告訴我,原來那些事沒那麼嚴重。這對我來說,是非常開心、非常厲害的事哦。」
「不可能啦,你不看看我們差了多少。」
那是連真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說謊時的小習慣。
「……沒有那回事。完全、沒有那回事。」
「嗚,壞心眼……」
「……」
「彩音,對不起。都怪我,讓你有不好的回憶。」
「……就這樣?」
這次也是,她一邊拆開三文魚腩飯糰的包裝,一邊僅以微笑示意彩音繼續說下去。
不過,真白本人既沒有要求彩音表現出那樣的態度,自己也並不怎麼在意。
真白看着彩音,悄悄地又一次露出了微笑。
「我沒睡哦,只是在發呆而已。題目是本來就沒搞懂啦——」
「……我可以覺得這很奇怪嗎?」
「……可是。」
「……」
「說了哦。」
「不對,如果真白自己不開心,她的關心就不是『爲了真白』。」
「不,要說好壞的話,她是個好人。」
她稍稍探下身子和真白平齊,一口搶走了所剩無幾的焦糖奶油酥。
「是嗎?」
「爲什麼?」
這也難怪。
「……」
然後,輕輕地撕開了和風金槍魚蛋黃醬飯糰的包裝。
「我也在網上查過了,應該是成長期吧。」
「我也一樣的,她幫了我很多忙。」
彩音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
「……」
「嘿嘿,誰教你露出破綻。」
「……所以,真白,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哼?」
「啊~」
彩音鬆了口氣,再次說道。
「就算別人對你說了溫柔的話,或是說了些外人聽來正確的話,被說的人也沒必要覺得不好意思吧。只要對方說的話夠好聽,真白就必須壓抑自己的反感,而對方卻被當作好人,太奇怪了,哪有這種道理?」
大概是一直在尋找話題的切入點吧,面對彩音故作平靜的詢問,真白以一個毫無心機、輕柔的笑容回應。
「……因爲她總是爲大家做好事,大家也都覺得她是個好人……」
真白慢慢咀嚼着三文魚腩飯糰。
「這所學校也好,這個世界也好,全都是無聊的東西。但只有和真白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能感到安心。因爲有真白在,我才能享受現在的生活。」
看到真白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彩音也終於鬆了口氣。
「對吧,剛纔
宇佐美老師
也是,那算什麼啊。」
「是吧,說不定,我會變得比彩音還高哦。」
真白開心地抬起頭,撕開了焙烤芝麻牛蒡麪包的包裝。
其實真白早就知道,這是彩音在用自己的方式掩飾害羞,但彩音還不知道自己早就被看穿了。
真白詫異地抬起頭,面前是彩音真摯的眼神。
「也只是我個人的感想啦,乍一看,比普通的學校要更溫柔、更美好,但說到底,那不過是用溫和的言辭和……信仰,做的包裝罷了……」
「……那倒,好像是這樣。」
真白閉上眼睛,細細品味着彩音的話。
彩音,啞口無言。
這裏是兩人度過午休的祕密場所之一。
順便一提,飲料是500毫升的盒裝牛奶。
甘甜的脣瓣交疊,隨後又溼潤地分開。
教學樓後方破舊的長椅周圍,除了她們再無旁人。
「再說,我覺得這所學校,果然還是有點……奇怪。」
「我答不出問題,她不是幫我解圍了嗎?」
就在真白喫完和風金槍魚蛋黃醬飯糰,看向甜點——法式焦糖奶油酥時,彩音的手輕輕地放在了她的肩上。
彩音平時對真白毫不客氣,但唯獨在談及信仰相關話題時,會變得略顯謹慎。
「欸?」
「沒事的,我既不發燒也不咳嗽,食慾也比平時還要好。」
「……彩音你,好厲害啊。」
甚至忘了撕開在手裏準備下一個喫的焙烤芝麻牛蒡麪包。
依舊是那慣常的掩飾害羞。
她喫得可真不少。
「……我知道你沒事了,但這週末的「那個」,還是算了吧。」
「沒事啦,我也很期待,不想取消。」
「不行,又不是最後一次,黃金週過後再做不就好了。」
「可是……」
「這是害我擔心的懲罰。」
「……知道了,對不起。」
「嗯。」
「那個,彩音。」
「嗯?」
「謝謝你。」
距離午休結束,還剩二十三分鐘。
兩人的脣瓣,還會再交疊幾次呢?
† † †
黃金週結束後的週六,下午一點四十三分。
「錢包、頭痛藥、外出牌和摺疊椅,一定不能忘的東西都帶齊了嗎?」
「帶齊了~」
身着便服的彩音和真白,正在檢查彼此有無遺漏物品。
話雖如此,真白倒是不需要什麼準備。
她把小物件塞進心愛的迷你托特包,再用肩帶背起小小的摺疊椅。
之後只要讓彩音幫忙整理一下頭髮,就準備完畢了。
「我每次都會覺得,彩音你的那個好厲害呀。」
夾雜着無奈與親暱,九重彩音輕輕地嘆了口氣。
讓彼此沾染相同的香氣,這是僅屬於兩人的慣例。
對着彩音伸出的左手腕,真白將自己的左手腕貼了上去。
「嗯,謝謝。」
「〽神之恩典,何等崇高,仰望高嶺,皚皚白雪……」
如此地,愛着櫻庭真白。
僅此而已。
引人想起春天回憶的櫻桃香前調,甜潤順滑地在空氣中盪開。
在那寬闊的入口大廳裏,牆上掛着像《倒牛奶的女僕》這樣帶有新教風格的複製畫,還有現代藝術風格的抽象扭曲的牆面。彩音和真白正在大廳的一角辦理手續。
隨後,清澈的女高音加入進來。
「只是覺得要是我揹着走來走去,肯定總會磕磕碰碰的。」
也沒有對彩音揹着的木吉他產生興趣。
但是。
從清葉女子學院坐上公交車經過數十分鐘,便能抵達縣中心區域屈指可數的交通樞紐站。
彩音含糊其辭,同時自己也放棄繼續說下去,站起身來。
「來,彩音。請~」
她喃喃低語了一句。
似乎是被這股勢頭推動,以鐵路公司爲主體的車站周邊開發也在積極進行,據說今年內就會在車站附近開設一座超大型購物中心。
如果從更早的時間開始,應該能比現在吸引更多的目光吧。
空氣中飄着青草味,想必是附近的農道剛割過草吧。
路人停下腳步,遠遠地聽着真白的歌聲。
她感動得幾乎連彈吉他的手都要停下。
「又要做這個嗎……?」
真白悠揚的歌聲,深深映入彩音的心底。
「二年C班七號,九重彩音。」
只要通過網絡申請,便能以低廉的價格在此進行音樂活動,是個特別的場所。
因此,她必然會以一種彷彿懷抱着嬰孩、慈愛的姿勢,開始奏響樂曲。
認真對待自己「女孩子」身份的彩音,卻不做美甲的理由之一。
甚至會覺得,只憑這一點,也能支撐自己活下去。
彩音雖然每次都不情不願地配合,卻從未拒絕過。
──啊。
這裏無論是前往縣南部、東京市區,還是縣政府所在地都十分便利,同時通往首都圈中央環線高速公路的連接也在逐步建成,因此近年來這裏的居住人口正在快速增長。
然而彩音,就是喜歡真白的歌聲。
兩人佔據的位置,雖說不上人跡罕至,卻也絕不算人來人往,在廣場中算一個格外偏僻的角落。
「對吧?」
態度冷淡的值班事務員,收下兩人的外出牌,暫時退回了裏面。
她操縱着修剪整齊的指甲與修長的手指,靈巧地撥動琴絃。
在這個開始有人匆匆踏上歸途的時間,注意到彩音她們的人少之又少。
「沒什麼大不了的,這是軟殼包,也沒看起來那麼重。」
「欸?」
「……呼。」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將裝着木吉他的軟殼包背了起來。
「啊、嗯,知道了。」
對彩音和真白兩人而言,這樣剛剛好。
既沒有被詢問外出的目的。
「……沒準真是。」
「二年C班八號,櫻庭真白。」

教職員大樓,作爲學院的門面建築,就坐落在正門進去後不遠處。。
抬頭望去,今天依舊是無垠的藍天。
『在加入合唱部之前,我從沒練習過唱歌呢』,真白曾害羞地這麼說。
午後,學院旁的公交站。
彩音在真白放好的摺疊椅上坐下,取出了木吉他。
「……放牧。」
這是供學院相關人員出入時使用的窗口。
彩音就是如此地,
「嗯。」
如此珍貴的片刻時光,她沒有絲毫閒暇去回顧自身的境遇,沉浸在感傷之中。
彩音和真白的目的地在相反方向,是位於舊商業設施之間的中央公園廣場。
『我只是喜歡唱歌,覺得唱歌很美好,所以每到星期日做禮拜時唱唱而已』,她還這麼說。
「沒什麼……啊,公交車來了。」
這是一首小衆的讚美詩,猛然一聽似乎耳熟,細聽之下卻又全然陌生。
束縛兩人的規則,也就僅此而已。
彩音和真白躲着陽光,悠閒地等候着公交車。
雖然也喜歡真白平日裏的聲音,但真白的歌聲,對彩音而言是特別的。
「……」
愛着真白的歌聲。
「久等了。」
~ ♪
~ ♪ ~ ♪ ~ ♪ ~ ♪
站在彩音前方的真白,開始了歌唱。
~ ♪ ~ ♪ ~ ♪ ~ ♪
仰望天空,白與藍之間開始滲出淡淡的茜色。
身旁的真白,正忙着處理累積了一週的手機通知。
從善意築成的牢籠中,短暫獲得解放。
「嗯!」
這種自由與不自由,讓九重彩音莫名有些厭煩。
接着,真白拿出一個細長的小瓶香水,往自己的左手腕噴了一下。
以女高中生來說,彩音算是高挑的,但吉他的琴身對她來說還是稍大了一些。
之後只要在回宿舍時,將手機和學生證交給窗口,取回外出牌便可。
事務員面無表情地遞出了兩人寄存的手機和學生證。
「彩音,椅子放這裏可以嗎?」
──我想聽的就是這個聲音。
也有厭惡宗教氣息、皺着眉頭匆匆離去的成年人。
也有缺乏教養的年輕人,以含糊微弱的聲音罵罵咧咧地離去。
然而,這樣就好。
這樣就足夠了。
即便不引人注目也無妨。
即便是現成的曲子也無妨。
彩音只是想在真白的身邊聽她唱歌。
在櫻庭真白的身邊。
在這平凡的世界裏屏住呼吸,將那份愛意悄然吟唱。
她只是想一直聽着櫻庭真白的歌聲。
~ ♪ ~ ♪ ~ ♪ ~ ♪
彼此之間不作交流,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彩音會彈什麼,真白能唱什麼,兩人早已瞭然於心。
只要一人開始彈奏,或是開始歌唱,另一人便會隨之配合。
~ ♪ ~ ♪ ~ ♪ ~ ♪
或許會讓人感到意外,但讚美詩與吉他原本就十分契合。
例如,在日本廣爲人知的《平安夜》,便有這樣一種說法:它是爲了讓管風琴狀況不佳的教會也能演唱讚美詩,而以吉他伴奏爲前提創作的。
真白自不必說,就連並不虔誠的彩音,也深諳此中精妙。
~ ♪ ~ ♪ ~ ♪ ~ ♪
演奏的音樂,並不侷限於讚美詩。
「……」
而另一個理由是。
對彩音而言,對真白而言,這都是一首充滿回憶、珍貴的歌。
因此。
沒錯。
比起自己受到稱讚,真白受到稱讚更讓彩音感到欣喜。
或者,更直接點說,宇佐美聖良正非常煩躁。
以防萬一開啓的車載導航,正吵鬧地持續提示着修正路線。
彩音立刻扔掉吉他,抱住了真白。
心照不宣的默契,還有兩條。
那麼聖良,究竟在煩躁些什麼呢。
──這,就是櫻庭真白。
『願引領我的恩典,能與我同在,直到最後』。
真白並不是想把嘴脣湊過來。
『重新規劃新路線』
回過神來,真白已背對觀衆,面向彩音。
紅燈亮起,汽車停了下來。
清葉女子學院的畢業生,現在是任教第六年。
其二。
聖良一直很在意她們。
『重新規劃新路線』
彩音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正沉醉於一種幼稚的優越感之中,彷彿在炫耀自己祕密的寶物,並且她肯定了這份幼稚。
『重新規劃新路線』
接到值班職員的通知,聖良跳上愛車,趕往醫院。
她的臉頰泛着紅暈。
聖良無意理會。
她滿臉通紅,痛苦地抱着下腹部,倒了下去。
『重新規劃新路線』
九重彩音,沒能注意到。
《奇異恩典》。
彩音抑制住想要停下吉他、沉醉傾聽的衝動,繼續編織着音符。
從開始歌唱,差不多過了一個小時。
童謠、有些年頭的外文樂、時下流行的JPOP。
『重新規劃新路線』
~ ♪ ~ ♪ ~ ♪ ~ ♪ ……
兩人隨性的街頭表演,漸漸聚集起聽衆。
