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岐路

又做夢了。

***

一個白茫茫的空間。即便定睛凝神，能看清的範圍也不過周圍數步。

像白色霧靄一般的東西，無窮無盡地延綿開來，望不到邊。

“吶……真的要去嗎？”

“還用說嗎？怎麼？難得你覺得我們會輸？”

聲音分別從我左右傳來。一對少年少女就站在我的身邊。

站在我右前方的，是身穿某個學校的制服的高中女生；而站在我左前方的，是穿着火羣棚學園制服的男學生。我意識到，自己是認得他們的。可爲什麼，我卻看不到他們的五官？他們的五官被抹去了，彷彿無臉的妖怪一樣。儘管如此，我還是明白的——少女正擔心着少年和我。

“我不覺得。我是不這麼想，可心裏卻老是無法平靜下來。”

“難免的，畢竟是最終決戰了嘛。會感動激動也是理所當然的了。不過，我們可是志在必得啦。對吧，Kiichi？”

他喚了我的名字。我回以首肯。看來在這個夢裏，我的名字叫做Kiichi。

“看見沒？我的搭檔都這麼說了。好了，別擔心了。還是說，你信不過搭檔想出來的計策嗎？很了不得的喔？不愧是年級主席，厲害得不是一點半點。”

“嗯。這個我明白。Kiichi頭腦聰明這點我也知道。可是！可是啊，要是出現什麼意外——咦？呀！”

少年不慌不忙地將泫然欲泣的少女摟入懷裏。

“不許再說了。”

少年的語調中已然不見適才的那份詼諧。少女剛開始還打算抵抗，但馬上就乖乖地不動了。

“其實，我們也怕啊。但是，我們不得不去。不，是必須得去。”

“……”

“你這麼擔心我們，我打心底地感到高興。所以，相信我們，不會有事的，一定會回來的。”

少年堅定地作出承諾。但，他聲音的深處，卻彷彿蘊含着某種虛幻。這是我的杞人憂天嗎？守望着眼前的兩人，我的胸口開始隱隱作痛。

“喂，搭檔。”

光姐察覺到我的疑問，指向拱廊的一端。

壯絕。悽絕。悽慘。以及凌駕這一切的——悲慘。只這一瞥，便令我全盤理解了事實。

少女不假思索地把手中的書包擲了過去。正中顏面！

少年允諾。少女頓首。

“只要看準了，找那種看起來色眯眯的店員去買，基本上總能拿到點好處哦。”

在一旁看着她玩的時候我就發現了，光姐在遊戲方面基本上是個門外漢。不過看她毫不在乎，依然玩得不亦樂乎，這點也就無關緊要了。

原來如此，這裏也是拔刀空間，屬於能夠拔刀的場所。所以，光姐才能維持女孩子的外表啊。……可是，爲什麼要特地變成女孩子呢？

我追逐着他的視線。只有那個方向沒有被白色霧靄遮掩。矗立在那裏的，是火羣棚學園的大門。

“光……姐？”

“喔哦哦哦哦哦！？”

“噢，正是本人！”

……然後，差不多十五分鐘悄然而逝。

“走開。走開啊！什麼啊！殺人兇手！別過來！別過來——！”

沒錯，接下來，我們就要穿過這道門，向潛伏在門裏邊的強敵們發起最後的決戰。爲了這一刻，至今爲止我們已經無數次地對策略進行模擬。

“好，出發時間到了！搭檔！”

看到機械手在目標布偶的上方無功而過，光姐情不自禁的踹了機箱一腳。我一時還擔心會不會響起警報聲，幸好結果證明是我多慮了。她腳下好歹還是留情了。光姐投入的硬幣數目已經相當可觀，卻依然一無所獲。

我並不擅長玩抓娃娃機。只是在一旁看了這麼久，卻也多少明白了光姐會一直抓不到的原因。

少女轉身背對我們。肩膀微微顫抖着。

理解了，我們的敗北。

“你在看哪裏啊！”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此刻，我正有氣無力地坐在廣場的長椅上。原因是空腹。理由是新發售的遊戲。大概因爲剛出院，心情放得太鬆的關係，連計劃外的東西也一同買了下來，後果就是我的錢包裏連買一個麪包、甚至是一個小點心的錢都沒剩下。現在是午後兩點。從早上開始就沒喫過沒喝過，還走個不停。血糖值已經變得低下，外加身心俱疲。說不定我就要慘死在這條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了……我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這次的策略無懈可擊。經過和他的反覆討論之後，它已經完備到了能夠應對任何一個可能出現的小問題的地步。

看來又是一個夢。算上之前的，這種格外真實的情景已經是第二回夢到了。

順便說一下，自從那天以後，我就沒和光羽見過面。她好像在做什麼重要的事情。算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又沒有在交往。再說人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的。

“嗯？啊啊，這條拱廊啊，沿這個方向的縱向部分也屬於拔刀空間哩。”

“……噢！一定要回來的。我答應你。”

在拱廊正中央，有個不大不小的遊戲中心。於是，我和光姐決定做一些輕量的飯後運動。說穿了就是被遊戲勾起了興致。主語雖然是“我和光姐”，可卻只光姐一個人在玩，身無分文的我只有全程旁觀的份。

當然了。我正趴在地上。身體不可思議的沉重、疼痛——以及不聽使喚。可是，當我開始理解展現在我眼前的光景的那一刻，身體的所有不適都被我忘得一乾二淨。

話雖如此，整天愁眉苦臉的也無濟於事。於是，昨天才出院的我，今天就打算出去買些漫畫和CD，加上少量參考書之類的東西。就算經歷了アンシー這樣的非日常生活，我的本職仍然是高中生。只要超過一週沒更新外面的信息，很容易就會被周圍的人們落在後面了。此外，老實說，我也亟需轉換一下心情。轉校之後淨是遇見些打打殺殺的事情。

