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アンシー
《拔刀狂想曲》 · 宮澤周 · 3萬 字
第二天放學後，我被力王丸叫到體育倉庫。
“光出去偵察了。今天是公認拔刀日，打起來的話可是真刀真槍的喔？”
力王丸幫我泡了杯紅茶。一如往常的男生狀態下的打扮，也就是徹徹底底的女生外表了。順便說一下，我也沒拔刀，同樣處於男生狀態。
加了砂糖的紅茶甜過頭了，不太合我的口味。
“先不管這個。我聽光說了，昨天你們跟黑耀打起來了？真是服了你們了。又不是公認拔刀日……要是抖落了出去可是兩敗俱傷耶？饒了我吧。”
原則上，公認拔刀日被指定在星期一和星期三。アンシー以及“小隊”可以這兩天內進行戰鬥。不過，與國慶日和定期測驗衝突時，也會加以調整。總之是由老師們說了算吧。
據說，公認拔刀日以外的日子裏拔刀會被視爲私鬥，當事人也將遭到懲罰。懲罰的形式包括給老師當苦力、做志願服務、被禁止戰鬥等，視情節嚴重程度而定。不過有一個共同點：即使在公認拔刀日中也無法戰鬥了。
“話說回來，你不是說穗積醫生有事讓你轉達嗎？”
我的身體一不小心就可能變成女孩子……力王丸把我叫到這裏，就是爲了通知我關於這種體質的檢查結果。
“沒錯沒錯。差點就忘了，醫生確實囑咐過我來着，說什麼一看見阿朋她就會忍不住想撲上來……她要我傳話給你，所以就把內容先告訴我了。”
撲上來！？那天的噩夢被喚醒了。一股寒意沿着脊柱流竄。
力王丸並沒注意到我的異狀，從提包裏拿出一個簡樸的白色信封遞給我。我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
“總之……你自己看吧。我去那邊待一會兒。”
她說着，端着盛紅茶的茶壺朝流理臺走去。
我凝視着信封。身體的真相就封在這裏面。一想到這點，就不由得緊張起來。我閉上眼睛，深呼吸——接着一鼓作氣打開信封，取出摺疊起來的信紙，氣勢洶洶地展開。
字體像印刷體一樣，漂亮而工整，無法想像是出自那個吊兒郎當的醫生之手
關於木之崎朋的身體狀況的說明。
要向你說明這一點，首先要從アンシー的拔刀氣開始說起。所謂拔刀氣，就是象徵男人內中的男性要素的能量。原則上來說，不管是‘刀’還是‘刃’，都是以拔刀氣而爲前提而存在的。
但是，檢查的結果表明，目前你的體內已經不存在任何一點原本屬於你的拔刀氣，然而‘刀’並未消失。不僅如此，還成功變回了男人。爲什麼呢？
原因在於因爲你和七七七發生過的那次戰鬥。有意思的是，你的體內存在極其少量的別人拔刀氣（猜測是七七七的）。多半是在第一次交手時，以‘刀’爲介質混入了你的體內（應該有一些徵兆，比如擁有了原本不知道的信息、做奇怪的夢等）。目前認爲，失去所有拔刀氣的你之所以還沒有變成女性，正是因爲該拔刀氣在你體內形成了只有骨格的‘刀’所致。
“而我的‘刃’，則是將拔刀氣化作薄薄的布絹狀。”
“呵……那麼，那隻怪物並不是學生會的新兵器嘍？”
一瞬的閃光包覆了我的身體。閉上眼睛，感覺到能量在體內奔騰。身體和手冊的形態都在發出改變。雖然內心一直在抗拒，但身體卻已經習以爲常了。片刻之後，身體開始安定下來，我慢慢張開眼睛。
既然這個結界是力王丸的“刃”的效果，那她本人不拔刀的話不話沒意義了嗎？
愛你的保健醫生穗積
“啊，看完了？事情好像變得越來越不可收拾了……怎麼了？我的臉沾了什麼東西嗎？”
“原來如此。俵屋的結界內部是這樣的啊。唔姆。竟有如此強韌！”
“那隻怪物的攻擊似乎能遏制アンシー的回覆能力。”
凝視了一會，依然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最多也只是覺得可愛而已。
我聽着聽着，察覺到不對勁。
那還用考慮嗎？我慢慢站起身來，將我的決意化作言語。
黑耀不滿地說道。
“誒？啊、嗯。好。大家都在哪兒？儘可能讓他們聚到一個地方。”
“呃！力王丸！現在就納刀了，不會出問題嗎！？”
定睛望去，能看到在我們周圍，有一堵像帳篷一樣的透明牆壁。
“嗯？爲什麼你會這麼覺得？人家跟阿朋一樣，都是朝氣蓬勃的一年級喔？你看，皮膚的光澤都不一樣呢。”
三角錐形生物不時地扭動着身體，從全身各處釋放出像帶子一樣又細又長的東西。帶子肆無忌憚地到處流竄，所過之處——包括操場和校舍——無一不被破壞。外表看起來那麼柔軟，破壞力卻相當的驚人。
“爲什麼……會是你？”
“多虧有黑耀同學……在保護我們……”
我想起來了。初次相遇的那天，光姐惹怒了力王丸，隨後就好像被什麼東西捆住了一樣，動彈不得。原來如此，其實是因爲被近乎透明的薄布絹纏住了嗎。
“誰理你啊！所謂敬語，是用來表示敬意的語言喔！？你又不值得我尊敬，用敬語根本沒意義嘛！不就早生了幾年，擺什麼譜嘛！”
力王丸向黑耀問道。
“正因爲是三年級！對前輩使用敬語是天經地義的吧！”
“咦？”
“安靜！馬上就好了！”
黑鎧人一心二用，在對着這邊說話的同時，也不忘將帶子全數擊退。
過來之後，力王丸只顧着愣愣地抬頭望着那個白色生物。經帶路的那們アンシー一說，他纔回過神來。
“啥？突然之間說什麼呢。都這種時候還講究這個。你是笨蛋嗎？虧你還是三年級的！”
不可能！我不要！不可能有這種事的！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爲什麼現在看到力王丸時就沒有反應嗎？他雖然外表是女生，但在生物學分類上可是明確無疑的男生哩。
一道絢麗的光芒在我們的上空一閃。
“姆姆！俵屋，你就用這種態度跟前輩說話嗎！？”
生會敵對的人才對。
“那個……我要戰鬥。我想跟你們一起戰鬥。”
帶領我們過來的少女說道，顯得十分過意不去。我和力王丸這才注意到，在黑耀身後躲着一名穿着黑色忍者裝束的少女，她懷裏抱着另一名黑色裝束的少女。兩個人都蒙着面，所以無從得知她們的表情。但是被抱着的少女，她衣服的手臂部分已經撕裂，露出雪白的肌膚，上面卻有鮮紅的血液流過。相當不妙的出血量。
“這邊暫時不用操心了。那麼，黑耀，那個不是學生會的武器的話，那麼到底是什麼啊？”
幾名アンシー響應力王丸的指揮站了起來，各各操起武器，與黑耀並排而站。
“機會難得，我告訴你吧，阿朋。我的‘刀‘呢，就是這枚針喔。”
“幹得漂亮！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喝啊！”
黑耀咆哮道。我慌張趕到他身旁，用“刀”拔開飛襲而來的帶子。被刀擊中的帶子既不發生彎曲，也沒有被砍斷，只是發出刺耳的響聲被撞回去。
砰！
……而且，我也想親眼看到光姐把黑幕揪出來的那一天。
可是，不拔刀的話，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變成女孩子。昨天還以爲是“或許會發出”的事，現在已經被證實爲“絕對會發生”了。
力王丸將手中那枚大得過分的針舉向天空。
那個穿着全身甲冑，操着巨大錘子與白色帶子作戰的人，正是昨天才剛和我們交過手的學生會幹部——黑耀。因爲會派人來找力王丸幫忙，所以我一心以爲是光姐或者是與學
隨着一聲巨響，入口的門被打開了。隨之而來的衝擊使得桌上紅茶的液麪開始盪漾。
在アンシー的戰鬥中，除非拔刀，否則其他的根本無從談起。
“拔刀！”
我慌忙張開眼睛。正如我擔心的那樣，一條帶子已經近在眼前——
力王丸抱起雙臂，瞪着黑耀。
不可能啊！就在今早還支過帳篷來着，在上學路上看到漂亮的女生時也仍然會心跳加速。這樣的我怎麼可能會是女生……
“？奇怪的阿朋。也罷，事情就是這樣。如果想變回完全體的男人的話，今後你大概只能一直戰鬥下去了。只要經常與アンシー作戰的話，應該不難收集到生活所需的拔刀氣吧。而且要是獲得優勝的話，說不定還能以勝利者的身份實現一個願望呢。就算許願這一條是騙人的，也還能用錢來研究箇中奧妙，說不定能找出變回去的辦法呢。”
“看到了嗎？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有危險。拜託了，俵屋同學。快張開結界吧。”
我微笑着搖了搖頭，同時把手伸進口袋裏，掏出那本手冊，像是爲了讓力王丸看得更清楚一樣舉過頭頂。
“拔出刀來，並肩戰鬥吧。我們的‘小隊’需要你。”
“咦？力王丸你……不是和光姐跟黑耀一樣都是三年級的嗎？”
那個在操場上。
力王丸興沖沖地開始準備着什麼。就在這時——
“喂！木之崎！動作快點！
“噢！俵屋！還有木之崎！來得正好！哈！不好意思，我的夥伴們都被幹掉了！喝！暫時組成共同戰線吧！哈！”
“咦？這樣好嗎？雖然光很強，但我們‘小隊’算很弱的喔？阿朋你可以考慮去加入學生會或者別的‘小隊’啊？”
力王丸用低沉得會令人誤以爲是人妖的嗓音說道。
“所以啊”，女裝少年接着往下說。
覆蓋範圍相當的大；不僅如此，儘管白色怪物的帶子在這堵由檻祕做成的牆壁外側發動猛烈的攻擊，卻沒有任何聲音或者衝擊能夠傳到裏面。攻擊完全不起作用。
方寸大亂之際，光姐的面孔在我的腦海中浮現。因爲光姐是美少女，所以纔會經常令我看得入迷——我原本是這麼認爲的……該不會真相是因爲我是女生，而光姐是男生，所以纔會被她吸引？
其實我早就被折刀了？也就是說，我其實早就成女生了嗎？
“力王丸？那個叫結界的東西還沒搞定嗎！嘿呀！”
我想變回完全的男生。這個願望是真真切切的。要我作爲女生而活下去，我自覺是做不到的。可是，爲了這個目的，卻要以拔刀爲代價。
不過，帶子並未打到被嚇得叫出聲的我。
沙啞的嗓音在帶子與“刀”的兩次撞擊聲的間隔中傳來。我偷偷向那個方向瞥了一眼。站在那裏的正是初次相遇時的那個身着晚禮服的雌雄莫……咳咳……帥氣女性。她正閉着眼睛，雙手將一根細細的棒子按在胸口，看起來是在集中精神。
女裝美少年說着用雙手的手指戳着自己的臉蛋。什麼……一年級？和我同年？
