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崎麻由的祕密
《黑崎麻由眼中的美麗世界》 · 久遠侑 · 3.2萬 字
十月中旬。是換季的時節,也是第二學期期中考的時期。樹葉開始凋落,入谷高中附近的田地傳來燒荒的味道。自從文化季結束後,天氣逐漸轉涼,我在學生外套里加上開襟毛衣,黑崎也穿起了黑色的褲襪。
因爲入谷高中也算是以升學爲主的學校,上課時的氣氛也漸漸緊繃了起來。在考試前兩週結束文化祭也是爲了讓學生們方便轉換心情。
禮拜五的第六堂課是化學實驗課。
化學實驗室裏放著十張四人坐的耐熱桌,課程中沒有特別規定座位分配。上課開始前,我走到山田隔壁的空位就坐。雖然座位基本上是自由決定的,但卻有男女各兩人這樣的不成文規定在。
我和山田的桌子相當沒人氣,幾乎沒有女生靠近。就在這時,同時進入實驗室的白石同學和黑崎發現了我們,白石同學臉上掛著微笑,黑崎則投以略顯親近的目光,坐到我們的對面。或許是文化祭期間與白石同學及黑崎有過不少次接觸,因此多少能夠適應了吧,山田沒有以前那麼坐立難安,但是視線仍舊飄忽不定。
今天的課堂內容是氧化還原反應的實驗。
我和山田負責準備溶劑,白石同學則取來實驗用的器具。坐在對面的黑崎開始把燒杯內的水用瓦斯燈煮沸。
燒瓶放到熱水中不久就有了反應,溶液的顏色產生變化。或許是覺得很有趣,白石同學和黑崎兩人目不轉睛地盯著燒杯。旁邊的山田做完負責的工作後,在桌底下玩起了手機。
「你在幹麼?」
我隨口發問,睡眼惺忪的他仍盯著手機螢幕,頭也不回地說了句「α頻道」。
「入谷市的討論串開始變得有趣了。或許還能得到寫部落格的素材。」
「怎樣的內容?」
「這附近出沒的遊蕩人士似乎開始變得有名起來了。」
「遊蕩人士?」
「之前不是講過嗎?在深夜的高中附近,發現了可疑人物。」
「那不是指之前被抓到的校工嗎?」
「不,兩者果然是不同的事件。因爲在那件事結束後仍然有目擊情報。」
「怎麼回事啊?」
又有可疑人物在這附近徘徊嗎?雖然覺得大概不會再被捲入那種奇怪的事件中,不過還是得小心山田會不會又搞出什麼花樣。畢竟就快要考試了。
纔剛這麼想,山田就像在策劃惡作劇般,臉上浮現非常開心的表情。
「……嗯。」黑崎看似有些不知所措地點頭,低頭玩弄著手提袋的提把。
「我可不保證正確喔。」
「……不是,只有自己的份。」
標題是『遊蕩人士的謠言再次發生』。
她穿著制服,手上拿著灰色的手提包。因爲不是學校的指定書包,所以大概已經回過家了吧。這是我第一次在街上看到她。黑崎並非搭電車或騎腳踏車通勤,所以我想她大概住在這附近。黑崎挺直腰桿,步伐快速地走在路上。就算從遠處看,她的好身材以及美麗的黑色長髮在街上也是特別顯眼。
之後黑崎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歷經數秒的沉默後,她走向附近的長椅坐了下來。
從十月開始,在網路的某個留言板上,又再次有發現遊蕩人士的留言。遊蕩人士並不是那個前校工變態。從留言板上的對話來看,遊蕩人士是女性這點與先前是相同的。但目擊時間卻很分散。既有在晚間九點看到,也有深夜兩點、甚至是凌晨五點的目擊證言都有。這個謎一般的女性到底是誰,又爲了什麼要每晚都在街上游蕩呢?筆者在今後也會持續追蹤這個謠言的真相。》
「黑井,我不懂。教我。」
接著這麼說。
上頭的血字字體完全沒變。往文章處一看發現有數則更新。
「你該不會是自己一個人住吧?」
這是怎麼回事?對話微妙地有點不協調。我搞不懂黑崎話中的意思。大概是家中輪到她做飯吧。
再待一下子就回去吧。畢竟已經集中精神念過書了,只點一杯紅茶待兩小時大概就是極限了。我喝起冰塊已完全溶解,稀的像水一樣的冰紅茶。把原本讀書時專心的腦袋切換成休息模式。
超市裏播放著過時的流行樂,大嬸們和下班後穿著西裝的人們拉著推車。因爲時間已經很晚,所以店內相對顯得空曠。
黑崎抬起頭。
冷氣自蔬菜賣場的冷藏櫃中透出,黑崎的側臉稍稍垂下。
黑崎點點頭。
亞客超市是開在車站的附近的大型超市。我思索著如果黑崎要去那裏的話我也順路去買點晚餐吧。反正今天爸媽也還沒回家。
高聳的建築物聚集蓋在一起,使天空看起來相當狹窄。但是路燈很新,人行道也鋪得很整齊。行道樹有專人整理,停車場裏的大多數車輛看起來都相當昂貴。
從亞客超市步行約十五分鐘後,黑崎在像山一般的公寓林立的區域中心停下腳步。
我們離開超市,漫步在夜晚的街道上。秋風涼爽,但令人感覺有點涼意。
我緊抿著嘴。雖然時已至今,但是第一學期時,黑崎的孤立還是令人不寒而慄。
「我送你回家吧?」
「是嗎?」
「你不知道嗎?這是很有名的事件耶。因爲是九零年代出頭……所以大約是二十年前吧。這裏有跳樓自殺的學生喔。」
「能跟你一起去嗎?我想買點飲料再回去。」
──絕對的孤立。
她搖了搖頭。
我向在蔬菜賣場中挑選萵苣的黑崎提問。她收回伸出的手,搖了搖頭。
我在超市的飲料賣場中,拿起一公升裝的柳橙汁放進籃子,接著順便買了快用完的筆記本。黑崎的籃子裏則裝著義大利麪和罐裝番茄醬。
《關於在入谷高中附近出沒的遊蕩人士的謠言,是從今年的春季開始流行的。筆者在九月中旬時,藉由潛入調查辨明瞭每晚都會偷偷跑進學校內的變態的真實身分、解決了事件。並且以遊蕩人士的謠言是這個變態的目擊證言來做結論。
當自動門敞開的瞬間,街上的喧囂聲隨即增大。我朝車站的方向邁出步伐。此時,我在對面的人行道上發現熟悉的身影。
加入其他組的赤城在自己的組別裏靜靜地聊天。夕陽從窗戶直射進來,映照著我的筆記。下午的時間緩緩流逝。下課前的五分鐘讓人覺得漫長。
「亞客超市嗎?」
「是喔。」
黑崎穿過斑馬線來到我這一側的人行道。途中與我視線交會,她像是「啊」了一聲似地微張著嘴,看來是注意到我了。
「總覺得這事件還隱藏著更大的謎團呢。」
雖然以採買晚餐來說時間有點晚,不過黑崎仍是些微地點點頭。
「話說回來黑崎有手機嗎?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號碼嗎?」
「……嗯。」
「……雖然不是,但是我必須要煮飯。」
我跟著坐在她身旁。由於無事可做,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茫然地看著時間。因爲總不能這樣兩人一直呆坐著,所以我試著向她搭話。
「……對。」
──是黑崎。
她點了點頭。以現代這種利用手機和朋友聯絡已經成爲人們交際前提的狀況下,這是非常罕見的。但在下一刻,我的腦內突然浮現黑崎在第一學期時的模樣。
現在,黑崎已經不是孤獨一人了。她已不再身在能無視交流的地方。雖然或許很煩人,但現代要是沒有手機的話就會有人做出「真的?」的反應。但第一學期時的黑崎本來就與這種和他人的互動無緣。從要去取得手機這種交際工具來說,正是她開始融入人際間溝通網路的證據。
將雙手搭在一起向上伸了個懶腰。來到這裏已經過了兩小時。坐在隔壁的女孩子打從我抵達這裏時就一直戴著耳機讀書,現在也把筆記本和書闔上,開始做起回家的準備。
在這人潮川流不息的路口,我對她這麼詢問。
「啊……不用客氣。」
在實驗室中雖然講悄悄話的人不多,但仍然有學生們移動的腳步聲、筆記的抄寫聲,以及使用器具的聲音迴響著。
「手機或平板之類的東西都沒有嗎?」
「……謝謝。」
將餐具放到回收處後,拿起書包離開了咖啡廳。
真煩人。這是何等隨便的信賴啊。
在收銀臺結完帳後,我們各自把買的東西放進揹包裏。
總覺得有點尷尬。爲了不讓這個話題繼續延伸,我早早結束了對話。
這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我認爲黑崎是個好人。是個值得讓他人以好意對待的存在。
往桌子對面一看,白石同學已經收拾好紙筆,正在閱讀課本。黑崎也把手放到膝蓋上,一如往常般端正的坐著。她們兩人都已經完成了報告,但是黑崎的模樣有點怪異。
但是。
「──這間學校也曾經有人自殺。雖然只是猜測,不過該不會真的是靈異現象吧……」
我隨口提問道。黑崎再次搖了搖頭。
時間即將來到晚上八點。放學後我獨自前往入谷市車站前的咖啡廳,裏面除了像我一樣想自習的學生之外,也有使用筆記型電腦、看起來像上班族的人。店內播放著不知道是爵士還是巴薩諾瓦的音樂,以及餐具碰撞和店員們接客的聲音。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可以從周遭的大樓和公寓的縫隙間看到皎潔的月亮。我把英文習題做到某個段落,放下手中的筆。
聽到這句話,我一瞬間停下了動作。雖然還不清楚黑崎家中的狀況,但當我思索起這句話代表的意思後,總覺得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雖然高一的女孩子大概也不會一個人住……是跟我家一樣父母會晚歸嗎?或者是她有著更復雜的家庭關係呢?
除了我和赤城這種認識的人以外,還有人會看這種地方人士才懂的文章實在令人挺意外的。網路的世界真是廣大。我關上瀏覽器,把手機收進口袋。
我們一年三班的導師,同時也是化學老師的吉田惠美一邊在各桌巡視,一邊用開朗的語氣做出指示。老師在她櫻色的毛衣外頭,加穿了像是理科老師的白衣。
「……所以,之後要和澄香一起去買。」
「是打算去購物之類的嗎?」
這個部落格設有讓讀者評分用的「讚美點數」,這篇文章令人驚訝地獲得了十點。明明到目前爲止都一直是零分的,這裏也逐漸有了人氣呢。
基於某些緣故,黑崎與她姐姐兩人住在一起。大概是她姐姐因爲工作或是類似的理由會晚歸,所以家事由黑崎負責,應該是這種感覺吧?