少女指着躺倒在地上的金髮少女。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穿着學生服的男人，正一步一步地朝她接近。

那是……

“嗯……我等你們。”

“好，接下來去玩那個。”

“好，下面是那個！”

力氣分明已經恢復了一點。然而，剛纔，在我認識到現狀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心如死灰。現在連手指都不聽我的使喚，一動不動。

首先是摸摸胸部。理所當然，一馬平川。如假包換的男人胸板。然後是摸摸下半身。嗯，還在。很好，今天也是男人。

“另外，女人的外表在很多情況下都十分方便喔。

“咿、咿呀啊啊啊啊！”

隨着傻氣的電子音響起，儼然已化身爲玩偶獵人的光姐雙眼冒光。

***

“呃，我不知道。再說，我又沒錢……”

可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你會在這裏？你不是應該在外面等我們的嗎？

金髮少女意氣風發地捲起外套的袖子，開始往機器裏塞硬幣。

火羣棚車站是私家運營的地鐵站；而在它前面的，就是火羣棚市中最爲繁華的一條街。那是一條拱廊（注：arcade，兩側有商店；街道上有拱頂），規模雖小，卻聚焦了不少相當不錯的店鋪。中央還有個像模像樣的廣場。拱廊就以它爲中心，向四個方向延伸開去。

我好不容易地把這個陰鬱的夢拋到腦後，進行最近開始的例行往事。

“哎呀？是朋嗎？你在這幹什麼呢？”

光姐嘿嘿笑着，像調皮孩子一樣露出炫耀的神色，抹了抹鼻子。店裏的人，你們被騙啦！不過，好吧，光姐確實是個大美人，就不追究了。

光姐好像幾乎不怎麼來過這種場所，興致勃勃地一個接一個地挑戰下去。玩射殺殭屍體的射擊遊戲時，她開心得直拍手，”好逼真的立體影像！？好恐怖”；坐進機艙駕駛機器人時，又“真的假的！小時候我就想坐一回試試了”地大呼小叫；玩網絡對戰的智力競猜時，則開始抱怨“最近的問題好難啊”，一臉的苦惱。……到底多久沒來了啊？

我肚裏的蛔蟲代替我對光姐做出回應。

突然，室內響起了彷彿能震破鼓膜的尖叫聲。

衣服凌亂的金髮少女，從樣子來看已經失去了意識。她平常握着的“刀”已不在她手中。

聲音的主人是我們的好友，那個少女——一個在上了高中後，仍然抱着要和自己的初吻對象白頭到老這種少女情懷的夢想的女孩子。可是，正因爲是這樣的她，纔會成爲我們的憧憬、我們的希望。因爲她還在等待着我們回去，所以我們就必須勝利——這是我們的願望，卻也成了最後的願望。

而且，我面臨的問題可比這個要嚴重得多了——我餓了。設想有一個餓漢，他面前放着一個裝着食物的袋子，但卻是看得見喫不到，會有什麼後果？答案不言自明。

少女握緊拳頭。握得太緊了，手上的皮膚都變白了。

“不過，嗯——至少你們能平安地……活着回來的話，說不定還是有一點點希望的……喔？”

少女坐在地上後退着。某樣東西握在她手中。

摁住按鈕。首先讓機械手橫向移動，保持正面的觀察視角，讓它在預定的位置停住。旁邊的光姐不時地發出“哦哦”“不錯”“漂亮”之類地感嘆。接下來是往前。剛纔看光姐玩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這臺機器的機械手在抓下去時，並不是豎直的，而會微微偏向玩家這一側。於是，我就操縱機械手移動到比目標要更遠一點的位置。“哎呀，那邊不行的啊！幹什麼呢笨蛋。”光姐開始恨鐵不成鋼了。

“下午好……咦？”

“光姐，我抓到了喔。”

碧眼的少女，擁有一頭與洋服十分合稱的金髮，卻將它隨意地披散在腦後。不是別人，正是光姐。因爲沒穿平時那件洋裝的緣故，讓我疑惑了一下子，但畢竟像光姐這樣的美人我是不可能認錯的。不知爲何，她心情似乎格外地好，臉上笑眯眯的。

向她點頭致意時，我產生了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空間倏地切換成沉沉的暗色。不對，用漆黑來形容更爲恰當。苦重的空氣中摻雜着鐵鏽的氣味，刺激着我的鼻腔。

咕~~~~~~~~

光姐一邊從袋子裏拿出紅豆餅，一邊在我旁邊坐下，然後瀟灑疊起苗條的雙腿。她的腿潔白光滑，看起來十分柔嫩。我嚥了口口水，只是不知道對着紅豆餅還是光姐的腿咽的。

“啊啊，可惡！又沒抓到！”

“誒？什、什麼啊？”

“……光姐你拔刀做什麼？而且，衣服……換過了對吧？‘刀’也是，藏哪了？”

所以，我們不可能會輸。不，我們必然獲勝。

“這叫帶刀模式。在拔刀狀態下，只要心裏一個念頭，就能讓‘刀’不可視化啦。戰鬥服也能同樣隱藏起來。呼之即來，揮之則去。方便吧？”

不如找個機會去圖書館找本有關解夢的書來調查一下吧。在夢的最後，我瞥見了那名女孩子的面容。感覺很像光姐。

地板近得出奇。

“喂，朋。那邊那個……你能抓出來嗎？”

突然，少年轉向我，並順勢放開了少女。我明白自己被他用來掩飾害羞之情了，不過也懶得抗議了。少女還保持着剛纔被緊時的姿勢，臉上泛起一陣淡淡的紅潮。……在她的臉頰上，還能看到一線淚絲。

