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學園歌劇》 · 山川進 · 3899 字
咔喳、咔喳。
陣陣滑鼠按鍵聲空虛地迴盪於昏暗的室內。
施加了隔音效果的白色牆壁,塞滿了厚重資料夾的玻璃書櫃,一張會議專用的細長桌子擺設在房間正中央,並有一塊白板及便宜的鐵管椅圍繞在桌子周遭。省略掉一切多餘裝潢的這間房間位於高中部校舍三樓,以資料室及會議室這兩種不同風貌提供給學生們使用。
咔喳、咔喳。
時值秋季,天空染上了一片由紅色與藍色混合而成的黃昏色調,日落前的餘光夾帶一絲淡雅夢幻,照亮了這間缺乏生活感的房間。而浮現於晚秋陽光之中的,則是陣陣無機質的按鍵聲,以及一道身穿制服的男學生的細長身影。
這裏是私立歌劇學園的學生會辦公室。窩在辦公室一角默默操作着電腦的他,乃是二年A班·班級座號三號的「加賀雅彌」,是一名擁有學生會副會長頭銜、臉上戴着一副令人印象深刻的樸素黑框眼鏡的俊美青年。
咔碴、咔喳。
雅彌神情嚴肅地默默操作着滑鼠,畫面上映照出許多位女學生的大頭照。他以目光掃視接連顯示出來的個人情報,並低頭瞄了電腦桌一眼。
只見一個已經打開的信封被他隨意擺放於電腦桌上。
不知究竟在思考些什麼……雅彌定睛注視了信紙一段時間之後,再度挪動手中的滑鼠——
咔喳。
房間的門扉毫無徵兆地開啓,依舊面無表情的雅彌順手關掉了視窗。
若無其事地將信紙藏到電腦桌底下之後,雅彌不動聲色地轉眼望向會議室入口。此時,他與一名準備走進房間的美少女四目交接。
在這氣溫略微偏低的十月黃昏時刻,這名少女不知爲何,竟穿着一襲夏季專用的浴衣。
這名身穿浴衣、動作優雅地將蓋住耳朵的長髮往上輕撥,踩着如同大家閨秀般楚楚可憐的步伐走進室內的美少女,以骨碌碌的雙眼凝視着雅彌,表情柔和地開口對他說道:
「你剛剛在看色情網站嗎?」
「你一開口就只能說出這句話嗎?」
雅彌冷靜地回應問題,並隔着眼鏡注視着這名美少女。
微卷的亮麗秀髮、彷彿剛誕生的陶瓷般毫無瑕疵的雪白肌膚、與那對修長睫毛相當搭配的柔和眼眸、美麗與易於親近的氣質融和在一起的鵝卵形優美輪廓、姿勢端莊且挺直的背杆,以及縱使隔着一層單調的和服,也可清楚分辨出來的豐滿雙峯,光是聽見她那澄澈透明的嗓音,便能令人感到心平氣和,全身散發出一股奇特負離子的女性……
這名外貌秀麗的美少女名喚「由井玉緒」,是私立歌劇學園的現任學生會長。
「會長,你穿成這樣不覺得冷嗎?」
當臂章少女轉身之際,雅彌早已呈現失意體前屈的姿勢跪倒在地板上。
「請你不要正經八百地開我玩笑好不好。」
碰一聲,學生會辦公室的門扉突然被人猛然打開。
只見數名製作人員無視於瞬間石化的雅彌,帶着吵鬧的腳步聲闖進辦公室。隨同電視攝影機一同現身的制服女孩,以右手拿着麥克風,並高高舉起掛在左臂上寫着「歌劇學園播放部」等一排大字的臂章給他看。
「哎呀,你可真是個大變態呢!」
玉緒露出一臉怔然的表情,接着才以極不自然的強調語氣說出「嗯,是開玩笑沒錯。我當然是開玩笑啊!」這麼一句緩和氣氛的話。或許是因爲早已習慣這名美女學生會長的突錘發言吧,只見雅彌始終維持着不太理睬人的態度,默默進行手邊的修補工作。
玉緒如同貓咪一般,一邊靜靜地磨蹭着自己,一邊發出略帶撒嬌的嗓音。一時之間雅彌無法直視玉緒的臉龐,急忙低頭將視線移至下方。低頭之後,視線便自然而然地固定在那對若隱若現地藏於浴衣底下的豐滿雙峯,由此可見雅彌是一名性向非常健全的男孩子。