「喔──喔,原來如此。」
至今爲止,我從來沒有看過黑崎在課堂上打瞌睡,這讓我感到有點意外。但畢竟現在是第六堂課了,無論是誰在喫完午餐後的下午時分都會想打盹吧。而且現在是考前,或許她直到深夜都在讀書也說不定。
「……我家,在這裏。」
把這個記事一眼掃過後,看向了最新的遊蕩人士記事。
接著山田自言自語似地小聲說道。
但一路看來,黑崎絕對不是沒有像睡意等等一般人都會有的七情六慾,她或許只是強迫自己不趴在桌上,藉此來忍耐不睡著也說不定。打從知道黑崎有這類過於認真的個性後,就會覺得現在的行爲的確非常像她呢。
「完成的組別在整理好器具後記得交出這次的實驗報告。沒做完的組別就當成回家作業。」
過沒多久,山田湊近看向我手邊。距離課堂結束還剩下一點時間。在我尚未做出回答前,山田就偷看起我的筆記。
我們在觀察結束後,將燒杯和燒瓶清洗好收回架子上,剩下的時間用來埋頭寫報告。先是統整實驗的過程和結果,最後再思考化學方程式。
「……還有姐姐。」
「……我沒有。」
我目瞪口呆,接著在聽見黑崎的聲音後回過神來。
內容是關於文化祭的幽靈騷動,以及化學課時聽到的遊蕩人士相關話題。文化祭的部分是配合山田的日記寫成的文章。上頭貼著文化祭當天夜裏去卡拉OK時的相片。一羣沒異性緣的男同學們在照片上彼此搭著肩膀。而關於幽靈騷動這點,寫上了在文化祭時人們的湊熱鬧心理和集體心理什麼的評論。
「今天輪到你做家事嗎?」
他真的懂嗎?他照抄起我的方程式。
黑崎轉彎走向住宅區。這是最近才整修好的區塊,同樣外觀的住宅林立,也有幾座像是刻意加蓋的新公園。黑崎在我的前方半步,在樂福鞋碰觸地面的聲響,以及手提袋中塑膠袋摩擦的聲音中跨出步伐。
不可能。雖然很不好意思,不過我猜想犯人大概只是變態,或者是跑出養老院的老人而已。
──大概是很困吧。
年輕女性兩人住在這種公寓裏嗎?黑崎的姐姐究竟是做什麼工作的啊?若是沒有相當程度的收入,我想是沒辦法住在這裏的。還是說果然雙親還健在吧。
將包著保鮮膜的萵苣塞進灰色手提包後,黑崎抬起頭,接著表示同意地點頭。
「……嗯。」
「連家人的份也一起做嗎?」
「還真巧呢,黑崎。你要去哪裏?」
頭稍微搖晃著。我端詳起她的表情,只見她不斷重複著眼皮緩緩閉起,下一瞬間像是注意到什麼似地猛然睜開眼睛的動作。
雖然我家也是公寓,但是這裏明顯與三十年前的六層式建築不同。經過我們身邊的人也都散發著一股有錢人的氣場。
「姐姐?」
無論是上課還是休息時間,一直保持著端正的姿勢坐著。這正是在第一學期時,黑崎讓班上的人感覺詭異的主要原因。
因爲是第一次聽到所以有點喫驚,不過並不怎麼感興趣。畢竟是自己出生以前的事,更何況就算過去學校有人自殺,也沒什麼稀奇的。
《山田翠的超自然研究所》
黑崎所指的公寓,即使在這種地區之中看來也是最高級的。外觀使用了大量的玻璃,設計上相當前衛。宛如無限延伸的大廳門前時尚地鋪著黑白相間的瓷磚,兩側還有著以相同間隔種植的行道樹。
「沒關係,我相信你。」
黑崎選好萵苣放進籃子內。我轉移話題,開始聊起像是考前讀書的狀況,以及赤城和山田等人的事。雖然黑崎只是跟著搭腔,但是看起來並沒有很在意剛剛的話題,使我心裏鬆了口氣。
「你說啥?」
我從口袋中拿出手機,連上網路開始閱讀新聞,順便連上山田的部落格看看。
因爲我不清楚該如何化解這緊繃的氣氛,只好接著提問。雖然話一出口,我立刻就擔心起自己的問題會不會太粗神經了。
在名爲教室的人際之海中,單獨浮著的名爲黑崎的孤島。她是位於人們交流圈外的存在。或許是因爲沒有家族以外的人能聯絡吧,所以也不需要與他人聯繫用的工具。
但是我的心中卻感到一絲複雜的寂寞。如果黑崎逐漸擴展了她的人際網路,在那廣闊的關係中,我對她而言又會處在怎樣的位置上呢?至今爲止她頂多就是與赤城、我、白石同學四人有所聯繫。但要是裏面有了數百人的話,我們對黑崎來說又會是怎樣的存在呢?
「是嗎?」
我爲了不讓她注意到心中這股寂寞的感情,故作開朗地這麼說。
「……也能和黑井講電話嗎?」
「嗯。如果使用網路電話的話也不需要多繳錢。」
「……真期待呢。」
黑崎露出些微,但十分自然的微笑。雖然她的表情變化很少,但是對他人親暱的感情比任何人表露得更加直接。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變得手足無措。
在這之後,黑崎起身走向大廳。冷風吹拂,使她的裙子微微飄動,行道樹上的枯葉跟著落下。途中黑崎轉過身來。
「……明天見。」
我朝她揮揮手。黑崎也有些生硬地做出回應。
◇◇◇
期中考第二天。
這次考試的最後一科,英文的試卷發了下來。安靜的教室內,只有傳遞試卷的聲音。
吉田老師負責監考。她站上講桌,看了看手錶。
「請在鈴聲響起後開始動筆,不得中途離席。就算提早完成,也請檢查到最後一刻。」
我拿了一份從前面傳來的試卷後,把剩下的往後傳。隨後將試卷翻到反面放在桌上,接著吐了口氣。看了時鐘還要兩三分鈴聲纔會響。
幾乎所有同學都把學生外套或西裝外套掛上椅背,以穿著開襟衫或毛衣的姿態坐著。平時大家都會把書包或是社團用具放在桌子旁邊,所以教室內顯得略爲凌亂。但在考試期間通常會整理的乾乾淨淨。黑崎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外套安靜的坐定。當她待在教室時,那文風不動的背影和第一學期一模一樣。
數分的沉默後,上課鈴聲響起。
「那麼請翻開試卷開始作答。」
與吉田老師的聲音同時,教室內響起書寫的聲音。
這是從文化祭以來第一次和她見面。
當我整理好東西,正在和赤城聊天時。
並且看向黑崎。
我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開口叫住她們。
總而言之,不是身體不適一類的原因使我安心。看來黑崎現在的狀態也已經恢復。
我們在出入口與美黃川同學會合。
「……因爲很冷。」
「真是的,就到此爲止吧。畢竟小麻由她也是很在意的。」
「沒問題。」
她揮了揮手,從我們眼前離去。柴原的朋友們雖然有些疑惑不過還是追上了突然轉身的她。
白石同學用抱上去似的感覺抓住黑崎其中一隻手。
山田邊說著邊在頭上做了個打叉的手勢。
「嗯。出發吧。」
赤城笑容爽朗地回絕她,柴原同學看似有些失望地垂下肩膀。隨後像是在掩飾般露出笑容。
「是這樣啊。雖然我也因爲黑崎同學睡著而嚇了一跳,不過任誰都會有睡意嘛。況且這次考試的題目也相對簡單。」
走出大門時,我突然感覺到視線。
白石同學笑著說。
在離我幾步距離前的三人回過頭,赤城這麼對我詢問。
白石同學和黑崎一起走回我們身邊。
「又要找部落格的材料嗎?」
鈴聲響起,考試結束了。坐在後排的人把答案紙都收集完後,同學們紛紛站起身開始聊天。從那之後黑崎沒有再次趴在桌上,而是維持往常的端正坐姿靜止不動。現在則是很平淡地把書寫工具收到了書包裏。
我朝她看去,柴原同學剛好移動視線,與我四目相交。但她立刻就撇開了目光。
我回頭看向聲音來源,發現是赤城。
……有點受傷呢。她該不會認爲我是個無趣的傢伙之類的吧?或許是注意到我的心情變差,美黃川同學將手舉到自己臉前擺了擺。
矮個子的美黃川同學用羨慕的目光看著黑崎,黑崎有些扭扭捏捏地玩著食指。
抱歉抱歉。赤城語氣和善地向黑崎致歉。
美黃川同學就像是來撒嬌的貓似的,蹦蹦跳跳地向我們打招呼,她的頭髮也隨著動作上下襬動。
「赤城同學,黑井同學。兩位如果有空的話,接下來要不要一起去市區呢?」
「因爲沒有那種感覺嘛。」美黃川同學回答。
「黑崎,剛剛你好像睡著了,身體狀況還好嗎?」
我搖搖頭繼續往前走。雖然我猜想該不會是在意邀請被拒絕吧?但這對在班上算是交友廣闊、善於與人交際的她來說顯得過於不冷靜,況且她那複雜的目光也讓我感到一絲不對勁。
「結束了呢,成果如何?」
黑崎看似有些不好意思地玩弄著自己的手指,點了點頭。
這個時候,白石同學朝我們走近。旁邊跟著黑崎。她的臉色沒有絲毫身體不舒服的樣子。
「黑崎同學你身體不舒服嗎?」
我也握起自動鉛筆看著考卷,從文法問題開始作答。
但是以黑崎爲中心,驚訝的氣氛正逐漸在我們的教室裏擴散。視線的角落,可以看見抬起頭來的白石同學在注意到黑崎後,作出與我相同的劇烈反應。
我們聊了一會兒考試的話題,互相對照起自己沒有信心的答案。赤城在這次的考試中似乎也拿到了不錯的成績。
「……自習到太晚了。」
「那、那個。接下來我們要和班上的同學一起出去玩。兩位如果有空的話,要不要一起來呢?」
因爲沒預測到的團體所發出的突然邀請,我和赤城面面相覷。雖然不知道赤城的狀況,不過我和柴原同學是從文化祭的時候纔開始有了交流。或許是因爲那時的事,所以對我們有點親近感吧。
赤城語氣開朗地說,黑崎顯得更加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白石同學臉上掛著笑容,有些拘謹地向我們點頭致意。
美黃川同學跟著吐槽。還是老樣子精力滿點到讓人覺得愉快。她鼓起臉鬧了一陣子彆扭後,突然迸出一句「原來麻由由是褲襪派喔?」湊到黑崎身邊搭話。
黑崎輕微地點點頭。
「今天不行。我有點事情想要調查。」
「不是啦,黑井。並不是覺得無趣或是可怕之類的。該怎麼說……對了,感覺就像是平常都很冷靜的大哥哥般。所以纔沒有取。」
好啊。我答應他的提案。
吉田老師剛好經過黑崎的位置,輕聲向她發問。
「居然瞬間回答!那就沒關係,繼續叫黑井吧。」
「讓你們久等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羽衣她約好在出入口那邊等我們。」
「很適合你喔!黑暗又神祕的感覺纔像是麻由由嘛。真好,身高高挑身材又標緻。」
黑崎再次點頭。吉田老師見狀繼續巡視,室內響起清脆的腳步聲。
「喔,準備OK了嗎?」
可是,今天的行程已經在剛剛決定好了。
「不對,這傢伙意外的好捉弄喔。」赤城接著說。
「喔,不錯呢。剛剛纔被山田放了鴿子。黑崎也要一起嗎?」
接著我無意識地看向黑崎,隨即喫了一驚,自動筆也從手中滑落。在教室裏些微地發出筆與桌子碰撞的堅硬聲響。
「啊,是……這樣嗎。我明白了。」
「總之先走吧。這裏人還挺多的。」
「邀約的這麼突然真是抱歉。嗯、那麼……再見囉。」
「咦,好狡猾,麻由由是大家的啦。」美黃川同學接著抱怨。當現場快要討論起黑崎的所有權時,赤城插進話題說:
「真的沒問題嗎?還可以繼續加油?」
「小羽衣,我可不會讓給你喔。」
「即使是小麻由也會有想打瞌睡的時候。對吧?」
「還有,美黃川羽衣也會同行。」
先不論黑崎,白石同學在班上也是特別正經的人。兩人都穿著整齊的制服,肩上掛著書包。我們四人往美黃川同學所在的出入口邁開步伐。
驚愕的氣氛慢慢地回覆原狀。吉田老師宣佈「還有十分鐘。」我也從黑崎身上移開視線,做起剩下的題目。爲了填滿空格,我努力地搜尋著腦內的記憶,並且重新檢查自己不確定的答案。但即使這麼做,腦海的角落還是會不時浮現趴在桌上的黑崎。她真的沒事嗎?