“騙、騙人的吧？不要、不要！不要！”

“做、做夢吧你！說過多少次了，我的初吻可是要留給會珍愛我一生的王子殿下的！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地給你啊。開什麼玩笑！”

光姐現在穿的是普通女孩子會穿的那種衣服，風格和在學園穿的那種軍隊風的連衣裙迥異。要是穿着原來那身衣服也就算了，竟然連人家普通女孩子穿的衣服也換上了。就算拔刀後肉體方面完全變成了女生，但穿女裝時畢竟還是會有男扮女裝的彆扭感。起碼我是這樣。即便是在拔刀之後，我想我也不會願意穿女生衣服吧。

“那個啊，要是……贏了的話……那個時候……能不能親我一下——咕呃！”

理解了，不願相信的事實。

光姐突然轉過身來問我，手指着玻璃框中的某一處。是一個做成貓形的布偶，可身上的配色卻做得跟頭大熊貓一樣。光姐一直想抓卻抓不到的就是這隻。

光姐說話的同時，”刀”在她的手中時隱時現。

我試圖讓這沉重的身體動起來，但是卻力不從心。

打開錢包確認了一下里面，接着躊躇了一會兒後把那本黑色手冊塞進口袋。我走出家門。

我從機箱下側的出口取出熊貓貓，舉到胸前打量起來。這個布偶一臉的傻相，商品名似乎是叫貓熊貓。

赴戰之前所抱的希望已化爲絕望。不曾體驗過的喪失感充斥了我的內心。

爲什麼光姐會以女孩子的模樣出現在大街上？

光姐發出驚歎。與此同時，貓的頭部整個被收納進了機械手中，然後開始上升。被吊着腦袋的貓搖搖晃晃地懸掛在半空中。不久，機械手回到了初始位置，熊貓貓也隨之落下。機器開始奏起銅管樂。

“嗯？這個倒是跟從前比起來沒什麼變化呢。好，朋，看着吧！玩這個我可是相當有自信的！”

尖利的電子音將我的意識從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打撈了上來。睜開眼睛。是我的房間。

糟透了。要是連她也有個萬一……

“什麼啊？肚子餓了就說嘛。真拿你拿辦法……拿着，分你一個好了。”

“什麼啊！是你嗎？是你乾的嗎？喂，回答我啊？爲什麼……他會……”

“我今天一定要搞清楚。到底是這廝太強，還是我太弱。這回算我的，你試試吧。我敢打賭絕對抓不上來的，那種玩意兒！”

然而，機械手發出“嗡嗡”的輕微馬達轉動聲，如我所料地以稍微偏向我這邊的角度下降，然後不偏不倚地在熊貓色的貓頭上停住，接着開始慢慢收攏。

光姐指着遊戲中心中的必備節目——抓娃娃機，裏面放着一些布偶當獎品。

盯得太入神了，頭上捱了光姐一個爆慄。光姐也是的，畢竟是在拔刀狀態下，那威力可非同小可……三個字，超痛的。

從那天在病房被七七七襲擊之後，像這樣每天一醒來就確認自己的身體已經成爲了我每日的必修課。值得慶幸的是，到今天爲止還沒出現過“沒拔刀就變成女孩子”這種悲劇。不過，倘若穗積醫生的診斷無誤的話，我總有一天還是會變成那種狀態的。目前，穗積醫生正以檢查結果爲根據，針對發生在我身上的異變以及突然變回男兒身的原因進行調查。在結果出來之前，老實說，我的心裏七上八下的。

“啊，差點忘了。呃，喂！”

一道美妙的聲音從天而降。我緩緩抬起臉，眼前站着一名女孩子。她穿着T恤，外面套一件帕克大衣，配上下身的熱褲，一副活潑的打扮。曼妙的身材被薄薄的衣物充分凸現了出來。

光姐不等我回答就把硬幣塞了進去。和緩的旋律聲宣告了戰鬥的開始。我被光姐扯着袖子，身不由已地站到了操作面板前。

“你看。”光姐拿出一個塑料袋，上面寫着”男子漢的紅豆餅！”的字樣，一股煎炸食物的香味從裏面飄蕩而出。

視野冷不防地開始搖晃起來。

完美無缺！我暗自得意。

少年轉過身，抬頭向上望去。

然而，看到她的臉龐後，我頓時僵住了。光姐最初還只是雙眼圓睜，但然後卻漸漸變得兇惡。柳眉倒豎起來，眼珠裏閃爍着攻擊性的光芒。這些跡象顯示了一種明確的感情，生氣。

“朋，你小子……”

啊，糟啦！光姐剛纔都說了些啥？”究竟是這廝太強，還是我太弱”是不是這麼說來着？現在我把它抓了出來，不就證明了是光姐太弱嗎！

我感到一陣寒意爬上後背，彷彿全身的體溫在一瞬之間下降了。

“不……那個……這個……光姐！你聽我說！那個，之前你玩了那麼久，這臺機器已經時來運轉。所以，換成光姐也能抓上來的啊！”

我拼命地安撫她。光姐將信將疑地盯着我。

“真的嗎——？”

“真、真的啊！千真萬確！所以，這個……送給你！這本來應該屬於光姐的。”

我飛快地把熊貓熊——不對，把貓熊貓遞到光姐面前。不過話說回來，本來用的就是光姐的錢，一開始就決定了，要是真抓上來了就送給她。

“呵……好吧，姑且信你一回吧……”

臉上帶點鬧彆扭的表情，光姐接過熊貓貓，乾脆地塞進裝紅豆餅的袋子裏。貓鑽進了紅豆餅裏面，只有腳還露在袋子外面。

“說起來啊，你決定好了沒？”

