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NOTE 前調
《告別餘香》 · 立川浦浦 · 2295 字

Orange Blossom 橙花香調
宿舍的雙層牀很窄。
想來也是。
畢竟,這個牀鋪只要能容納下一名清葉女子學院高中部的少女,就算盡到了它的本分。
然而,住在這個房間裏的兩名少女,反倒喜愛這份狹窄。
眼下正是開學前的春假。
兩人搬來這裏,是在去年的春天。
牀的上鋪,已有半年多無人使用。
「啊,彩音!」
「怎麼了?」
「那個……」
「嗯。」
「……我想讓你……叫我的名字。」
「好好好……真白。」
「……呃……」
「我喜歡你哦,真白。」
「嗚。」
再次強調。
宿舍的雙層牀很窄。
牀的下鋪,兩個少女緊貼着身子擠在一起。
真白是個膽小內向……更準備來說,她是個性子有些慢吞吞的女孩,但唯有在談論自己喜愛的氣味時,話纔會變得多一些。
「你說過無數遍,我早就知道了。」
還是欣喜的笑聲、不悅的低語,抑或是啜泣的哭聲、羞澀的愛語。
「最後纔來的,是後調。」
即便如此。
她大概難以理解吧。
「彩音,我不會忘記哦。我不會忘記的,一定是你頭髮的香味。」
「什麼意思?」
相對地。
「當然不會,我最喜歡彩音的香味了。」
彩音像是要故意讓她聽到一般,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彩音變換姿勢,與不知所措的真白四目相對。
「怎麼了?」
「嗯。」
「……今天呢。」
「是最後的最後,直到最後一刻哦。聽說不管是看到的、聽到的、摸過的,無論多麼珍貴的記憶,人總有一天會忘記,但唯有氣味的記憶,會留到最最最後。」
「沒生氣!」
「我們用的不是同一種洗髮水嘛,氣味和你自己的應該一樣吧?」
彷彿仍嫌不夠,她將她擁入懷中。
糖果與鞭子。
直至最後依舊縈繞不散的,是後調。
「不會膩嗎?」
撩起真白的劉海,彩音與她額頭相抵。
「嘶……」
然後,彷彿脣瓣相噬,如夢似幻的一吻。
「……唔——」
重視「珍寶」的保護欲,與想要蹂躪「珍寶」的施虐心,在彩音的身體裏毫無矛盾地共存着。
「滿足了嗎?」
真白看不到彩音的表情。
聞了聞。
噴灑的一瞬間立刻散發的,是前調。
「又來?」
話雖如此。
「……唉,隨你吧。」
不過話說回來,這次就算不依賴那個小習慣,也能看出她在生氣吧。
看着左邊眼角、眉根與眼皮都在顫抖的真白,彩音知道她在說謊。
「氣味呀,可是非常深奧的哦。比如說——」
比自己聰明得多的彩音,爲何會突然說出這種話。
「今天,我是想說別的話題。」
「我想握着彩音的頭髮。」
「……噗哈。」
彩音略感不快,卻用不露聲色的手,輕輕撫摸着真白的鎖骨。
所以。
「如果我惹你生氣了,我會道歉,也會聽你把話說完。所以,好好告訴我嘛。」
隔着兩層肌膚相觸,傳來真白微微顫動的心跳。
「留到最後?是指多久?」
明明自己說了這番讓真白喜愛的、又甜又膩的羞人臺詞,對方的反應卻不怎麼熱烈。
在漸漸熟悉時忽然顯露的,是中調。
已不知是第幾次,近乎爲零的距離。
「稍後才感受到的,是中調。」
身處沒有光亮、即便依偎在旁也看不見彼此的黑暗之中。
對彩音而言,那都是無可替代的「珍寶」。
彩音就勢撫摸她的頭,真白也便被動地接受了這敷衍的安撫。
「嗯。」
「不管多少次都不夠,我就是喜歡彩音的頭髮。」
「這樣啊。」
「……」
雖然前不久就發現了,但彩音覺得知道這點會方便很多,便沒有告訴真白。
「真白。」
再繼續鬧彆扭也有些過意不去,於是她怯生生地開口道。
「完全不一樣哦,聞起來舒服又安心,是獨屬於彩音的氣味。」
那是連真白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說謊時特有的小習慣。
真白蠕動着身子,將彩音那長及肩胛骨的秀髮拉過一縷。
她大概正拼命地對照着經驗、價值觀與現狀,想要理解彩音吧。
「唔……」
無論靠得多近,都無法看清彼此的表情。
「……呃,還有。」
在真白以一句『就像是相遇與離別的信號,總覺得有點傷感呢』作結後,彩音則會用『由多種原料製成的香水,因成分的揮發時間不同,所以香氣會隨時間推移而變化……據說是這樣』這種一聽就是網上搜來的答案回應她,惹得真白氣鼓鼓——至少在彩音看來,這一向是固定戲碼。
「我聽說,人類記憶中留到最後的,是氣味的記憶。」
對此毫無察覺的櫻庭真白,心情正好。
一瞬間,月光穿過雲隙,微微照亮了真白與彩音的身影。
然而那是白費功夫。
彩音輕聲念出的三種香調,是隻屬於她們兩人之間、無關緊要的互動之一。
「誒?」
「真白。」
「就是字面意思。人快要死的時候,意識會逐漸模糊,會看不見東西,也感受不到溫暖、氣味和味道。」
「唔……」
真白的身體,頓時癱軟下來。
然而。
「聽說,人死的時候,留存到最後的感官,是聽覺哦。」
正如真白喜愛彩音的氣味,彩音也喜歡真白的聲音。
畢竟現在,是連燈也未開的深夜。
彩音也明白這一點,靜靜地傾聽着真白的聲音。
稍稍滿足了施虐心的彩音,用沉默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是真白常掛在嘴邊,與香水有關的小知識。
無論是平日裏那如銀鈴般可愛的嗓音。
「……」
另一邊,既然對方都已做出讓步,櫻庭真白也就不好再多作堅持。
「生氣了?」
彩音雖然顯得有些厭煩,卻她也不擔心會傷害到真白。
「相遇的瞬間,是前調。」
因爲就連彩音自己都說不清爲什麼要說這番話。
「但是,據說還能聽到聲音。呼喚自己的聲音,是能夠傳達到的哦。」
鼻尖離開的觸感。
此刻正是深夜。
「我喜歡真白的聲音,無論發生什麼,直到臨終一刻,我想聽到的一定是你的聲音。」
九重彩音,吐露了謊言。
那時的她,還擁有着足以做到這一切的質樸善良與內心的從容。
此時此刻,尚且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