「咦,是這樣嗎?嗯……黑井你想要綽號嗎?」
「有喜歡的事物真棒呢。」
「算了。就隨便找間家庭餐廳喫吧。」
──黑崎她趴在桌上。
赤城叫住在自己座位上整理書包的山田。
她點點頭。
──究竟是怎麼回事?上次化學課時她看起來也精神不濟,是不是沒睡好呢?
「那就好……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要說喔。」
「……誰知道?」
「不,沒有也行。」
赤城似乎也想著同樣的事情,這麼對她問。
赤城面露苦笑,挖苦似地這麼說。對此我聳了聳肩。
三位女學生向我們走過來。帶頭的是柴原同學。她身後跟著兩名穿著短裙及寬鬆開襟衫,打扮花俏的女學生。
「時間到。請停筆──最後排的人請往前收集答案用紙。」
「──不,沒什麼。」
試題並不困難。因此三十分鐘後,放下筆把試卷翻面的人也不少。我前座的人單手撐著臉頰,很無聊似地轉著筆。斜前方位置的白石同學或許是在檢查吧,從側臉也能看出她正以認真的眼神盯著問題看。
「你今天沒有別的行程吧?一起喫個飯再回家吧?」
「話說回來,你不給黑井取綽號嗎?」
「怎麼了嗎?」
……嗯。對此黑崎點點頭。
「我們已經預定要和黑崎同學她們出去玩,抱歉啦。」
「聽說是很想睡呢。」
普普通通。我這麼回答。
唷。赤城也輕鬆做出回應。話說回來她爲什麼只沒有幫我取綽號啊?讓人覺得有股距離感。
相較於詫異地看著女生們背影的我,赤城僅是將雙手放進口袋內,漠不關心的聳聳肩。
「喂,山田。要不要去喫飯?」
語調聽起來非常擔心。數秒的延遲後,黑崎的背部有了動靜,她抬起頭來。整理好制服和頭髮後,搖了搖頭。
他這麼說完,背起書包揮揮手不知消失到哪去了。
「啊,是小赤城跟黑井耶。好久不見!」
「黑井。」
隨即回過頭,發現柴原同學在幾位朋友的圍繞中,透過縫隙注視著我們。那是某種無法看出感情的複雜眼神。
從客觀角度來看,這在教室中是很稀鬆平常的事。只會認爲是在考試的尾聲,作答完所有問題的學生在閒暇之餘休息而已。一般而言,誰都不會去在意這種事。實際上,除了黑崎以外也有幾個人趴在桌上休息。
「是啊。畢竟考試總算結束了,可以放心的全力調查。」
「──那是怎麼回事?」
黑崎簡短地回應。
白石同學鬆開抱住黑崎的手點頭同意。
「是啊。畢竟目的地是入谷購物中心,用走的距離有點遠,坐公車去吧。」
我們前往位於車站反方向的公車站牌。
遠處能看到山,四周圍繞著雜木林和田地,田園詩般的鄉下風景持續著。秋風吹拂,淡藍色的天空也一望無際。
白石、美黃川同學及黑崎三人並肩而行。我和赤城跟在後頭。黑崎和白石同學肩上掛著學校指定的長書包,美黃川同學則是背著看起來時髦的黃色雙肩包。
公車站牌除了我們外沒有其他人。在等待鐵路公司自家經營的公車到來的這段時間,我們坐在長椅上。我一邊聽著大家的交談聲,一邊望著天空。天上飄著符合秋天氣氛,不斷延伸的白色長條狀雲朵,雜木林的樹木也開始染上了紅色。
這時,我忽然注意到黑崎正看著我。
「怎麼了嗎?」
接著她像是喫了一驚似地別開視線。
「……沒什麼。」
「黑崎你喜歡秋天嗎?」
我不經意的問。稍微遠點的地方有著車子在國道上行駛的聲音,還有自衛隊的運輸機劃過空中的聲音微微的傳到了耳中。
「……我喜歡冷天氣。」
「真像是麻由由呢。」
美黃川同學微笑做出回應。
「我比較喜歡熱一點的天氣。像泳池還是大海什麼的我最喜歡了。麻由由會游泳嗎?」
黑崎搖了搖頭。
「那我來教你吧。下次夏天我們一起去游泳!」
「……嗯。」黑崎回應。然後像是害羞般的小聲說了句:「謝謝。」
◇◇◇
首先,是黑崎要買手機的樣子。上次遇到她時也有這樣提過,似乎是要在這邊購買。
「放心啦。連小學生都在用手機了。」
「……可是我擔心沒辦法好好使用它的功能。」
看起來非常的成熟,但是又有著柔和的氛圍。
「吶,既然方便的話之後順便去看衣服吧!」
完全沒看過呢。我搖了搖頭。
之後,赤城和黑崎也快速的交換好號碼,我們再次乘上公車,回到入谷市車站附近。在空空如也的公車中,我和赤城坐在最後一列,前面坐著白石同學和黑崎,再前面則坐著美黃川同學。
我跟赤城因爲眼前的情景目瞪口呆。然後同時響起兩個震動聲。
黑崎似乎也很喜歡,決定要買這一套。她用不像平時的她的輕巧動作在鏡子前轉了一圈,看著自己現在的模樣。
「──?怎麼了?」
我和赤城在四樓的男性用品店買了圍巾等冬天用的配件。
赤城看起來很頭痛般,用手指按著太陽穴。
「不好意思,大概還要一點時間,可以等我們一下嗎?」
「小麻由,給我看一下手機。」
在我笑著抬起頭來時,原本用一定頻率在咀嚼東西的黑崎停下動作,用她那漆黑的眼眸注視著我們。
赤城這麼說。
「啊,沒問題。我們會隨便找個地方玩,請隨興。」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這張圖。」
赤城邊打簡訊邊說。我也回傳了『不知道。這照片是哪來的?』。
「我們學校裏有這種地方嗎?我沒印象,你呢?」
「我想讓小麻由穿可愛的衣服。我能幫她選冬天的衣服嗎?」
插圖010
「那事件很出名嗎?」
她半信半疑的闔上說明書,從美黃川同學手上接過手機。接著女生三人開始交換號碼。白石同學拿著自己的手機和黑崎的手機一邊說明一邊操作著。
在全員喫完東西后過了一段時間,赤城開口說「那麼出發吧」。
接著我們搭乘電扶梯來到樓上,黑崎如同預測般成了換裝黑崎。雖然我們是男女分開行動,男生在有男士服裝店的四樓閒晃,而女生則以三樓爲中心行動。這間購物中心是屬於開放天井式建築,因此就算在不同樓層也能看到其他樓層的狀況。遠遠的就能看到黑崎被兩人帶到各種店內。
「還是不知道。也不記得有這個地方。」
大概吧。我這麼回信,然後想去把剛剛傳來的簡訊中附帶的圖片刪掉。那張圖讓我感覺毛骨悚然。但是到了刪除畫面時,就像腦內突然通過電流一般,手指停住動作。
白石和美黃川同學認真地挑選著衣服,把衣服拿起來向黑崎比對後繼續思考著。在做了幾次這個流程後,黑崎被帶到了店內深處(大概是試穿室)。
「原來如此。」
黑崎她穿著和至今爲止的她印象截然不同的衣服。
白石同學的眼神是認真的。大概又要成爲換裝人偶或者該說是換裝黑崎了。美黃川同學從揹包內拿出雜誌,白石同學則用手機在確認著什麼。在充滿幹勁的二人中間,黑崎用吸管喝著咖啡。
「怎麼啦?是不是山田又跟你說什麼了?」
『在過去的入谷市討論串找到的。是在入谷高中的幽靈謠言討論正熱烈時,有個似乎是我們高中的畢業生所貼的。附帶「幽靈出沒的是這裏吧」這一句話。大概是經過改建後已經不存在的地點吧。』
這個購物中心共有五層,一樓是餐飲店,二樓到四樓是服飾店,五樓則有著書店、樂器店、電器用品店等等。
我們走進購物中心裏的手機門市。鋪著地毯的店裏貼著各式各樣的海報,還展示著新機種的手機。
「大概很有問題呢。」
之後,我們找到了在樓下四處逛的三位女性,晃著購物袋往她們移動。除了裝飾品店或是女性服飾店以外還有賣內衣的店,周遭的客人也是年輕女性居多,以兩個男性來說非常尷尬。
然後『黑崎麻由』四個大字出現在了螢幕上。真沒想到這隻手機也有取得黑崎號碼的一天,讓人感慨萬千。
美黃川同學注意到漸漸靠近的我們,向這邊揮了揮手。白石同學也向我們微笑,黑崎則是對我們點了點頭。
從運動場處傳來足球和傳接球的聲音,還有女學生們的尖叫聲。在電腦教室內沒有什麼人。看起來一臉無聊瀏覽網頁的人,還有聽著音樂的人零零散散的坐著。因爲有照明所以室內並不陰暗,但是白光顯得有些刺眼。
我這麼對她提問,黑崎像是突然回神似地搖了搖頭。然後繼續喝起手邊的咖啡。黑崎用吸管吸起來的咖啡讓半透明的吸管變成了黑色。
「誰知道。大概只限於在地人吧。」
開心笑著的美黃川同學抓著黑崎的手進入店內,白石同學跟隨在後。
「赤城啊。你聽說過入谷高中曾有學生自殺嗎?」
給人非常粗魯又冰冷的印象。水泥牆也骯髒不堪,似乎根本沒有清掃過。那冷冰冰的空氣光是看照片就能傳達到我們身上。
「黑崎,我也來交換號碼可以嗎?」
「或者該說看這個反而更難理解呢。因爲現今的手機是憑直覺就能好好操作,所以用一用就會漸漸習慣了。」
黑崎點的是熱狗堡和黑咖啡。白石、美黃川同學以及赤城三人開心的聊著天,黑崎坐在白石和美黃川同學中間,默默地咀嚼著熱狗堡。
赤城看著螢幕問道。我「嗯」了一聲當作回答,查看傳來的簡訊。
赤城與我同時從口袋拿出手機。
「嗯。在決定就讀這個高中時,父母有跟我說過。這是發生過某某事件的高中。」
我則是看著窗外。古老的住宅區和公園、小規模的醫院、商店接連映入眼簾,在入谷市這也算相當寂寥的區域中,入夜時分的透明灰色黑暗籠罩在上。
美黃川同學「咦──」了一聲。
肩膀部分微微膨起,上頭結著絲帶的白色襯衫,配上米色的裙子。褲襪大概跟之前穿的是同一種。
「哇,好可愛!」美黃川同學回應道。「對吧?」白石同學則是有點得意地說著。「我認爲小麻由適合的是像這種整潔的服裝。」她接著說道。