少女說道。原來如此，所以纔會束手無策嗎。
“哇！”
不過，因禍得福，你同時也得到了新的‘刃’。那就是與七七七相同，能夠吸收其他アンシー的力量。據我推測，上次你能回覆男兒身，正是因爲你的‘刀’通過俵屋的血掠奪了他的拔刀氣之故。從今往後，即使不戰鬥，僅爲了在日常生活中維持男生形態，你也有必要以此‘刀’來收集拔刀氣。
我們被帶到了操場的一角。無論是從距離還是地勢上來看，那個生物的帶子都難以夠到這裏。在最靠近白色生物的那一側，有個人站在最前線，揮舞着手中的武器，將襲擊而來的白色帶子一一擊退，以確保人員安全。
昨天，‘刃’沒有發動，是因爲正好我體內的拔刀氣不足。反過來想，等到拔刀氣滿盈時，我的‘刃’或許又會生出事端了，需要我承擔的責任又會增加了。
除了這兩個忍者裝束的少女，還有另外數名アンシー。他們不是受了傷，就是爲了躲避攻擊而在不停地逃竄，現在都一臉疲態地坐倒在地上。
然後，將那句話——那句表現我意志的話詠唱出來。
“萬般祕密，皆藏檻中！檻祕，展開！”
老實說，想到以後可能又會有アンシー在我手上遭殃，我就十分地猶豫；要是不小心把自己也搭進去了就更悲劇了。可是，最令我擔憂的另有其事……說不準哪天又會陷入昨天那樣的困境，或者遭到七七七的再次襲擊。要是因爲我不肯拔刀而導致被光姐和光羽還有別的人受傷、甚至是被折刀的話……到那時，我又如何負責呢？我不敢想像。
力王丸的態度？確實是有點蠻橫，但那有什麼問題嗎？黑耀該不會想說，“女孩子就應該有女孩子的樣子”吧？啊，應該是“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樣子”吧？
在我的面前，就只有拔刀上戰場或者不拔刀而淪爲女生這兩個選擇了。
“請讓我和你們一起戰鬥吧。和你，和光姐！”
“這樣就完成了！OK了，黑耀！阿朋！還有大家也是，已經可以了。暫時就用這個擋住吧。這種程度的攻擊是無法破壞結界的，大家放心吧。”
“俵屋同學，趕緊來幫忙！”
“……這就是你的選擇嗎？我知道了。那就先從入會手續……”
女生特有的高音，連這種嗓音都開始習慣了。
“嗚！你問我！我問誰！只是！這樣下去大家都要給那玩意兒喫掉了！哈！喂，木之崎！你也是！快過來幫忙！”
仔細一看，發現黑耀的腳步搖搖晃晃的。我這纔想到——黑耀昨天還跟我們打了一仗。如果穗積醫生的信中所言無誤的話，那個時候他的拔刀氣應該已經被我掠奪過一次了吧。雖然不知道靠一個晚上能不能恢復過來，但看起來他並不在最佳狀態。
力王丸驚訝地瞪大眼睛。
“而且呢，由我的‘刃’做成的布絹，能夠任意變大變小；不僅如此，用布做成的平面，還擁有承受衝擊的強度。”
“嗯？啊啊。這個啊……我的‘刃’比較犯規啦。就算解除了拔刀，‘刃’的效果也仍然能持續一週左右喔。所以學生會他們纔將我視爲眼中釘。由於アンシー的戰鬥是以場地爲目標的爭奪戰，所以我的‘刃’會特別有利呢。”
回到解除拔刀狀態下的力王丸出言安慰大家。變回男生後，她的嗓音反而變甜了，像女生一樣。
以上就是檢查你身體後所獲得的結果。啊，對了對了。對於普通的アンシー，只要不變身，拔刀氣就會自然而然地回覆；而你正好相反，就算處於在男生形態下，也會慢慢消耗拔刀氣。因此正如我預想的那樣——就算變回了男生，你也遲早會再次變成女生。這點還請注意。
話雖如此，此‘刀’十分脆弱，若想於戰鬥中使用，多半會導致拔刀氣不足。這種狀態下的‘刀’——雖然不敢說得太絕對——不具備適合戰鬥的強度。此外，由於拔刀不足的關係，‘刃’也將無法發動。
“嗯。阿朋，你和黑耀一起去防守着那個，直到我張開結界爲止！其他人也是，還能戰鬥的都去幫他們兩個！”
黑耀帶着複雜的表情——猜的，因爲無從窺探她甲冑裏面的臉——一邊從內部觀察着結界，一邊發出感慨。黑耀從屬於學生會，她與力王丸應該是敵對關係。但現在卻從敵人的防禦力中受惠，想必她的心裏也是五味陳雜。
幾乎與校舍一般高、呈三角錐形的巨大白色生物，有着像蛞蝓一樣的動作和外表。三角形的頂端呈現出像馬的頭部一樣的形狀，額頭還有一隻角高高聳起。不知爲何，我覺得這隻角很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校舍的出入口和窗戶都被那個生物的身體以及帶子堵住了。被困在操場上的アンシー不得不一邊躲避着帶子的攻擊，一邊四處逃竄。
帶子到了我面前時，彷彿被一層無形的牆壁彈開了一樣，換了個方向。隨後，又有幾條帶子竄來，但全都無功而返。……看來這就是由力王丸通過檻祕張開的結界的效果了。
收集拔刀氣的方法目前有兩種。第一種是像上次一樣，用‘刀’或親自觸碰他人的身體；第二種則是通過‘刀’與‘刀’相交，一點一滴地掠奪對方的拔刀氣。此外，要發動你原本的‘刃’，必須先在‘刀’中充入大量的拔刀氣。至於多少拔刀氣爲足夠，根據刀身的色澤以及自身的感覺應該就足以判斷了吧。
從敞開的門外傳來激烈的碰撞聲和衆多女性的慘叫聲。
光芒太過耀眼，我不假思索地闔上眼睛。呃！閉着眼睛沒法閃避帶子了！
“咦！？”
門外有個素不相識的少女喊道。因爲帶着武器的關係，一看就知道是アンシー。
讀罷全文，我無力地坐了下來。
“咦？可是，力王丸不是手工部的部長……”
“啊啊，那個簡單啊。這所男子高中裏沒有手工部嘛，於是我就自己建了一個。所以就算是一年級，我也是部長啊。就這麼簡單。倒是你說什麼來着？光是三年級的？”
“剛遇到她的時候，她說她自己姑且算三年級的……你不知道嗎？”
“呵……因爲我們是在四月份組成的這個‘小隊’，所以我還以爲她跟我同級呢。黑耀呢？你知道嗎？光……NameofJustic她是幾年級？”（注：四月是日本學校的入學時間。）
黑耀搖搖頭表示不知道。他也以爲光姐是一年級的，而且據他說，三年級的アンシー的身份都被學生會掌握起來了。
咦？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力王丸，光姐沒提過嗎？比如像是一起回家這種時候。”
如果一起放學回家的話，肯定會聊起這種話題。可是——
“沒說啊，因爲我們從來就沒一起回去嘛。”
“從來都沒有？”
“嗯。光也是的，只有公認拔刀日才現身；回去的時候也是，總是在最終放學時間來臨之前就去巡視。……現在想起來，我還沒見過她收刀之後的樣子呢。”
到底是什麼回事啊？光姐說她是三年級。可黑耀卻說她不知道，那就表示光姐在說謊了吧。可是，爲什麼呢？
之後再向光姐問個清楚吧。就在我這樣想着的時候——
“哇哈哈哈。喲~喲~，各位都在吶。怎麼樣？想不想知道那頭怪物的來頭啊？”
檻祕中的人全部把視線投向出聲的人物。黑髮，大一號的水手服，初中生模樣的少女。這羣人中，只有我一人認得她。
“七七七……”
“咦，這、這個可愛的孩子就是……”
力王丸立即對我的呻吟產生了反應，站到我身前。
“這、這樣可愛的孩子就是那個都市傳說？就是把阿朋的身子搞成這樣的罪魁禍首？還真有其人啊！？”
力王丸口中吐露有點脫線的感想，身體都開始警戒起來。她沉下腰，擺好架式，打算保護我。
“混帳，虧你能調查得這麼清楚。不過啊，可不許再說下去了。到時不會輕易饒了你的，我真的會殺了你。”
“アンシー的戰鬥必須在教師的監視下進行——導致這條絕對性的規定出現的契機——十年前的那次事件。它的詳細經過，我都設法調查過了吶。到圖書館找出了過去的報紙，還動用了學生會時候的人脈。”
“……了！”
……
“呃……我說……七七、七？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你，不過希望你能先告訴我，那個的真實身份。要是你知道的話……”
七七七發出比剛纔響亮而尖利的怒吼。與此同時，光羽注意到自己的喉頭被一樣冰冷的東西抵住了。七七七在電光石火之速將刀架在了光羽頸間，露出兇惡的神情。
七七七的咆哮蓋過了光羽的敘述，但光羽不爲所動，繼續往下說。
“刀”被折斷，已不再是火羣棚學園的學生的少女，家光，又名光羽。從朋的身體發生異變那天開始到現在，她一直在調查着某件事情。儘管由於這個緣故，她從那天開始就不能跟朋在一起，但得到的結果卻令她十分的滿意。
“哼哼哼。但如果把他當作被折刀的アンシー的話，性別和名字不一致這點就可以說得通了。而且失蹤現場就在離這所火羣棚學園沒幾步路的地方。不僅如此，據說喜一同學的‘喜’字是舊體，是三個七疊寫而成的‘’喔？請問你作何感想呢，寫做七七七的Yoroko同學？”
“……”
“呼、呼、呼、咔、咔、咔、哈啊……”
“叫你別說了聽不見是嗎！你這賤人！”
光羽已經洞悉了七七七的內心。光羽無法否認——如果自己處在與她相同的立場，多半也會選擇留在拔刀空間裏面吧。可是，她仍然刻意出言刺激七七七。爲了達成目的，她不惜扮黑臉。
“我看了當時的報紙，上面是這樣寫的——失蹤的是兩名女學生。七海是沒什麼問題，只是桐咲的名字，喜一——Kiichi、yoshikazu、yoshiichi……不管是哪種發音都是男性的名字的呢。但報上卻寫了兩名女學生。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啊啊，沒錯。就像你說的，老子輸了。那一天，老子徹徹底底地輸了。一心以爲敵人的策略全在預料之中，結果卻證明是老子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咦——！？是因爲這個啊——！？
“Yorok。”
被侵犯了啊，這副女人的軀體。黑髮少女輕聲說道。
對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金屬，視若無睹。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事到如……”