「雅彌,你爲什麼不交女朋友呢?」
只有一隻腳掌打着赤腳的玉緒,彎身坐在鐵管椅上,任由赤腳在一旁輕輕晃動。而酷勁十足的眼鏡帥哥則跪在玉緒腳邊運用靈活的雙手修補鞋帶。
這是爲什麼呢?一看見玉緒露出難過的表情,反而使得當事人內心浮現出一股罪惡感。雅彌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體貼會長的臺詞:
臂章少女對着鏡頭比出勝利的V手勢。
「原來是那個傢伙……」
不但用『那傢伙』來稱呼學姐,平常總是保持一貫冷靜態度的雅彌,眼睛深處也浮現出兩股難得一見的怒火。
玉緒雙手輕輕握住了雅彌的手掌,並將之引導向自己的左胸。隔着一層薄薄的浴衣,雅彌的手掌心清楚感受到彷彿羽毛般的柔軟觸感。究竟是雅彌的手輕輕裹住了某種柔軟至極的物體,還是某種柔軟至極的物體輕輕裹住了雅彌的手呢……
雅彌酷勁十足地發出命令。聽見命令的玉緒雖然依舊面帶微笑,卻微微側頭擺出不解的姿勢。
「……這麼說來,跟男性比起來,雅彌更加喜歡女性囉?」
「是三年A班的水無月杏子學姐啊!」
「你的手好巧喔!」
看見雅彌沮喪的模樣,玉緒也跟着垂頭喪氣縮起肩頭。
這名個子嬌小、乍看之下甚至很可能被誤認爲小學生的臂章少女,一邊指着那個無恥下流伸手抓住會長豐滿胸部的副會長,一邊露出意識到攝影機的目光開始進行報導。
「哦,知道了知道了。只要脫下木屐就可以了吧?」
「因爲我剛剛去挑選要在連續劇中換穿的戲服啊!如何?你覺得這件浴衣合不合身?」
「以上爲各位播出的是『學園歌劇!』播放部的整人企畫·加賀雅彌篇!大·成·功!」
態度不易親近、語調又有點粗魯,不過雙手卻十分靈巧地爲女性修補木屐鞋帶的俊俏眼鏡男子。或許是看着雅彌的身影看到入迷了吧,玉緒一邊看着他那纖細且靈活的手指動作,一邊自然而然地開口詢問:
玉緒身穿不符季節的浴衣,在原地輕靈地轉了個圈。由於玉緒開口詢問對這件浴衣的感想,於是雅彌便從頭到腳仔細地端詳了一番。
「開玩笑?」
看見失去力氣的雅彌,臂章少女笑容滿面地回看着攝影機。
見她對自己露出和藹的笑容,雅彌一邊伸指輕推黑框眼鏡、一邊緩緩地站了起來。
玉緒的呼吸逐漸貼近過來。雅彌一邊聽着她甜美的細語,一邊維持着手掌輕抵玉緒胸部的姿勢,緩緩地深呼吸一口氣……
「我一直對會長……」
雅彌用力吞了口唾液之後,終於開口說出最關鍵的一句臺詞:
「跟在會長身邊雖然已經快滿一年,但至今我還是摸不透你的爲人啊!」
「雅彌。」
「注意女性腳部的曲線美是男生的本能。當然,浴衣美人的頸項及鎖骨也是很難割捨的重點部位就是了。」
「真的很對不起。雖然我個人也很不樂意,但卻怎麼也拒絕不了,因此……」
見到她以水汪汪的雙眼開口詢問,雅彌只能默默地搖頭否定。
「我……」
「……你的木屐帶快斷掉了喔。」
「午安~!」
「慈愛之人」、「療傷系學生會長」、「歌劇學園最後的良心」……擁有各式各樣綽號的她,是整座歌劇學園中,受到最多學生喜愛的女性。
雅彌一邊若無其事地關掉電腦,一邊語氣柔和地提醒這名楚楚可憐的學生會長。遺憾的是,這名因爲天生一副令人感到安心的秀麗容姿,而被喻爲「療傷系學生會長」、「歌劇學園最後的良心」並深受衆人喜愛的學生會長,實際上卻常常被身爲學弟的副會長出言勸諫。