我這麼說道,從口袋內拿出手機。赤城似乎也想要跟黑崎交換號碼。黑崎剛和美黃川同學的交換完號碼,點了點頭。
我關掉電子信箱,把手機收回口袋。赤城在隔壁打著呵欠。
十分鐘後,黑崎似乎決定好要買的手機。來到服務櫃檯前和白石同學並肩而坐。赤城和美黃川同學一邊聊天一邊等待,過了一段時間後兩人回到這裏。因爲手機公司要處理一點手續,所以要一小時後才能拿到。
對於美黃川同學的捉弄,赤城以一句吵死了來回答。
「是呀。連不擅長機械的我都能用所以沒問題。」
那裏是相當女性化的店,牆壁白到不能再白,展示著多件對眼睛舒服的柔色系衣服。
雖然赤城他一瞬間愣了一下,不過馬上點了頭。
我這麼發問後,黑崎「嗯」的一聲點點頭,直直盯著畫面。
在期中考結束,隔週的午休時間,我和赤城被山田帶到電腦教室內。山田把自己的USB碟插上電腦,將昨天寄給我們的謎之房間的照片顯示出來。我和赤城站在山田身後,看著螢幕。
「我原本以爲他最近比較收斂了。真的沒問題嗎?」
我想起了前幾天山田講過的事情,向赤城發問。
圖片是昏暗的室內照片。就像是在陰暗的地方用閃光燈拍照一樣的感覺,而且解析度相當的低,非常難以觀察,但是那裏似乎是以水泥蓋成的地方。整體來說過於黑暗,沒辦法知道有多寬。看起來可以像是非常窄小的地方,也能說是非常寬廣的地方。此外還有看到像是金屬柵欄一類的東西。
「……打扮……?」
我們把兩隻手機靠近,開始交換資料。
「既小又容易使用。是最新機種呢。」
又再次有人傳了訊息,還是山田。
所以我們接著來到百貨內的咖啡廳喫東西。收銀臺有兩個,我和赤城在右邊,女生三人則在左邊點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我側眼看向左邊時,似乎是因爲之前去速食店的經驗,黑崎今天沒有任何問題就結束點餐。
「我的號碼有到那邊了嗎?」
「這裏有各種類型的可愛風服飾店喔。小麻由都穿些什麼便服呢?」
「該不會你對打扮沒什麼興趣吧?明明身材那麼好很可惜耶。」
「……沒什麼便服。」
我們被她趕進店內,因爲進入女性專賣店是第一次,讓我非常的緊張。店內飄著甜甜的香味,所謂的文化衝擊大概就是這樣吧。
到了試穿室前方後,黑崎正好打開門(像是某種童話故事中會出現的超級夢幻的門)。
「是嗎?」黑崎抬起頭來。
白石跟美黃川同學依然在思考著黑崎變身大作戰(大概)。黑崎則是剛喫下最後一口熱狗堡,在嘴裏咀嚼後吞下肚。「呼」的喘了口氣,開始喝起咖啡。
「啊,是小赤城他們耶!」
黑崎歪著頭。似乎是被美黃川同學的精力稍微嚇到。
黑崎從裙子的口袋內拿出手機遞給美黃川同學。顏色是象徵黑崎的黑色。
在女生三人選擇手機時,我和赤城就隨意物色最新的機種,或是坐著看廣告小冊子。
「是山田。你那邊也是?」
「那個不用全部看過啦。」我這麼說。
購物結束後,時間已經超過下午四點。前往手機店拿完黑崎的手機後,我們坐到購物中心內的長椅上。
我想起他最近撰寫部落格的勤勞後,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
「小赤城好溫柔喔!」
「大概就是這樣。」
「啊,好像有人傳了什麼。」
可是黑崎從手機公司的紙袋內拿出厚重的說明書,並且用絕望的眼神翻頁。
我突然和她面對面。她擺出了在說「啊」的驚訝表情,接著像是很害羞般別開視線。
在螢幕上寫著『你們知道這是哪裏嗎?好像是我們學校』一句話,然後帶著一張圖片。
「不錯啊,我也正想要買點東西。」
那是和昨天看到的同樣的圖片,就算畫面變大了,也依舊不夠鮮明。能看見的只有灰暗的室內,髒亂的水泥牆,還有模糊的像是柵欄的東西。
赤城和白石同學開朗的說。
「啊,不行喔小羽衣。是我先的。」
◇◇◇
「……那我就買這個吧。」
位於窗角的方形桌空著,大家便坐到了那裏。泛黃的秋季日光照進店內。
「我想也是。」
過沒多久,美黃川同學走了過來,說了句「過來一下」向我們招手。
美黃川同學戴著耳機,左右晃著腦袋聽音樂,黑崎似乎是早上的睡意再次來襲,頭垂在白石同學的肩膀上。
赤城這麼說,我也點頭同意。
「留言寫著這是『體育館倉庫』喔。」
山田滿臉艱澀地說著,我和赤城互相對望。
「這裏?完全不同吧?」赤城接著。
「果然是被改建過吧。現在可沒那麼髒呢。」
我也認爲現在的體育館倉庫和照片的房間並不是因爲照片的拍攝方式而顯得不同,而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現在的體育館倉庫的牆壁被漆的全白,而照片上怎麼看都是未經塗裝的水泥牆。
「真的是那樣嗎?我原本也以這個方向調查,不過體育館的改建作業在九七年就已經結束了呢。」
「這個照片被貼出來的時間是?」
「二〇〇一年。」
「我想還是改建前吧?在九〇年代還是高中生的人,就算到了二〇〇一年也還是二十出頭,在那個時代就算使用網路也沒什麼稀奇的。」
「果然是這樣嗎。好,我就來調查那個改建內容吧。」
「別太失控啊。」赤城警告山田。
山田則以「我知道啦」抗議,然後連上了網路。看來他的午休時間要在這邊度過。
「赤城,我要回教室囉。」
「嗯,我也是。掰啦,山田。」
山田已經進入集中模式,眼睛看著畫面,僅是舉起單手回應赤城。
我們經過喧鬧的走廊,往上走到一年級生的樓層。用手機確認了時間,午休還有十五分鐘才結束。赤城邊走邊打著呵欠。一年級生樓層的走廊上,有各個團體倚著牆,或是坐在地上聊天。
在靠近自己的教室時,從嘈雜的聲音中聽見三個女生的說話聲。穿著不是學校指定的開襟毛衣,臉上畫著淡淡的妝,是會注意打扮的女學生們。
……那個人,最近被人家捧之後是不是就得意忘形啦?
……你說爲什麼黑井和赤城他們老是要跟她在一起呢。
柴原同學先是看了黑崎一眼,然後越過她的肩膀看著我和赤城。那是快哭出來般的柔弱的眼神。過沒多久,柴原同學咬緊牙根,撥開了黑崎的手。黑崎還沒展開的黑色手帕就這樣保持著折起來的形狀掉到了地上。
數週後,雖然並沒有直接對黑崎有危害或是讓教室整體的氣氛變惡劣的事情,但是聽到黑崎壞話的頻率日漸增多。
黑崎表情陰鬱地說。
「沒那麼誇張,只是作爲女生這點事理所當然喔。」
就因爲這些胡鬧,使我把原本想問關於黑崎媽媽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
黑崎跟著白石同學繞到桌子對面,手忙腳亂的從裙子的口袋內拿出手帕,想要遞給柴原同學。
「……我要去保健室,切到手指了。」
「……那就好。」
「笨蛋,你別把朋友的失敗當作笑料啦。」
我這麼說後,雖然提心吊膽、但是仔細切著肉的赤城回答了我。
「黑崎,你還好吧?」
「你會演奏什麼樂器嗎?」
「啊,對不起,還沒有。我現在做喔。」
料理的內容是親子丼。組內的女生負責切洋蔥和其他的蔬菜,所以我和赤城負責把雞肉切成一口的大小。在家庭教室的角落,發揮了意料外料理技能的山田成了目光的焦點。我往那一看後,他咚咚咚咚地像機械一般用菜刀切著食材。叫著「山田你真行」的男生的聲音和說「手的動作好惡心」的女生的聲音互相交錯著。
赤城不留情的說。
「糟糕!柴原同學你沒事吧?老師!」
美黃川同學把畫面朝向我的方向。我往上頭一看,裏面是滿布著平假名,而且錯字缺字非常多的簡訊內容。
赤城注意到騷動,停下手邊的動作問我。
「柴原同學,肉切好了嗎?」
黑崎點點頭。
「贏了,我八十三。」
白石同學舉起手呼叫老師。柴原同學則是壓著自己的手。似乎是切到手指了。雖然她想阻止白石同學,但是表情稍微扭曲。
「黑崎成績很優秀呢。」
她的話語直到最後一句都在家政教室中迴響,大吼最後的餘韻溶解在靜寂之中,柴原同學那像是做了激烈運動般的喘氣聲留在我耳內久久不去。
白石同學慌慌張張地看向黑崎,又看向我和赤城的方向,反覆重複了幾次。之後說了「我去吧。」後脫下圍裙,快步追向柴原同學。地板上有著斑斑的血跡。
也許是心理作用吧,總覺得黑崎故意裝的不解人意。白石同學邊笑邊說著「好啦好啦」幫兩人圓場。
原本吵雜的家政教室因爲這句如同刀子般銳利的言語而安靜了下來。只有鍋內滾水沸騰的聲音和清洗東西用的流水聲,像是要突顯寂靜般不停響著。
「麻由由!」美黃川同學像是要抱住黑崎一般衝過來。
「我一直以來就覺得你很毛骨悚然啊!班上的大家都這麼想的!只會不停地向對你溫柔的赤城他們撒嬌!會不會太狡猾了?明明大家都是很努力自己建立人際關係的!不過只是長得好看一點,別太得意忘形了!」
「騙人的吧……」
我望向隔壁的組別。
「……沒這回事。」黑崎這麼否定。
對美黃川同學坦然的態度,赤城感到有些無法接受。
黑崎的媽媽。雖然不知道是否還活著,但是至少知道她們現在沒有住在一起。問點關於她媽媽的事情沒問題吧……在我這麼想著時,白石同學走進了教室,往我們這邊走了過來。在其他班的美黃川同學也一起。
我心情突然憂鬱了起來。畢竟把黑崎帶進高中生的互動之海中的人正是我。
……文化祭時也總是和男生在一起。明明看起來文靜該不會意外的是肉食系?