少女全身顫動，哈哈大笑。
“在拔刀狀態下，是無法離開拔刀空間的啊。”
“也不能這麼說。拔刀的樣子確實非常可愛啊，對吧？我……覺得就算是女生跟女生也沒什麼不好。”“就是所謂的百合嗎……”“原來如此，說得我有點動心了。”“我……從以前開始就覺得你拔刀後的樣子很可愛了。”“你也是……怎麼說呢，其實正是我喜歡的類型。”“那個……要是你不嫌棄我的話……請不要客氣。”“宮協……”
“……嗯。沒錯。我的結界能將攻擊彈開……確切地說是將有攻擊企圖的東西拒之門外。所以要是這個人對阿朋圖謀不軌的話，是進不來這裏的。”
光羽受到了震動。同爲被折刀的アンシー，她立刻就理解到，那該是怎樣的一種悲慘的遭遇。象徵自己男人身份的“刀”被折斷；在這種精神狀態下，更是連肉體都受到凌辱
在那個被我認爲是頭部的三角錐頂端，有一件像角的東西讓我感覺很眼熟。
使長槍的……姐姐？能讓我聯想到這句短語的人只有一個。
“因爲……你以前強吻過阿朋對不對！？想得美，你個變態！要是隨隨便便讓你靠過來，天知道你會不會再對他毛手毛腳！”
“我一直想着要報上次的一箭之仇，然後覺得你遲早會來這裏的，所以就這裏守着啦。啊嗯……老子真是一往情深啊！騙你的啦！”
“即便如此……結果你選擇了留在了這邊，對嗎？對你堅韌的精神力，我表示敬意……但是，爲什麼就不能接受事實呢？”
“嘖，喂！小蘿莉！你什麼意思啊？你不是說過沒問題了嗎！”
話說到一半，光羽醒悟過來。拔刀狀態下無法離開。也就是說，想要離開拔刀空間，就必須先納刀。對於普通的アンシー來說，這簡單簡單至極。
“而且，光是想到讓我苦等的對象是原來的男人、現在的女人，就夠滑稽啦……”
死不能的心情你懂嗎？不光是人，連本已折斷的‘刀’都被它復活了……”
七七七一口氣說到這裏，停下來嚥了口唾液，然後扭曲了嘴角。她強作歡顏，但看在光羽眼中，卻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不哭出來。
光羽不置可否。
七七七說着，用讓人感覺不到體重的動作從門柱躍下。
七七七眺望着遠方。
時間要比朋讀穗積的信的時候稍微早一點。
“啊嗯？”
七七七咬牙切齒地瞪着光羽。她的眼中飄蕩着憤怒，以及悲壯。
她有着少女的外形，臉上貼着不祥的笑容。有着像被濡溼的黑鴉羽毛一般色澤的筆直黑髮。與嬌小身材太過不相稱的肥大水手服。手上則握住大約長達本人身高三分之二的日本刀。刀已出鞘，現在以刀刃向上的形式被她扛在肩上。
***
可是，換成七七七又如何呢？她仍然擁有“刀”，但身心都曾被折。在被折刀的瞬間，世界就將七七七變成了徹頭徹尾的女性。那樣的話，身爲一介女性的七七七該將後來復活的“刀”收回身體何處呢？進一步想，要是無處可供納刀的話……
七七七一臉爲難地撓着腦袋，回答道。
少女——不對，アンシー們紅着臉，散出來的氣氛讓人不敢靠近。都這緊急關頭了，都在幹什麼呢？不過，事情因我而起，我也沒資格說他們！
“哇哈……啊啊，年輕真好啊。老子以前是不是也這樣呢？”
“……你知道什麼？”
——沒有人男人能忍受這樣的打擊。縱然堅持了下來，留在內心的傷痕也是一生都無法痊癒的吧。光羽彷彿身臨其境，感受有一陣惡寒在背部遊走。
“你的來歷，我已經調查過了。”
力王丸的話讓檻祕裏炸開了鍋。
“……雖然不曉得你打着什麼主意……我來告訴你一件事情吧。”
“唔姆。所謂戀愛！純屬個人自由！不應受外部因素的干涉！可是！アンシー的軀體揹負着崇高的使命，是否應將它用於兒女私情！作爲一個運動員！我想不明白！”
透明絹布里面的人不知何時變多了。
馬上就找到了目標。因爲對方就在火羣棚學園門口那將近四米高的門柱上面俯視着她。
那隻角，宛如白色的長槍一樣聳立着。
“嗯？啊啊。也對。啊——嗯。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好幾年沒有這麼多人面前現身了，有點亂了陣腳……其實呢，就是那個使長槍的姐姐啦。”
光羽十分冷靜，甚至可以說冷酷。凝視着十年前的愚者的眼眸如冰一般寒冷。
光羽說出她的名字。少女名爲Yorok——寫作七七七的Yoroko。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她在アンシー間的形象變得與都市傳說無異。
連七七七都無話可說了，只顧笑個不停。
“另外，正好在同一時間裏，學校裏面發生了另外一個案件。你猜怎麼？竟然是アンシー的戰鬥波及到了幾名普通男學生——而且還是來自其他學校的素行不良的小混混。一般來說這是無法想像的，對吧？因爲絕大部分アンシー都會避免傷害到アンシー以外的人類嘛。”
“喂，他說強吻耶！”“誒——？那個人也是アンシー對吧？那樣的話不就是男人跟男人……？”“不過，雙方都那麼可愛，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可以接受呢。”“真的假的，原來你好這口啊？”
“百合Play。百合Play……啊啊，惡魔在誘惑我了。要我用那副身體跟阿朋偷嚐禁果嗎？不對，慢來。記得好像變成女生後嚐到快感後也會折刀吧？這樣的話百合Play也很危險呢。不如不拔刀，玩女裝Play！？這個最安全！啊，不過這樣在視覺上就無法接受，而且還有那個……就算用後面也會導致拔不了刀呢。啊啊……這樣煩惱下去沒完沒了嘛！”
力王丸狠狠地瞪着七七七。
七七七笑嘻嘻地打算靠近我。但她剛跨出一步，力王丸就用背部將我往後面擠，自己也保持着警戒姿勢退了一步。
“……說了！”
雖然外表和年齡各各不同同，但有一點是相同的——都是女孩子。大概是在一個接一個地從那頭白色怪物那裏逃離時，發現了這座檻祕。
“你可曾體驗過一心想死卻死不了的人感受到的那種絕望？可曾遭遇過在絕望的盡頭望見一線希望，最終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它被粉碎的那種虛無？”
“……別說了！”
“腦子倒轉得挺快的嘛。”
反觀對峙的另一方，光羽卻是無比的冷靜，彷彿知道對方會埋伏在這裏一樣。
就我在自覺被少女們的視線刺得發痛時，風向突然掉了個一百八十度的頭。
都市傳說嬉皮笑臉地抬眼望着我們。
之後在公認拔刀日，爲了達成某個目的，她翻過緊閉的校園，踏入了火羣棚學園的土地。
這座檻祕真的是對不懷敵意的人來者不拒。
光羽目不轉睛地盯着黑髮少女，淡淡地開口說道。她所說的調查，針對的是十年前的那次可能與七七七有關聯的事件。
連看起來與這種事情無緣的黑耀也陷入了沉思。
“哎呀哎呀，從你的反應來看，還真的被我猜中了嗎？本來我還只把當它當作諸多可能性中的一種呢。”
不知不覺音，朝來射來的視線已經從原來的批判變爲“對開拓美妙新世界的先驅的尊敬”。不對，不如說，他們早就沒在看我了！
“光羽嗎？”
嗚。不過……遭到強吻的經歷在衆目睽睽之下被抖落出來，我現在一定是面紅耳赤吧。可惡。可是被強吻這一點實在是無法抵賴。
“可是啊，並不是老子沒有理解所謂的代價的重量……理解失去男徵的事實。這一點你能不能加以訂正呢？”
七七七這次露出了真正的微笑。那是宛如大人面對小孩時一樣的親切笑容。
“難、難道說……”
我越過滿面通紅地喋喋不休着陷入妄想的蘿莉女裝少年力王丸的肩膀，向七七七開口問道。順便說一下，我自己大概也是臉紅到了耳機吧。
啊，沒時間一一觀察他們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那頭白色怪物到底是什麼，還有對付它的方法。偏偏大家都變得這麼詭異，只有靠我來主持大局了。
七七七的動作一下子停了下來。她止住笑，表情也凝結了，彷彿戴着面具一樣。
“失蹤的是桐咲喜一（十八歲）和七海光（十八歲）兩人。如果只看到這裏的話，也不過是單純的失蹤案罷了。只不過，有個細節讓我很在意。”
力王丸已經成了圈圈眼。
七七七手上微微用力，刀刃陷了進去。鮮紅的水滴從光羽那雪白的肌膚裏沁了出來。
“……就像你也知道的，老子的‘刃’能吸收對手的拔刀氣，用以修復身體或者‘刀’。十年前……老子中了那些混帳的圈套。一開始是‘刀’被折斷了，然後就……”
“……我將視你說的話來決定。”
白子魚一般的細長手指指向頭頂。毫無疑問，她指的是力王丸的檻祕。我和力王丸抬起頭，追逐着七七七的指尖，然後又把視線移回她的身上。
“哇哈哈哈哈。大哥哥表情那麼兇，人家會害怕啦……呀哈！騙你的啦。”
“十年前，這條街上有兩名高中生失蹤了。他們的名字都登在上報紙上。”
“哼。不過啊，這不過是地獄的開始。身心一同受到無休止的凌辱，我最終還是選擇一死——不對，是想選擇一死。可是呢，我連死亡的權利都被這‘刃’給剝奪了！這種求
怎麼會。不可能。那頭白色怪物是——
現在來說一下光羽的情況吧。
黑髮少女自嘲似地說道。
“現在的我對小哥可沒敵意喔？你看我不是穿過這個進來了嗎？”
“也就是說，你是因爲不可抗力才無法出去的……對嗎？”
“誠然，對方將局外人牽扯進來的策略不可謂不卑鄙；可是連自己追求之物所需要的代價都未充分理解就一頭栽進戰鬥的人本身……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而且竟然在拔刀空間徘徊十年之久，我實在是無法理解吶。”
“哇哈哈哈哈哈哈。原小哥，會在這種地方碰到你，真是奇遇啊。”
我抬起頭，望向鎮坐在操場並抽舞着帶子的巨大白色生物。
“哇哈哈。這下你信了吧？咱們和睦相處吧，小哥！”
七七七露出有點滿足的神色，但手中的“刀”仍然架在光羽的脖子上。
“你說對了。不是老子給自己找藉口——老子曾嘗試過許多次，結果都是徒勞，到後來也就死心了。一旦死心後，睏意就上來了。隨處找個了地方，睡了起起了睡，不知不覺已經十年過去啦。”