其一。
偶爾在休息日被學生的問題所打擾,雖是負擔,卻也並無不滿。
要說如何避開那個擁堵的車站,聖良比導航熟悉得多。
這首讚頌神恩的歌,早已深入人心,若稱之爲讚美詩,反倒顯得有些滑稽。
~ ♪ ~ ♪ ~ ♪ ……
最後一曲,必定是它。
演奏一天僅一次,到了一個小時候就結束。
──就算不說「想助她們一臂之力」這種不自量力的話。
衆目睽睽之下,真白的脣向彩音逼近。
† † †
「……」
「友永婦產科」。
宇佐美聖良,正爲自身的無能而煩躁。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聽衆中不知是誰,毫不客氣地發出了尖叫。
不知不覺間,那裏已有了幾十人在圍觀。
──在變成這樣之前,難道沒有自己能做的事情嗎。
彩音一瞬間誤以爲是持續歌唱帶來的亢奮所致,然而——
意料之外的巨大掌聲響了起來。
結果就是,彩音並沒有被衝着自己的讚美淹沒,反而沉醉於周圍稱讚真白的氛圍中。
正在接受診療的櫻庭真白,以及陪同在旁的九重彩音。
『歷經無數苦難,我終安然得歸』。
不久後,樂句消融於風中,彩音也靜靜地停下了手。
同日,晚上七點二十三分。
──看到了嗎。
素有『嚴厲』『死板』『真信徒』『宇美美』『預言家聖良』之稱的女教師宇佐美聖良,決定在下一個紅燈時關掉導航。
「〽Through many dangers, toils and snares. I have already com….」
「……吵死了。」
正要刪除導航路線時,突然映入眼簾的「目的地」。
這件事本身倒也無妨。
學生時代雖是個刻板嚴厲的信徒,但隨着年歲增長,積累了社會人的經驗,拓寬了成年人的見聞,宇佐美聖良已能將「信仰」與「成年人的理性」良好地平衡,不過她依舊選擇獻身於教職。
「真……!? 」
「……」
「……彩音……」
深綠色車身配白色線條,雖是頗有年頭的古董,卻被精心保養着的經典寶馬MINI的車內。
雖然臉上沒有表露,但九重彩音心中十分得意。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高二C班的學生被送往醫院,正在接受診療,麻煩您去確認一下情況。』
其中,真白最喜歡的是最古老的版本,唱到第三段。
原詞有數個不同版本,演唱時需要選擇唱哪個版本、唱到哪裏。
千鈞一髮。
其一,是本次事件的當事人。
宇佐美聖良有些詫異。
† † †
友永婦產科,就建在交通樞紐站的附近。
聖良將車停在停車場,從夜間急診窗口進入醫院。
「……」
負責接待的女護士始終一臉嚴肅,用態度拒絕了聖良的提問。
聖良雖然有些疑惑,但在看到眼前的景象後,頓時啞口無言。
「嘔、噫、嘔……嘔、嘔嘔……」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
既非診室也非病房,而是醫院最深處的布草間的最深處。
身着便服的九重彩音與櫻庭真白,正緊緊相擁,蜷縮在那裏。
不住啜泣、淚流滿面的櫻庭真白,恐怕是無法正常說話了。
而抱着她的彩音,則用顫抖的手撫摸着真白的後背,彷彿在說給自己和真白聽,又彷彿是無意識的囈語,她以沉鬱的節奏重複着『沒事的』。
兩人顯然都沒有注意到聖良的到來。
「……看來情況有點糟啊。」
「院長會向您說明的,請到診室來。」
「你是要我把這兩個孩子丟在這種地方嗎?」
「院長會向您說明的,請到診室來。」
護士不容分說的宣告。
聖良用理性按捺住情緒,心知其中必有緣由,戀戀不捨地離開了彩音和真白。
被領入的診室裏,也瀰漫着古怪的氣氛。
嚴格來說,很難稱作「疾病」。
「那個!!」
直白遲早會通過調查而知曉的、直面殘酷現實的瞬間。
顯示屏的畫面切換了。
如果是傳染病,還需要「防疫」和「隔離」。
「子宮和卵巢的萎縮導致的絕經,陰核的發育和由此帶來的激素平衡紊亂。雖然未經精密檢查還無法斷言,但肌肉量和骨密度可能也在上升。如果學校這邊能提供一些數據的話,也許能更明確一些——」
「Idiopathic Sex Conversion Phenomenon。被稱爲「
特發性性轉換現象
」。」
「按順序說吧,今天週六,本院的常規診療已經結束了。就在那時,那位——是叫櫻庭同學吧——櫻庭同學被送了過來。」
「……」
種種信息在宇佐美聖良的腦海中盤旋。
老醫生操作着手邊的鼠標,桌上的顯示器便映出了無數的文字。
「院長」友永醫生,輕輕地嘆了口氣。
「不好意思……我很擔心學生,抱歉,能請您先告訴我結論嗎?」
包括國內外在內的人類歷史上,從未能阻止過「變化」。
「抱歉沒來得及自我介紹,我是她們的班主任,宇佐美聖良。多謝您照顧了我的學生——」
聖良將哭得筋疲力盡的真白和滿腔憎恨無處發泄的彩音塞進後座,駕駛着汽車朝學院駛去。
「我們就按順序說吧。嗯,我是院長,姓友永。」
聖良用成年人的矜持,忍住了那股恨不得與她一同放聲大哭的衝動。
寥寥無幾的觀測案例之所以無法得出具體的研究成果,原因大概也在此。
「櫻庭真白同學,不久之後,就會成爲生物學上的男性。」
友永醫生面無表情地念出了那裏排列的文字。
「櫻庭真白同學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救護車會把人送到私人醫院,而且還是婦產科嗎?」
老醫生操作着手邊的鼠標,無數像切碎的蚯蚓一樣的東西被顯示出來。
約一個小時後。
「……」
即便如此,作爲一名教師,作爲學院的代表,作爲高二C班真白和彩音的班主任。
「人的性別,是由一份設計圖決定的,也就是 DNA 信息的表達與傳遞。如果走的是男性的模式,就會生成男性器官,成爲男性;如果走的是女性模式,就會生成女性器官,成爲女性。大體上,按照現行學說就是這樣。」
「……那個,醫生。」
雖無記錄表明「變化」會直接損害生命維持機能,但若將「五年相對生存率」套用於患者,其結果遠低於兩成。
老醫生護住頭,猛地彎下身子。
車內的氛圍異常沉重。
若將日本總人口視爲風險暴露人羣,追溯百年並取平均值,發病率大約爲三百萬分之一,發病對象是在第二性徵期至十八歲左右的男女。
「……嗯,雖然學名尚未確立,但在一些資料中——」
「……」
「嗯……好,是這樣,好,就是這個。」
存在於患者們身上的,爲數不多的顯著共同點之一。
那位據說會說明一切的「院長」,是位七十歲左右的男性,他穿着潔淨的白大褂,額頭上卻貼着不小的紗布,戴着的眼鏡也總覺得有些不搭。
「路上要不要順便去哪家店裏坐坐?你們倆還沒喫晚飯吧?」
懷着羞愧的心情,聖良等待着下文。
聖良不敢作進一步的確認。
「呃,因爲鬧得有點……厲害。我再三強調這是緊急情況,雖然已過了診療時間,還是特別爲她診治了,結果就遇上了麻煩。」
「……」
彩音和真白,正待在醫院內估計是可破壞物品最少的布草間裏。
環顧診室,只見玻璃藥櫃有一半被紙箱堵住,內診空間用的隔斷簾也被撕得七零八落。
「……」
「啊,想必您一定很困惑吧,我們這邊也發生了不少事。」
她深知自己的話不合時宜、空洞無物、甚至滑稽可笑。
或許說是不想理解,才更準確。
聖良故意曲解了真白的質問。
「嗯。」
不知何人所爲,肆無忌憚的破壞痕跡。
「啊,不是不是,說是叫救護車反而更花時間。原本她就有些、呃……月經不調,主訴也是下腹部疼痛。是另一位女孩子……九重同學和那個、好像是觀衆嗎?一起把她送到我們醫院來的。」
「沒事,現在不用在意這些,還是先關心那兩個孩子吧。」
即便如此,聖良還是爲了兩人繼續扮演着小丑。
她必須確認清楚。
「這是最新的系統,AI和醫療的……叫什麼來着,它能把數據庫結合起來,給出一些跟病例相近的候選結果。我把自己的記憶和這個系統的數據結合起來檢驗了一下,結果連我都驚訝:哇,原來還有這種情況啊──」
† † †
在變化過程中選擇自殺,或做出近乎自殺的毀滅性選擇的案例,實在太多了。
聖良姑且也是有教師資格證的,能理解那是人類的染色體。
友永醫生的語速相當緩慢,讓聖良忍不住想催促他,但現在的氣氛似乎不容許她這麼做。
因爲疾病意味着「異常」,所以纔有「治療」的可能。
「……看來是這樣。」
「只是,如果以這種角度去懷疑,過往的研究確實發現在變化的過程中會分泌某些特殊的激素,所以我去調查了一下。」
「嗯,什麼事?」
僅從客觀可信的記錄來看,「變化」完成所需時間,最短爲三十五天,最長爲六百九十一天,而最常見的記錄則爲「不明」。
「但是,如果因某種契機,整個身體的發育方向完全被反轉了呢?從現有學說來看,這是不可能的事。打個比方,魚類中有小丑魚這類生物,它們在成熟後會發生雌雄轉變,那是因爲一開始就具備這樣的機制。但現在的情況不一樣,所以就會出現很多在原本機制下不可能發生的變化。」
「……」
「所以你看,現在這個幸好沒事。來,看這個。」
「噫!」
這是一種從「正常」到「正常」的轉變,就像一種必經的階段一樣。」
「啊,啊,好的好的。結論是吧,對不起啊。剛纔也是,惹那兩個女孩子生氣了,說我太拐彎抹角,真是抱歉。」
並且。
「哎呀,這麼說可能有點不好。但幸好是送到我這裏來了,這要是送到普通的醫生那裏去,大概什麼都查不出來吧。頂多就是觀察病情,然後轉到更大的醫院大鬧一場,到那時或許才能發現一點點可能性,婦科現在也好像不怎麼教這個了。」
「便利店也可以,不過機會難得,就讓我請客吧。有一家我還是清葉女子學院學生的時候,就很喜歡的餐廳。」
「……」
「特發性性轉換現象」。
「我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呢?」
她不想問。
看到這副模樣的聖良也恢復了冷靜,暫時忍耐了一下。
好不容易聽到了詳細的說明,聖良卻無法理解。
但對於櫻庭同學,這些都不需要,而且做什麼都解決不了。
「不,那個……拜託您繼續。」
「我想想啊,
「那裏的菜無論點什麼都很好喫,特別是洋蔥湯堪稱一絕……啊,不是普通的洋蔥湯,是上面鋪着脆脆的法棍和滿滿的芝士的那種、法式正宗洋蔥湯,你們倆一定會喜歡的。」
「最近的論文我也都有認真讀,但確診的病例太少了。嚴格來說,這也不是病。不是病的話,說治療也有些不對。得從研究的角度去切入纔行,我大概是在五十年前,還是醫學生的時候,因爲要做婦產科就拼命學習,偶然爲了押題而讀的參考書上,瞥見了那個像專欄一樣刊載的東西,然後我碰巧、碰巧想起來了。」
「……呃?」
即便不問,也已能想象得到。
櫻庭真白壓抑着心情,彷彿從心底溢出一般低語道。
爲了儘可能將其延後,聖良揹負起污名,吐露了謊言。
「我還沒跟學院聯繫,等把你們送回房間後,我會聯繫年級主任和你的家長,之後再做判斷吧。」
「『判斷』是什麼?」
「雖然醫生告知嚴格來說不是病,但還是不夠確定。我想,學院和你的家長商量後,會採取對櫻庭同學更有利的措施。」
「『對我有利的措施』是什麼?」
「……考慮到你的身體狀況,生活上可能會出現不便,會作爲特例公假處理,首先是在大醫院進行精密檢查,並暫時在家修養——」
「我要變成男人了啊!? 」
尖叫。
然後,號哭。
聖良一時沒能把握住真白失控的情緒。
因此她錯過了另一個危機。
「宇佐美老師,您還不明白嗎?」
從後座傳來的,是九重彩音的解圍之聲。
然而其中,卻透着漆黑濃重的敵意。
「老師您剛纔,對將要失去自己熟悉身體的櫻庭,說着冠冕堂皇的漂亮話,硬要把她當病人對待,甚至連她的日常生活都要剝奪。」
「……」
「以愛護學生聞名的『宇美美』,說到底還是明哲保身第一嗎?換做平時,我可就笑出來了,當然,是那種嗤之以鼻的笑。」
九重彩音,將真白想傳達的、未能完全言說的想法,都轉化爲了有分量的話語。