在教室中學生們的對話聲響的更大聲了,完全聽不到剛纔的人的聲音。我感覺背上像是被人放了秤砣,而且漸漸加重般的感覺。在走廊的女生們壞話的對象非常明顯,是黑崎。教室裏有對她沒有好印象的人。這件事在我心裏引起了波濤。
我和赤城一瞬間靜止了。
「在我們之中黑崎的印象已經超級固定了所以別做多餘的事啦。」
在文化祭時,曾經和她還有黑崎和赤城一起喫過午餐。那時的兩人雖然的確看起來相處不太來,但沒有那麼險惡的氣氛。她爲人親切,不只是對我們,我記得她曾經也試著和黑崎交流過……
就在第二學期進入尾聲的某一天,家政課正好有烹飪實習的課。
「抱歉啦,原諒我。之後會請你喫些什麼的。像是咖啡廳的蛋糕組。」
「你是這麼精打細算的人嗎……」
家政課的老師像是要掃去尷尬場面般說道,走到了白石同學們的身邊。
美黃川同學從口袋拿出手機,給赤城看。
「……音樂。」
讓這有如凍結一般的時間再次動起來的是黑崎。
赤城大概也和我想著同樣的事情。清爽的面孔現在掛著苦笑。
黑崎在窗邊她自己的座位上像平常動也不動地坐著。我是不太懂女生的人際關係。但是就算是男生,老是在教室裏裝酷的人要是一直讓他人關照、讓女生來幫他擔心的話或許也會讓人討厭。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突然間感覺到視線。抬頭一看,柴原同學正看著我們。穿著櫻色圍裙的白石同學和穿著純黑色圍裙的黑崎在她對面,她們同樣都束起了頭髮以便處理食材。鈴木則是在攪拌著鍋內的東西。柴原同學的表情看起來不知該說是覺得無聊,或該說漫不經心。
「咦──要是給男生看會覺得她傻傻的而讓好感度上升不是嗎?」
「啊,等等,柴原同學……有沒有誰能陪她去呢?」
「真的?黑崎你數學拿了九十分?明明班級平均分數很低的說。」
白石同學一邊把處理好的食材倒進大碗裏,一邊提問。
課堂上隨著座號四人分成一組,我和黑崎是四號和五號,中間正好是分組的交界點,所以兩人被分配到了不同的組別。黑崎和白石同學,還有柴原同學是同一組的。
◇◇◇
她緩緩的蹲下去撿起掉在地上的手帕,然後回到自己的椅子前,坐了下去。那是像雕刻品一般整齊、文風不動的側臉,和不知道在注視著何方,充滿謎團的空洞眼眸。那個姿態讓我將她和第一學期時,像是異次元存在一般超脫世俗的的身影重疊。
「小赤城,麻由由的簡訊很有趣喔。」
然後這羣人中的其中一人發現我們正在靠近,用小動作提醒其他兩人。
座號四號的我和一號的赤城是同一組。一個禮拜前在討論購買材料時,我不安的一直瞄著隔壁組,但是白石同學似乎和她那組別內的所有人感情都不錯,可以一邊照顧黑崎一邊整合行動。柴原同學則看起來不大愉悅。在我看到的狀況下她一眼都沒有看向黑崎,只和同一組的鈴木聊天。
到底是怎麼了?完全沒有反應。這種事可是頭一遭。最近圍繞在黑崎身邊的、帶有親近感的氛圍變回了以前那種會讓人感到陰森、毫無生氣的感覺。
「山田他會做料理啊?」
黑崎一動也不動。就像是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存在般,毫無反應。赤城也向黑崎說話,但她還是保持沉默。
「別在意。像這種程度的事情大家都會做。沒有關係的。」
我走到黑崎的身邊,赤城也從後面跟了過來。我們站到坐著的黑崎身旁向她說話。
「……小羽衣好過分。」
黑崎「啊」的一聲張開嘴,赤城則用傻眼的表情給美黃川同學一記輕輕的手刀。「好痛!」美黃川同學抱起了頭。
她這纔開始動起手上握著的菜刀。外人也看得出來她的注意力相當散漫。纔剛想著這很危險,菜刀就從柴原同學的手上掉了下去。白石同學她小小的叫了一聲。
「黑井,你幾分啊?」
或許是注意到現場的沉默和他人的目光,柴原同學一瞬間露出後悔的神情,之後便低下頭去。
「……媽媽教我的。」
赤城看起來很佩服。黑崎的表情雖然沒什麼改變,但是微微露出了點微笑,讓人感到像是回想起什麼,或是在懷念著什麼的氣氛。
──暗地裏罵人啊。
隨著話題我這麼問道。
赤城早就看穿了我慌亂的心。不經意的,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他走向黑崎的書桌向她說了些話。
赤城和黑崎正在聊今天發回來的考卷。
看到他的樣子後我也強迫自己打起精神。雖然心中的烏雲沒有完全明朗,但是隻是被人暗地裏中傷也不構成我們要從黑崎身邊離開的理由。要是我們在這裏和黑崎拉開距離的話,她說不定會墜到比以前還要更深的孤獨之中。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已經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再次看到孤立無援的黑崎了。
「是喔。」
之後響起了幾聲清喉嚨的乾咳,吵雜聲帶著困惑漸漸消失。
黑崎被撥開的手靜止在空中,臉上表情沒有變化。但是在她周圍的生氣就像西落的夕陽般,藏進了她的體內。
「喔──」
時間一久,也能大致上看出哪些小團體對黑崎有不好的印象。感覺上攻擊性最強的是之前常常和白石同學一起,穿著比較花俏的女生們。而在這團體內,有著交談過幾次的柴原同學在。這件事讓我有點動搖。
「八十一分。」
「柴原同學她好像受傷了。」
……外表看似清純,其實內在是婊子的人最近也越來越多了呢。
──啊。大概懂原因了。
或許是腦袋裏還一頭熱,柴原同學扯開嗓門大吼,那聲音響遍了家政教室。「我知道你每天深夜都在學校附近晃來晃去。你到底在那種深夜裏做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
「哎呀?對不起啦麻由由,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在意。原本以爲能培養出冒失的角色印象呢。」
原本有點擔心黑崎和柴原同學同一組,但是因爲白石同學也在所以比較放心。她大概也感覺到柴原同學對黑崎沒有什麼好印象。
「黑井要不要看?」
「……國文我不拿手。」
在這數秒間,教室內的氣氛降到了冰點。白石同學像是受到衝擊般呆站在原地,鈴木同學的嘴巴則半開著。
我把眼睛轉回手邊,把自己負責的部分切完。手指不靈活的赤城還在小心翼翼的動著菜刀。
「你最喜歡的科目是什麼呢?」
赤城一進到教室,就往黑崎的座位走了過去。在我想起剛剛對黑崎的壞話時,他背對著我,把音量壓低到只有我能聽見的大小對我說。
「以前有學過?」
「別碰我!你這個幽靈!」
「吵死了,沒差多少嘛。」
「啊,白石同學,我沒事的。」
赤城大概也聽到了這段對話內容。但是他卻露出毫不在意的表情,向他們擺出笑容後通過他們走進教室。
「……鋼琴。」
「他爸爸是廚師。大概是跟他學菜刀的用法吧?」
柴原同學一個人站起身來,脫掉了圍裙,壓著受傷的手指離開了家政教室。
下一個瞬間,走廊那頭傳來了大聲的尖叫。
那是白石同學的聲音。
赤城就像是要跳起來般抬起頭往教室外衝。山田發揮著自身對於騷動特有的反射神經,飄揚著身上的圍裙跟著跑出教室。後方還跟著老師以及幾名像是要看熱鬧的學生。
走廊上的對話聲越來越大,甚至聽到老師大喊「誰去叫救護車!」的聲音。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隨著騷動,在家政教室內的學生幾乎都到了走廊上。
然後黑崎緩緩地站了起來。脫下圍裙,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黑崎你怎麼了?」
黑崎恍若未聞地繼續動作。取下束起頭髮的髮圈,接著將屬於自己的東西都塞進手提包後,往家政教室外走去。
直覺告訴我必須要阻止她。所以我抓住了她的肩膀。那份觸感實在過於纖細,彷佛只要稍微用力就會壞掉般的虛幻。
黑崎停下動作,接著緩緩轉身看向我。原以爲她終於給我反應了,然而她僅是露出有些笨拙,像個快哭的孩子般的笑容。
胸口被開了個大洞。
黑崎的那笑容裏似乎有著我無法計測的,深邃又龐大的感情在裏面,那些感情就像是透過黑崎的黑色瞳孔流進了我的內心,使我陷入深深的無力感中。
「黑崎……」
她再次轉過身,慢慢的,用異常美麗的步伐走出教室。我則是連一步都無法動彈。
◇◇◇
「什麼──!麻由由被人這麼說?真是太過分了!」
那一天的放學後,我、赤城、山田、白石同學以及美黃川同學到了入谷高中和入谷市車站之間住宅區裏的公園,女生在長椅上就坐,男生則坐在旁邊的立體方格鐵架上。夕陽已經漸漸西下,雲朵也被染成了金色。周圍的樹木旁有著大量的落葉。
美黃川同學從赤城和白石同學那聽到了今天在家政教室中發生的事件的始末,非常的生氣。
「麻由由她什麼壞事都沒做呀!所以我才說女生這東西啊!」
「這不是你該說的吧……」
322號房是個大房間。我們在門附近的入院患者名單中看見了柴原同學的名字。拉門大大地敞開,裏頭有幾位上了年紀的人在門邊聊天。
那裏是附近最大的醫院,有好好修整過的庭院,圍牆用紅磚砌成,外觀十分漂亮。夜晚的簾幕開始降下,四周顯得有些陰暗,寬廣的停車場裏閃燦的車頭燈奔馳著,不知道是不是醫院的病人,前庭的長椅上坐著幾個正在喝飲料的大叔。
如果真的像他所說,黑崎真的在深夜裏徘徊的話,那爲什麼她要做這種事呢?
我放棄看書,在文庫本中夾上書籤時,放在桌上的手機開始震動起來。拿起一看,是白石同學寄來的簡訊。
隔日中午,黑崎和柴原同學的空椅子在教室中散發著令人沉鬱的氣息。放學後,我和白石同學約好下午五點到入谷車站附近的綜合醫院集合。
電梯內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別人。白石同學按下三樓的按鈕,電梯內只有機器運作的聲音靜靜的響著。
「抱歉,突然跑來看你。我是拜託白石同學讓我跟來的。」
《明天我也能一起去探望柴原同學嗎?有些在意她說的話。》
她不安地看著赤城的背影。然後表情像是鬆口氣似地和緩了下來。
白石同學對守衛行了個禮,轉過頭來對我說。
「謝謝,讓你們多費心了。」
「爲什麼?」
「是、這樣嗎……」
她向在門附近的守衛室裏、穿著制服的大叔表達我們的目的是探望朋友,接著在他遞出來的紙上填入自己與我的名字,還問了柴原同學的病房位置。
以前跟黑崎在街上相遇,去超商的時候也都是很晚的時間。一定是因爲負責家事的黑崎有什麼事情,像是要買東西或是什麼的理由需要外出。然後那時被柴原同學撞見。這個想法應該是最合邏輯的。但是,想像在夜深人靜的地方,像是公園或是高架橋下一個人站著的黑崎身影又出奇的吻合。
過了一會,白石同學像是要轉換氣氛似的開口。