走在前面的光姐忽然發問。從遊戲中心出來後，我們走進了一條位於拱廊角落的昏暗小巷。這條道路錯綜複雜，估計連本地人都不太能記得清楚。這條路也是拔刀空間——據說市內的拔刀空間之間，都有這樣的小路將它們連接起來。

“誒？決定什麼？”

“呆——子！還用說嗎？當然是問你要不要作爲アンシー來戰鬥嘍。”

“啊……”

我終於想起來了，還有這麼回事啊。老實說，因爲那件事——明明沒拔刀卻變成了女生——對我的衝擊太大了，要不要拔刀這個事完全被我拋在了腦後。

“什麼啊。看你反應就是完全沒在煩惱嘛？看到你在那種地方抱着腦袋犯愁，我還以爲……”

那種地方……應該是指在長椅那裏吧。光姐她……在關心着我嗎？

“我、我有在煩惱啊！有是有……不過那時候其實只是因爲肚子餓了……”我辯解着，聲音卻因爲不好意思的關係而越說越輕。好沒用啊我。

光姐說着，露出了狂妄的笑容。

“所以啊，朋，只要你願意……我希望，你能和我並肩戰鬥。我希望你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只要我和你還有力王丸三人聯手，絕對是天下無敵喔？”

光姐不再多說，轉身開始邁出步伐。

尖銳的呼喝聲和激烈的呼吸聲彼此交織。

“喂，王八蛋！又不是公認拔刀日，還搞襲擊，腦子裏怎麼想的啊？”

“啊？怎麼可能，笨蛋。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是的，我不知道。”

我輕聲說道，把視線從少女身上移開。

一路上，光姐仍然維持着女孩子的模樣，證明了至今走過的地方全部屬於拔刀空間。雖然我一次都沒親自驗證過。

“呵……不過，這不挺好嗎？你的‘刀’還在，對不對？那麼，你能選擇的就只有戰鬥這一條路了。”

留給我的就只有戰鬥一途了。這我知道，知道得再清楚不過了。

展現在我面前的，是不容置疑的非日常景象。危險而極具衝擊性的光景，將片刻之前依然平和寧靜的日常生活一舉粉碎。那裏已被アンシー的戰鬥所支配。穿着熟悉的白色軍裝禮服、金髮飄舞的光姐。與她對峙的人則穿着漆黑的全身鎧。是我和光姐剛相遇那天遭遇過的敵人。

“光姐……話說回來，爲什麼在假日裏還來學校啊？”

似乎是走錯路了。

“我拒絕！我可不打這種沒意義的仗！喝啊！”

“就算在アンシー的戰鬥中輸掉了，頂多也就是變成女人，不比你現在更糟。既然如此，與其在這裏舉棋不定，還不如主動選擇戰鬥比較輕鬆。要是運氣好能勝出的話，說不定還能治好你的身體喔。”

“哈——好了，別說了。不過，我從力王丸那裏聽說了，你的身體似乎變得相當奇怪了對吧？竟然連刀都不用拔就會變成女人。簡直前所未聞。”

叮！鐺！咻！咚！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老實說，賞金雖然有吸引力，但大部分的人都不是衝着這個而來的。聽說啊，勝利者之中的數人，包括‘小隊’的首領和另外幾人，還能爲自己實現某個願望。”

“今天星期六，老師陣的所有人都去合宿研修泡溫泉了！今天可以爲所欲爲了！當然！這次合宿本身就是出自學生會的手筆！我們學生會是萬無一失的！”

“約會！？”

我激動得把上身湊了過去。光姐則是瞪大了眼睛。

右手握緊刀柄，左手托住刀背，光姐抗衡着黑漆漆的鐵槌。雙方几乎勢均力敵，誰也不能前進半分。

我開始低頭思索。我的身體。隨時可能變成女孩子的體質。就算上醫院去，醫生們也是束手無策吧。也無從保證，它會隨着時間的流逝而自動治好。

從鎧中傳出甕聲甕氣的聲音。毋庸置疑是少女的嗓音，但說話方式卻有點奇怪，有點熱血莫名的感覺。

“我啊，朋，對賞金啊願望啊這種玩意根本沒興趣，只是單純想把搞出這種無聊名堂的傢伙找出來狠狠揍一頓啊！那些製作出這種蠢得要死的拔刀系統的傢伙！可是，黑幕究竟是誰，又該從哪裏下手纔好，我完全沒頭緒啊。既然如此，要接近真相，我想最快的方法就只有一路贏下去了吧。”

少女望着我，眼瞳中帶着熱誠。真摯的、澄澈的、只訴說真實的藍色眼瞳，彷彿看穿一切，直向我刺來。

光姐抱起雙臂，一臉神妙地自言自語道。

“咦！就因爲這點原因？大家變成女生爭得頭破血流，就爲了這個？”

那柄金槌比黑鎧人的身軀還要大得多，但她揮舞起來卻彷彿不費吹灰之力。光姐或以西洋刀招架，或靈活閃避。雙方一攻一防，僵持不下。

“願……願望？”

趁着黑鎧人的攻擊中斷的時候，光姐一邊站穩身體，一邊喊道。

光姐慌慌張張地解釋道，繼續邁開步子。走得比之前更快了。

“誒？”

好蠢。我不禁這麼認爲。決出這種東西有什麼意義啊。而且，就算成了男人中的男人，跟醫治我的身體又有什麼關係嘛？

實現任何願望……這樣的話，確實比賞金這種現實的利益要更加、更加地富有吸引力。不過……

“那個是我逗你玩兒的。老早以前的漫畫裏倒還有可能，都什麼時代了，誰還會稀罕這個？事實上，還有更爲現實的理由。”