聖良是班主任所以非常清楚,彩音的成績出類拔萃,尤其是在文科方面,優秀到無人能及。
然而,她竟如此擅長貶低他人,並非神明的聖良又怎會知曉。
「拜託了,宇佐美老師。」
在狹窄的雙層牀下鋪,九重彩音睜開了眼睛。
彩音假裝沒聽見。
真白倒下後過了一週多,現在是早上五點十五分。
除了流淚,她什麼也做不了。
情不自禁想要吻上去的衝動、意識到弄醒她就全都白搭了的脆弱理性,以及最關鍵的『早上還沒刷牙就不能接吻』這份屬於年輕人的常識,三者交織纏鬥。
爲了讓真白能多睡一會兒、睡得更沉,她把起牀時間刻進了自己的身體。
然而。
彩音不會錯過那一瞬間。
「是嗎,那麼,她喜歡的食堂哪一個菜?」
她迷茫了。
糾結到最後,彩音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然後爬下了牀。
櫻庭真白的頭髮其實相當捲曲,知道這點的人在學院裏並不多。
彩音早已抓住了足夠的把柄。
「……呼嚕,呼嚕,呼嚕……」
這哪算什麼『拜託』。
『要是一覺醒來全都變了,我該怎麼辦』。
彩音惡毒地撩動着聖良的良心,甜膩地在耳邊低語讓她揹負罪孽。
「……嗯,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會盡力幫忙。」
「真的,我以我的職責與信仰作證。」
她並不是因爲屈服的羞辱而顫抖。
「喜歡的科目和討厭的科目呢?」
彩音的懇求如此虛僞,卻又如此的真誠。
「抱歉啊真白,能稍微抬一下頭嗎?」
「那麼,老師,拜託您了。」
「你會鄙視我嗎?」
鬧鐘之類的東西並沒有響,倒不如說,彩音根本就沒設鬧鐘。
她的表情,是如此平靜。
聖良以對向車燈爲藉口,將目光投向了後視鏡。
九重彩音嘴上抱怨着,卻還是爲她繫上了同款髮帶。
因爲,彩音此時也正拼盡全力。
早上六點十五分。
她默默地抱緊了嗚咽不止的真白,什麼也沒問。
「……呼,呼,呼……」
現在還早,但彩音自己可沒空發呆。
Honeysuckle 金銀花香調
「……」
『我害怕睡覺』。
「……」
「無法否認。」
「……」
聖良當然正確理解了彩音的意圖。
聖良猶豫了。
「如果是爲了櫻庭,你什麼忙都會幫嗎?」
櫻庭真白正抱在彩音胸前,發出淺淺的鼻息。
「抬太高了,故意的吧?」
「真的嗎?」
只是這一次,對彩音而言是幸運、對聖良而言是不幸的是,彩音的挑釁並未激起聖良的憤怒,反而讓她血色盡失。
「我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她,我有自信和依據,能比老師們、能比她的父母更準確、更恰當地照顧櫻庭。即便是隻知道管理所需信息的班主任宇佐美老師,也能理解這其中的意思吧?」
「她最近喜歡的香水品牌呢?從五歲起就討厭喝的飲料呢?無論去哪裏都必須帶的常備藥呢?一直在追但不好意思跟人說的漫畫呢?真正傷心時希望被人怎樣安慰呢?」
正因爲保持了冷靜,聖良才脫口而出。
她只是抱着真白,直到真白睡着。
「不需要一直持續下去,只是櫻庭的心需要一些時間去準備——比如接受現實的覺悟。」
威脅。
拒絕起來輕而易舉,而且最爲正確。
「……對不起,我傷害到了你,但是希望你能理解,我說的那些話不是爲了自保。無論是作爲教師,還是作爲一個人,我真的很認真、很焦慮地在想,我該怎樣去關心櫻庭同學的身體和心靈。」
「關於櫻庭的「變化」,請不要告訴她的父母和學院。」
聖良終於對彩音那危險的措辭產生了警惕。
彩音熟練地用捲髮棒稍微打理了一下劉海,其餘的就只用梳子輕輕梳理。
她以良知與信仰爲人質,這是多麼無恥至極的恫嚇。
「……是高二C班八號,櫻庭真白同學吧。」
宇佐美默默流下了眼淚,不讓少女們看出端倪。
「既然是教師,我想也就這樣了。但是——」
時間上,不過一瞬。
而是因爲對少女們心生憐憫,僅此一點就讓她感到無比悲傷。
九重彩音正等待着的,那致命的一句話。
「……」
貶低。
九重彩音,這位對打扮自己不遺餘力、比清葉女學院任何人都更認真對待「女孩子」身份的學生,總是在將自己打理得完美無缺之後,再來照顧櫻庭真白。
被照亮的彩音的眼睛,正緊緊盯着聖良。
「……」
「宇佐美老師,您知道櫻庭的名字和學號嗎?」
「我不想說個人成績相關的事情。」
「神,是怎麼說的?」
「……我不知道。」
「好~」
作爲教師,作爲成年人,做出極爲合理的判斷,僅此而已。
彩音想起男性化徵兆顯現的第一個夜晚。
「答對了!」
宿舍食堂開放的時間,是早上七點整。
──太好了。
「真是的~」
「……我不知道。」
「……」
「宇佐美老師。」
「您知道的只有管理所需的信息嗎?」
正因如此。
『我害怕醒來』。
毫無疑問。
但是。
讓步。
──最近,她好像睡得還不錯。
而櫻庭真白呢,則以自己笨拙懶散、順帶還有低血壓爲藉口,把髮型全權扔給了彩音。
真白雖然也有些過意不去,但彩音卻會說『你能來拜託我,我更開心』之類的話,而真白也無比喜愛這段時光,所以今後也打算繼續盡情撒嬌。
因爲有體育課或家政課的日子必須早早綁好頭髮,所以稍微偷懶一下似乎也無妨,然而,畢竟真白身邊總是站着嬌美可人的彩音。
櫻庭真白其實對打扮沒什麼興趣,但卻想在彩音面前保持可愛。
「……」
她對着珊瑚粉色梳妝鏡中映出的自己。
「彩音。」
「怎麼啦?」
「我的頭髮,是不是變得像男生了啊?」
她漫不經心地問。
又或者,是想讓對方這麼覺得的小心思。
真白向彩音發問。
──你在說什麼啊。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只要能稍微理解到一點真白的不安,就不可能說出如此敷衍的話。
然而,九重彩音卻——
「你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她若無其事地、甚至像是嘲笑似的,笑着回答。
「人長出來的頭髮,又沒血液又沒神經,從毛囊里長出來那一刻起就和真白你沒啥關係了。真白的頭髮從小學就留到現在,現在怎麼可能才變化呢,你也明白的吧?」
「可是……你想,漫畫裏不是說,染了金髮之後髮根會變黑嗎?有沒有可能只有髮根,長成了男生那樣的頭髮?」
薄荷牙膏的清涼味道,漸漸傳來。
「……」
「我沒開玩笑,很認真的哦,彩音。」
「嗯。」
儘管搶在最前面已經沒什麼好擔心的,但還是快點比較好。
──彩音真的太帥了。
「狡猾?」
「……抱歉,我弄錯了。」
主在天國,或者在信徒心裏,因此,以凡人尺度考慮的物理上的不協調,有時便會被忽視。
她向新生道謝、與友人談笑,並不時朝這邊張望。
真白深受主的教誨,卻並未接受浸禮,作爲信徒而言顯得有些半吊子,但她對主的真心與敬意卻毫無虛假。
在這種來回的交鋒中,真白不可能贏過彩音。
「欸……嗯……有嗎?」
爲了讓對方產生這種想法,她故意用強硬的語氣一笑了之。
「不,我沒聽明白,什麼叫弄錯了?」
寄宿生活免不了要與其他人打交道,她們長期以來的孤僻反倒派上了大用場——在隱藏真白的祕密時,顯得格外可靠。
身後,新生們齊刷刷投來好奇的視線。
不。
唯獨今天早上,她任由自己的思緒沉浸在不純的妄想之中。
「不對,從我們相遇的時候起,彩音就一直很狡猾。」
「嗯。」
真白垂下臉,透過鏡子凝視彩音。
「瞭解。」
「……」
身旁的真白,則全神貫注於角落裏大型電視播放的晨間占卜。
等到所有人都到齊後,宿舍長髮出號令,主持早晨的祈禱。
「那個,彩音。」
「怎麼了,真白?」
更準確地說。
「……那不也挺好嗎。」
「這我不太清楚,不過你最近胃口不錯,說不定稍微粗了一點呢。」
這裏,就是一個背對所有寄宿生而坐的座位。
當然,這種習俗彩音根本不會理會。
因爲座位擺放位置,學生們面向的方向各不相同,但這無傷大雅。
她只是透過鏡子,定定地凝視着九重彩音。
「「「「阿門。」」」」
「久等了,彩音。」
「早上好,九重同學和櫻庭同學。今天也起得真早呢。」
──她說『櫻庭真白,只要相信我就好』。
彩音簡短地應了一聲,然後茫然地仰望着窗外陰沉的天空。
早上七點整,宿舍食堂剛一開放。
但彩音對此兩者皆不理會。
「只有我被保護。」
「只有我被拯救。」
她拿起剛用熱水洗過的托盤,接連取了荷包蛋、切絲捲心菜和切塊番茄,還有法式清湯和一份小菜。
† † †
「……呼。」
「……嗚。」
至於真白——
要是彩音讓步,事情就好說了,但這次的狀況,無法指望彩音讓步。
「有的啊,你一直都在爲我這樣做。」
這就是九重彩音獨有的關心。
這是欺騙。
其中,只有彩音和真白兩人面對着窗戶。
「……爲什麼?」
彩音查過相關資料,雌性激素和雄性激素對頭髮的影響不同,女性的頭髮通常較粗硬,而男性的頭髮則傾向於柔軟細密。
爲了適應宿舍氛圍和規章制度,新生要比高年級學生起得早,負責「佈置餐桌」,協助食堂工作人員。
「真白。」
「雞蛋和沙拉要怎麼喫?」
彩音假裝沒注意到,再次仰望窗外。
但實際上,她並不會毫無顧忌地全盤托出。
「我說出口之後才發現弄錯了,所以沒關係啦。」
彩音也停下手,同樣透過鏡子凝視真白。
因此平日裏,即便方向與衆人不同、面向窗戶,她也從不曾懈怠虔誠的祈禱。
彩音在荷包蛋上撒了胡椒鹽,同時頭也不回地問道。
「所以,就是……」
彩音一邊回答真白,一邊取了兩份水,將醬油和芝麻醬沙拉醬拉到取餐檯前,然後轉身將筷子放進真白的托盤,徑直走向窗邊。
「彩音你,簡直就像只屬於我的神。」
「有沒有關係,我會自己判斷的。告訴我吧?」
食堂作爲寄宿生之間交流的重要場所,基本上只准備了面對面的多人數餐桌,但受裝潢和佈局所限,有一處緊鄰窗戶、兩人並排而坐的座位。
『九重彩音雖然說話直接,但也正因如此,她從不說謊』。
「櫻庭真白,只要相信我就好。」
「早上好~」
「……」
「我也一樣認真哦,真白。」
「阿門。」
櫻庭真白沒有回頭。
「感覺……有點狡猾。」
回頭望去,真白正慢悠悠地走來,身後跟着幾名今年的新生。
「因爲,你在我需要的時候,總會說出我想要聽的話。」
彩音回頭一看,學生會長西城稻穗就在眼前。
「……就是說。」
從入學之初便堅持早起,反覆坐在同一個和位置,使得「這裏是彩音和真白的專屬座位」成爲既定事實。坐在這裏,就能不與任何其他寄宿生產生瓜葛,度過平靜的每一天。
這應該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她正凝視着九重彩音。
並非因爲主,而是因爲身邊有彩音。
自得知自己將會失去女性身份,尚不足一個月,真白之所以還能保持自我……
「嗯。彩音你,真狡猾。」
爲了不弄亂剛打理好的頭髮,彩音繞過去,輕輕一吻。
彩音在一側坐下,這才鬆了口氣。
「……那是因爲,現在真白的煩惱,就擺在明面上啊……」
「今天放醬油吧,沙拉醬要芝麻口味的。」
忽然,一種不同尋常的感覺襲來。
「彩音你啊,無論何時都會說我想要聽到的話。」
真白終於認命地開口。
彩音對寒暄之類的毫不在意,拖着慢悠悠的真白,走向了取餐口。
──真煩人。
──彩音說服宇佐美老師的時候。
──我好高興。
──雖然很害怕,但也好高興。
──哪怕我這麼遲鈍,又惹人嫌。
──哪怕我遲早會變成男人,連我自己都厭惡自己。
──我依然能真切感受到她對我的愛意。
因此。
真白起了一點點惡作劇的念頭。
平時絕不會那麼做,她在祈禱途中睜開了一隻眼。
偷看身旁向主祈禱的九重彩音。
結果她發現了。
彩音從一開始,就沒有閉上眼睛。
她微微低着頭,以充滿惡意的目光。
瞪着上天。
又或者,瞪着自己的內心。
她只是死死地瞪着。
然後。
明白了九重彩音這樣「祈禱」的櫻庭真白。
──沒錯沒錯。
──彩音就該是這個樣子。
──還是說,連這也是在籠絡人心?