“原來如此。然後在這十年間，在你醒着的時間裏，你就找上那個時代的アンシー……砍斷他們的刀來出氣，對嗎？”
這就是她神出鬼沒，以及會成爲都市傳說的理由。
“出氣這話可真難聽啊。老子只是趁他們還沒落得跟老子一樣的下場前幫助他們逃離苦海而已啦。好吧……的確也有消解壓力的效果。”
七七七哈哈笑道。大概是因爲把過去的若干經歷都吐露了出來而使得心情放鬆的關係，方纔的的激昂幾乎已經不見蹤影。
“爲什麼……要對達令下手？”
這時，光羽終於切入了正題。沒錯，自始至終，她的目的都是爲了朋。
“達令……？啊啊，你說小哥啊。睡了好久才醒了過來，本來只是一時興起想活動下手腳，就打算找他玩玩來着。不過看到那本手冊在他身上就覺得很不爽……而且，說不上爲什麼，他和那傢伙很像……讓我覺得，說不定他將老子從這個咒縛中解放出……”
說到這裏，七七七的表情忽然變得跟惡作劇時被抓現行的小孩一樣。
“嘖。一個不小心就說過頭了，這可不是老子的風格啊。”
七七七尷尬地撓着頭，撤回光羽脖子上的“刀”，後退了一步，接着重新擺好架式。
“嘛，事情就是這樣，原小哥？你不只欠我上次那筆賬，還知道得太多了不該知道的事情。我要給你那張能言善辯的嘴巴一點教訓，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另一方面，光羽不知何時也已經拔刀了，手上握着一條靈巧的白色長槍。那是被折刀之人專用的“刀”。這條名爲土龍槍的突擊槍，是光羽以性命爲代價召喚出來的。
“哼哼哼，正合我意。我今日就是爲此而來——打倒你，好獻給達令一個和平安寧的校園生活。”
“哼！都折過一次的人了，竟然還敢拔刀！雖然老子已經不止一次，兩次三次都折過了就是了！……這次我要動真格的了，到時候求饒也沒用！”
“那就試試看吧。你上次才輸給過我吶。論‘刀’的相性，我好像佔有絕對的優勢呢。”
少女面若寒霜，只有嘴角露出了淺笑。
“爲了防止你再糾纏達令，休怪我手下不留情，覺悟吧！……七七七、前輩。”
得知事情原委後，光羽已不再將七七七當作一個懦夫了。嬌小的少女聞言卻嗤之以鼻，臉上乃至整個人都開始冷笑。
“她現在的狀態，可以說是因爲耗盡了作爲人類的拔刀氣而處於枯竭。於是，爲了變回人類的身體，她纔會在無意識中拼命地吸收拔刀氣吧。拔刀氣，‘刃’，‘刀’……又或者是拔刀者本人。”
可是現在卻變成了怪物……
“喂，你覺沒覺得那個怪物變得比剛纔要大了啊？”
“好了，大姐。這次可別忘了——詛咒這份與老子相遇的幸運吧！”
保健醫生煩躁地叼起一根菸，點上火，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輕輕地吐出紫色的煙霧。然後，她終於開口了。
醫生瞥了我一眼，接着又把視線投回光羽身上。
“多半是因爲吸收了拔刀氣吧。”
唔。原來擁有的是男性因子和女性因子。開始有男與女，拔刀後減去男，結果爲女。依次類推的話……
她的身體扭動着、彎曲着、伸縮着，帶子亂揮一氣，試圖擊落成羣結隊的アンシー們。但她的攻擊幾乎全數落空，只是徒勞地撞擊着大地和校舍。
要不是我……要不是我把光羽的“刀”的砍斷了，她怎會落得這個下場？她怎會變成這副模樣？
這名留着泛紅的齊肩長髮的人物，正是保健醫生穗積。
“吸收拔刀氣？就和我一樣？”
***
“啊啊……我現在才注意到那隻角。那個，就是松平的‘刀’吧。我想只有那裏還保留着松平的身體吧。所以我覺得攻擊那個部位的話應該能奏效……也不行，沒這麼簡單。”
檻祕有人說道。有幾個人開始隨聲附和。周圍開始嘈雜起來，我不由得再次望向光羽。
我的疑問如石沉大海。醫生的唯一反應就是緊緊咬往下脣，咬得連血都滲了出來。
然後……
“後果……那當然是不管是男性因子還是女性因子，全部失去……啊，所以才說是‘生命’啊。”
“這個實在是無能爲力了。就算讓我的‘刃’全開，在面積上覆蓋整個操場就是極限啦。就算那樣，也要以強度大幅下降爲代價，程度上遠遠不如現在；而現在也只能確保一層薄布的防禦力而已。你問這個做什麼？”
“醫生！既然如此，那隻要繼續吸收下去的話，光羽不就能變回原來的樣子了嗎？”
光羽，她以生命爲代價拔刀，最後卻變成了怪物，現在更面臨爆裂的絕境。而考慮到她的爆裂伴隨着拔刀氣的爆炸，並造成重大慘劇，爲了避免這樣的事態，唯一的方法就是去傷害光羽的身體。可能造成傷害的地方，只有一處——頭上的角。目前的問題是，那隻角原身是“刀”，要破壞有相當大難度。那樣的話，只要找到能輕易砍斷“刀”的東西就行了。
光羽。折刀，不再是男人。在那樣的條件下再次拔刀。代價是作爲人類的要素中那僅存的另一半。然後連那一半也失去了，人類要素就此喪失殆盡。
聽到她的話，我不禁打了個激靈。
這時，伴隨着三分認真七分玩笑的一陣大呼小叫，有個人一頭衝進了檻祕。是名女性，手臂護着手部，肩頭激烈地起伏着，身上穿着皺巴巴的白大衣。
“能源來源？”
“再這樣下去，那玩意兒就要爆裂了。到時候，迄今爲止她所吸收的巨大拔刀氣會一口氣被釋放出來。會造成什麼後果，也不用我說了吧？”
“人類呢，木之崎，生來就同時具備男性和女性兩方面因子，基因中也保存着相關的遺傳信息。而正如你知道的，在目前的進化階段，除非男女配對，否則是無法完成種族延續這個使命的。人類分化成男女，不過爲了完成這個使命的一種方式罷了。”（注：最後一句完全是根據上下文推敲出來的，原文有待商榷）
“光羽能拔刀的理由？我記得……她說是將性命變化而成的。”
少女全身散發着兇惡的魄力，放聲大笑。
“不錯。後果就是——”
“醫生？”
拿普通人的散熱來進行類比可能比較容易理解：正如聚集在一起的人越多，周圍的空氣就越容易被他們的體溫加熱一樣，アンシー即使什麼也不做，也會持續地朝周圍的空氣中釋放拔刀氣。而這所學園到處都有アンシー出沒，空氣中充斥着高濃度的拔刀氣。
我本來的“刃”，恰恰能夠一擊將“刀”砍斷。
“不再是人。”
醫生露出絞盡腦汁的樣子，最後讓視線停留在位於被認識是光羽頭部的三角錐頂端的白色角——那長槍一般的角上。
“那隻……角。不，原來是這樣啊。這樣的話說不定……”
“爆裂！？怎麼這樣。那樣的話，要怎麼做才能讓光羽變回來呢？”
醫生將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的香菸指向我，像是在指示我一樣。
“不對，不可能的。可是。原來如此，這樣的話……”
“那麼，在那種狀態下再度拔刀的話，所拔出來的又是什麼呢？你知道嗎？”
如果只是變成女人的話，至少還屬於人類的範疇。
當場被否定。
“不錯！身爲人類的成分已經完全從身體中分離了出去。當然，肉體方面因爲已經完成分化的關係，不會再發生改變。但是，拔出的事實卻是無可動搖，如果在這個時候再遭到破壞、再失去它會有什麼後果，你知道嗎？”
我的話，能夠對那隻角造成傷害。
“你知道爲什麼松平明明已經被折刀而變成女人了，卻依然能拔刀嗎？”
“穗積醫生！你怎麼會……？沒、沒受什麼傷吧？”
保健醫生迅速回過頭去，抬頭往怪物望去。
“很遺憾，這是不可能的。”
她說得沒錯。拔刀氣可是足以對世界進行修正的能量。要是那種東西一口氣爆發出來的話，其後果不堪設想。
“你說對了。你就理解爲作爲人類存在最基本部分的‘生命’這個概念突然被抽離出來，變成‘刀’，最後開始暴走了吧。跟正常情況下的拔刀不同，折刀後的拔刀本來就是不安定而脆弱的，稍有閃失就可能折斷哩。如果只是爲了復仇而用一次倒還無妨，可是多次使用的話就……能夠堅持到現在就已經夠不可思議了。”
我木然地仰望着那隻怪物。
保健醫生輕輕咂了咂舌頭。
“醫生，那個怪物……據說就是光羽……這是真的嗎？”
“剛纔跟那個大姐打了一場。只是她一直不依不饒，無奈之下老子只好施展全力，誰知她忽然就顯出痛苦的樣子，隨即變得那個德性啦。”
我回答道，同時感覺到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醫生像在講課一樣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醫生的聲調變得與平時迥異，給人冰冷的感覺。
“這個叫檻祕的玩意兒，最多能張開到多大的範圍？……比如說，能不能把這個學校的整個區域都覆蓋起來？”
生命。其定義並不是那麼容易下的。可是，它是構成人類這種生物最基本的因素，這點不容置疑。然後，要是失去了它的話……
“哎呀呀，我正在外面透透氣，沒想到那玩意兒一下就冒出來了喵。嚇我一大跳呢。呀~呀~，不過，俵屋的‘刃’真的很厲害啊。”
穗積醫生一邊把香菸在便攜式菸灰缸裏捻滅，一邊輕聲說道。她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光羽。
那是，光羽？騙人。可是，那隻角——不，那柄長槍確實是……
穗積醫生一邊調整着呼吸，一邊在四下張望着結界內部。仔細一看，她手中還拿着香菸和打火機。所謂在外面透氣，該不會是在抽菸吧……這個人沒救人。
“懂了嗎？老子今天就相當於能量無限啦。”
“今天不是公認拔刀日嗎？學園內的拔刀者可是要多少有多少喔？”
白色的身體依然在不斷地承受着攻擊。
七七七像是在爲自己開脫一樣說道，話裏不見了平素那種嬉皮笑臉的口氣，反倒多了謝罪的感覺。
“她早已突破了作爲人類的最後底線。就算像現在一樣吸收拔刀氣也不可能變回原樣，只會一直膨脹下去，最後導致導致爆裂吧。”
那個人說的沒錯，與最初的樣子相比確實變大了。力王丸剛展開檻祕時，她的高度還不及校舍，現在卻明顯不一樣了，頭和角的部分已經越過了樓頂。
殺了？
“不再是人……你是說，就變成怪物了對嗎？”
“哇呀——來人哪救命哪！哇——”
“……然後……那又如何？”
“女性身體內，剩下的就只有作爲女性的要素。所以要拔的話就只能拔女性因子？只能以成爲女性的可能性進行交換……是嗎？”