玩笑……雖然我還不至於這麼認爲，但確實覺得有些異常。讓高中生互相殘殺這種事，實在是太離譜了。

咔哈哈。黑鎧人發出跟她的嗓音和體型不相稱的笑聲。

聽到我的聲音後，光姐錯愕了一下子，回過頭來。

“你們有什麼企圖！教師都不在了，就算搶到了‘領地’你們也得不到承認啊！”

“……我問你，你對這種戰鬥有什麼想法？”

“所謂的刀競大武會，是一場名副其實的以男徵作爲賭注的戰爭。在這場戰爭裏面獲勝，就等於到達了身爲男人的巔峯。說簡單點，就是決出男人中的男人的戰爭啦。”

“混蛋，你在愚弄我嗎？罷！今日定要與你決一死戰。”

“光、光姐？到底是怎麼回事？”

“好像？還不確定嗎？”

“所以我要贏。贏下去，活下來，把那些不知躲在哪裏蹺着腳看好戲的混蛋傢伙打翻在地，讓他們跪地求饒！竟敢破壞我們的人生，絕對要讓他們後悔！”

光姐大喝一聲，奮力格開錘子；自身則借力向後飛來，最後恰好在我面前着地。

“啊，光姐，等等我啦。”

雖然這是我單方面認爲，但總感覺錢呀願望呀這些東西都與光姐無緣。

“……你的心意讓我很高興。可是，請再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考慮一下。”

我的語氣逐漸失去冷靜。光姐聳了聳肩。

“……傳聞的說法是，整體世界……不管拔刀空間的裏面還是外面，都會配合那個願望而進行修正。除了當事者以外，誰都不會察覺啦。因此，實際上是否有人實現過願望這點也很值得懷疑。”

“我知道。不過，有些願望，只靠老實過日子是沒指望的；而有一天，忽然有人說，存在實現那種願望的可能性……存在那種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機會或者力量的話，也就不難理解人們會趨之若鶩了吧？試想一下，假如沒有別的能治好身體的辦法了，你打算怎麼辦？”

我向那個背影追去。

決出男人中的男人？一個屹立在由衆多男人疊成的羅漢頂端的健美運動員裸着上半身擺出Pose的光景在我腦海中浮現。唔，光頭給人的感覺不錯。

光姐沒好氣地撓着腦袋，接着抱起手臂，調節了一下呼吸。

光姐凶神惡煞地瞪着我。

“哼哼哼！很遺憾！你的擔心是多餘的，NameofJustice！”

“不……其實……那個……怎麼說呢。對了，我不跟你說過，拔刀空間都是相連的嗎？就帶你見識一下了……”

“那個……那個人，他是敵人對吧？要不要我來幫忙？”

那個背景，彷彿有種莫名的寂寞。

聽了アンシー戰鬥的理由後，我一邊思考着拔刀與否的事，一邊無言地追上走在前方的光姐。等我注意到的時候，人已經站在火羣棚學園的腹地了。因爲一直在想事情，連經過了哪些地方都沒怎麼注意。

聽光姐的說法，刀競大武會的勝利者，即在戰鬥中勝出的被稱爲“小隊”的隊伍中每個人都能獲得賞金。那是一介高中生，不，是普通人一輩子也不可能賺到的龐大金額。

雖然是假日，操場上還有幾個學生在。個個穿着體育服或者是運動裝，大概是在進行社團活動。當然，全是男的。

“……光姐也是如此嗎？光姐會戰鬥，也是爲了錢……還是說果然有什麼想實現的心願嗎？”

金槌猛地揮下，卻被金髮美少女千鈞一髮地躲過了。失去目標的金槌直接錘進了地面，一時間飛砂走石。受到撞擊的泥土形成火山口的形狀，可見其衝擊力之巨。激射而出的碎屑飛得老遠，一直彈到站得遠遠的我的臉上。

“這、這話什麼意思？爲什麼說只要能贏得戰鬥，就能治好我的身體呢？”

金屬相交的聲音。空氣被撕裂的聲音。以及撞擊的聲音。

“誒？”

突然冒出來的話讓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光姐豎起右手大拇指，狠狠地往下翻去。

原來如此，賞金嗎。如果是因爲這個的話，說不定真有人會動真格；何況又是那樣龐大的一筆錢，就算有人願意拼上性命也不足爲奇。而且，要是能有那麼多錢，也許真能找到醫治我身體的手段。

“住嘴！我們只是！想利用週末來進行團隊訓練罷了！有問題的是你！居然穿成那副德性來誘惑男人！NameofJustice！明明是個男人，竟然還用美色來勾引別的男人！成何體統！卑鄙無恥！今日定要將你的‘刀’粉身碎骨！”黑鎧一步衝至光姐面前，手中錘子一揮，發出響亮的破空之聲。光姐立刻架起刀擋住。兩人陷入以力相持的局面。

光姐露出有點像安心、又有點像無可奈何的微妙神情，嘴角稍稍鬆弛了下來。

“爲、爲了這種不確定的傳言，大家就都賭上男……賭上性命了嗎？就算賞金是確有其事……可是……”

“真的假的！？嘖。死力王丸……不是說過要他好好跟你說明的嗎……真的。沒辦法了。……那，我來告訴你吧。”

“總之去基地休息一下吧。雖然作爲約會的壓軸節目來說，這有點太沒情調了”

“咦？你……對勝利者的榮光仍然一無所知嗎？”

突然冒出來的詞語讓我爲之愕然。願望與賞金，虛幻與現實的兩個極端。

“卑鄙！？卑鄙的到底是誰！是你們學生會吧！打着爲最大多數人追求幸福的旗號來籠絡人心，等人加入之後，卻又無視他們的人格和權利把他們逼上戰場！”

“到、到底是誰和誰，在何時何地約會！？”