† † †
「櫻庭同學,怎麼了嗎?」
「……是。」
光是聽到這個詞,身爲女性的聖良也能敏銳察覺。
櫻庭真白沒有看向宇佐美聖良。
聖良靠着這股信念,勉強維持着表情不變,接受了真白的自白。
彩音不得向真白詢問面談的內容。
發熱的眼眸。
她基於自身的信義與職責考量,即便要揹負「不義」的罪名,也在深思何爲對學生最有益之後,做出了「必須如此」的決斷。也正因爲如此,她才答應了彩音的「請求」。
「浸禮宗的聖禮中,沒有懺悔和告解……對吧?」
然而正因如此,聖良感到悲傷。
因此,聖良緘口不言。
「我不想哭是因爲彩音……啊,九重同……在老師面前我可以直接叫彩音了吧。因爲彩音總是在我感到不安之前,就將那種念頭抹掉了。」
『學生諮詢室』。
她的態度中,能感受到確鑿的真誠。
「彩音回答說:『不需要。』」
「嗯,總之就是特別餓,可人多的時候又不能喫太多,所以我就偷偷在小賣部買喫的囤着。體重也增加了,內衣都開始勒了。」
「這些,是我可以聽的嗎?」
因爲,此刻聖良眼前的,是櫻庭真白。
「我所擔心的那樣,是嗎?」
被稱作『宇美美』的宇佐美聖良老師,正和櫻庭真白待在這個宛如單人牢房的房間裏。
「我……不,學院的教師在身爲虔誠信徒的同時,也是名爲現代教育者的異教聖職人員。進行基於國家指導方針的告解『模擬』,沒有任何問題。」
「完全、沒有嗎?」
只是,與觸碰者皆傷的孤傲豪豬九重彩音不同,櫻庭真白至少會察言觀色,如果對方反應不佳,她也會稍加體諒。
「宇佐美老師。」
「是的,完全沒有……啊,不過睡多久也還是困,這點可能有點煩惱吧。」
搖籃般的安心。
「是這樣嗎?」
彩音爽快地答應了這個條件,真白也以『只要彩音同意就行』爲由答應了。
一個對主心懷敬意,卻即將失去自己女性身份的少女。
隱約可見的心靈光輝。
「對我來說,救贖是彩音。彩音她啊,好像完全不相信主,但我還是很感謝主。因爲,我遇到了彩音。現在的我能保持自我,全都是彩音的功勞。」
「是說有沒有煩惱嗎?」
「前天量了一下,好像已經有3釐米左右了。我不太想看,所以也不是很清楚,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尿是從哪裏出來的。我想再過一陣子,就會變成應有的形狀了吧。」
不,相比之下,現在反而輕鬆多了,畢竟缺乏歉意。
身爲現代教育者的宇佐美聖良,認爲應該先確認「真實存在」的定義。
「『主不會讓人承受無法承受的試煉。因爲主是信實的,所以每一次試煉,都與救贖同在;因此,即便遇到令人生厭的事,也應當堅強面對』,應該沒錯吧。」
彷彿鬆了口氣般,微微一笑。
「沒錯,我明白自己本來應該會更害怕、更反感,應該哭腫眼睛度過每一天。實際上,我一開始也哭了好多次,身體也已經開始變化到讓我覺得,果然我還是要變成男生了。」
宇佐美老師與真白四目相對,眉毛一動不動,機械地宣告着。
入口只有一扇能從裏面上鎖的門,這是一間大約六疊榻榻米大小的純白小房間。
彷彿是一場純潔的祈禱。
聖良沒有對此發笑。
沒有窗戶,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摺疊椅,供傾聽者和敘述者相對而坐。
正因如此,才顯得奇妙。
櫻庭真白打斷了談話。
身爲虔誠信徒的宇佐美聖良,想立即回答「是」。
那天放學後。
『真信徒』宇佐美聖良自不必說,就連作爲信徒熱情不高的真白,如此著名的聖經經文,也能立刻背誦出。
真白羞赧地點了點頭。
「彩音是特別的。她與我迄今所遇見、對我溫柔的人們全然不同,卻比任何人都更貼近我。她的心,總是與我的心緊緊相依。」
──我覺得她可沒有彩音說的那麼壞。
「啊,沒什麼。只是在想這裏沒有窗戶啊。」
「……教育者,真辛苦呢……」
「沒有窗戶不是爲了折磨諮詢者,而是爲了確保這裏不受好奇目光打擾的。或許你會感到不習慣和不安,但能與對方直接面對面交流,比告解室來的開放吧。」
「升入高中部後,我搬了寢室,就和彩音住在一起了。雖然聽說她是外校轉來的學生,但當時的彩音真的特別冷淡。我拼命想着該怎麼和她搭話,就想說先從共同話題開始,和她搞好關係。」
「那個」。
其中之一,便是聖良與真白每月兩次祕密面談。
略有出入。
就像上課時解不出難題,不得不低頭的時候那樣。
「不可否認,如今的人類社會,比起主復活之時,已然複雜許多。正因爲如此,去彌補那其中產生的細微偏差,並將主的言語傳揚開來,這就是我在當代所理解、所踐行的信仰之形。而這樣的信仰之形,正是主在我心中所啓示的。」
──能正面面對她這番話的老師,只有我。
真白髮現潮溼黏膩的氣味是中午開始下的雨造成的,這才第一次意識到「這個房間」沒有窗戶。
「一般情況的話,我覺得會變成老師您所擔心那樣。」
「……原來如此。」
「……哥林多前書,第十章第十三節,是嗎?」
「……」
她任憑身心沉入那超越眼界的遠方,浸潤在鮮明的記憶裏。
因此,聖良向彩音提出了幾個條件。
作爲向學院和真白父母隱瞞「變化」的交換條件,聖良要求排除彩音對真白自我認知可能產生的過度影響,爲真白提供一個能憑藉自身意願決定未來的機會。
真白的聲音中,聽不出任何動搖。
「沒錯。無論是內心的,還是外在的,無論多麼瑣碎的──」
即使扣除翻譯造成的偏差,其還原度與原典相比,頂多也只有五成左右。
因爲即便與原典相比不夠精確,主的教誨也已在真白的心中生根發芽。
「您覺得,世上真的有神明嗎?」
宇佐美聖良近距離看到她這副模樣,不禁心生疑惑。
「……共同話題,是嗎?」
「沒錯。」
「如果這是這些的話,在青春期也算正常。不過,「那個」也變大了。」
然而。
雖然不清楚是真善還是僞善,但聖良的話至少看起來並非出自惡意,真白也會用禮貌的語氣回應。
「沒關係哦,彩音……九重同學也說了,只要我沒問題的話,她也沒意見。」
「完全沒有。」
──這是一場祕密面談。
然而,身爲一名成年人的宇佐美聖良,卻否定了以上兩者。
說到底,聖良根本就沒有屈服於九重彩音。
櫻庭真白本打算不表露於色,結果卻完全寫在臉上,爲此苦惱不已。
「……」
「我問她:『你覺得,世上真的有神明嗎?』」
櫻庭真白。
以及,九重彩音。
──主啊。
──這究竟是給誰的試煉?
至於答案,她根本不想知道。
幾天後,某個工作日。
本就孤僻的彩音與真白,在學院生活中需要警惕的情況並不多。
幸好,即便排除彩音的樂觀臆測,在隔着衣服能確認的範圍內,真白的身體也看不出什麼變化。
彩音所愛的真白的聲音,目前也一如既往。
如此一來。
白天乖乖上課,放學後就窩在自己房間裏。
些許的意外情況,在宇佐美老師的幫助下也都避開了,兩人總算過着與以往相近的生活。
然而。
「那麼接下來,大家各自做伸展動作和準備運動,五分鐘後到演講臺前集合。」
「「「「「好——」」」」」
唯獨體育課,是個例外。
「真白,沒問題吧?」
「嗯。」

身着透氣T恤和短褲的兩人,熟練地離開了人羣。
周圍的同班同學,也並未表現出在意的樣子。
學生會長,西城稻穗。
清葉女子學院會邀請學生家長前來參觀,並舉辦初高中聯合運動會。
每年六月上旬。
「有啊,有想報的項目。」
體育課上的比賽練習自不必說,課外的自主練習、製作應援物品、設計應援席的口號等等,可能會被牽連進去的麻煩事,要多少有多少。
本就灼人的眼神此刻更是閃閃發光的西城稻穗。
彩音含糊地回以微笑,心中卻嘆了口氣。
「九重同學。」
不巧在這個節骨眼上被盯上的真白和彩音,很有可能會被稻穗以各種理由糾纏,捲入她們並不希望的團結之中。
「嗯……也是……」
這裏是清葉女子學院。
除了依據國家頒佈的指導方針所開設的課程之外,每年還會舉辦各種教育活動,以培養學生們的情感與經驗。
「這是個難得的挑戰機會,如果有什麼想報的項目,請不要客氣地告訴我。雖然算不上偏袒,但或許我也有能幫上忙的地方。」
身旁的真白似乎也理解了狀況,或者說正因爲理解了,才驚愕得僵在原地。
由此引來的各種目光,讓真白祕密暴露的風險難以估量。
「問候得晚了,作爲同屬紅組的夥伴,我們一起加油吧。」
雖然都被同一句話嚇到,兩人的反應卻截然相反。
「哎呀……!!」
爲了尋求更優的選擇,彩音拼命地進行着取捨。
她們甚至,都沒有想過去了解。
「九重同學呢?有沒有什麼想報的項目——」
彩音向稻穗撂下狠話的那天放學後。
「大概……嗯……就像松鼠用咬樹枝的方式來磨掉長得過長的前牙那樣?」
彩音恍然大悟。
或許就能更慎重地,爲即將面臨的問題做好準備了。
演講臺前,正聚集着數十、甚至上百名身穿T恤和短褲的女學生。
面對那塗滿博愛的溫柔,真白愈發畏縮。
「……嗯?」
『真信徒』宇佐美聖良絲毫沒有爲自己的這身打扮感到羞愧,以非常端正的姿勢向彩音問道。
那條如同抹去了聖痕的紅色頭巾,在她神聖的額頭上格外鮮明。
「哎呀。」
西城稻穗大概是紅組的總大將吧,這位學生會長幹勁十足。
「他說不用賠償,還會定期給我看診,雖然性格有點慢吞吞的,但也不是個壞醫生。」
不知是演技還是真心,櫻庭真白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露出了笑容。
西城稻穗並未察覺到彩音的這副模樣。
「那個醫生嗎……」
畢竟,現在是高二的五月。
「聖經看重的是信仰勝於體魄的錘鍊,但這並不代表可以忽視身體的修養。讓我們一同精進吧,櫻庭同學、九重同學。」
所以終究只能毫無防備地迎向那一分鐘後的現實。
因爲不換班,她們與同樣的面孔相處已一年有餘,『彩音和真白』與『其他人』的區分,早已是班級裏的「常態」。
「而且,活動身體也能趕走睡意,似乎也輕鬆一些。」
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那個站在演講臺旁、惹出這一切混亂的罪魁禍首。
表示順從的好處。
如果有人認爲,體育課之類的,女生只要用生理期、頭痛等各種身體不適爲由,便有大把可用的迴避手段,那就大錯特錯了。
「物理上的疼痛,確實是有的。但醫生說可能是生長痛,想明白了後,我就覺得輕鬆多了。」
「……是那樣嗎?」
「是嗎。」
請讓我們參加吧,西城會長。」
我跑倒數第二棒,櫻庭是最後一棒。
或者說,如果能對彼此之外的世界再多一點興趣。
然而清葉女子學院是一所教育機構。
臉上浮現出訝異的表情。
「我也不太清楚,但真的變輕鬆了~」
還未從稻穗登場的衝擊中完全恢復過來,便又因新的衝擊而愕然的櫻庭真白,以及——
「我看你晚上的時候身子也會痛,要是太難受的話,我會想辦法的。」
「欸……!? 」
「一起加油,是指——」
最先注意到的是真白。
人數自然是遠超彩音她們班,而且從T恤的年級顏色來看,其中還夾雜着許多高一和高三的學生。
「最後一項比賽,跨年級分組對抗接力。
如果兩人能再認真一點對待體育課。
然而她們偏偏是九重彩音和櫻庭真白。
學生們跨年級編成小組,分爲象徵主的紅色、映水之空的藍色、純潔無瑕的白色,以及喜頌生命長久的綠色,投入到洋溢着誠與義的切磋與磨礪之中。
她朝演講臺的方向望去,發出了呆愣的聲音。
「櫻庭同學,你想報哪個項目?」
對於女性特有的身體不適等問題,敏感度遠非男女同校可比。
固執拒絕的壞處。
雖是課外活動,允許穿着自由服裝,但在操場上溜達的真白只是換了件備用的體育T恤,而守護着她的宇佐美老師,則穿着不知如今在哪還能買到的、胳膊和腿上都有三道槓的土味運動服。
還沒來得及插話,彩音的腦海中便閃過一道靈光。
──來了。
這是個盲點。
「咦?」
對方與彩音四目相對後走上前來,那透着高潔嚴謹的高馬尾,一看便知意志堅定的濃眉,以及彷彿忘記了眨眼般的灼人眼神——是那位令人難忘的學姐。
決定比賽項目分配的聯合練習就在今天,這件事彩音和真白並不瞭解。
被她吸引,彩音也朝那邊望去,
更何況,已經是高二的彩音和真白,理應是知道的。
「欸……那個……我……」
† † †
雖然只是認真出席,並沒有認真參與就是了。
在預言家聖良——宇佐美聖良『其他事情我會盡量照顧,但缺席體育課是最後的手段』的引導下,彩音和真白還是認真地出席了。
她們誤以爲,只要躲過日常的課程,並巧妙地保持孤僻,就能過上不變的生活。
彩音以溫柔推開真白,用平日裏強硬的態度,恭敬卻無禮地回答道。
「是。」