「我知道你每天深夜都在學校附近晃來晃去。你到底在那種深夜裏做什麼?」在那句話之後,黑崎的表情便喪失生氣。就像是第一學期那有如鬼魅般站在那裏的黑崎回來了一般。
「嗯……」白石同學用手扶著下巴看著店內的商品,然後拿了一塊看起來很高級的巧克力。
「什麼樣子?」
「那個,柴原同學她,似乎是喜歡赤城喔……雖然我沒有直接問她,但是那個氛圍還有動作……大概不會有錯。」
「在人前被用那種態度對待不管是誰都會受到打擊的。」
「喔,好啊。我也去吧。」
「好啦。就算我們在這邊失落也沒有用,今天還是先回家吧。期末考也近了,就算我們討論也不會解決什麼東西。黑崎下次來學校時我們再好好幫助她吧。」
「……失禮了。柴原同學?」
柴原同學做出一個很明顯的刻意笑容。
十分鐘過後,白石同學傳來了OK回覆。
房間裏的病人大部分都把牀邊的簾子拉開。能看見躺在牀上看電視的人,以及病牀旁架上的插著花的花瓶。
「我去和赤城談談吧。」
等了一下子,並沒有聽到回應,也感覺不到簾子裏有什麼動靜。白石同學歪了歪頭。
上頭寫著對今天傾聽訴苦的感謝和明天放學後要去醫院探望柴原同學的行程。
離開商店後,我們一言不發地朝著柴原同學的病房移動。
赤城說完後拍拍自己的膝蓋。
裏頭沒有任何表情符號或是顏文字,是可以感覺到認真態度的那種簡訊。
她總是獨自夾在柴原同學與黑崎之間,不停地想方設法來處理這件事。見到做事謹慎而且沉穩的白石同學如此煩惱。我深切地理解到她是多麼在意黑崎。
「啊……」
赤城對美黃川同學吐槽,白石同學則是尷尬地笑了笑。
「柴原同學在那之後似乎踩空樓梯,摔到了頭。」
我們離開公園,往車站方向行動。赤城和美黃川同學、還有山田並排在一起,我和白石同學尾隨在後。
不可能,我搖了搖頭。
「久等啦。」
白石同學看到我,露出溫和的微笑,並低下了頭。
我開始打回信的內容。
「不行啊。」
我跟在白石同學身後走進簾子內。柴原同學表情有些緊張似的看著我。在簾子內的狹窄空間裏飄蕩著一股尷尬的氣氛。
「可是,該怎麼……」
赤城和我們隔了約三步的距離。也因爲周遭的雜音,只要稍微壓低音量,我們之間的對話就不會被前面三人聽到了吧。
她說著,輕輕的拉開了簾子。
「黑井同學,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在第五堂課時不是有救護車來學校嗎?就是那個。」
然後說了句「請進」,指著放在牀邊的摺疊椅。
「那樣子也難怪吧。」
當天晚上,我坐在沙發上讀書。但是白天的事情就像是泡泡一般不斷的在腦內浮現,寫在書上的字完全沒辦法進到腦袋裏。
「我知道,昨天白石同學有傳訊息跟我說。」
「我傳簡訊給她!」
我把昨天黑崎從家政教室離開前的狀況告訴白石。一想起那就要哭出來的笑容,突然覺得當時沒辦法幫上她的我實在太沒用了。
「真是抱歉。讓黑井同學操心了。」
我在白石同學背後看到了柴原同學,她穿著繡球花色的睡衣,在上面披著米黃色的開襟毛衣。她坐起了上半身,帶著耳機用隨身聽聆聽著音樂。
白石同學表情迷惘地抬起頭,有些懦弱地看著我。
「唉,沒什麼大礙真是太好了。」
白石同學又小小地點了點頭,接著我與她一起走過自動門。
爲了接續話題,白石同學微笑地說道。
「在三樓的322號房。」
柴原同學不好意思的說,伸出纏著繃帶的手接過了我們的慰問品。
「不過小麻由她真的沒問題嗎?感覺她受到很大的打擊,而且還早退……」
「這是慰問品。黑井同學的也在裏面。」
柴原她爲什麼知道那種事呢?我一直覺得她的話裏暗藏玄機。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好說明,總之先把白石同學現在擔心的事情試著分享給其他人。畢竟我不希望只有白石同學獨自苦惱。」
白石同學也看起來很心疼地聽我說完。
「不過黑崎她意外的受不了打擊呢。從以前的樣子來看,我還以爲她不管被說什麼都不在乎。」
她一看見我們兩個人,就急忙摘下耳機,然後把腰間的被子拉到胸口。
我看向走在前方的赤城背影。他似乎在跟美黃川同學聊天,姿勢變成俯瞰矮個子的美黃川同學的模樣。雖然不知道他們在講什麼,但是那個側臉上依然掛著平常那充滿餘裕的笑容。
白石同學依舊低著頭。從那沉重的表情就能得知這次事件使她受到了多大的傷害。
「什麼?出院?」
「柴原同學會對黑崎沒有好感我想是因爲赤城的關係。」
白石同學沉重的說。
美黃川同學拿出手機,行雲流水地開始操作。
腦袋裏浮現出黑崎離開的那刻。因爲沒有辦法追向一個人回家的黑崎,自己的無力、沒用及懊悔還深深刺在心裏。
「今天小麻由果然沒來上學呢。」
「啊,抱歉。我在聽音樂。」
「柴原同學。我是班上的白石。來探望你的。」
回想起來,我有不少察覺到這件事的機會。和赤城及黑崎最親近的人是我。也和柴原同學接觸了不少次。但是這次事件的原因我卻完全沒有發覺到。我忽然感覺到沉重的責任。
從玻璃制的自動門透出來的光線中,白石同學雙手提著書包站著。從藍色的西裝外套的袖子內,能稍微看見米色的毛衣。白石同學的柔順的捲髮和端莊的站姿,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山田自言自語地說,美黃川同學則是「啥?小山田你也太沒神經了吧!」生起氣來。
我則是買了些水果,兩個人都交給店員包裝成探病用的樣子。
「聽朋友說,似乎只是輕微的腦震盪,精密檢查做完後馬上就能出院的樣子。」
日落時分,市區裏滿溢著人潮。天空的顏色漸漸轉爲夜晚的暗藍色。時髦設計的街燈用白色的光照亮著人行道。
停下了腳步,白石同學靜靜的看向我。我點點頭,她也小小的回點了頭,然後壓低聲量說道。
我點了點頭,朝一樓裏的商店走去。
在文化祭前和山田的會話中出現過好幾次的,在深夜有人會徘徊於入谷市內,那個話題的當事者真的是黑崎嗎?
「不會,只是我自己想來罷了。別放在心上。」
今天柴原同學說的話再次敲響我記憶中的門扉。
「是呀。」白石同學也開口同意,整理裙襬後站起身。那比起黑色更接近茶色的柔順頭髮,在夕陽的照射下變成金色。
柴原同學的牀位在病房的最深處。白色的簾子緊閉著。
嗯,我心情沉重的點了頭。
白石同學用說悄悄話的音量這麼問。「怎麼了?」我如此反問。
知道自己責怪的人受了傷,美黃川同學的氣勢似乎減弱不少。
「我是有注意讓小麻由不要成爲電燈泡,可是這次我真的沒辦法……柴原同學她大概真的很喜歡赤城同學。因此也許就這樣打從心底怨恨著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會引起赤城注意的小麻由……」
白石同學先一步進去,對愉快的談天著的老人們點頭打了招呼,便開始尋找柴原同學的身影。
被女生瞪的山田光是在旁邊看就能知道他的動搖,連忙說了句抱歉後就躲到我身後。
「啊,能先去商店一下嗎?我想買點慰問品。」
不懂我們在說什麼的美黃川同學歪著頭詢問。
現在的白石同學與平時總是掛著溫和微笑的印象不同,表情十分認真。
醫院裏很安靜。或許是看診時間已經結束,在整齊並排的沙發上沒有人坐著。
爲了打破尷尬的氣氛我開口道,柴原同學也點點頭。
「身體如何呢?」
「沒問題。都檢查完了,也沒什麼發現,明天就能出院了。」
「是嗎,真是太好了。這樣我可就放心了。」
這段時間我和她們保持一段距離,靜靜聽著二人的會話。像是柴原同學的檢查,班上同學的事,課業的事情,她們做了幾分鐘的閒話家常。
在會話停下來時,柴原同學又看了看我。和白石同學聊天時放鬆的表情又再次緊繃了起來。
「黑井同學來這裏,是爲了黑崎同學的事對吧?」
對柴原同學突如其來的套話,使我有些慌張,不過還是「嗯」一聲點點頭。
「我有些在意柴原同學在家政教室說的話,所以前來確認。關於黑崎深夜在外面走動這件事。」
我說完後,柴原同學低下頭,嘀咕了一句。
「因爲我發現了。」
發現什麼?我這麼問。然後她一改平靜的語調,用力的說出了一句。
「她是個幽靈啊。」
對這突來的話語我不禁語塞,白石同學也看來十分困惑。我和白石同學互相對看一下後,柴原同學緩緩的抬起頭來繼續說道。
「我在晚上打工結束回家時,曾數次遇見過她。她仍然穿著制服,手上什麼東西都沒有拿在街上走著。那時已經過晚上十點了。因爲很在意,所以偷偷跟在她後頭幾次。而每次都一定會往學校去。因爲學校附近沒什麼人,我是保持著一段距離躲在後頭跟著她,但是每次她都會突然消失。在她消失前,我都會看到她經過路燈的背影,但在途中就會突然消失,之後無論等多久她都沒有再次出現。」
「應該是在哪邊轉彎了吧?」
我無法相信柴原同學的話語,繼續這麼問。
「那附近沒有那種小徑啊。」
柴原搖搖頭說。
「在文化祭時發生的那幾次靈異現象,一定也是她引起的。黑崎麻由是真正的幽靈。我從樓梯上摔下來的時候也感覺到背後有人推了我一把。明明我背後什麼人都沒有,白石同學你也有看見吧?」
這怎麼可能啊。我看向隔壁的白石同學。我希望當時在現場的白石同學能說些否定的話。
黑崎的上半身探了出來。她穿著黑色的上衣,身上披著灰色的連帽外套。從外觀來看是不符黑崎風格的休閒打扮,眼神也沒有活力,總覺得有些憔悴。
我按下似乎是門鈴的按鈕。數秒後,大門伴隨著令人意外的清脆聲緩緩打開。
「……黑井?」
柴原同學一語不發地坐在座位上。手指依然還包著厚厚的繃帶,看起來就讓人覺得痛。到休息時間時,平時和柴原同學關係較好的女孩子們都來向她搭話。
「嗯。大概是這樣沒錯。黑井也知道了啊?」
◇◇◇
「……啊。」
『總之先試試看。赤城一定會幫我們的。』
「……我幫你開門。我住在十五樓的、1508室。」
「追根究柢,根本的問題出在把黑崎帶進我們圈子裏的黑井你身上吧?」
赤城笑容滿面地說。
看到我陷入沉默,赤城乾咳了一聲。
原本想看看信箱,確認黑崎住在哪號房,不過因爲戶數實在過多,我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話說回來入谷市有這麼多人能住這種地方更讓我驚訝。
我掛上電話,再度拉開公寓的玻璃門走進去。
短暫的沉默後,「但是啊……」赤城看著我,口吻回覆成先前那半開玩笑又親切的感覺。
那天從醫院出來,我們在往入谷車站的歸途時,白石同學這麼說。
在監視攝影機旁有類似門鈴的機器,似乎是用來和住戶通話的,但由於不曉得黑崎住在哪號房所以對我來說一點用都沒有。
黑崎看了屋內一眼,隨後端詳起我的臉頰數秒,接著說:
「不只是黑崎,白石同學也爲了這件事苦惱著。有什麼方法解決嗎?我也會幫忙的。」
赤城先是頓了頓,接著緩緩地點點頭,隨後有些意外地說:
『總之,我會去和赤城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讓他成爲黑崎和柴原同學之間的橋樑。柴原同學只要多和黑崎聊幾次的話,一定也會知道她不是幽靈的。』