我至今仍然不能全盤接受七七七的說法。
第一次折刀變成女人，第二次折刀就會變成怪物？這種事情前所未聞。
“喵？光羽？哦是松平啊。什麼？你說那玩意兒是松平？”
……慢着。既然能吸收拔刀氣的話，說不定……
看到她的模樣後，有人發出了咂舌聲。
她的理論聽起來似乎很費解，但在經歷了自己因拔刀而變成女生、光羽更變成了如假包換的女生的體驗後，我大概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作爲男性活下去的可能性已經化爲了“刀”，那麼“刀”被折後，剩下的就是作爲女性活下去的可能性了。
不，是不願接受。
穗積醫生突然轉過身去。
“那畢竟是‘刀’啊……不可能輕易受損。而且，作爲她生命的最後一絲殘渣，其強度非常之高。”
“嗯，不錯。一般情況下這種理解並沒有錯；但準確地說，卻略有不同。”
“你……”
“醫生！你要是知道些什麼的話，求求你告訴我吧。要是那個真的是光羽的話，一定要想辦法把她變回來啊！”
現在，就在我眼前，光羽正遭到衆多アンシー的攻擊。從略微打開的窗口紛紛飛出五顏六色的光線、武器甚至是桌子椅子，擊中那白色的軀體。有的刺進肉裏，有的撞上後被彈開。操場上，也有拿着アンシー們手持各種各樣的“刀”，圍繞着白色軀體飛來奔去、竄上跳下，一邊閃避着觸手狀的帶子，一邊對光羽刀劍相向。每次攻擊命中，光羽的巨體就顫抖一下，彷彿小孩子在哭訴：“好痛好痛。”
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要怎樣才能負起這個責任呢？
不過說實在的，醫生的登場帶給了我不小的希望。畢竟是這個人教給了光羽各種各樣的知識，而且對於有關拔刀的事宜也似乎相當瞭解。醫生的話，應該知道那個究竟是不是光羽。
回想起來，剛抵達這裏時看到有幾名アンシー被吸入開在那副巨體上的洞，彷彿被吞噬掉了一樣。而光羽一直在承受着衆多アンシー的攻擊，同時一點一點地吸收着拔刀氣，所以她的身體纔會變大吧。
力王丸用手摸着下顎，滴溜溜地轉着眼珠。多半是在計算吧。過了一會，她輕輕吐了口氣，無力地搖搖頭。
突然聽見有人叫她，力王丸像是嚇了一跳似的翻了翻了白眼。但她馬上就反應過來，回道：“怎麼了，醫生？”嗓音與平時不一樣，聽起來低沉而有力。而且還很有禮貌，大概是從醫生的模樣中感覺到了什麼。
能源來源……
“哼……你確定麼？你忘記了嗎？上次是在病房，這回可是在學校喔？”
我不忍再看下去，別過了視線。
“唔唔姆。至少要是能在那個身體上製造些傷口，讓拔刀氣泄露出來的話，說不定還有辦法……只是她捱了アンシー們的那麼多攻擊，卻還是毫髮無傷，反而變得更加巨大……這種狀況下，這招也不可行……吧。嗯？”
“普通的拔刀，就是指尚未分化爲生物學上的雄性的男孩——也就是沒有性經驗的男子——將自身作爲雄性活下去的可能性分離並變成‘刀’的行爲啊。人類這種生物的基本要素有男女兩部分組成，若佔其中一半的男性因子被分離了出去，那剩下的當然就是女性因子了。因此拔刀時肉體纔會變成女性……這姑且算是目前的主流拔刀理論吧。”
光羽的狀況便是如此。
“喂，俵屋。”
就算易地而戰，實力對比也不會有所改觀。戰略上不會因此而發生什麼變動，‘刃’的方面就更不可能受到影響了。光羽只需同上次一樣步步爲營，一點一滴地磨掉七七七的拔刀氣，就可勝券在握。這名少女的能力是吸收拔刀氣，這點對光羽恰恰是行不通的——這正是決定上次勝負的關鍵。所以光羽只要故伎重施即可。沒錯，縱使敵人擁有不死之身，只要剝奪掉她的能量來源的話，儘早是會倒下的。
可是，那不就等於是要我親手給光羽最後一擊嗎？
小小的期待。
“可是……要是連那個都拔掉的話，身體裏面不就……什麼都沒了嗎？”
她又吸了一口，呼出來的時候卻轉到了我的反方向，看來好歹還是有顧慮到我。
醒悟過來的光羽扭頭環視四周。對了，場地換了。上次在病房，這回在學校。她終於理解了七七七話中的含義。
要我殺掉光羽？過去是我奪走了她的男徵，現在連她的生命也要奪走嗎？
僅僅是將男人變成女人，就讓我這般內疚自責；這次卻要我來扮演行刑人的角色嗎？這份責任，是我能承擔得起的嗎？
檻祕外，不斷變大的光羽和アンシー們之間的戰鬥還在持續着。大約是因爲アンシー們已經習慣帶子的攻擊了吧，光羽的攻擊差不多完全打不中他們，只能單方面地承受對方
的各種武器的打擊。巨大化在加速，或許這就是原因吧。
光羽一邊揮動着帶子，一邊像是感到痛苦難耐一樣扭動軀體。
“家光……不對，小羽，你一定很痛吧？對不起。我連讓你好受一點都做不到。”
力王丸落淚了。
“小羽她，明明又不是自己喜歡才變成這樣的。可我卻無能爲力……”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要是看到自己變成這副樣子，光羽怎麼可能會高興呢？
光羽憑藉她堅強的意志，在這個只能作爲女性活下去的世界裏仍然選擇保留男性的記憶。嘴上說着是爲了向我復仇的她，只要有意隨時都能殺掉我，可她卻一次都不曾動手。
我在醫院中醒來時，是光羽在陪着我。遭到七七七襲擊時，是光羽挺身保護了我。刨除住院後昏迷的那幾天，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過數日，可是卻留下了數不清的回憶。
動不動就損人，自尊心還強，可是卻害怕寂寞；爭強好勝，卻意外地喜歡照顧人，在教養方面還很囉嗦。發了那麼多郵件後，好不容易纔開始瞭解她的內心。最初以爲她是個可怕的人，但並沒有做過出格的事情。所以雖然有諸多不滿，我還是開始回她的郵件了。因爲我並不討厭她。
郵件。
一想起手機，它就突然出現在手中。和鞘一個，只有一個念頭就會出來了。手機是翻蓋式的，屏幕顯示着有未讀郵件和電話留言的信息。急忙翻開，確認。電話錄音的發送人，是光羽。立即播放。
“電話留言2通。”
電子聲說道。第1通。
“呃……電話留言還是第一次用呢。對不起，最近都沒能來看你。不過，我想等今天的事情了結之後，應該就又能見面了。我打算帶給達令一個小小的驚喜。因爲說不定要花點時間，用郵件的話可能暫時無法回覆，所以直接打電話給你了。那麼，不久之後再見。”
讓人懷念的聲音。聲音裏還透着暖意——雖然由我來說可能有點不合適——喜悅而快樂，宛如由真正的女孩子說出來的一樣。不，她的思考方式其實已經與真實的少女沒什麼區別了吧。在我昏迷的那一星期內，光羽好像發生了什麼變化。
第2通。
一開始只有雜音響個不停。我以爲是有人打錯電話了。但接下來聲音變了。
“咦？我說阿朋，你的小朋友，相當的大呢。看來，吸得相當多，吧？啊啦啦啦啦……”
這張臉我絕對不會忘記——是力王丸拔刀後的模樣。
沒錯。像某些少年漫畫裏的主人公一樣，由大家給我提供拔刀氣這個點子或許可行；但問題是，我完全不知道怎樣才能自如地運用這個技能。昨天就是這樣：我完全不清楚從黑耀那裏吸收了多少拔刀氣。
快點讓時間的塵埃來埋葬掉這個綽號吧！
直到最後。直到最後，她也沒有對我吐露怨言。
“我會用我的‘刀’砍斷光羽的‘刃’。”
那樣的話，就可以幫助光羽解脫，將她的角，將她的“刀”砍斷了。
突然，我彷彿感覺到力王丸嘴脣的觸感發出了變化。
我一字一句地將這句話說出口。語調之清晰，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哈伊？”
然而這個提案立即遭到否決。
“趁你們兩個打得火熱的時候，我想到一個問題：要想到達那傢伙頂部的角那裏，沿着它的身體一步步爬上去的話就太費時間了。”
“會少的！會少的啦！你的男徵會……呃、再說我們兩個都是男的，接吻什麼的！”
“啊，好了，那個、我想說什麼來着？對對，木之崎——說錯了，紅臉的強吻被害者！”
“咦、啊……！”
黑耀揪住了我的衣襟。接着等我反應過來時，我已經被扔到了空中。但高度遠遠不夠，充其量不過2~3米左右。
“我在感動什麼啊！”
儘管如此，對於正在經歷人生第三次接吻的來說已經足夠刺激了。
力王丸。明明說是第一次，技巧卻這麼好？感覺身體彷彿從內部開始融化了一樣。以下半身和胸口也中心，一種既像是苦悶又像是幸福的感觸正在蔓延開來。
她踉蹌着後退幾步，最後坐倒在地上，裙子都撐了開來。當然，她說的“大”，大概是指身體的水桶……也就是吸收的拔刀氣的量吧。
“就用我的夥計把你打上去！速去速回！”
驚愕之下，我的脣差點就離開了；但力王丸的胳膊不知何時已經緊緊地勾住了我腰部和肩部，令我無法動彈。
黑耀說着，像忍者一樣欺入我懷中。
“你看吧，我就說アンシー之間的那個不會有人介意的啦。”“可是，兩個男的耶？”“那種事情無關緊要啦，最重要的是心意啦！”“宮協……”“菅……”
“嗯————！”
以不時漏出的妖豔而苦悶的喘息聲爲背景聲，眼前的美少女不依不饒地吸吮着我。
“你好囉嗦！你沒做好準備，我可是準備充分了呢！是男人就大大方方讓我吻到底嘛！又不會少塊肉！”
“所以呢！”
力王丸用她盈滿淚水的眼睛望着我。
“……呃，那啥。就個人來說，不管是男女交往也好還是男男交往也好，只要當事人你情我願，我本不應該多管閒事；不過我好歹也是個老師，在這種情況下又該採取什麼反應呢？嗯……”
黑色的甲冑突然從醫生後面冒了出來。雖然氣勢上威風凜凜，但因爲個子實在太小的關係，給人的感覺像個躲在媽媽後面的小孩子一樣。
柔軟而溫暖的觸感。像是在小心啄食，又像是在輕咬脣瓣的笨拙動作。
“行不通的。和你們的拔刀氣不同，那裏的拔刀氣已經發生變質了，你多半是吸收不進去的。”
在物理上被吮吸的人是我，可是拔刀氣的湧流卻明顯是從對方流向我。與彷彿快變得癱軟的女生身體恰好相反，我的內心和手中握着的“刀”卻漸漸開始變硬。某種角度來看，或許與男性的那個反應很像。