「教師的工作,除了上課之外還有很多,剛纔我也正忙於事務工作。」
「是嗎。多謝您百忙之中抽空過來。」
「……至少,能請你告訴我理由嗎?」
「嗯,當然可以。」
彩音,大方地點了點頭。
環顧四周,並未見到多少精心打扮的人,其中最真誠地對待「女孩子」身份的彩音,穿着一條運動風的精緻緊身褲。
煞是可愛。
「分組對抗接力賽,稱得上是壓軸大戲,實際上勝負就全看它了。對於一心想贏的人來說,要是看到有人在練習其他項目,肯定會覺得:別練了,快去練接力啊!」
「視情況,或許會是那樣。」
「於是,我就利用編組限制,把自己塞進『非運動部』名額,把真白放到『50米跑超過9秒的運動廢柴』名額裏。然後安排我跑倒數第二棒,真白壓軸跑最後一棒。多虧西城會長如我所料地配合,這部分進展得相當順利。」
「……」
「之後,只要以『想專心練習交接棒,所以要到別處自主練習,會拜託班主任進行指導,不必擔心』爲由,如此一來,忙碌的西城會長,或是對我們不感興趣的其他同學,也不會那麼輕易介入。」
「……所以就要我來幫忙,是嗎。」
「嗯,拜託您了,宇佐美老師。」
「好吧。只要你不嫌棄,我會幫忙的。」
面對「貨真價實」的宇佐美聖良的應允,彩音毫無愧色地微笑了。
「您不來一句『神啊,請拯救可憐的羔羊吧……』之類的嗎?」
「不說哦,因爲我既不可憐,也不是羔羊。」
「哦——」
爲了讓真白能安心起跑,彩音必須堅強。
「沒問題是指?」
又一日的黃昏時分。
「……嗯,大致……就是那樣吧。」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一直想找機和九重同學聊聊,如此絕佳的機會,我當然不想放過。」
因爲是獨自一人奔跑,接力棒始終握在手中。
「哇,居然不是說在教育實習時做過,或是去問田徑部的老師之類的。」
彷彿從祈禱的十字架上沾染而來、淡淡散開的白樺香氣。
「嗯。」
彩音有些無語,聖良卻依舊面不改色。
「正因爲如此,如果只是被忙碌牽着走,遲早連自律都變得力不從心了。」
「……是嗎。」
即使努力練習一兩週,別說像過去那樣奔跑了,就連時間能否縮短都還是個未知數。
「不,既然參加,我就會贏。我討厭輸。」
右耳進,左耳出。
那人的驚訝慢慢轉爲微笑,她正是清葉女子學院的現任學生會長——西城稻穂。
何況,她又聽到了最爲無趣的華麗辭藻,心情更是大打折扣。
──但是。
頭腦聰明、又擅長花言巧語的彩音知道,根據目的不同,與其完全拒絕或說謊,不如用九成的真相混過去更有效。
真白毫無愧色,天真地表露着喜悅。
當然,真白也無法助跑,這會給隊伍的整體速度帶來影響。
「嗯。」
「啊,宇佐美老師。您只要在這裏看着就好,這部分沒問題的。」
「嗯。」
「啊……嗯。」
有股想要癱倒在地的衝動。
由此就有了各種戰術——怎麼利用這兩個區,接棒人該站在哪兒,前一棒跑到多遠該啓動……這些原本都是聖良打算指導的重點。
區區兩百米多一點的距離,跑了幾趟後,便已上氣不接下氣。
「……哇,真的欸,是這麼寫的。」
「那麼我們開始練習吧,首先從接力區的使用方法開始……」
按照田徑比賽的通例,這次跨年級的對抗接力,交棒必須在30米的接力區內完成。這個區域分成前10米的「加速區」和隨後的20米「接棒區」。
她沿着運動會正式比賽時的路線,從加速區開始加速,在交接區做出接棒的動作。
† † †
話題明明是她自己沒禮貌地挑起來的,結果卻隨便應付幾句就收場了,這便是九重彩音。
「這只是一時興起的自主練習,櫻庭說她累了,我就讓她在房間裏休息了。」
「呼、呼、呼、呼……」
「那……那個,太不好意思了,您不是很忙嗎?」
「您默默付出的努力,主一定也會欣喜的。九重同學,真是太棒了。」
不過,稻穗倒也對彩音的態度不怎麼在意。
她眼中閃爍着博愛的光芒,如同看到孩子忙着準備驚喜生日的母親一般,熱烈而幾乎「兇猛」地挑選着稱讚的話語。。
彩音難受得抬不起頭來。
「我不想、輸……!!」
可愛的運動服與她端正的身姿甚是相配,那位「孤高小姐」。
撐在膝上的手不住顫抖,鋁製的接力棒,重得幾乎要脫手掉落。
不能減速,卻又要溫柔,顯得遊刃有餘。
當然,不管她說什麼,彩音都不可能高興。
九重彩音。
「您一個人在練習嗎?其他選手,還有櫻庭同學呢……」
──不如就留在我身上。
規則禁止在加速區裏交接棒,所以接棒的人要先在加速區加速起來,再在接棒區接過棒子,這樣一出手就能直接衝到最高速度。
「不是隨口胡謅,《哥林多前書》第九章第二十四節起,便教導我們,無論是在賽場上追求會朽壞的冠冕之人,還是在信仰中追求不朽壞的冠冕之人,都應同樣地攻克己身,凡事節制,好讓自己不至於辜負所蒙的尊敬。」
「嗯。」
「我不想讓真白做多餘的運動,要是身體被鍛鍊得太好,男性化進程加快了可就麻煩了。如果需要那種拼命練習的跑法,不就毫無意義了嗎。」
「……您不會是看我不懂,就隨口胡謅的吧?」
真白那邊則是果然一臉惶恐,比起還沒開始男性化的時候,更加拘謹畏縮,整個人都顯得唯唯諾諾。
「櫻庭同學的歌聲,清澈悠揚,直抵人心……合唱部裏的每一個人,都非常尊敬櫻庭同學。但是她本人卻毫無架子,總是很客氣……真的,她退部實在是太可惜了。」
「初中的時候,我身爲櫻庭同學的室友、同爲合唱部的夥伴、以及「對葉」,和她一同度過了非常美好的時光。」
「宇佐美老師,對不起。明明您還幫我處理了醫院的那些事。」
彩音自然是喫了一驚,卻又隱藏起態度,惡聲惡氣地應對着,不肯服輸。
「……這是我的榮幸。那麼,就拜託您了。」
「哈、哈、哈、哈……」
「正式比賽時,我會讓真白站在交接區的終點,不搞任何小花招。」
「我可不記得五年多前聽的講座內容,更何況,田徑部的三谷老師是綠組的班主任。考慮到比賽的公平性,請求協助是不合適的,主也是這麼說的。」
「就是說,您不用實際指導我們也可以。」
真白從身旁的包裏拿出隨身攜帶的聖經,確認內容後驚訝不已。
在僅有幾盞聊勝於無的路燈與青楓葉的守護下,一道孤單的身影正在操場上奔跑。
「我一直都非常尊敬櫻庭那平和而溫柔的善良品性,從過去到現在都是如此。」
「……啊,我懂了。因爲讓我做太難的事情也會失敗,所以乾脆就用簡單的戰術!!」
「……九重同學?」
「呼、呼、呼、呼……!!」
宇佐美聖良,對彩音的話心生疑惑。
彩音頓時心生厭惡與不快,然後抬起頭來。
「不必擔心,我已經用兩倍速看過了視頻,掌握了指導接力的訣竅。」
「呼、咳、咳、咳……」
開始練習交接棒後,便要在這短短的交接區內來回走動。
稻穗單方面親暱的話語,從彩音的右耳進,左耳出。
然後將速度提至最高,緊咬牙關,向着會有真白所處的交接區終點衝去。
彩音絲毫沒感到榮幸,微微低下了頭。
「爲了櫻庭同學,你打算放棄小組的勝利嗎?」
「彩音你好厲害啊。在那麼短的時間裏,竟然連這種事都考慮到了。」
「……你好。」
右耳進,左耳出。
「既然如此,我也來陪您練習,交棒有個人陪練會更好吧?」
「但另一方面,我一直擔心她無法明確表達自己心意的柔弱,有一天會成爲她的負擔。」
即使如此,彩音還是絞盡腦汁思考如何應對意外狀況,最後選擇老實回答。
剛把聖經收好,真白又一次驚訝了。
──沒錯。
右耳進,左耳出。
「可惡……」
彩音和聖良,則因各自的理由,多少有些尷尬。
「呼、哈、呼……!!」
夕陽下,凜然的身影被光輝勾勒。
社團活動的時間已經結束,走讀的學生回了家,寄宿的學生也各自回到了房間。
──即便如此。
更何況,這並非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守護真白的祕密。
完全不使用總長30米的交接區,讓真白站在終點,這等同於跑完自己負責距離的彩音,要再多跑30米。
「欸?」
九重彩音,早已沒了運動的習慣,尤其是升上高中後,除了體育課,幾乎就沒活動過身體。
──與其讓這傢伙的注意力轉向真白。
「我也曾嘗試用我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引出櫻庭同學的內心。」
「……是嗎。」
略微有些煩躁。
「和櫻庭同學聊天,分享彼此的想法,提出能實現她理想的建議,一起努力去實現——」
「真是大錯特錯。」
「所以……欸?」
「啊。」
沒能聽過就算,作出了反應是致命傷。
稻穗停下了腳步,彩音也只得停下。
而且對方就那樣沉默地等待着下文,彩音也不得不開口了。
「……櫻庭身上可沒有什麼『平和而溫柔的善良品性』。她和普通人一樣心眼壞,懶得要命,又固執自尊心又強。只是表面上看不出來罷了。」
「怎麼會——」
「而且她還是個完美主義者,卻又笨手笨腳,所以稍有失敗就害怕被周圍人嫌棄,纔會故意不主張自我,看別人的臉色行事。你要引出她的內心?還要帶着她一起去實現?對櫻庭來說,不是很痛苦嗎?」
彩音一旦張嘴,就免不了情緒激烈
哪怕是足以招來暴力回擊的傷人之語,她也能面不改色地說出口。
不過這一次,對方是博愛主義的學生會長,用彩音的話說,就是頂着一張善人代表臉的西城稻穗,因此傷人的話語姑且被接了下來。
「……九重同學,您是在升上高中後,才和櫻庭同學走得這麼近。想必你也有自己的想法,但也不必說得如此不堪……」
「不別急着否認,先聽我說完。我只是把真正的櫻庭真白告訴您了——那些西城會長帶着神聖的有色眼鏡、根本不願去正視的部分。」
「……是,這樣嗎。不,或許是這樣吧。應該就是這樣吧。」
稻穗那故作姿態想要表示理解的態度,在彩音看來,實在是老套得可笑。
「……九重同學。」
在清葉女子學院的入學說明會上,每年都有家長在聽說活動中有運動會時感到驚訝。
他們會說:
當然,九重彩音與櫻庭真白,不屬於其中任何一類。
「嘶——呼——嘶——」
「如果您真的那麼想,就太過傲慢了。我不會要求您改正,但至少,請不要把我們捲進去。」
正因如此。
「什麼事。」
在兩人度過午間時光的祕密地點中,一個尤其不起眼的地方。
有的學生沉醉在團結的氛圍中,拼盡全力追求勝利。有的聲嘶力竭地爲同伴加油,有的低調地融入周圍,也有人心不在焉地發呆。
兩人並肩坐在被廢棄的混凝土花壇邊緣。
那就是氣氛。
輕輕地。
彩音原本放在真白肩上的右手,本想推開,卻又默默放下。
幾頂白色鐵腳帳篷立在場邊,供學生休息的椅子也密密麻麻地擺放着。
「九重同學。」
她心裏明白,不生波瀾地斬斷這段關係纔是最佳的選擇。然而,她也清楚地意識到,爲了自我滿足而挑釁稻穂的愚蠢,以及那種只執着於信仰的一面、便對宗教生出強烈厭惡的思想偏狹。
「……」
『咦,還要運動啊?明明是基督教學校。』
他們會意識到,競爭和對抗並非必然是惡。
「與你無關。」
然而,彩音不在乎。
「我和櫻庭不需要您來干預。我和她都不孤單,我注視着櫻庭,櫻庭也注視着我。我愛櫻庭,她對我來說無比珍貴,無論是她美好的一面還是不堪的一面,我全都正面接受,而我們依然願意依靠彼此。」
「我和九重同學的信念,也許從今往後都不會一致。可正因爲如此,我們才能互相帶來新的啓發。這樣的關係,不也同樣有意義嗎?」
真正的惡,只在於其中夾雜了對他人的惡意。
──明明沒有好好正視過對方。
「……多管閒事,我的人生裏不需要西城會長。」
而當他們觸及到清葉女學院所秉持的「尊重彼此、無私博愛」的精神時,便得以學到了這一點。
無論是作爲人還是作爲信徒都尚未成熟,只能在同一高度上戰鬥的西城稻穗,不可能與彩音心靈相通。
「……」
真白將臉埋在彩音胸前,輕輕嗅着。
於是,比賽開始了。
六月的週日,清葉女子學院的主操場上。
「不臭哦,和頭髮的味道、平時的味道都不一樣,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
「……」
「沒錯。」
「……」
『這不就是日本的活動嗎?明明是基督教學校。』
──看吧。
「……」
九重彩音很聰明。
稻穗,什麼也說不出口。
即便彩音儘量讓真白少出現在賽場,但飛揚的塵土無分彼此,手指穿過髮間時略顯澀滯。
──這種行爲,分明就是狗屁不如的欺瞞吧。
然而,這些家長在聽到開幕式的聖歌時,往往深受感動。
「辛苦了,彩音。」
來賓和家長自不必說,就連教職工們也只是敷衍地巡邏,這些都在去年的運動會上確認過了。
──什麼信仰。
「一股汗臭味,你別聞了。」
──我身處的是哪一邊呢?