「……你現在在哪裏?」
「我明白你是個理性的人,但又沒那麼精打細算,而是在理性和感性的狹縫間維持著不可思議的平衡。」
「……嗯。」
這正論般的言語直擊我的痛處。
「所以說,你應該負起責任把她帶回來啊。把生活在天上的公主大人,再次帶回我們生活的地上,要是她不下來的話我們也沒辦法支持她呢。」
黑崎家中連一件傢俱都沒有,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雙眼。
「柴原同學她也沒直接對我表示什麼,我也從沒想過要和她交往。還是說你覺得我該直接去找她,劈頭就說『我對你什麼感覺都沒有。別再說黑崎壞話了』?這是什麼鬼話。」
一直站在大廳內大概也會惹人起疑,所以我走出公寓,坐在以前和黑崎一起坐過的那張長椅上。
「把黑崎帶進班上交際圈裏的不正是你嗎?那種事怎麼想都對你沒好處吧。她的確是被孤立的很嚴重,但也沒造成麻煩不是嗎?」
我立刻掏出了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黑崎麻由』幾個字。
白石同學擔心的說。
「那是因爲……」
赤城的語氣有些自嘲。
白石同學在休息時間看了我好幾次。雖然沒有直接催促,不過很明顯的是想知道我和赤城說明之後的結果。
但白石同學什麼都沒說。
這句話令我感到難受。不過我沒有任何方法來反駁赤城的說詞,甚至認爲他說的纔是正確的。赤城想說的是,這是黑崎自己的問題。我們無法爲他創造一個容易生活的環境。不管是多麼艱難的世界,應該都要她自己努力的生活下去,我們能做的只有從旁給予協助。
平日午後的住宅區顯得十分空蕩。我憑藉以前一起去超市買東西的記憶,造訪了黑崎住的公寓。
「……黑井,你臉好紅。」
這裏和我們家的老舊公寓相比,無論是外觀還是內在都截然不同。我一邊和監視攝影機大眼瞪小眼,一邊戰戰兢兢地打開玻璃門進入公寓。入口大廳十分寬廣,通往裏頭的走廊上不知爲何擺放著沙發以及觀賞植物。
打從踏進玄關時起,我就感覺到些許違和感,原本以爲只是裝飾稀少的房間,但當我一進入客廳,立刻完全愣住。
「嗚。」
「……是這樣嗎?」
「啊,我是黑井……那個,我帶來了學校的講義……現在在你家樓下,如果方便的話請向我聯絡。」
「人際關係可沒那麼簡單就能搞定。在不知不覺中,人們各式各樣的想法混在一起,進而引發悲劇是很稀鬆平常的。最重要的該如何從中調節不是嗎?你應該沒有做著所有人都會爲他人著想這種美夢吧?無論內心是怎麼想,只要表面看來相處愉快就行了。」
「柴原同學她似乎喜歡你。而這是她和黑崎吵架的原因。」
雖然有些遲疑,不過她仍然點了點頭。
「如果身體沒問題的話,就隨便找間咖啡廳或是家庭餐廳坐坐吧?」
兩天後,雖然柴原同學照常來了學校,但是黑崎仍然是休息中。每當吉田老師看到黑崎的空位都會露出一臉頭痛的表情。連點名時都跳過了黑崎的名字。
「是關於黑崎和柴原同學的事。」
「所以是怎麼回事,突然這麼見外。是不能在教室內說的事情嗎?」
赤城繼續說道。
晚秋的灰色街道上,飄起了白雪。
『當然,我也這麼想。』
「喂,是黑崎嗎?真抱歉,在你請假的時候過來。」
明明只過了不到三天,但黑崎的聲音居然會讓我如此懷念。不知道是不是電話的緣故,她的聲音比平常更沒精神。
◇◇◇
「那我在外面等你,記得要穿得暖和點喔。」
赤城一臉苦澀地說。
「黑井同學你也最好不要再和她有所牽扯比較好。」
黑崎沒有接,電話鈴聲切換成了語音信箱。
「黑崎你還好吧?這些是學校的講義。」
留完言後,我掛斷了通話。
「我不是在懷疑我們倆的友情。」
「外面有點冷,大概是凍僵了吧,平時我可不會因爲稍微冷一點就凍僵啊。」
「……如果不介意的話請進吧,我幫你泡個茶。」
「抱歉,話題扯遠了。但我恐怕沒有辦法化解她們的心結,我很抱歉。」
我不禁語塞。體育館裏傳來學生的腳步聲,以及球類彈跳的沉重聲響。種植在館場後方的樹木,葉子也差不多掉光了。
我單刀直入的說。
『我也從來沒聽說過會有寄來的郵件滿是錯字跟缺字的幽靈。』
正當黑崎轉身回到屋內之前,她突然停下腳步。
走廊清掃得十分乾淨,就像旅館一般。雖然設計得很時髦,但是一看就覺得很牢固的深藍色大門,散發著一股異樣感。
「方法嗎……你啊,會不會太看得起我啦。我也知道自己在這件事上有責任。但要是有什麼方法的話我早就做了。」
在最後,柴原同學斬釘截鐵的說。
咦?我將雙手貼在臉上。或許是我的手也凍僵了,感覺就像是碰到燒紅的石頭一般。
『柴原她摔下樓梯時的確是有點不自然。但是我從來就不相信過幽靈或是幽浮之類的東西,更不用說要讓我相信小麻由她是幽靈。』
如果是在第一學期時聽到柴原同學的那番話,或許對黑崎那有如幽靈的印象會更爲根深柢固。但是現在的我和她講過好幾次話,也實際看過了無數次黑崎的喜怒哀樂。我絕對不信她會是幽靈什麼的。柴原同學會摔到樓梯下也不是因爲幽靈推了她一把,而是因爲精神受了刺激纔會踩空。
我也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早上明明還挺暖和的,可是當太陽下山後雲突然變得濃密起來,氣溫也直線下滑。氣象預報說會有過季的寒流襲來,感覺超級冷的。我把下巴埋進圍巾中,兩手也放進了外套口袋。
──回電嗎……
黑崎低頭摸著講義,聽我這麼一說,抬起頭來。
我說完後,赤城露出了苦笑。
──這到底要怎麼進去纔好?會不會響起什麼警報啊……
聽我這麼說後,白石同學莞爾一笑。
搭乘電梯上樓,來到1508室的門前。
只是低著頭咬著嘴脣,無論我怎麼等待都盼不到一句否定的話語。
嗯。我點了點頭。
「如果有空的話,能跟我聊聊嗎?」
「瞭解。」
我認爲這是非常正確的論點。然而能夠像是快刀斬亂麻般,把理不斷的人際關係一刀兩斷的赤城總讓人覺得有點可怕。
我拿出手機,打了通電話給黑崎。入口大廳的地板似乎是大理石制的,被人打磨的閃閃發亮。
我覺得很可憐。那個明明沒有人搭理,但是卻被或許能爲班上出一份力的使命感束縛,而留在座位上的她。
這天午休,我把赤城叫到體育館後方。這兩天我一直在思考該怎麼和赤城開口。不管是家中或是學校,和他人的交流我都只是隨便應付,從未觸及深入他人內心的事情,因此要和感情最好的赤城談這麼嚴肅的話題,是要鼓起相當的勇氣的。
黑崎接過一疊紙,臉上帶著一絲笑容,有些尷尬地向我道謝。她的表情露出些許柔和的氛圍,使我稍微感到安心。
過了一陣子,在身體完全凍僵,牙齒不自覺地打起哆嗦時,口袋內貼著大腿的手機傳出了震動。
「那的確是敏感話題呢。」
『我不能相信。』
黑崎說完,便將大門敞開。
「……謝謝。」
『真的會那麼順利嗎?』
「公寓外頭。」
插圖011
聽到這句話後我喫了一驚,然後甚至有想責備赤城爲什麼明明瞭解卻什麼都不做的念頭。
「好冷……」
黑崎從我身後往外一看,這棟公寓走廊的牆壁採用了透明玻璃,可以眺望入谷市周邊的區域。
只有廚房角落的一臺冰箱,以及放在廣闊到令人發寒的木質地板上的一臺無線電話而已。空調似乎是埋在天花板內的類型,裏面正釋放著暖氣。
打掃倒是相當用心,地板跟牆壁都清理的閃閃發亮,簡直如同樣品屋一般。
但最讓我喫驚的,是這間完全沒有生活感的屋子角落雜亂放著的幾件毛毯,只有那裏能讓人感到有人存在生活的氣息。
這比走進別腳的鬼屋還要令我毛骨悚然,黑崎到底在這裏過著怎麼樣的生活。每天放學回家之後,她究竟是如何在這種空蕩蕩的房間裏……
「黑崎,這個房間……」
她踩著室內拖鞋走向廚房的聲響,盪漾在這沒有傢俱的高級住宅裏。我的聲音也迴盪在寬廣的客廳中。
黑崎在廚房(仔細一看發現還有調味料和廚具)裏將水倒進熱水壺,有點靦腆的,露出混雜著苦澀的笑容。
希望你不要多問。那笑容像是在這麼訴說般。但是,我無法忍耐。
「你真的有姐姐嗎?」
「……有喔。」
她像個鬧彆扭的小女孩似地這麼說。
──就算你說有,可是這也太……
雖然我掌握了決定性的違和感,但卻不知從何開口。
自從走進黑崎家門的那一刻,我的現實感彷佛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簡直像是迷失在異世界一般,但空調的些微運作聲,以及熱水壺內水沸騰的聲音,都異常的帶有真實感,就像是在做著只有細節特別寫實的夢一樣。
「……咖啡需要加砂糖嗎?」
「咦?啊,嗯。」
這時黑崎的一句話,把我拉回了現實。
黑崎在我面前展開一張小型的摺疊式桌子,並在上面放了兩個杯子。她以鴨子坐姿在我對面坐下。
我喝了一口黑崎泡的咖啡。甜度適中。碰到溫暖的杯子後,我才終於知道自己的身體究竟有多麼冰冷。
我們沉默了一段時間,黑崎用雙手拿起杯子喝著黑咖啡(大概沒錯)。
「……是朋友,他拿學校的講義過來。」
「……有毛毯喔。」
離地十五層樓高的這裏聽不見街上的喧囂聲,窗外輕飄飛舞著純白色的雪花。在這沒有聲音,彷佛連時間都靜止般的房間裏,黑崎如同被關在高塔裏的公主般生活著。
這麼說完後,黑崎便走向玄關。她沒有使用門旁連結外部攝影機的按鈕來確認外面的情況。攝影機上依舊保持黑暗。砰的一聲,我聽見客廳的門關上的聲響。
「……嗯。姐姐怎麼突然回來了?」
「要是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如果想找人商量事情的話,隨時都可以跟我說。」
可是既然是住在一起的姐姐,爲什麼還要按門鈴呢……?
黑崎的姐姐,以及家人,究竟是爲什麼要放任她一個高中生過這種生活?黑崎口中和她一起住的姊姊又到底在做什麼?
「……我要做晚餐,如果不介意的話在這裏喫吧。」
「……是姐姐。」
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裝作沒聽到對話或許比較好。
總覺得自己碰到了不該遭遇的場面,雖然這問題已經不知道思考第幾次了,但是和過去完全不同,它帶著沉重的現實感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正當我抬頭準備開口時,門鈴聲突然響起。尖銳的電子音在安靜的室內迴盪著。
那細小而柔和的聲音,將我的心敲得支離破碎,所謂的心痛大概就是這樣吧。
「雪停下來之前我能待在這裏嗎?」
隨後響起毫無留戀的冷淡關門聲。
這不是一般姊妹的對話方式。黑崎的姐姐到底是誰?爲什麼要用這種帶刺又毒辣的語氣和妹妹說話?
「比起這個,我看過你第一學期的成績了。在那種程度的學校怎麼只考出這種成績?」
我的心再次糾成一團,爲什麼你要道歉?黑崎明明沒做什麼壞事。她究竟是犯了什麼錯,非得要如此的折磨她的內心纔行嗎?