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微微歪着頭的少女。看到她的臉，我終於明白了，到底是什麼讓我耿耿於懷。

“光姐……”

“嘖”，少女咂着舌頭。

“不錯。拔刀氣中不是蘊含着能通過修正世界來達到指男爲女的效果的巨大力量嗎？好像通過那種力量，就能實現人的任何願望。這是我聽來的說法。”

“奇了怪了，我沒打算來這裏的啊……”

“……啊——沒什麼，就是那啥……一種說法而已啦。開個玩笑。……不用放心上。”

另一方面，黑鎧人則是不慌不忙拔出嵌入土地裏面的錘子，然後才轉身面對光姐。

“不覺得無聊嗎？男人變成女人，殺得頭破血流。不覺得這種玩笑開得太大了嗎？而且，還竟敢用金錢呀不切實際的願望呀這種東西來勾引健全的小鬼們……

可是，爲什麼呢？有什麼地方還是想不通。有什麼東西還不明朗。

爲了不致打擾到他們，我沿着牆壁前進。然後，在到達能夠看到那座背向操場、把入口設在面牆一側的體育倉庫的位置時……

但，如果只需要許願就可以治好的話……如果那樣的權利是凡人也有資格獲得的話……那樣的話，的確，僅僅是變身和戰鬥這些條件，我說不定會欣然接受。大概參加的人，也都是抱着獲勝的目的而去的吧。

“哼！考慮到刀競大武會的規則，以數量取勝乃是自明之理！人多就是勝利！區區的一點義務！在勝利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好吧，我也不勉強你。無論如何，我尊重你的意思。”

“你懂不懂啊！？要是暴露了出去，到時候不只是你，整個學生會都會遭到教師們的懲罰喔？”

“喝！喝！喝！”“唔哦！哈！嘿呀！”””呼！”“哈！”

“一定要說我有什麼願望的話，就是這個了。”說出這種話的光姐眼中，透露出深深的決意，不像在說笑。於是我放心了。

能……治好……我的身體？

縱然如此，內心深處仍然抱着一線希望——說不定還有別的自救途徑。

“又不是所有アンシー的腦袋都跟你一樣可喜可啊！”

約會。這個單詞，距離我的日常生活是那樣的遙遠。約會，十五年的人生之中，還未曾體驗過！所以我一時摸不着頭腦，究竟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誰和誰又在怎樣約會。光姐雖然外表是女孩子，但畢竟是アンシー，是男人啊。難道男人一同出遊也叫約會嗎？

光姐擺擺手，示意我少安毋躁。

“朋！？糟糕，忘記你在這裏了！”

“嗯，沒錯。所以就算在這幾天裏決定要不要戰鬥，也沒什麼意義……”

“嗯，沒錯。就是敵人。二話沒說招呼了過來。……你啊，不是不願拔刀嗎？那還幫什麼忙。快點躲起來！要麼就快逃！”

經她一說，我纔想起來：沒錯，我決定了的。不拔刀。

“不是……可是……”

我閉上了嘴。可是什麼？要拔刀嗎？明明知道那會造成嚴重的後果？

“別說了，快退下！不，快逃！這裏危險，聽見沒！”

光姐被我的態度弄得不耐煩了，整個身體轉過來朝我怒吼。就在這時，黑影遮蔽了我們的視野。

“光姐！？”

“嗚！糟了！？”

“戰鬥中還東張西望！相當從容嘛！不過，這會要了你的命！”

黑鎧人不知何時已來到我們旁邊，手中巨槌向光姐橫掃而來。金槌以我的肉眼無法捕捉之勢在空中劃過一道黑帶，擊中光姐，錘子的前端甚至還陷了進去。

“咕啊！”

光姐的臉痛苦地扭曲着，隨即整個人都飛了出去。

“光姐！”

光姐撞上包圍着火羣棚學園的高牆上部，發出巨大的響聲，然後沿着牆壁摔到地上。仰面倒地的少女倚着牆，試圖稍微挺起上身，然而卻力不從心。片刻之後，原本放在大腿上面的那隻握刀的手也從裙子上面滑過，無力地垂落在地上。白色衣服上的胸襟部分被吐出的血染得鮮紅。

“你是NameofJustice的同夥嗎？”

嬌小的黑鎧人的頭部出現在我面前，從盔甲的縫隙間射出犀利的視線。

“啊……”

黑色的甲冑。爆炸的風和玻璃碎片。傷和血液。那一天的恐怖伴隨着走馬燈似的回憶一同甦醒。

我完全動彈不得。腳也是手也是，連嘴巴都不聽使喚。

“哼。看到同伴被打倒了還見死不救。窩囊廢！NameofJustice會有這種同伴，也算是他的悲哀了。”

我恨。我好恨。我想幫她。我現在就想飛到光姐身邊去。

至少……至少要守住光姐！現在唯有拼死忍耐。

咬緊牙關，拼上最後一絲力氣！

在光姐的手和我的“刀”的作用下，原本快擦到我鼻子的黑穴丸被徐徐地推了回去。黑耀的聲音開始變調，暴露出她內心的焦躁。

“咚”的一聲巨響，黑耀和黑穴丸一起飛了出去。是光姐將她連人帶錘一起擊退了。黑色的甲冑在空中飛舞……好驚人的力量。

黑穴丸壓在我的”刀”上，發出”喀喀喀”的響聲。我使盡喫奶的力氣，拼命地抗衡着它的攻擊。

我發出分不清是怒吼還是慘叫的喊聲。而身體早已衝了出去。

“呼呼呼呼呼！有點本事嘛，木之崎！但是還不夠！還不足以打倒我啊！很遺憾！你就去新的世界裏繼續鍛鍊吧！”

“唔噢噢噢……”