青楓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如果換作是宇佐美聖良,或許還能回敬幾句俏皮的諷刺,或是規勸彩音那過於露骨的惡意,又或是將其輕輕帶過吧。
──最後不過是把人劃分成『信仰的善人』與『其他那些可憐蟲』。
「……九重同學。」
她不認爲自己,有值得在乎的價值。
──哪一邊都無所謂。
乍一看,這場景與日本常見的運動會別無二致。但在場的來賓與家長們,卻能切身感受到其中的不同。
稻穗這名少女,只能做出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掙扎。
──反正我,註定是要下地獄的。
「只要有櫻庭同學,就夠了嗎?」
† † †
「西城會長,您只要稍微看一看周圍,就能找到許多符合您口味、『值得拯救的善良之人』吧?可偏偏是因爲偶然看見了櫻庭,一切沒能按您預想的軌跡發展,所以就執着了起來。您不會真的以爲,自己伸出的手,就一定能拯救誰吧?」
大多數是平日鮮少接觸宗教的人。
──披着善良的顏料把一切掩蓋,再硬生生套進所謂正義的框架裏。
彩音沒有回答,抓住了稻穗手中的接力棒。
稻穗的接力棒,被奪了過去。
遠方彷彿另一個世界傳來的運動會經典音樂,奧芬巴赫的《天國與地獄》。
「……」
真白刻意放大的呼吸聲。
所以——
「我想,更瞭解你。」
無聊的妄想閃過腦海,彩音隨即自嘲起來。
「……不要,我不願意。」
彩音抬起右手,輕輕梳理真白的頭髮。
更何況,聖良身爲成年人,她一定能看出彩音不想被觸碰的底線,拿捏好分寸,以能避免致命決裂的體貼,將衝突本身化解於無形吧。
如今已不再使用的焚燒爐一角,舊垃圾場的後方。
彩音小心不讓她疼痛,撫了幾次,才停下動作。
「那就是汗味嘛……」
「彩音。」
就在這時——
「……」
「你有考慮過將來嗎?」
『學生之間要互相競爭嗎?明明是基督教學校。』
「嗯,正因如此。」
此處沒有那種拼盡肉體極限去爭鬥時的壓迫與粗暴。
「嗯。」
無論被吹捧爲怎樣的才女,終究不過是清葉女子學院的高三學生,今年才十八歲。
然而稻穗,兩者都做不到。
初中部與高中部的學生們,各自繫着四色頭帶,整齊地排成縱隊。
「可是很安心啊,我喜歡這種感覺。」
「怎麼了,真白。」
「你剛纔是在想:好想真白的歌,對吧。」
不許有片刻的遲疑。
甚至都不許有沉默。
或許,連確認的必要都沒有。
真白沒有等待彩音的回答,繼續說道。
「開幕式的讚美詩,我沒有唱哦。」
「……是、嗎。」
「嗯。人生第一次嘗試口型假唱,比真的唱還難呢。隨時可能被發現、被訓斥,嚇得我心怦怦直跳。」
「……嗯。」
從倒下的那天起,真白就再也沒在彩音面前唱過歌。
彩音從未提起,也從未勸她唱。
理由很簡單。
她們彼此都在害怕。
真白的男性化的進程,已是無可避免。
如果約好再次唱歌,卻成了最後一次呢?
如果讓對方覺得,那只是因爲害怕結束而刻意留下的悲傷回憶呢?
比起被傷害的恐懼,更怕的是自己會傷害到對方。這份溫柔在她們之間劃出了一道縫隙。
「彩音。」
「嗯。」
『────說不定有戲——』
然而彩音,並未因此感到落差。
用力地、拼命地、毫無保留地渴求着。
真白的左眼角,沒有絲毫顫抖。
──不對。
對真白的男性化,她雖感到不合理,卻並無厭惡。
不想在櫻庭真白麪前。
發令槍響,第一棒選手們一齊衝了出去。
「彩音。」
她機械地隨隊列前行,焦躁卻未曾消散。
反而是那樣的真白,才更讓她憐愛。
──咦。
──說起來,是有這麼個規則來着。
『好厲害──』
──爲什麼我,沒有回應呢?
然後,是無論如何都會鑽進耳朵裏的,女人們的聲音。
──無所謂。
所以——
那麼,彩音是因爲那份罪惡感而止步了嗎。
所有人都注視着比賽,唯獨彩音只想着真白。
「……」
也是對自己。
彩音自己本應也渴望如此。
她希望,真白在能選擇一切的自由之中,依然選擇自己
不管其他人怎麼搞砸,只要自己不輸,就夠了。
† † †
不讓任何雜念侵入。
正因如此,彩音纔不想束縛真白。
跑者們如玩具般掠過視野邊緣。
擁有着比任何人都強烈的意志與感情,卻放棄了表達的少女,櫻庭真白。
一句「我也是」。
彩音望向記分板,但數字已經被取下,看不出哪邊佔優。
全都掩蓋過去了。
「……」
「……嗯。」
然後。
真白依賴的呢喃。
「因爲有彩音在,所以我沒事的。」
「我沒事的。」
『──能拿到第二以上──』
她不斷自問。
真白的臉依舊埋在彩音的胸前。
那並非謊言,也非逞強。
『好想一直、一直這樣下去啊。』
──但是。
「啊嗚……!」
緩緩亮起的溫暖,融化並填滿了彩音的心。
「好想一直、一直這樣下去啊。」
而是她對彩音吐露的真心。
只要一句話就好。
既是對真白。
爲了讓櫻庭真白,只能注視着九重彩音一人。
讓她看到,「會輸」的九重彩音。
『──滾球比賽──』
彩音用雙手,捧住真白的臉頰。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櫻庭真白,依賴着九重彩音。
──啊。
九重彩音雖然渴望勝利,但對小組的輸贏並不感興趣。
她只是不斷、不斷地渴求着櫻庭真白。
『那不就──嘛──』
然而彩音,卻用一個強硬的吻掩蓋一切。
彩音假裝沒有聽見,只是一心渴求着真白。
不讓她生出「這會不會是最後一次」的念頭。
──爲什麼。
各組的代表分別前往各自的接力區,在等候位置列隊。
彩音所期盼的,真白的感情。
她抱緊真白柔軟的身體,貪婪地吻上去。
──剛纔我。
只是,造成了真白除了彩音之外再難依賴他人的狀況,她懷有罪惡感。
一句「嗯」。
一句「是啊」。
哪怕隊伍墊底,也無所謂。
最終項目,跨年級分組對抗接力。
不僅是那些全力以赴的人,就連至今爲止都冷眼旁觀的人、沒表現出幹勁的人,都無一例外悄悄興奮起來,對比賽的熱情也愈發高漲。
視線盡頭的真白,天真地閃爍着眼眸,爲接力棒的走向而一喜一憂。
彩音一直注視着走向另一個等候位置的真白。
(砰!!!!!)
然而。
遠方彷彿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奧芬巴赫的《天國與地獄》。
真白也沒有拭去眼中溢出的淚水,而是用全身回應着彩音。
彩音只是不想輸。
只要回應她就好了。
──不對。
──我不是那麼正經的人。
等候隊伍在前進。
快輪到她出場了。
「……」
無論內心如何翻湧,她終究是九重彩音。
正如日夜重複了數百次的練習那般,身體已在接力區的起點擺好架勢,爲全力的加速做好了準備。
四色對抗分組接力。
不知是命運的惡作劇,還是學院方面分組的巧妙,各賽道的實力不相上下。
稍微落後於白組和綠組,紅組的前一棒選手向彩音逼近。
彩音邁出了腳步。
「九重同學!!」
將前一棒選手的腳程利用到極致,如搶奪般抓住接力棒,彩音飛奔而出。
內心翻湧,也無所謂。
只有現在。
只有將握着的接力棒傳給真白的現在。
──由我來!!
她沒有叫出聲。
用力吸入氧氣,鼓動全身的肌肉。
然而身體卻仍不遂心意。
縱使那副樣子有多麼可愛,彩音也沒空露出微笑了。
並非淚水,而是整個意識變得朦朧。
──不可能的,真白。
站不起來。
『彩音。』
──不行。
惱人的胸脯,鬆軟的大腿,拖累了彩音前進的步伐。
別說從摔倒的衝擊中恢復過來了,就連再次奔跑,也是不可能的。
──絕對是哪裏搞錯了。
「彩音。」
「彩音,我在這哦—!!加油—!!」
『————!!』
彩音愛着真白。
以及。
再有十幾步,接力棒便會傳到心愛的真白手中。
──是嗎。
轉瞬間便超過了第二、第一名,接力區近在咫尺。
『好想一直、一直這樣下去啊。』
到這裏,是一步。
夕陽下的交接棒練習。
更何況眼下正是分組對抗接力的緊要關頭。
『九重同學。』
無論遇到什麼。
彩音飛奔着。
──我的身體。
有雜亂的聲援,鑽入耳朵內側。
下一瞬間。
並不是動不了。
理所當然。
彩音猛地一驚,向前看去。
只是身體,跟不上彩音的理想。
與意志分離的身體,肆意地發出悲鳴。
彩音呼喊着。
──動起來啊。
『————!!』
視野開始扭曲。
『————!!』
與第二名的差距並未縮小。
──那種事,是不可能的。
其中,不該有任何陰霾。
「啊……!? 」
等候的選手們雖然投來擔憂的目光,但一旦從前一棒手中接過接力棒,便會無情地將彩音拋在身後,向着終點飛馳而去。
動不了。
『————!!』
因此。
「……!」
真白驚訝的神情,清晰映入眼簾。
對真白的那份愛戀。
一向安靜的她忽然大叫起來,惹得周圍的選手和觀衆一陣錯愕。
向着那惹人憐愛的聲音,超越極限地飛奔。
「唔……」
憑意志之力超負荷使用,但那終究是女子高中生的身體。
在遠處接力區終點,櫻庭真白正拼命揮手。
她與學生會長西城稻穗的對話,在腦海中閃現。
「啊……九重同學—加油哦……」
──所以我才……
像是要壓垮彩音的意志,不斷將她拉向極限。
──啊。
就在這時。
是困惑,是疏忽,還是真的耗盡了體力。
第二步猛地踏空,彩音狼狽地摔倒在賽道上。
無論發生什麼。
隨即真白髮現自己過於張揚,害羞地聳聳肩,卻仍注視着彩音。
──沒問題的。
『你有考慮過將來嗎?』
「櫻庭!!!!!!」
就在踏入那入口,接力區的剎那——
彩音的身體,騰空而起。
「加油,彩音!!」
一個聲音,傳了過來。
彩音也想和真白,一直、一直這樣下去。
她下意識地作出了保護動作,但似乎無法立刻站起來。
在終點等待着彩音的櫻庭真白,走了過來。
「咦!? 」
彩音摔倒的地方,正處於接力區的中間。
既然是在這個區域內交接,真白跑回來在規則上並無問題。
即便如此,彩音也無法接受。
她不想接受。
本應等待着彩音的真白。
理應等待着彩音的真白。
沒有多餘的時間交談。
現在,正是比賽的關鍵時刻。
真白跪在地上,緊緊抓住彩音的接力棒。
「能贏的。」
櫻庭真白,飛奔而出。
九重彩音知道。
在身體開始變化之前,真白就不擅長體育。
這次的接力,爲了減輕身體負擔,也只練習了屈指可數的幾次。
所以,理所當然,會是這樣吧。
毫無章法,只是拼命揮動手腳的姿勢。
撿起握住的接力棒,怎麼看都覺得礙事,讓人想幫她換隻手拿。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就是說。
「其實呢,我早就偷偷準備過了,就想着或許會有這種情況。上課的時候偷偷看跑步的書啊,上樓梯的時候就噔噔噔地衝上去……」
「……」
「彩音——」
「你在想什麼?」
頂着溼漉漉的頭髮,櫻庭真白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迎接她的,是最愛的室友——九重彩音。
那聲低語,還只有真白能聽見。
吸入氧氣的能力截然不同。
啊——
全身無力的彩音,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地扶起。
「說想要守護這種生活的人,是你吧。哭着說害怕變成男人的人,也是你吧。所以纔是我來想辦法、努力做好準備,儘量讓一切更貼近你的願望不是嗎。結果爲什麼到頭來,真白你自己,反倒要做這種把一切都毀掉的事啊?」
以等待主人下令的大型犬般的氣勢,她猛然撲到彩音面前。
因此,歡呼依舊不曾停歇。
九重彩音身旁。
當然,櫻庭真白自從發現有男性化徵兆那天起,就不再使用浴場,總是瞅準大家快要熟睡、或是空無一人的時候,悄悄地使用淋浴間。
清葉女子學院的宿舍裏,配有浴場和淋浴間。
抬起臉來,只讓真白看見的九重彩音——
這些,才真的是無所謂了。
周圍的人也開始察覺到異常,嘈雜聲的性質變了。
「……」
而在其他選手看來,那就是從背後逼近的威脅。
而真白,已經等不及了。
猶豫也罷。
喧囂聲此起彼伏,驚歎與混亂交織在歡呼之中。
「……因爲……彩音你說過,既然要做就要贏。你說過,你討厭輸……」
跨過了,那條線。
「……歡迎回來。」
走向了依舊愕然地跪在地上、無法起身的——。
因此,誰也沒有去阻攔。
「嗯!」
每一步都強而有力。
而真白,抓住了這個機會。
正勃然大怒。
很快。
然後,還有尖叫。
「真白。」
餘光掃過最後的直線。
簡直荒謬至極。
眼神中燃燒的意志,只能用「戰鬥本能」來形容,甚至透出近乎暴力的氣勢。
親眼目睹的這場勝利,讓在場之人無一能夠完全消化。
因此,真白的心卻在戰慄。
衝刺向前。
然而。
她們忍不住要回頭望去,一旦與之對上目光,便必然被那股籠罩全身的威勢震住。
「哈、啊、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觀衆席拉起的繩索縫隙間,獨自走出了賽道。
她一步一步,像是要踩碎地面似的。
疲勞也好。
左手穩穩地托住她的肩膀。
(哇 啊 啊 啊 啊 啊 啊 !!)