「……對不起。」
插圖012
「……太好了。」
「拿去用吧。」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果然……
黑崎的聲音顯得有些懦弱。反倒是黑崎的姐姐,語調中完全沒有像和家人說話的那種親密感覺,而是充滿了壓迫感。聽著她們兩人的會話,我感到呼吸有點困難。
我故作開朗地對消沉的黑崎說,隨即確認起電車的行駛狀況和天氣預報。
黑崎擔心的看了看窗外。雖然人車通行的道路上還沒有,不過建築的屋檐和樹木上已經積了層薄薄的雪。但比起這件事,黑崎居然連這種時候都還在擔心我的事,她的這份溫柔使我胸口一陣刺痛。爲什麼如此溫柔的女孩子非得哭成那樣纔行?我再次責備起沒出息的自己。
「──那麼我要走了。朋友還在家裏吧?可別過那種會給我跟家裏添麻煩的生活啊。」
「不過無論你要當後段班,還是想過怎樣的人生都與我無關,但是好好讀書可是爲了自己好。」
關門聲迴響了數次後,房內再次歸於寧靜。
「……我今天請假。」
「……不合你口味嗎?」
「……這種事情……」
或許是這棟公寓的防音設備相當完善,當我們兩個都不發一語時,房間裏異常的安靜。
「因爲和西部財團有工作所以來這附近。就順便回來一趟,馬上就要離開了。七點必須回到東京。」
「……你姐姐是社會人士嗎?在做什麼工作?」
「……嗯。」
「……已經這麼晚了,你回得去嗎?」
就像與柴原同學起衝突時一樣,她的表情中蘊含著深不可測的複雜感情。
「……好。」
我說完,她點了點頭。
「……對不起。」
「感冒?」
「沒關係啦,不用在意。」
隨後我在一旁協助黑崎做飯。老實說,其實雪的狀況怎樣都無所謂,我只是無法丟下哭了那麼久的黑崎獨自離開,所以她的提案實在是幫了大忙。
──我想向她提出一個提案。
「──這雙鞋子,有客人來了嗎?」
雖然她仍顯得有氣無力,表情依然稍稍陰沉,不過感情起伏似乎已沒有先前強烈。我稍微鬆了口氣。
事實上,黑崎和獨居並沒兩樣。雖然我的雙親也不怎麼管我,但是把一個高中女生就這樣放著不管實在太過詭異,像現在黑崎就過著這種有如身處異界般的生活。
「……對不起。」
「……哭了真是抱歉。」
像是黑崎姐姐的人聲,比黑崎的聲音還要強硬且高亢。
究竟該怎麼做纔好?看著這壓倒性的異樣感,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把她帶回「我們這邊」呢?
黑崎雖然嚇了一跳,但依然坐著不動。
只能默默坐在黑崎對面。眼見她低著頭,努力地強忍著淚水,但過沒多久淚水就奪眶而出,滴落在地板上。
我們將絞肉揉成了漢堡排,並作了法式清湯,黑崎果然很習慣做料理。
黑崎這麼問,也因爲這意料之外的話語,使我的思考再度停止,黑崎正盯著我手上的杯子看。
要從大廳進來需要經過認證。如果沒有經過黑崎的許可就能來到這裏的話,那隻可能是同一間公寓的住戶,或是黑崎的親屬。
「幾乎不回家的嗎?」
過了一陣子,黑崎依然沒回到客廳中,也沒聽見腳步聲。從客廳的窗戶往外一看,天色漸漸從灰色變成了黑色。無數的路燈、大樓的燈光以及住宅的照明持續延伸到遠處,看起來宛如星光一般。
也許她置身在異常的環境下,但她並不異常。
當我被迫重新面對這個事實時,走廊傳來了腳步聲,我再次調整坐姿。黑崎無聲地緩緩將門打開,坐到我的對面。
「──麻由,你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頭髮也有點亂,已經放學了嗎?」
「……這個桌上。」
我這麼問,黑崎溫柔的點了點頭。
「鞋子看起來是個男生?」
此時我聽見大門打開的聲音。寂靜的客廳內,傳來了兩人的交談聲。
幾乎跟身體的痛楚沒什麼兩樣。
「黑崎,你在哪裏睡覺?」
「啊,抱歉,很好喝喔,甜度也剛剛好。」
黑崎小聲地叫了我的名字。她的聲音和她姐姐完全相反,以女孩子來說稍微低沉。與平時不同,她現在的聲音既脆弱又模糊不清。
「……待在這裏。」
我把趁著黑崎在泡咖啡時整理好的問題拋了出來。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黑崎雖然不善於表現,但有顆溫柔的心。她從來都沒有無視過任何與她搭話的人,柴原切到手的時候也是一副很擔心的樣子。也沒有中傷過其他人。
我想像起在寬廣無人的客廳中,獨自坐在這張小小的摺疊桌前,默默讀書的黑崎身影。
一想像起眼前的黑崎在這房間裏生活的景象,不禁就令我感到戰慄。我死命剋制自己逐漸加速的心跳。
──這快讓我發瘋了。
黑崎她正在哭。
「沒關係,船到橋頭自然直。」
沒關係。我這麼回答。
前去應門之前,黑崎小聲地說。
「……我知道。」
她「咦」了一聲抬起頭來。
「……黑井。」
「……律師,但是現在似乎是某位大人物的祕書。」
「……你的表情很難看。」
黑崎靜靜地哭了約一小時,根據手機螢幕顯示,現在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她像是嚥下淚水般,頭和肩膀微微晃了晃,接著朝我的方向看。
我把手帕遞給黑崎,接著走到客廳的角落,倚著牆壁坐了下來。
「──雖然我對你的人際關係沒有興趣,不過可別做些會讓我顏面無光的傻事啊。」
──黑崎她,究竟是什麼人?
「……是嗎?」
「咦?」
我把心裏所想的事情告訴黑崎,接著默默倚靠在牆上。我沒有離開,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是看著黑崎的背影和窗外的雪。我對黑崎揹負的事物一無所知,也不懂她懷抱的問題有多沉重。但是看著黑崎哭泣的背影,我強烈地理解到自己有多無力。
正確來說,她正忍耐著淚水。眼角有點紅潤,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原本面無表情的黑崎,現在卻是一副沒有活力的失望神情。沒錯,她已經變得會把心情顯露在表情上了。從她的表情來看,她也知道自己的生活是多麼的異常。儘管如此,她還是爲我敞開了大門。因爲外面很冷、甚至還下雪了,所以她擔心著我,也信賴著我。
「讀書是在哪邊呢?」
我纔剛說完,黑崎立刻就站了起來,但在下一瞬間,我偶然看見了她露出害怕的表情。
「黑崎你什麼錯都沒有。」
黑崎的表情相當認真,但藏不住其中的緊張。雖然她試著掩飾,但是她縮在客廳角落,裹著毛毯中過夜這件事已經顯而易見了。我腦內的常識已經支離破碎,無法正常運作。
我一時衝動,從口袋內取出手帕爲她拭去了眼淚。
她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緊閉著嘴,臉上滿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困惑神情。
「好像有人來了。」
雖然我迷惘了一陣子,但當我看到黑崎的表情後,這些想法瞬間就消失了。
「電車還有行駛,似乎不久之後雪也會停下來。」
我們把花費約一小時做好的料理放上摺疊桌,面對面坐下開始用餐。
用餐時我們幾乎沒有交談,黑崎看似平靜的一口接一口咀嚼著食物。她哭得通紅的眼睛也隨著時間逐漸消退。
「多謝招待,很好喫喔。」
當我開口時,黑崎也正好喫完,她把叉子放到盤子上抬起頭來,表情回覆了一點生氣。
「……真的嗎?太好了。」
「黑崎在家裏都做些什麼?」
「……讀書,或是彈鋼琴,其他就什麼都沒做了。」
「這裏有鋼琴啊?」
「……嗯,在另一個房間。」
「我想聽聽看黑崎彈的鋼琴呢。」
「……可是不怎麼好聽喔。」
「那也沒關係。」
「……那麼,等等就稍微彈一下。」
我和黑崎將餐具收拾好,來到放置鋼琴的房間。那是間只有客廳三分之一大小的房間,但是仍舊十分寬敞,房間角落放著漆黑的立式鋼琴。這裏依然幾乎沒有傢俱,只有個櫃子放在鋼琴的對面。
黑崎坐到鋼琴前面,掀開鍵盤上的紅色蓋布。
「……這是媽媽她從小彈的鋼琴。」
黑崎撫摸著琴鍵說。
「黑崎的母親是從事音樂方面的工作嗎?」
「……她是鋼琴老師,年輕時有得過獎。」
「是嗎,真厲害呢。」
因爲害臊,加上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心意,所以只能說出這種話。明明這是最應該好好傳達的部分,卻沒有辦法編織出更好的說詞,對此我有些焦慮。
「……吉諾佩蒂。」
但是在臨別之前,她一定會再次來到這裏──她就是這樣的人。
黑崎的鋼琴所演奏的是她的孤獨和寂寞。
「學校見──我是黑崎的同伴,赤城他們也是。」
黑崎一邊這麼說,一邊揮手向我道別。
比起至今說過的任何話語,黑崎的琴聲更能夠展現出她的內心。
我閉上眼睛側耳傾聽,內心彷佛和黑崎的心連在了一起。
黑崎理所當然地這麼說,她的母親已經不在世上了。
「那就約好囉,等時間確定我會再聯絡你的。」
我透過實行讀書計畫,黑崎藉由彈鋼琴,來度過那艱難的「一個人的時間」。
黑崎說出了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的曲名。
透過她演奏的音樂爲媒介,現在那裏像是在表現黑崎的寂寞般,與這空無一物的房間連結了起來。
「沒有這回事。」黑崎搖了搖頭。
黑崎說完挺直腰桿坐正,雙手放在鍵盤上,靜靜的演奏起曲子。
一張開眼,簡直像是童話故事的登場人物般,籠罩著朦朧美的黑崎隨即映入了我的眼簾。
唯一能拯救她的正確方法。
「下次的假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傢俱?例如牀或是沙發之類的,有的話會比較方便。我喜歡室內裝潢所以常去,光是逛逛也很有趣喔。」
時間的流動改變了。
那是最後的機會。我會在那個時候拯救她。這是隻有我才辦得到,「他」絕對無法做到的,最爲確實的方法。
「──真厲害。彈的很棒啊。」
「……嗯,禮拜一我會去學校的,要等我喔。」
「……彈完了。」
曲子的餘韻散去,我找回了現實感,感覺自己的輪廓變得清晰了起來,時間也再次開始流動。
「這曲子叫什麼?」
那麼再見。我對送行的黑崎這麼說,接著走出玄關。
她應該也已經下定決心了吧。
那是一首節拍緩慢,音符與音符間夾帶憂傷的曲子。
從窗戶往外看,雪似乎已經停了,時間來到晚上九點。黑崎的表情現在看起來已經平靜了許多。
「……嗯,可是在我小學畢業前去世了。」
我終於想到了。
黑崎爲了打開房間的門轉過身,看著她的背影,我說出不久前想到的提案。
黑崎闔上鋼琴的蓋子,站了起來。
最後的和絃結束後,她轉身看著我,有些害羞似的說。
「……我喜歡這曲子。媽媽她晚上經常彈奏。」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優雅地舞動著。
我沉醉在這靜謐的音樂聲中,感覺自己的輪廓也逐漸崩解,我和被黑崎琴聲所震動的空氣之間的區隔開始變得模糊。
對於我的提案,黑崎點了點頭。
「今天謝謝你,打擾你這麼久實在抱歉,我先回去了。」
──孤獨。
「……沒關係。雖然有些寂寞,但在彈鋼琴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和媽媽一起度過的日子。」
在我再度消失之前,我將獨自花費漫長的時間,把意識溶進世界。
我拿起放在客廳的書包與圍巾,和黑崎一起走向玄關。
那首曲子自然地滲入我的心中,就像是乾布碰到水一般。
我覺得還是多點擺設比較好,至少要有個能好好睡覺的地方。雖然有點多管閒事,但我不希望黑崎繼續在這充滿孤獨的空間內生活。
雖然我也隱約察覺到這件事,但是想到或許自己又提起了多餘的話題,感到尷尬的我默默閉上嘴,黑崎見狀露出微笑,像是要確認音色般按了其中一顆鍵。
時鐘上秒針的聲音、還有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振筆疾書的刷刷聲輕輕地響起,我那與世隔絕的房間景象隨之浮現在我的腦海中,那是將我所獲得的生活方式加以實踐,寧靜並且孤獨的戰場。
「……不會,我才應該道歉,幸好有黑井在。」
或許再也不能與她在這黑暗的深處分享著彼此的孤獨了,她就是如此地被他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