從造型奇特的刀鍔中破土而出的刀身已經被顏色完全滲透，散發出光澤。雖然透過晶瑩的刀身仍能隱約看到對面，但已然不同於以前那種岌岌可危的透明感。感覺告訴我——現在的話，確實能夠發動‘刃’。
證據就是，雙目緊閉的她額頭上已經冒出一層薄薄的汗珠，而且臉色也十分的差。
站在眼前的女性——除了有點不穩這點外就像個沒事人一樣——變回了平時那個可愛的女裝少年的模樣。
然而事與願違，拔刀氣源源不斷地力王丸流到我的手腳、腹部、胸部、臉部，以及“刀”上。憑感覺得知，這已經是超過必需以上的量了。
不妙。不妙啊。這樣下去，力王丸就要折刀了。
“阿朋，我有辦法了！”
包在輕飄飄的連衣裙裏的力王丸四下張望着。
與黑耀交戰時，雖然從她的黑穴丸中吸收到了一些拔刀氣，但感覺確實不夠充足。怎麼說呢，就好像飯沒喫飽的那種感覺。
很想好好說她一說，但我也是站立不穩，只說了一句就接不下去了。
力王丸使出比剛纔更大的力氣——真正的男生的力氣——壓制着我，強行吻了上來。她出人意料（當然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可以想見）的舉動，令我不自覺地閉起了眼睛，結果反而導致我的意識都集中到我倆的接觸部位了。
“咦、哇……”
“對呀，要是吸收得了的話，不早就應該被七七七吸收掉了嗎？啊，說起來七七七呢？”
“……我怕把握不好分寸。昨天跟黑耀打的時候只碰了一下，吸收到的拔刀氣好像就已經相當可觀了。”
“不純異性交遊？不對，不純同性交友？說得委婉點，美少年之戀？又或者叫錯亂蕾絲？男校里居然會出現百合啊。唔……”
“準備好了嗎！木之崎！”
“我去。”
在呆呆地眨巴了一會兒眼睛後，保健醫生大大地點了點頭。
“呃、力王丸，你在幹嘛呢？好過分，一個招呼不打就……我心理準備都還沒……不對不對，我想說的是，力王丸你會有折刀的危險啊？”
力王丸生氣得張牙舞爪。七七七幹下的招人記恨的事情太多了。
“可是要怎麼辦呢？阿朋‘刀’裏的拔刀氣不是還沒充滿吧？不到巔峯狀態的話，‘刃’是無法發動的吧？”
“別磨蹭了！要上嘍！”
霎時間，我感覺有體內湧起一股熱流。
醫生面向光羽，同時把手伸進白大衣的口袋，粗魯地抓出香菸，點上火。她似乎也十分地焦躁。
我拼命地試圖掙脫她的桎梏，但她的臂力驚人，一點反應也沒有。不僅如此，最糟糕的是，因爲感覺太舒服了，說實在的，我已經腰腿酥軟，力氣使不上來。
“嗯……”
“那個黑髮女生的話，剛纔和穗積醫生擦着肩離開檻祕了喔。”一名アンシー說道。
美麗的女裝有些神情恍惚地用手擦拭着嘴邊，身體還在微微晃着。
“啊啊，原來如此。的確，如果是木之崎的本來的‘刃’的話，也許辦得到。”
接吻說到底不過是力王丸爲了把拔刀氣分給我才採取的手段。既然她提供的拔刀氣已經充滿了我的“刀”，那‘刃’應該就可以發動了。
“阿朋……？”
穗積醫生聽到我的聲音，朝我看來。我重複了一遍。
所以再不停下來的話，力王丸真的會折刀的！
力王丸的提醒令我想起了穗積醫生給我的信。
雖說是事出緊急又屬於不可抗力，但畢竟是在衆目睽睽之下，居然接、接、接吻了？
奮力推開她的同時，我微微地感覺到力量從我體內向她流去。
雖然不是沒有希望，但只有這點高度的話，是無法夠到光羽的角的。
我勉強撐起眼瞼，張開不太靈光的眼睛。眼前的是一張一如往常的美少女……纔怪，那是張東洋女性的臉，但輪廓之深，幾乎令人難辨其性別。
糟、糟了！我們都幹了什麼啊！
“……令……對不起……還有……謝……”
“那又怎樣，現在是男的和女的喔！從視覺上來看不成問題！”
——要發動你原本的‘刃’，必須先在‘刀’中充入大量的拔刀氣。
“嗯咕？”
“唔……那怎麼辦？要不要讓大家每個人分你一點嗎？”
不管怎麼說，看樣子總算是趕上了，她還沒有折刀。我鬆了口氣。
穗積醫生冷靜地作出判斷。雖然不明白她說的區別在哪裏，但她說得斬釘截鐵，大抵是不會有錯了。
黑耀用拇指朝光羽比了比。原來如此，確實，我壓根兒沒有考慮過該如何爬上去。從她的背上攀登上去的話倒是可行，但還要提防帶子的攻擊，或許會浪費不少時間。
不過這個問題容易解決，這裏正好有一個拔刀氣的集合體，只要稍微從它裏得到一點不就行了？沒錯，這個拔刀氣的集合體，正是光羽。
“什麼！木之崎的‘刃’原來是這樣的的麼！難怪我昨天累得特別快！”
“嘿嘿。阿朋、連耳朵都紅通通的……好可愛耶……”
大聲說着的力王丸撲了上來，用手扳住我的脖子。
“那你說該怎麼辦呢。不快點想出辦法來的話，松平可要爆裂了喲。”
黑耀大喫一驚。
爲什麼變成了拔刀狀態？難道她是那種一興奮就會變成女人的體質？
“嗯——”
“逃掉了嗎？那個傢伙，果然還是不可原諒！”
“這種說法，你不覺得，似乎會引起誤解，嗎？”
“連我都看得出來，你的‘刀’已經充滿了拔刀氣；你還在等什麼喵？”
力王丸仍然坐在地上，嘻嘻笑着。但她的聲音卻與表情不符，聽起來很虛弱。雖然及時剎車而讓她避免了折刀，但她的拔刀氣變少卻是不爭的事實。真是千鈞一髮啊。
這是光羽留下來的最後一句話。
衣服摩挲的沙沙聲。粘性液體甩到什麼東西上發出的聲音。物體落地的撲通聲。最後纔是光羽的聲音。只有幾不可聞的一句話。
思索了一會兒，我想到了一個解釋。會不會是因爲力王丸的拔刀氣被我吸得太多而使得身體無法維持在男性狀態下呢？
腳下還有點虛。我用力站定，舉起刀。
與上次在保健室時相同的感覺。拔刀氣充盈體內的感覺。
我掙扎着推開力王丸。
檻祕內的氣氛似乎又在詭異的方向上熱烈起來。我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
話到這裏斷掉了……接着響起的是刺耳的噪音。看了下最後一通留言的時間，正好在那個怪物出現的前面一點。
緊接着，像女生一樣柔軟的男生的脣，貼上了我的女生的脣。
一旁，叼着香菸的穗積醫生撓着腦袋把視線從我們身上移開。
“從、從視覺上來看是兩個女的耶……嗯？
“我把我的第一次給你。光羽就拜託你了。”
“……去。”
正這麼想着的時候，地面上的黑耀映入了我的眼簾。
“經過剛纔的防衛戰，我的黑穴丸已經得到充分的加速了！好好站穩了！”
在我正下方的黑耀把黑穴丸拉至身側，擺好架式。那是藉助甩腰的力量來揮動錘子的預備姿勢。
“咦、啊、咦咦！？”
“要上嘍！”
不停下墜的我落到了黑穴丸的表面上。黑耀抓住這一剎那，一鼓作氣將錘子揮了出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錘子推進力的作用下，我被垂直地甩到了空中。飛翔速度很快，視野高速地自上而下流逝。
白色光羽那巨大身軀的三分之一被我越過、二分之一被我越過。最後，在我整個人都越過校舍、從黑穴丸獲得的初速度也所剩無幾時，終於能夠用俯視的角度看到光的頭部和角。
光羽像蛇一樣縮起頸部，昂起頭顱。在稍稍的時間差之後，她似乎注意到我了。
初速度終於耗盡了。在之後的幾秒鐘內，我陷入了失重狀態；最後在重力的作用下，我又開始被拉往下方。也是說，我開始下降了。
方向極佳。照現在的軌道掉下去的話，恰好能落在槍的部分。學生會五守的稱號果然不是白叫的。雖然還不清楚他們的來頭，不過一定很厲害吧。
我把刀舉過頭頂，算準下落的時機砍向光羽的槍。
“喔喔喔喔喔喔喔！”
還差一米左右就到了。
突然，怪物的頭的一部分，也就是角的附近，出現了波紋。波紋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盪漾開來。
在接下來的那一剎那，彷彿從怪物中長出來一樣，光羽出現了。身上與初次相遇時一樣，穿着裝點有華麗墜飾的西服。
但是顏色卻發生了變化——頭髮，皮膚，連衣服都變成了與怪物相同的純白色。
“光、光羽？”
才、沒有、那回事。
爲了什麼？
“好、好的！”
不對不對不對！
從遠方傳來呼喚我的聲音。
還用問嗎？去砍斷那支槍唄，朋。
……對方呢？對方在苦笑……
她在說什麼啊。
我的‘刃’，不正好能砍斷怪物的角——砍斷那支槍，讓拔刀氣釋放出來嗎？
說不定，在內心深處仍然無法釋懷。
張開眼睛，只見一名少女正背對着我與白色帶子對峙。
面對歇斯底里的我，持劍的少女並沒有掙脫。
“啊？”
不對！沒這回事！
負起責任，獲得對方的原諒。然後我……
“啊——是嗎？說的也對啊。果然你是這樣想的啊……抱歉。那，隨你喜歡好了。”
“怎麼了？時間寶貴喔？”
儘管如此，如果對方是怪物的話……只要對方不是人類的話總會有辦法的——我還抱着這種心理。
“你……現在拔刀了，就代表你已經選擇了戰鬥吧？那你應該早就有所覺悟了吧？成爲アンシー，揮動你的‘刀’——接受自己的行爲及其後果的覺悟。”
一直以來，我都是先考慮對方的情況，確認對方希望我怎麼做以後，最後才負起責任。所以，這決不是了幫助自己開脫……
可是，對方又如何呢？接受我補償的人，他們又是怎麼想的呢？
“是爲了……大家……和光羽……”
我，自己。
周圍一下變得寂靜了。
第一次見面那天？是指體育倉庫裏的事吧。那時，從我口中吐露的內容包括公園的事情、我的處世原則……我說過，總是會爲自己的行動負責。
我狠狠地瞪着光姐。她一邊擊退不停攻來的帶子，一邊一臉無趣地盯着我看。眼神中彷彿帶着哀切。
“……請、請你別說得那麼輕鬆好嗎！”
事實上，至今爲止，這種負起責任的行爲，確實讓我覺得好過了許多。
來什麼？
獲得原諒之後會怎麼樣？如果能獲得原諒的話……
“都是你的錯！你的錯！都怪你、都怪你把我變成現在這樣！都怪你，我才被光羽緊追不捨，差點就被殺掉；纔會險些死在七七七手下，結果還變成這種奇怪的體質！現在，又要逼我去當殺人兇手。全部、都是光姐的錯！你的錯！你又、你又該怎麼對我負責呢？”
可是，我現在打算砍掉的角，並不是以男徵交換來而的“刀”，而是以人類生命交換而來的“刀”。那樣的話，那個被砍斷，就意味着生命的隕落，就意味着死。這已經不是將男人變成女人那種層次的問題了。