好想撲上去，好想狠狠地揍他。可是光是在腦子裏想想，心裏就害怕得連拳頭都握不攏。我就這樣發着抖，木然地站着。

黑耀注入的力量暴增。

“我的‘刀’，以力量破壞萬物，以力量支配萬物……正因如此，我的刀銘被斥爲正義僞名（NameofJustice），但……”

“永別了！木之崎！”

嗯？奇怪的……聲音？

“嗯、嗯、嗯！”

然而。我好怕。我不想死。我現在就想奪路而逃。

“窩囊廢！現在我就要給NameofJustice最後一擊了！你就眼睜睜地看着你的同伴被幹掉吧！結果掉她之後，我就親自將你引導到那個世界！”

“嗯！”

我一面死命蹬踏地面，一面感受着自己變身的過程。頭髮長長，衣服易換，身體變化。手中的手冊則變得又重又硬，化作一柄日本刀。

“哈啊……哈啊……哈啊……”

兩條潔白纖細的手臂從我的臉頰兩邊伸了出來。

“哇啊啊啊啊！”

心臟像火災時的警鐘一樣急速地跳動着，導致好不容易纔平靜下來的呼吸又變得急促起來。

望着迸射出火花、已經陷入角力狀態的”刀”，我產生了疑惑。

黑耀一揮錘子，大笑着飛到不知哪裏去了。

壓力陡增。

我呼喚着光姐，同時也不忘竭盡全力推向黑耀的”刀”——黑穴丸。可是，要擺脫膠着狀態，力量仍嫌不足。

是天使嗎？這樣啊，原來我已經到天國了啊。也就是說，我已經死了吧。但爲什麼，感覺身體還在，還能聽到奇怪的聲音。

既然如此，不如使用我的”刃”將那個黑鎧人的”刀”砍斷。那樣的話，起碼能救下光姐！雖然砍斷之後，又會對黑鎧人形成新的責任，可是她自己不也打算對光姐和我下手嗎？她做得，我爲何做不得！就像他爲了勝利而戰一樣，我也要爲了光姐而戰。

光姐進一步往手上注入力量。

接着腳步忽然變得輕盈起來。風景流逝的速度一下子開始變快。我正以普通人難以想像的速度在操場上衝刺。

黑耀一開始飛得很快，但不久就開始減速了。她利用錘子靈活在空中轉了幾圈，最後着陸。“咚”，地面地搖晃。

保持着用雙臂夾住我的腦袋的姿勢，光姐說道。她現在，應該是一臉的微笑吧。

“嗚！木、木之崎……朋。”

原來如此！這就是アンシー的戰鬥啊。折人，或者被人折。這已不是願不願意拔刀這種層面的問題了。勝利、賞金、願望……戰鬥的理由因人而異。但是隻有一點是相同的，一旦踏進這個領域，不拔刀的話就什麼都辦不了——不管是逃跑、戰鬥還是保護別人，不拔刀的話，都無從談起。

“光姐！”

拔刀！

“呵！木之崎麼！聽着！我是學生會五守之一，黑穴丸之黑耀！記好了！粉碎你的‘刀’的人，就是本人了！”

結束了……對吧？我垂下持刀的那隻手，調整着呼吸。

撇開這個不說。我一邊感受着光姐的體溫和自己心臟的跳動，一邊感慨着。

“呼……”

黑鎧人問道。

可是每一處場景，都與光姐的種種表情重疊起來。

光姐上氣不接下氣地輕聲說道。因爲近在耳畔的緣故，顯得格外的煽情。

被女孩子抱住的經驗……這纔是第三次。最初的那次，被光姐抱住時，我只是對女孩子的身體感到驚奇，還不至於慌成現在這樣。

“什麼！？”

不好。完蛋了，要斷掉了。“刀”要壞掉了。我感覺到大限將至，心都涼了半截。

我大氣都不敢出，只能這樣回答。

“什麼謝啦……你在說什麼啊。你還欠我一個……壓軸節目……呢……不許賴了……”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哇哈哈哈哈！愉快！愉快啊！我的黑穴丸的‘刃’的能力！是每揮一下就增加速度和威力！沒想到！你竟然能擋下這一擊！原來你不是什麼窩囊廢啊！”

啪唧啪唧啪唧！龜裂擴展到“刀”的全身。

總算是將光姐救了下來。太好了。我趕上了！

千鈞一髮之際，我闖入黑鎧人與光姐中間，用日本刀擋下錘子。兩兵相接，火花四濺。

只不過……咦？

臉部肌肉自然而然地鬆弛了下來。同樣鬆弛下來還包括淚腺。眼睛開始潤溼了。

歡笑的表情。發火的表情。賭氣的表情。無奈的表情。還有說希望得到我的幫助時那雙真誠的碧眼，以及背影中透出的些許寂寞。最後……那柔軟嘴脣的觸感浮上心頭。折刀後，世界就會進行修正，將被折刀的アンシ的人生篡改得面目全非。如果光姐被折刀的話，我們的這些回憶就將付之一炬。這種結局……我不要。我討厭這樣。

恐怖並沒有消失；不願造成傷亡的決心也並未改變；腦海裏閃過的，仍然是至今爲止所目睹過的種種爭鬥——與死亡爲鄰的鬥爭。

“你！姓甚名誰！”

“嗚。看來消耗掉的拔刀氣比我想像的還要多……不得已！今天就當作是打平吧！不過！下次可就沒這樣的好事了！NameofJustice！還有木之崎！給我記住了！你們的‘刀’，必定將碎在我的手下！呼哈哈哈哈哈！”

黑耀的叫聲蓋過了我……然後，施加在我的“刀”上的壓力消失了。

“話說回來啊，朋。你剛纔拔刀了嘛。已經決定要投身戰鬥了嗎？”