如此一來,腳步必然會慢下來。
運動會這天,自然也不例外。
低效到了極點。
當天晚上。
佇立不動的真白,看不見跪倒在地的彩音的神情。
穿透耳膜的歡呼。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與身邊的人對視,竭力理清心頭翻湧的情緒
「別過來。」
身不由己地回應着。
都追不上飛奔的真白。
真白滿臉喜色。
沒有絲毫躊躇。
「很奇怪吧?」
心靈與身體,合爲一體。
這也難怪。
壓下心頭一絲怯意,她將手搭上門把,踏入房內。
「可我根本沒拜託過你啊!!」
彩音怒吼道。
「彩音。」
最後看到的,是眼前的白色終點線。
拼盡全力、完成自己使命的真白,將接力棒交給身旁的教師,稍作調息後,便邁步返回前方的接力區。
然而,對現在的彩音來說——
櫻庭真白。
「我們贏了哦。」
「……欸?」
真白的身體,隨着她的意志而動。
真白的意志,驅使身體作出回應。
右手有力地抓住她的手臂,
看到比任何人都更快跑來的宇佐美聖良老師,彩音甩開了真白。
她身着一襲素淨的白色睡裙,懷裏抱着心愛的木吉他。
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裏,沐浴在窗外灑進來的月光下,靜靜坐在椅子上。
「……我回來了。」
真白也沒有開燈,從書桌旁拉過椅子,在彩音的對面坐下。
「……」
彩音撫摸着吉他琴頸,沒有與真白對視。
「……」
因此。
真白低下頭,又抬了起來,正面迎向彩音。
緊閉的蒼白脣瓣,隨同下定的決心,微微綻開。
她輕聲吐出一句。
「你在想我嗎?」
兩人都明白,這是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她們二人獨處的時間,早已多到讓這個問題變得毫無意義。
正因如此,彩音抬起了頭。
而與之相對的真白,淚水悄然滑落。
「對不起,彩音。」
「……不,這次是我不好。對不起,真白。」
「彩音沒有錯,是我在很多方面不顧後果,亂衝亂撞……」
「即便如此,也不是我可以亂髮脾氣的理由。更沒有資格傷害你。沒有理由讓你低頭,讓你難過。」
另一邊,是與她相對的九重彩音。
無人能夠侵入的、二人獨享的時光。
那首最初的曲子,是彩音極力抗拒時,真白硬把樂譜塞到她手裏,逼她彈奏,而自己開口唱下的。
吐出歌聲。
她們不想就此結束。
「……嗯。」
她們不願就此結束。
彩音的指尖,在弦上舞動。
『縱然光明終將湮滅,世界歸於真白一片——』
『好想一直、一直這樣下去啊。』
「……」
真白用力摟住彩音。
脣瓣交疊。
體貼的語氣。
她絕不至於無法讀懂,最後那句歌詞中,櫻庭真白所傾注的感情。
「記得……是什麼意思?」
那時,上鋪的牀還在正常使用。
「……去牀上吧。」
「……不要。」
「這把吉他,你還記得嗎?」
撥絃的手停了下來。
歌聲早已中斷。
從未有人抱怨過——無論學生還是教師。
即便平時未唱到這裏,她們也早已無數次練習,英文歌詞的含義自然心知肚明。
彩音放下了吉他。
溼潤的頭髮。
無論晝夜,甚至在臨近熄燈前,她們也曾無數次彈唱過。
熟悉的溫度。
「〽The earth shall soon dissolve like snow. The sun forbear to shin──」
『那曾迴響的彩色之音,也必會留下餘香不滅──』
她將那句最廣爲人知、與自己心聲重疊的第六節,毫無遮掩地投向彩音。
彩音本是極力抗拒,但發生了一些事後,還是請父親寄來了他心愛的吉他。
溼潤的髮絲在月光下閃爍光澤。
「……可我也,總是讓彩音你揹負一切……」
於是,真白也以同樣卑劣的方式回應。
彩音緊緊擁住真白。
「沒關係,我是喜歡才這麼做的。」
舌尖彼此追尋,探入最深處。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正因如此。
真白對彩音說起自己以前彈過吉他的事很感興趣,便央求她彈給自己聽。

櫻庭真白,毫不示弱。
「一開始,不是從老家寄過來的嗎。」
她沒有回應真白的話。
彩音纖柔的手,輕輕落在真白的肩頭。
「〽It was grace that taught my heart to fear. And grace my fears relieved….」
溫柔的視線。
察覺到了。
深深吸氣。
「……嗯,我記得。」
「〽It is grace has brought me safe thus far. And grace will lead me home──」
「我也喜歡啊!!」
真白回望着彩音,隨即緩緩閉上眼,將這一刻銘刻心中。
這是隻屬於她們的世界。
如同低語,空氣隨之顫動。
無需任何約定。
心臟猛地一跳。
「我不是這個意思。」
「是你改變了我,那些我因痛苦而拋棄,可心底裏又捨不得的東西,是真白認同了它們。」
「〽Yes, when this flesh and heart shall fail. And mortal life shall cease….」
彩音的請求,幾乎卑劣。
「……」
宿舍的牆壁雖然老舊,隔音效果卻挺不錯。於是,兩人暗中反覆進行祕密的演奏。
然而,她是九重彩音。
櫻庭真白。
步步走近。
彩音來到真白的身旁。
依舊未變的,真白的聲音。
「我知道這很任性。可哪怕只是這一刻,也希望你能爲我而唱。」
《奇異恩典》。
重複的旋律,在彩音的指尖隨意延展。
尚未理解其中深意的真白,卻靜靜站了起來。
平日若在此時,歌曲早已結束。但縱使唱過最古老的第三節,彩音仍在撥絃,真白依舊吟唱。
「……」
「……對不起。」
「其實我本來根本不想再碰它,甚至想幹脆忘掉那些討厭的回憶。」
彩音深愛並依賴着的,真白的歌聲。
摯愛的氣息,滲透進真白的心底。
「欸?」
「不要!!」
突如其來的蠻力。
毫無防備的九重彩音被撞飛出去,重重地背部着地。
桌上的立鏡和一瓶香水倒了下來。
「唔……」
彩音按着昏沉的頭,好不容易撐起上半身,映入眼簾的是——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蹲坐着背對彩音、抱着上半身像要保護自己的樣子的真白。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震驚。
比起憤怒,更多的是困惑。
正因爲九重彩音比任何人都瞭解櫻庭真白。
所以在這日這刻這瞬間,她無法理解爲何真白要向她表示拒絕。
「真……白。」
「別靠近我,也別碰我。總之……別管我了。」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也沒辦法做到啊。」
「做不到也要那麼做,拜託了,別管我。」
「不可能,就算那是你的要求,我也不能放着你不管。」
「我說了不要!!彩音!!」
「那你告訴我爲什麼要那麼做!!」
只要這樣回答,或許還能挽回。
「……」
因爲真白,已經察覺到了。
如果此刻能忍住,只屬於兩人的世界還能再持續一會兒。
清晨,上午六點十五分。
然而,即便如此。
她不想以這種方式聽到、心愛的真白的聲音,卻又彷彿事不關己那樣去接受。
──即便在這種時候。
「我這悲慘的心情,你怎麼可能懂啊!!!!!!」
我本來是懷着那種心情,想要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櫻庭真白。
「抱着彩音的時候——」
在運動會上顯露出的那股男性的體魄與戰鬥本能。
「嗚嗚……噫、嗚、嗚嗚……嗚咽……」
──哎。
『是啊』。
她不是剛睡醒。
但她已經,不想再看了。
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連眼皮都動彈不得。
聽到關門聲,確定沒有任何人的氣息後,九重彩音睜開眼睛。
「我勃起了,痛得、難受得要命啊!!!!!!!!!!」
獨自一人的牀上,九重彩音閉上了眼。
黑暗中蠕動的氣息,吱呀作響地,爬上了雙層牀的上鋪。
『對不起』。
──即便變成了這樣。
融入夜色的九重彩音,僅憑着直覺與記憶,摸索着鑽進了牀的下鋪。
想到這裏,彩音再次確認了自己的心。
「……這種事對男人的身體來說很正常,真白你可能嚇了一跳,但我完全不在意,而且我也能理解。」
真白的辯白在半途戛然而止。
九重彩音,既沒有沒有打斷她的辯解。
只是把你當作重要的存在,想要一輩子在一起。
「不對!!」
若是四處走動,會招來值班的教職員,若有聽到剛纔騷動而來探查的訪客,彩音又得去把人趕走。
那股粗暴地推開彩音的臂力。
「……不對?」
所以,這樣不對。
小心翼翼發出聲響的牀板。
──我還是想守護真白。
這並不奇怪。
絕對不是那種骯髒的算計或下流的慾望。
肯定馬上就會好的。
絕對不該是這樣的。
彩音就像在泥海里漂浮,無論如何都無法前行。
然而櫻庭真白,沒能忍住。
直到真白獨自整理好儀容、先行離開房間爲止,她都一直屏息斂聲。
她是在裝睡。
(嘎吱——啪嗒)
只要一小會兒就好,求你等等我,等一小會——」
天空陰沉下來。
「我本以爲,我是真的珍惜着彩音,只是愛着你而已。
幾天後。
『謝謝你』。
再也找不到任何藉口。
如果只是這樣,還能繼續下去的。
呼吸困難。
她的肉體在一點一滴、確鑿地發生改變。
更別提,剛剛那幾乎淫褻般的深吻。
「……」
「我!!」
在昨夜還無比舒適、如今反而讓人感到鬱悶的、又刺痛的香氣。
也沒有試圖把她扶起來。
當然不可能睡得着。
本就一直淺眠的她,今天早上也始終保持着清醒。
「……嗚、嗚嗚……嗚、嗚……」
不久後,漸漸傳來了模糊的哭聲。
「你怎麼可能懂。」
真白想要隱藏的真相,衝破了她的尊嚴,決堤了。
† † †
只要接受了彩音充滿溫柔欺瞞的話語。
她真想就此消失,但時間已是熄燈前。
「被彩音抱着的時候——」
月光,從彩音的臉頰上剝落。
「嗚、嗚嗚、嗚嗚……」
真白的身體正在日漸男性化。
她漸漸察覺到,彩音已經看穿了一切。
「彩音你怎麼可能懂我的心情。」
「……」
自那個夜晚之後,她和真白沒再說過一句話。
日復一日,她在後方的座位上,望着真白雖然緩慢、卻又確實在變寬的背影。
若不是彩音生來瘋狂,恐怕早已徹底瘋掉了。
「……」
她撐起身子,憑着肌肉記憶整理着裝。
爲了真白而練就的技巧,如今卻用在瞭如何避免與真白碰面,這實在是莫大的諷刺,讓她想把臉往牆上猛撞。
(咣!)