「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要知道方法,任何人都做得來。」
「當然,我喜歡女性更勝於男性。」
「雅彌,你該不會是對會澤拓海同學……原來如此啊,沒關係,愛情有很多種不同型態,所以我個人認爲就算談一場這樣的戀愛其實也無妨啦!一個人會喜歡上別人是極其自然的事,只不過是雅彌剛好喜歡上跟你性別一模一樣的對象罷了……」
玉緒依照雅彌的吩咐,當場脫下了鞋帶即將斷裂的木屐。雅彌則由電腦桌的抽屜裏面拿出一條細繩及剪刀,不發一語地走向玉緒,單膝跪落在她腳邊。
「這樣啊,聽你這麼一說,我就放心多了。」
雅彌一邊動手修補鞋帶,一邊淡淡地接話應答。
「會長,你這是……」
「哎呀!搞不好我們撞見了一個非常不得了的現場囉~!」
雅彌對她投射出一道夾帶着「我哪有可能如此輕易就被你這番話唬弄過去」的冷淡目光。但溫柔地輕撫着他的頭髮,且完全沒發現剛剛那段發言壓根兒就是諷刺的玉緒,則面露充滿慈愛的笑容,輕聲對他說:
「會長請不必在意。確實完成指派的工作,對歌劇學園的學生而言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行爲。錯不在會長身上,而是想出這種惡劣企畫的傢伙。真是夠了,提案製作這種整人節目的人究竟是誰啊?」
「哎呀,真的耶。雅彌果然不簡單,你該不會是那種評鑑女生先從腳踝開始的男生吧?」
「請你脫下來吧。」
「你感受到我的鼓動了嗎?你知道嗎?每當跟你獨處在一起,我的心跳就會變得這麼激烈……」
「……我指的是木屐喔?」
「難怪……我早就覺得這種言行舉止實在有違會長平常的風格。」
「雅彌,你討厭我嗎?」
加賀雅彌當然很受女孩子們歡迎,但不可思議的是他至今從未傳出任何與特定女性交往的流言。不僅如此,他與男性友人「會澤拓海」相處的時間,還遠比跟其他女性相處的時間來得長上許多。
三年A班·班級座號二十三號,歌劇學園第十屆學生會長·由井玉緒。
玉緒一邊輕聲細語,雙頰也跟着泛起一抹潮紅。然而縱使受到這樣的對待,雅彌還是不太能清楚感受到由她胸口所傳來的鼓動,因爲自己的心跳速度已遠遠超越於玉緒之上。
而在她背後的雅彌則跪在地上品嚐着屈辱的滋味,一邊氣喘吁吁地用力擠出下面這句話:
「……那麼,你對我這樣的女孩子有什麼感覺?」
爲何會長會因爲知道我喜歡女性而感到放心?內心抱持這個疑問的雅彌,不經意地緩緩抬起頭來。
「雅彌,你討厭我嗎?」
但玉緒卻伸手搭着怒火攻心的雅彌肩頭,再度以符合她本色、充滿慈愛的嗓音輕聲說:
於是,玉緒察覺到一項極具衝擊性的事實。
「不過,希望你務必相信一件事,那就是我真的很喜歡你喔!」
不知何時玉緒離開了椅子,雙膝跪倒在地板上,擺出四肢着地的姿勢緩緩靠近雅彌。看見玉緒那張端莊秀麗的臉龐湊了近來,就連素來以冷靜聞名的雅彌也不禁嚇得整個人往後退開。
「那麼,你對我有什麼感覺呢?」
「放學之後,空無一人的學生會辦公室!曖昧的密室情事!面對會長的愛情告白,酷帥的副會長將做何回應呢?兩位不必在意攝影機的拍攝,請繼續無妨!」
「這個嘛,理解他人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爲人類是一種連自己都無法充分理解的生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