“光姐——！”

“幹得好……朋。”

被我捏得快變形的學生手冊與我的感情相呼應，漸漸開始發熱。我一邊奔跑，一邊把手舉向天空——高喊！

光姐還活着。僅此而已就讓我無比喜悅。

“光姐，你還活着吧？快起來。然後……就快逃吧！”

“這份力量，它的全部意義……都是爲了守護同伴啊！”

看到那個的瞬間，體內的某種東西開始轟鳴。彷彿被雷擊中一樣，一股突如其來的衝擊從我的頭頂貫穿到腳底。

配合着光姐手部的動作，我再次把“刀”向黑穴丸回推過去。不可思議的是，“刀”上的一小部分裂紋消失了。

可是，再不做點什麼，光姐就要被幹掉了。光姐就要被折刀了！

手臂前方，包覆在白色手套中的雙手一隻正託着黑耀的錘子，另一隻則握着西洋刀。不知是誰，從我身後將要將我的腦袋包絡住一樣伸出手臂，接下了黑耀的黑穴丸。

啪唧一聲，我的”刀”上開始出現裂紋。一種近似麻痹的疼痛遊走全身。

“拔……刀————！”

“唔哇！”

黑鎧人嘲弄似地將我全身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接着不屑一顧地改變方向，往倒在地上的光姐走去。

“你……！上次的！？怎麼可能！？我的黑穴丸竟然會被擋下！？”

強行擺動僵硬的手腳。就算腳上磕磕絆絆的也不以爲意。我一邊跌跌撞撞地跑過去，一邊把手伸進口袋裏，抓住了手冊。

戰戰兢兢地張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把“刀”。儘管滿目瘡痍，彷彿一觸即碎的樣子，卻仍然保持着日本刀的模樣。我的“刀”還沒有折斷。，從我身旁飄來了像春天的花叢中散發出的那種令人心曠神怡的香味。

收納在體內的“刀”正在自告奮勇，彷彿在說：”快讓我出去！”

站在光姐身前的黑鎧人正高高舉起錘子，作勢揮下。

光姐突然大大地吐了口氣，像從後面抱住我一樣倒在了我的背上。她的臉龐正靠着我的肩膀！更要命的是，還有種柔軟又彈性十足的東西貼在我背後。

不知是誰？傻瓜。還用問嗎。

儘管情況出乎意料，但我還是繼續承受着錘子的重壓，然後開口叫喚背後的光姐。

“光姐，快起來！咕嗚嗚嗚！”

幸好我及時救下了她……幸好我拔刀了……

我將這副光景收入眼底，同時將意識往手中的日本刀集中。黑鎧人向光姐揮下了錘子。就是現在！

不知過了多久，像天使一樣澄澈通明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噢，正是本人。難爲你了，真的乾得很好……託你的福，稍微緩了口氣，謝啦。”

打算重整旗鼓的黑耀忽然腳下一軟，差點就摔倒在地。幸好有錘子支撐着，她總算還能保持站立，但甲冑的肩部部分卻還在不停起伏，說明她正在大口呼吸着。

我從齒縫中擠出聲音。

我想不明白。可是，眼下最重要的是注意手上不能稍有鬆弛。

“你還敢說！你個……小色鬼……好吧，那就趕緊把這樁事了結了吧。”

我的“刃”不是能輕而易舉將敵人的”刀”切斷嗎？那應該不可能發生”將敵人的武器擋下來”這種事情啊！這把錘子本應被一刀兩斷的，就像光羽的槍和七七七的日本刀那樣。明明應該這樣的，爲什麼？

若有似無的少女體香撩撥着我的鼻腔。只是這香氣之中，還混着一點血的味道。

不許你再碰我的光姐一根寒毛！

“呼……！厲害，不愧是我認可的男人！不過接下來就……嗯！？”

“咕！豈有此理！？還能使出如此強大的力量嗎！今天我都揮啊揮啊揮了那麼多次了！應該攢下不少了啊！你的‘刃’到底是什麼來頭！？NameofJustice！”

但是不可以。要是我氣餒的話，光姐怎麼辦！

不經意間，我注意到了有什麼東西掉在了體育倉庫附近的地上。白色的……塑料袋？布偶的腳從袋口露了出來。那是光姐帶着的裝紅豆餅的袋子。

“‘刀’要碎了。”我不禁這樣想道。但即使如此，我也沒有將它撤回。絕不退讓。

“朋，抱歉……再讓我靠一會兒……我有些累了。”

“光姐！”

那麼……與其坐以待斃，不如——

雖然‘刃’沒發動……但幸好光姐沒有被折刀——沒有死。

即便遭到如此挑釁，我也沒有吭聲。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呼吸還沒平靜下來，光姐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感覺好像自己的心思被偷窺了一樣，微微喫了一驚。我緩緩吐了口氣，回答道。

“……我已經明白了——只要我還跟アンシー有關係，不拔刀就什麼也做不了。不能逃跑，不能戰鬥……”

不能保護光姐。最後一句梗在喉頭，死活出不來。臉無緣無故地開始發燙了。

“哈哈，你也有所成長了嘛。我很欣慰啊。”

光姐說道。同時，抱着我的手臂上略微加重了力道。

我也輕輕地把自己的手放到光姐的手上。

“我說……光姐，請別趁機摸我的胸部好嗎……”

“嘖。別這麼小氣嘛……又不會少塊肉……”

——這邊成長了沒啊？——沒有啦！在短暫的嬉鬧中，我們享受着片刻的歡愉。

之後，我們按原先的計劃去了體育倉庫喝茶，然後分道揚鑣。光姐以”沒帶外出用的女裝”爲由，沿連接拔刀空間的小路走掉了；而我則是規規矩矩地從校門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