「……」
回過神來,她已經撞了上去。
「……」
一碰就疼。
鼻腔深處,傳來一股令人不適的異樣氣味。
照了照鏡子,雖然開始隱隱泛紅,但並沒有出血。
只要化妝掩蓋,應該就能避免引起周圍人的懷疑吧。
「……」
她安心地嘆了口氣。
──真不如干脆撞個稀巴爛,再也起不來就好了。
毫無意義的自我欺騙。
彩音自己清楚,她一方面怯懦得無法實現這個念頭,另一方面又卑劣到寧可苟活也不願去實現。
正因如此,彩音纔會身在這裏。
「……我明白了。」
彩音的態度依舊桀驁不馴。
牆上的時鐘顯示着當前時間,可以看出這是實時的直播影像。
「有事的話就麻煩快點,我們之間也不是那種能愉快長談的關係吧。」
正如她所言,她看起來就絲毫不在意這些事情。
向外開的門被強行關上,緊接着傳來巨大的聲響,門被向內側狠狠關緊。
沒有窗戶,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摺疊椅,供傾聽者和敘述者相對而坐。
「……」
接下來是每月一次的全校集會。
「……」
「班會結束,請各位同學提前五分鐘集合整隊,不要遲到。」
她立刻理解了,聖良從外面封鎖了學生諮詢室,將自己監禁於此。
「所以說,爲什麼──」
† † †
彩音的手早已學會了僞裝,自顧自地將粉底層層塗抹。
「宇佐美老師,這是──」
全校集會結束之後。
影像是從教室後方拍攝黑板側的視角。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裏面稍微有些亂。」
只不過,她一直矇混到現在罷了。
這不是真白的責任。
「有什麼關係,會在意這些的人,也不會有什麼大煩惱。」
畢竟是高中部,更何況是二年級。
──反正我也沒別的朋友可以結伴,您不必擔心。
然後,彩音明白了。
心中的污穢也未能拭去,只是被一層米色的假面遮蔽了。
「……」
聖良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拉開了向外開的門。
雖然聽說真白曾在這裏面談,但彩音自己還是第一次來。
彩音覺得再待在這裏也毫無意義,正要起身的那一刻——
櫻庭真白。
「……」
「說的是呢,不過九重同學,那個直播你應該看到最後。」
彩音定睛一看,的確桌上有一臺平板電腦。
入口只有一扇能從裏面上鎖的門,這是一間大約六疊榻榻米大小的純白小房間。
「不必介意。」
宇佐美聖良下定了決心。
「首先,能請你看一下桌上的平板電腦嗎?」
她踏入房間,將其拿在手中,屏幕上正顯示着影像。
雖然僅僅是慰藉,並不能治癒。
只有空虛的妄想,能給彩音的心帶來慰藉。
──真白。
九重彩音沒有吐露浮上心頭的譏諷,只是點了點頭。
以讚美詩爲藍本的獨特旋律響起,站在講臺上的班主任宇佐美聖良,將手邊的資料整理得一絲不苟地拿好。
清葉女子學院的九重彩音,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
『學生諮詢室』。
個子似乎高了一些,肩膀也變得更寬厚了嗎。
彩音明白。
──真白。
「嗯……嗯?」
──然後,下一個是那個小團體。
本應填補的縫隙,卻再度出現。
畫面的中心是講臺,從就座學生們的身形和映入的風景來看,地點似乎是彩音所在的班級,但對周遭向來不感興趣的彩音,一時也無法確信。
從她那略顯緊張的神情,以及窺探學生逐漸散去的模樣,聰明的彩音立刻察覺到她是來談真白有關的事。
「……您爲什麼不待在裏面?」
學生們沒有回答她省略了重要修飾語的指示,便各自起身,離開了教室。
「……」
九小時後,二年C班教室。
只不過,她一直逃避到今天罷了。
在困惑的彩音視野一角,平板電腦的影像映入其中。
正如聖良所言,在教職員大樓盡頭的學生諮詢室門前走廊上,不知從何處搬來了嵌着玻璃門的沉重金屬櫃、似乎是教師用的大書桌、積滿灰塵的皮沙發、以及徒佔地方的簡易衣帽架等等,全都被雜亂地堆放在此。
彩音從靠窗最後一排的「監視臺」處,俯瞰着整個教室。
「我能理解利用不顯眼空間的思路,但這裏是學生們在煩惱時會來尋求幫助的諮詢室入口,還是要花點心思保持整潔──」
不知不覺間,真白的身影已從教室裏消失。
~♪ ~♪ ~♪ ~♪
彩音不屑地說道。
因此,淤積在心中的污穢噴薄而出。
「集會結束後,請到學生諮詢室來,務必要一個人來。」
教職員大樓偏僻的角落,學生諮詢室門前,宇佐美聖良正站在那裏。
「您是白癡嗎?」
「九重同學。」
九重彩音很聰明。
在這之中。
這羣深諳踩點到達訣竅的女人,各自與要好的女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哪怕是短暫的空隙時間,也要熱衷於填滿各種花裏胡哨的娛樂。
正因如此。
──跳到下一個小團體附近時再跳向門口,抓住門框蕩過去。
從畫面邊緣走出來,站上講臺的那個人。
理所當然。
「平板電腦?」
或許是因爲長髮緊束在腦後,臉部的輪廓也顯得有幾分男性化。
「您這是什麼意思,宇佐美老師?」
等她回頭望去,聖良已身處學生諮詢室之外。
雖然彩音已經很久沒有正面看到她的樣子,但絕不可能認錯。
──如果從課桌上全力起跳,應該能踩到那個小團體的頭吧。
抬頭一看,宇佐美聖良老師正站在身旁。
「……」
──到了走廊,躺在人頭頂上,是不是就能一路漂到講堂呢……
簡單來說,就是看準了這裏人煙稀少,被當作倉庫來使用了。
「……?」
升上高中部,更何況已是二年級,大家自會各自前往大講堂集合。
對於清葉女子學院的師生們而言,每月第三個週四,結束課後班會的下一件事是什麼,根本無需再次確認。
彩音蹙起了眉頭。
(啪嗒 嘎噠嘎噠嘎噠 砰!)
這下彩音也該確信了。
直播影像所映出的,正是彩音她們所在的高二C班。
『…………』
透過揚聲器,傳來嘈雜的人聲。
包括畫面之外,想必站在講臺上的真白麪前,已經聚齊了所有的同班同學。
除了班主任宇佐美聖良,和正被監禁的九重彩音。
「……」
手握着平板電腦,彩音呆立在原地。
此刻,她已沒有心思去在意聖良不可理喻的行爲了。
彩音的大腦全速運轉整理着狀況,然而她卻焦躁不已。
她有種預感。
沒有根據。
也找不到理由。
然而彩音,卻在一種近乎確信的念頭下想象着。
想象着真白將要做的事。
殘酷而精準地想象着。
『……二年C班的各位同學。
不好意思,突然用這種方式,請大家聽我說話。
這裏是教職員大樓偏僻的角落,學生諮詢室。
她能做的,唯有將自己所不知道的、真白的話語,一字不漏地聽完。
然而九重彩音很聰明,更重要的是,她深愛着櫻庭真白。
「唔……」
『我騙了大家。爲了能和彩音在一起,我在變成男人的身體裏繼續裝作女人。很噁心吧?不可原諒吧?可是我還是那樣做了。我還對自己說,這不是我的錯,是身體擅自改變的錯……只是爲了不傷害自己、爲了合理化自己,我才這樣自欺欺人。』
無可奈何。
『可是,我已經不能再待在彩音的身邊了。』
「少囉唆,快開門!!看我把你打到再也當不了老師!!!!!!」
『我很羞愧,我想消失。如果死了就能了結,我真想這麼做。』
『嗯……大概,或者說我敢肯定,大家其實根本不在意我,或者說我在不在都無所謂……對不起,這些完全是出於我的任性。』
『或許從運動會的接力賽那時起,就有人覺得奇怪了吧?確實很不對勁吧?我平時根本不運動,連練習都沒怎麼好好參加,卻突然就超過了所有人,逆轉拿下第一。』
『然後,你非要把「我們也覺得你噁心」,這件事變成真的嗎?』
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同班同學,說出的話直戳真白的要害。
「你讓真白乾了什麼!宇佐美,你這混蛋,放我出去,宇佐美,我要宰了你,宰了你混蛋,宇佐美——!!!!」
我會從這裏消失。
彷彿是在祈求,希望真白親口否定自己的預感。
『我的身體,正被某種異常所侵蝕。』
不過,就算能看到身影,彩音恐怕也不知道聲音主人的名字吧。
『你猜錯了,至少,對我來說不會覺得噁心。雖然我只能想象,但我願意去理解櫻庭同學掙扎的心情,我一點都不想懲罰你。』
彩音被這毫無用處的理性壓制,死死地盯着平板電腦。
『對不起。
說完,真白深深地低下了頭。
「……」
做了噁心的事,對不起。
喧囂早已平息,教室內鴉雀無聲,靜得彷彿能聽見水滴落地的聲音。
『……』
櫻庭真白也好,宇佐美聖良也好,都只能採取這樣的方法。
『不好意思,櫻庭同學。』
我差點用自私、暴力、骯髒、噁心的慾望去佔有彩音。』
『但那樣太不負責任了。所以我決定,用自己的話語,傳達自己的罪過。』
我,用懷有性慾的眼光去看彩音。
『不久之後,我的身體會徹底變成男性。』
──爲什麼。
但是,我有一件無論如何都必須親口告訴各位的事情。』
我,卻變成了男人。
『……對不起。但是,我就快要變成男人,很噁心,這是真的──』
──快停下。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但那樣是不是有點……太自私了啊。』
摺疊椅的勢頭減弱了。
彩音將摺疊椅扔到地上,拾起了平板電腦。
『「特發性性轉換現象」。』
──難道是。
然而——
不管怎麼哭鬧,怎麼嘶吼,怎麼吶喊,聲音都傳不到教室裏的真白耳中。
真白啞口無言。
= = = = = = =
爲了防備這種情況,聖良隨手用路障堵住門,甚至用後背抵住門板、以自身體重來當重物,所以衝擊也全都傳到了她身上。
不出所料,就算看到了樣子,彩音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沒錯。我提出的建議,僅限於把九重同學隔離開。至於希望哪怕通過影像,也能讓九重同學見證自己覺悟的,是櫻庭同學她自己的要求。」
『我也覺得差不多該瞞不住了,肌肉在增加,骨架變了很多,身高也長了一些,連胸部都在逐漸縮小,聲音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變。我首先要說的,就是這些變化的原因。』
『我啊,從小就是個笨手笨腳、慢吞吞、什麼都做不好的人,總覺得自己真是沒救了。可即便如此,我心裏想這樣、想那樣的念頭卻從沒停過。只是,一旦把這些表現出來,大家就會不高興,所以我告訴自己必須忍住。至少要裝作「我沒有任何主張」「我看起來什麼都沒想」,只能依附在別人的善意下活着,做個「可憐」的人,覺得那纔是對大家最好的,我就這樣委屈自己活了下去。』
──別說了。
彩音倒吸一口涼氣。
事已至此,彩音也只能這麼做了。
「沒關係,從答應您的「請求」那時起,我就已經做好覺悟了。」
如果彩音只是個會在這一味憑激情亂鬧的人,聖良絕不會接受真白的提議,而是會用更直接的方式把問題解決掉。
『如果是我誤會了,我先道歉……櫻庭同學,你的意思是你對最喜歡的九重同學產生了男性的性慾,所以自我厭惡,但又沒有勇氣主動離開,所以就想借沒什麼關係的同班同學之手,把自己趕走,是這樣嗎?』
她扔掉平板電腦,折起自己拿得動、看起來最具破壞力的摺疊椅,藉助體重以橫向一擊朝着門猛砸,拼盡全力想要破門而出。
「冷靜一點,九重同學,鬧得太厲害你會受傷的。」
『我要成爲男人了。不,不對。我已經變成男人了。我曾是那麼地重視、珍惜、信賴着彩音,光是想着彩音的事就覺得心裏暖暖的。我本來應該只是單純地愛着彩音。』
「我並沒有屈服,之所以答應您的「請求」,是因爲我相信那樣做是那時最正確的選擇。而今天,之所以答應櫻庭同學「一生的請求」,也是因爲我相信那樣做對你們最爲有益,僅此而已。」
所以至少,請大家懲罰我。
「……宇、宇佐美聖良——!!!!!!!!!!」
欺騙了大家,對不起。
接着是畫面裏,一個戴着髮帶的文靜少女站了起來。
或許,連這片沉默,都是真白所期望的「懲罰」嗎?
在這段足夠漫長的沉默之後。
彩音拾起平板電腦之後,騷動依然持續了一陣。
「覺悟個屁啊,少裝模作樣了!!被學生威脅兩句就屈服的半吊子教師!!!!!!」
所以纔會如此。
『然而。
「少在那胡說八道,這種事怎麼可能是真白「一生的請求」──」
『但是,我得救了。遇見九重同學……遇見彩音,我被拯救了。只有在彩音面前、彩音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才能真正是「櫻庭真白」。所以我也想一直待在彩音身邊。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我想永遠和彩音在一起,我相信那樣我的人生纔有意義。』
請用足夠嚴厲、能讓我真正意識到自己罪過的言語,來懲罰我……』
彩音的判斷很快。
(咣!!咣!!咣!!咣!!咣!!咣!!咣!!咣!!)
櫻庭真白靜靜地等到一切平息,纔再次開口。
一道聲音從畫面外傳來。
『我也是。』
『……』
椅子被拉動的聲音此起彼伏。
至少,畫面裏的同班同學全都站了起來。
『……那、個……』
無視僵住的真白,一個眯眯眼的同學從畫面外走了過來。
『櫻庭同學。』
從聲色來判斷,最初開口的應該就是她吧。
但是,她用比剛纔更溫柔的聲音,向着正面的真白說:
『要我們「懲罰你」恐怕恕難從命,但如果是「我想解決這個問題,請幫幫我」,我們很樂意答應哦?』
『啊,這個好。』
『話說這不就是生病嗎?本來就不該被責怪吧?』
『就是說啊。』
『確實。』
嘈雜聲逐漸擴大。
與此相對,包圍着真白的同班同學的圓圈,則在不斷縮小。
那份柔軟而溫暖的凝聚力,甚至穿透了平板電腦傳遞過來。
而在其中心站着的櫻庭真白——
『……各位……同學……』
被同學們又揉又抱的真白。
『……』
「哈?」
『……那個……』
『……幫幫我們……嗎……?』
『說得好!』
(哇——啊——啊——啊——)
(待翻譯……)
排開一切雜音,清晰可聞的真白的嗚咽。
連握着平板電腦的指尖都能感受到的歡喜。
『……可以請你們……』
『耶——!!』
熱鬧得像是過節的教室。
彩音不禁低聲道——
『……可以……』
『樂意之至!!』
那聲音,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