少女那美麗的金色長髮飄舞着，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手中的劍則將接連襲來的帶子一一檔開。
“作爲アンシー的……覺……悟？”
我正在哭喊。
爲什麼？
“在我看來，你所說的責任，不過是方便爲自己開脫的託辭而已啊。”
我找不出可以反駁的話。那個白色的怪物雖然是光羽，卻已經不是光羽的樣子了。那是怪物——面對怪物，與其說是殺，不如打倒來形容比如合適……
“這是因爲……”
“也算是對昨天的回報吧。”
她轉過臉來，露出好似太陽一般的和煦笑容。不是別人，正是光姐。
“喂喂。還以爲你終於有點樣子了，原來這麼快就死心啦？小孩子都沒你這樣喜怒無常啊。”
“因爲，那樣對方……他們就會原諒我了。”
之前，我的確決定了，要以自己的‘刃’去砍斷光羽的槍。怪物就是光羽——我以爲自己已經接受了這點，但事實上我沒有。既然不再是光羽的模樣，我就能將它視爲一個貼着“光羽”標籤的物體。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光姐用她沒拿刀的那隻輕輕地揉了揉鼻子。
“噢，正是本人！我英雄救美來啦！”
“朋！醒了就快點過來幫忙！要睡到什麼時候啊！我又不是你奶媽！”
我之所以會負起責任，之所以會想要獲得原諒，是爲了……
連再度襲來的帶子也顧不上，我衝向光姐，揪着她的前襟。
是黑耀和力王丸的聲音。我猜的。
可是，剛纔的是……剛纔的那副模樣……那不是怪物，那是光羽啊。騙人的吧。爲什麼光羽會出現在那種地方啊。那個不是怪物嗎？
“……怎麼了啊你？覺得自己沒那個能力嗎？沒問題的啦。只要一口氣衝上去，一刀砍下來不就行了？你的話一定能行的啦！”
光姐的表情迅速地完成了從天使到惡魔的轉化。
力王丸的聲音變得更爲尖利而響亮。感覺到她語氣有異，我勉勉強強地張開眼睛。幾條白色帶子正來勢洶洶地從天而降。
要是這樣的話，我……
“啥！原來如此啊。既然是力王丸信賴的保健醫生說的，就不會有錯了。那你還在等什麼！不是說過要動手的嗎？”
看來光姐她是爲了救我才現身的。
“呵……那還猶豫什麼呢？不是要負起責任嗎？不是下定決心了嗎？那怎麼事到如今，還說什麼‘不想變成殺人兇手’這種迂腐至極的話呢？
然而，上面的那個，分明就是光羽的模樣啊。那是人類啊！
金髮碧眼的美少女，相比女孩要成熟，相比女人卻顯得稚氣——就是她，那天將我捲入アシー戰爭中的罪魁禍首。
“爲……自己開脫的……藉口……？”
“阿朋！？”
……我……可以不再那些行爲而自責……
可是，再來一次？
“對啊，還來得及呢！”
“吶，朋啊，我想起了咱們第一次見面那天你說過的話……你會不會是誤解了‘負起責任’這句話的含義啊？”
啊啊……我……就要……死了。我閉起了眼睛。然後……
光姐說道，一面用一記斬擊將一大片成羣襲來的帶子打回去。
少女一邊乾淨利落地把白色的帶子打回去，一邊淡淡地說下去。
聽到我那與純屬撒氣的怨言，光姐並沒有生氣，反而用出奇平靜的聲音回答道。
“……我說你啊，你是爲了什麼才決心要砍斷那怪物的角的？”
“我來告訴你好了。你所謂的責任，根本就是一句用來逃避、好減輕內心罪惡感的漂亮話。”
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的我，已經完全無心揮刀。結果刀既未沾到光羽，還沒砍到槍上，只是徒然地在空氣中劃過。
美少女一邊單手使劍撥開帶子，一邊用疑惑的目光望着我。
就在我一心以爲白色的帶子要將我砸死的剎那，硬質的聲音數度響起。
金髮少女輕輕地嘆着氣，用壓抑着感情的聲音問道。
她扭曲了臉龐瞪着我，兩邊的眼睛大小變得明顯不一樣。
“原諒你……嗎？原諒，哼。那麼，你爲什麼想要獲得原諒？爲什麼希望他們原諒你呢？”
“光、光姐！”
其實我心裏清楚的——光姐說的話，大概，都是正確的。
天使般的清亮高音，以及惡魔般的粗魯口吻。
我反射性地一躍而起。然後跑到光姐身邊，揮刀把一條帶子格開。
“啊啊，沒錯。你只是想用‘負起責任’這句話作爲託辭，將自己的過錯從腦中抹去。因爲自己幹下的事情，說不定會招致對方的仇視，說不定會招致對方的怨恨。因爲討厭那種後果，就藉着‘負起責任’的大義名分，打算想辦法減輕自己的罪惡感。你不就是這點心思嗎？就是這樣，你纔會產生迷惘啊。”
“話說回來，上面的那個……那是家光吧？這個怪物，跟你把那廝的‘刀’砍斷那樁事情有什麼關係嗎？”
“嚇了我一跳。我正走到四樓的窗口想看看風景，誰知忽然從天上掉下個朋妹妹。然後，原本以爲你一定會站起來的，結果你卻跟個初夜的大小姐一樣，一臉的絕望，連眼睛都閉上了。這下我就慌了，只好特地從四樓沿着這大傢伙的背趕過來啦！好好感謝我吧！”
光姐遊刃有餘地應付着白色帶子的攻擊。她操使西洋刀的身姿，宛如舞蹈般優雅。反觀我，手忙腳亂的，使盡喫奶的力氣才防住了奔襲而來的帶子。
“那麼，你爲什麼會覺得應該由你來動手呢？”
“因爲、因爲只有我的‘刃’纔有這種能力；而且最重要的是，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原因就出在我的‘刃’、我自己上面。這個責任一定得由我來承擔不可。”
“嘖，煩人的帶子！從剛纔開始沒完沒了了。喂！”
“比方說——比方說，僅僅爲了讓對方說出‘不必了，我明白了，足夠了’，真的有必要去負起責任嗎？”
我只是，純粹地想對自己做下的事情負起責任啊
我、打着‘負起責任’的幌子、來減輕罪惡感？
“阿朋！”“木之崎！”“木之崎！”
光羽面無表情。不，我彷彿覺得，她在無言地釋放出壓力，就好像在說：“你想斬了我嗎，達令？”
光姐追問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煩、煩死了！煩死了！光、光姐什麼的、光姐你又懂什麼啊！追根究底，要不是你把我變成這樣，要不是你把我變成什麼アンシー，就不會造成現在的局面！光羽就不會變成女孩子，就不會非死不可了啊！”
“……”
我咬住嘴脣，垂下腦袋。
“我在逃避……爲了減輕罪惡感？”
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我就這樣往下墜去，最後狼狽地以背部着地。短促而沉重的聲音響起。有那麼一瞬間，呼吸也停止了。視野變得漆黑，好像快要昏過去了。
我儘可能簡潔地把穗積醫生那裏聽來的和我應該做的事情說明了一遍。
“你犯下的錯就能一筆勾銷了嗎？不可能的啊。那麼，你所說的負起責任來獲得原諒的行爲，它又什麼意思呢？”
“光姐的意思是要我去殺人……要我變成殺人兇手嗎？”
對了。光姐還不知道這個怪物跟光羽的關係啊。
“你在幹什麼！再來一次！快點起來！”
“……誒？”
“需要道歉的話，我就道歉。要錢的話，我也會給你。要恨的話就恨吧。要殺我的話只管動手。只要你能因此而解脫，要我做什麼都行，對我做什麼都行。就算任你擺佈，我也不會有怨言。畢竟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嘛。”
我再次語塞。這，正是至今爲止我用來說給別人聽的話。
道歉就能抵消我曾經受傷住院的事實嗎？用錢就能治好我的體質嗎？
殺了光姐，就能讓光羽變回原樣嗎？
不可能的啊。
“只是，你自己也應該清楚，不管我如何補償，我做過的事也不會因此而消失、因此而改變。”
光姐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嘟噥，又像是在囈語。
“所以，對於自己的行動和行動的後果，我……我們只能將之揹負，別無它法。不管那會造成怎樣的影響，都去加以接受。我們只能這樣活下去，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思考，然後去尋找真正的——而不僅僅是侷限於表面上的負責方式。”
少女的話語理應是說給我聽的；可不知爲何，聽起來彷彿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這纔是アンシー……不，這纔算是男人吧？”
光姐頓了一下，再次注視着我。眼神十分嚴肅。
“所以啊，最重要的是自己到底想幹什麼。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希求着什麼，然後尊重自己的意志來採取行爲。這纔是最重要的。起碼這是我的信條。”
自己……到底……想幹什麼？我到底在希求着什麼？
還用問嗎？
首先要向光羽道歉。然後，我想救她……我想幫她。
不過如此而已！
我鬆開揪住光姐的手，擦掉眼淚。
光姐望着我，表情像個注視着自己孩子的母親一樣溫柔。
她的衣襟已經變得皺巴巴的了。
我用“刀”戳着斷面。刀尖發出撲哧一聲，陷了進去。
喊到最後，我已經哽咽了，泣不成聲。
沒有聲音，但我卻聽懂了。
“……十分榮幸。”
“嗚哇！”
我不會放棄的。
但，我用手製止了光姐，然後一邊擦拭着淚水，一邊向角的斷面走過去。
儘管如此，我還是輕輕地向她出聲了。
“喂，朋！不好了，快要爆了。有可能是你晚了一步！總之你快點離開那裏，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啊！”
像聖女一樣，她嫣然一笑，緩緩地龕動嘴脣。
“就算被揍得鼻青臉腫、慘不忍睹，也要不停地掙扎不停地戰鬥，不到最後誓不罷休——我覺得，像這樣的人才算是真正的漢子啊。”
剛纔，光姐說了：不到最後，決不放棄，誓不罷休。
與此同時，少女的外貌也開始發生改變。
然後，正出現的過程正好相反，她被白色怪物吸收進去，消失了。只有她手掌的溫度，還殘留在我的頭頂。
這是我的意志。
我用力地握住那隻手。
水平一閃。
少女緊緊握住它，朝步步近逼的敵人捅去。
如果說靠變異的拔刀氣無法恢復原樣的話，那麼就把我擁有的純粹的拔刀氣輸送給她，也許她還有救。
完成易容的少女架起西洋刀，斬向她面前的敵人。
看來……算是趕上了。
這一邊串現象，在我看來就如同“刀”從少女體內奪走了某些東西，從而復活了一樣。
“不是有種說法叫‘明哲保身’嗎？我啊，最討厭這句話啦！”
我要將名爲真心的刀，從名爲責任的言語中解放出來。
在一瞬之前，它還是件存在感稀薄、消失在即的東西。
是光羽。依然是面無表情。
不出所料，經過數秒的滯空後，我突破了帶子的包圍，衝到了頂部，最後只靠雙腳就完全了登陸。我再次對拔刀狀態下運動神經會變敏銳的說法深信不疑。
“OK！這纔像個男人。那麼，接下來就由絕世美女將你護送到目的地，你意下如何？”
身體還在繼續往前衝。我剎住腳步，總算在怪物最前端的邊緣處停了下來。
它正在失而復得的顏色、外形還有存在感，與好友拔刀時分毫不差。
這個動作引來了光姐輕輕的口哨聲。
沉浸在錯愕中的敵人，在少女面前毫無招架之力。
回過身去，我看到裸露出來的斷面中逐漸冒出像霧靄一樣的東西，五彩繽紛，還亮晶晶的。
這把被折斷的“刀”，其命運本應只有消失一途；然而，因爲少女將它收於手中的關係，它的命運發生了變化。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少女手中那把眼看就要消失的西洋刀，正在逐漸地取回它的存在感。所剩無幾而缺乏現實感的顏色回來了，被折斷的刀身開始再生了。
搖晃變得更加激烈。“刀”彷彿快要脫手而出。但是，我不會放手的。
背後傳來某種東西滑落的聲音。
“所以啊，這次也是，不到最後一定不能放棄喔？說不定會有奇蹟出現呢。”
簡直讓人懷疑，站在那裏的，會不會是個人偶。
“光羽，雖然現在說已經爲時已晚——對不起，我砍斷了你的‘刀’。比起責任什麼的，這、纔是、我一開始、應該說的、話吧。”
“喂，朋，你幹什麼呢！我剛纔說的話也要分時機和場合的啊！？快下來！你不要命了啊！？”
爲了振作精神，我學光羽報上名號，同時用雙手握住“刀”。
可是那種劍法，兇猛、殘忍、暴虐，簡直讓我無法相信是我認識的那名少女施展出來的——她在以壓倒性的力量，進行徹底地破壞。
我望向光姐。她也面帶微笑地抬頭看着，然後眨了眨一邊的眼睛，彷彿在說：“上吧！”
突然之間在說什麼呢？
但是光姐依然不慌不忙地接着往下說。
搖晃開始加劇。腳邊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縫。
那是被折斷刀身的西洋刀——的刀柄部分。
方纔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已經完全瓦解，佔據她臉龐的是我最近熟悉起來的笑容。
變成白色怪物的光羽的背部，說不出是硬還是軟，踩上去之後有種難以言喻的感受。沿着她的背部，我被光姐拉着衝了上去。
原來的制服變成了如軍式一般的白色禮服；頭髮的色素褪去，變成透明的金色；最後，眼珠的顏色，則如晴日裏的天空那般蔚藍。
已經能看到頂端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不由得想起了初次遇到她時的情景。那時，我還對形勢一無所知，只顧一個勁地追逐她的背景，連自己變成女孩子了都沒發覺。
說完，我加速衝向光羽身後的那隻角。
現在分秒必爭，已經沒時間猶豫了。我都決定好了的。
事出突然，讓我愣了一下子，不過緊接着就理解了她的意圖。帶子像一張網一樣，全方位的攔在我們前方；但在我飛行的方向上，卻正好存在着一個空隙。穿過這個空隙，我就能上去頂端了。
“走開。走開呀！什麼啊！變態！別過來！別過來呀！”
砍中了！手上感到微微的反作用力。就像切開紙張或者豆腐那種脆弱東西的感覺。但，這份感觸告訴我，‘刃’確確實實地發動了。
“呃、嗯？”
有一個想法，我想嘗試一下。
她揮舞着刀，擋開來襲的帶子。
我一時無法摸透光姐話中的意思。
然後，帶着小頑童一樣的笑容，她彬彬有禮地向我伸出左手。
一條帶子恰好在這時間襲來，。我用力揮刀，將它彈開。
與此同時，腳底下開始搖晃起來。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了。不同之處，當然不僅僅指我對自己變成女生一事有所知覺，更體現在意志和覺悟上。
我沒有回答，而是意識集中到“刀”上。
光姐揮舞着手臂向這邊狂奔而來。剛纔的那麼多帶子，似乎被她全數擊退了。她說的沒錯，迅速撤離比較明智。
我只能如此解釋。
站在那五彩繽紛的拔刀氣後面的，是光羽。
腳不停步的光姐一邊將帶子打掉，一邊喊道。
我感受着掌中的“刀”，緊緊地握住。
“光羽，你再等一下。我馬上就幫你解脫了。”
不管之後會面臨怎樣的結局，我也決不逃避。因爲這是我的決意。
我一面留心周圍的變化，一面深深地低下頭。
這時，忽然出現大量的帶子向這邊發起攻擊。看它們的數量，不愧是BOSS戰之後的最後一波。
以此類推，應該行得通。既然能吸收，就沒有道理不能釋放。
“哈、哈伊？”
光羽不作反應，直立不動。
“啊啊對了，朋。”
“朋——————”
少女那惹人憐愛的容貌一如以前，只是在色彩上變得淡了。
定睛看向前方。
光姐大喝一聲；與此同時，我的身體浮到了空中。是她一鼓作氣把我扔了出去。
“喝啊！”
不經意間，發覺一隻手在撫摸着我的頭。
***
“謝”“謝”“你”“達”“令”。
“那天，面對家光的攻擊，你也沒有放棄。你那時的模樣……雖然說不上威風，怎麼說呢……讓我刮目相看了。所以……纔想讓你成爲我們的同伴啦。”
剛纔，力王丸把拔刀氣分給我的那會兒，當我感覺吸過頭了而集中注意力時，儘管只有短短的一剎那，但確實感覺到拔刀氣開始流回力王丸身上。
面對着敵人，坐在地上的少女拼命踢着腳後退。她的手中，拿有某件東西。
耳朵殘留着光姐的呼喊，漫天的虹色包圍了我的世界。
沒錯，責任什麼的都無關緊要。這是我發自內心的願望，那樣就足夠了。
“光姐，我決定了。我會去的。我要再嘗試一次。這次，一定會把那隻角砍下來的。”
我抬起臉。不知何時，光羽移動了過來，現在就站在我的面前。
身爲我的好友兼少女的青梅竹馬、並且受到少女偷偷的愛慕的少年——唯一能證明他作爲男性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就是這點殘渣。
藉着落地的餘勁，我蹬踏着地面，朝光羽衝過去。
縱使是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她也紋絲不動，甚至連視線都不曾變化。
眼前的角，腳下的裂縫——彩虹色的能量像火山爆發一樣，從每一處地方噴薄而出。
“這是我的意志。我這樣做，是因爲我希望這樣做。我已經決定了。”
折斷的“刀”依靠從少女身上奪來的某種東西復活了；而作爲改變少女容貌的補償，“刀”授予了她力量。
我沒有依據。但是，與其什麼都不做就放棄，不如作最後一搏。
“木之崎朋！志士名和刀銘都沒有……得罪了！”
一隻角聳立在我眼前，另外還一個白色的人影佇立着，守護在那隻角前面。
“我希望用我的雙手，讓光羽獲得解脫。”
一切都結束之後，少女頓時緊緊抱住刀，開始哭泣。
一邊低聲詛咒着她自己：“爲什麼那個時候沒能阻止他？”
我覺得有必要向她說點什麼。
然而，沒等我找到合適的話，我的意識就開始脫離現實。
“……小、光……”
口中勉強吐露出她的名字。
她聽見了嗎？我不知道。
有人在搖我的肩膀，讓我醒了過來。發覺人在校舍外邊。
在我面前的是兩名女生。帶着武器。是拔刀者。
他們用“刀”指着我，嘴上說着些什麼。
在朦朧的意識中，我聞知他們正打算折斷我的“刀”。
折斷我的……“刀”？
這些人，難道沒考慮過折刀代表着什麼嗎？
他們有顧及過被折刀的人的感情嗎？有想像過會因此派生出來什麼樣的悲劇嗎？笑容滿面的好友，以及一起長大的少女。兩人的臉龐在我腦海中浮現、又碎裂。
回過神來時，我的“刀”已經捅在其中一名拔刀者的肩頭了。
必須有人來告訴他們。
告訴他們，被折刀的恐怖。
告訴他們，要是“刀”沒有被折斷的話，就能過上和平安穩的生活了。
親身體會到這點的也只我了吧。我這樣想着。
於是我決定了——要把拔刀者們的“刀”全部砍淨。
隨便了。對於這傢伙來說，與我……不對，與老子相遇，或許會是她是不幸。
看自己的同伴被吸盡拔刀氣而折刀，別外一名拔刀者叫喊道。
原來如此。怪物麼。或許就像他說的一樣。
因爲我的過度自信，制定了愚蠢的策略，才使得自己最重要的兩個人遭遇了殘酷的命運。這正是對我的懲罰啊。
可是，總有一日，她會醒悟過來吧——其實這是她的幸運啊。
“你！是哪裏的拔刀者！”
啊，明明就是個怪物，還自稱“我”是不是顯得很奇怪了？那該叫什麼呢？吾輩？俺？老子？
我甘願淪爲怪物。
“刀”被折斷的我，已經不是男人，而是變成了女人。
彷徨在這片摸不清底細的空間內，我又遇到了一名新的拔刀者。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子是七七七。寫作七七七，唸作Yoroko。……詛咒這份能與老子相遇的幸運吧！”
可是，我仍對“刀”念念不忘，不肯放手。
從喉嚨深處冒出的笑聲，乾澀而走調，聽起來都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爲了讓別人不重蹈我們的覆轍——哪怕一個也好。
所以，我既非男又非女……而是怪物。
“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