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星空、死者、桃子派
《甜點師傅的祕密推理:嫌犯請先享用》 · 似鳥雞 · 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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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微亮的皮耶爾咖啡館內,罕見地響起鋼琴聲,猶如一整盒玻璃珠落下發出的聲響。擺在店裏後側座位旁邊,與牆壁融爲一體、變成「綠色植物花架」的山葉入門款直立式鋼琴,打從父親過世後就不曾有人彈過,現在卻理直氣壯地工作着,彷彿昨天都還有人彈奏。
的場小姐時而左右晃動背部,雙手手指像機械般自在移動,讓那架鋼琴唱歌。十根手指左右滑動,有時快到幾乎看不清楚,移動到一半還會左右手交錯,就像在熟悉的馬路上奔跑,沒有半點猶豫或滯礙。她看着琴鍵的表情相當泰然自若,在她斜後方欣賞的我注意到她隱約揚起微笑。她、手指和琴鍵就像在進行三方對話。
——好,這邊要跳起來。
——輕柔進入,等等。再輕柔一點。和緩一點。
——別中斷,但是也不能太黏。做得好。
我對音樂不熟悉,但是光從她彈出來的清脆、穩定的聲音,便可知道這場演奏不是「隨手彈一下」。她之前不曾聊過鋼琴、甚至音樂的話題,不過看這個實力,應該是很小就開始學琴了。我注意到自己半張着嘴,露出驚訝的表情,坐在桌前動也不動地聆聽着,總覺得如果亂動發出聲響就可惜了。旁邊的阿智也是稍微眯着眼睛望着的場小姐的背影,彷彿在看什麼耀眼的東西。
在琴鍵上輕巧跳舞的手指決定着地,「躂、登!」一躍,停止演奏,的場小姐的上半身順着慣性定律前傾。我屏息一會兒,期待着下一首曲子,她卻轉身面向我們,靦腆地輕輕低頭鞠躬。
「不好意思,我居然彈了這麼長一段……一時忍不住就順勢彈下去了。」
我和阿智鼓掌,原本在另一側動也不動的小直也途中加入鼓掌。
這時候,我只有單純的感想:「好厲害,彈得真棒。」
「哎呀,真是太精彩了,的場小姐真有才華。」
小直笑着拍手,阿智對她說:「直井學妹,妳睡着了吧?」
「唔,因爲我覺得很好睡,不自覺就……」
「的確會有那種感覺。」的場小姐笑着面對我們。「<哥德堡變奏曲>原本就是爲失眠的伯爵所寫的曲子。」
「彈得真好,我聽着聽着都嘆息了。」原本想換點不同的表達方式,卻想不出什麼形容詞,只好說出最直接的感想。
「因爲我鋼琴學很久了……父親喜歡聽我彈鋼琴。」
的場小姐害羞微笑,不過她這番話隱約存在着些許憂慮。
是什麼呢?我有點好奇。她把手伸向琴鍵,像要推開逐漸具體成形的沉默,用右手敲響一串順階和絃。「我沒想到能在這家店裏彈鋼琴,通常我得回老家纔有機會彈琴。」
「我也是,我一直以爲父親過世後,再也不會有人彈那架鋼琴了。」不曉得什麼時候離座的阿智,拿着裝芒果汁的玻璃杯回來。「請用……」
「我就不客氣了。」或許是冷氣不強的關係,店裏有點熱,的場小姐開心地接過芒果汁。「好久沒彈琴了,能彈琴真開心……老實說,我之前就對這架鋼琴很好奇。」
成功吸引了我們三人的視線,小直再度嘿嘿笑了。「在縣內。那個地方原本叫做日川村,現在合併後改名西向原市。我家親戚在山裏有間小木屋,那兒有一架平臺鋼琴,你們願意來的話,就讓你們彈個痛快。」
小直以旅遊節目常見的爽朗語氣出聲打招呼,原本正在吵架的五個人停止爭執,同時看向我們。他們五位似乎沒想到會有陌生人突然冒出來打招呼,不自覺露出同樣的表情望着我們。
「歡迎妳隨時來彈琴……」阿智靦腆地說,「希望有機會再聽到。」
他的說法太抽象,我聽不懂。
「他打算越過這座山嗎?」
「秀出神龍的真面目比較酷吧?」
「前面有什麼?」我問。照理說對這附近最熟的小直卻偏着頭說:「繼續往前走也只是進入山裏而已,什麼也沒有,只有廢棄房子,包括上面我們要去的小木屋在內。」
兩位家庭主婦也以看着可疑人物的眼神看着我們。唉,陌生人突然插手自己的爭執,理所當然會有這種反應。站在前面的小直和的場小姐面面相覷,像在互問:「該怎麼辦?」接着的場小姐點點頭,把手伸進口袋,拿出名片遞給老先生。「我是東京律師協會的的場,如果有糾紛的話,歡迎找我商量。」
「啊,還好。」阿智難爲情地說,看樣子他已經有意願要去了。
「不會,中元節假期結束那個星期很閒,很多上班族休假,所以他們開門營業只是浪費食材,而且有些供應商也休假,他們買不到平常使用的材料。」
「一般人不會做那種事吧?」那位老爹難道是忍者嗎?
的場小姐羞怯地小聲說:「好的。」一直注視他們的小直打響手指,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莉子小姐,妳想彈鋼琴嗎?」
我從後照鏡瞥見後座的的場小姐在偷笑。
「你們是什麼人?」三名男士之中年紀最大的老先生仰望着我們說。他的個子很嬌小,眼裏卻充滿剛強的魄力。
剩下這位叫阿陽的中年男子也瞥了我們一眼後,跨上停在一旁的輕型機車,發出「嗶嗶嗶嗶」的輕響離開。
「就是一個好大喜功的人,以現代用語來說類似『暴發戶』吧。」或許是工作上也有機會駕駛,小直熟練地操作着手排車的排檔。她今天終於不再是一身套裝,而是輕便的夏季服裝,不過對於看不習慣的我來說,她這身打扮就像是爲了融入別墅的易容術。「不過他最近抱怨愈來愈多,愈來愈像個老頭子了。他因爲膝蓋的關係,什麼也不能做,不能飛上天也不能攀巖。」
「不覺得不太對勁嗎?啊,你們看,那個年輕男人似乎在怒吼。」
「妳是指那羣人嗎?」
的場小姐想繼續問下去,三冢老先生卻快一步催促其他兩人轉身離開。「唉,反正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還讓你們出面,真是不好意思。」
的場小姐轉過身來,我只能對她聳聳肩。這場爭執最後以無人受傷收場,結局也算不錯吧。
「這輛車真的馬力十足耶,小直的『親戚的爺爺』究竟是何許人物?」
「提到非法入侵,」的場小姐望着兩人離開的方向,連忙問老先生:「那兩位做了什麼?」
我心想,雙方互不相讓呢。阿智也皺起眉頭看着我。
「哦!」
這麼說來,這條路上從剛纔就沒有半輛車經過,而且路面似乎沒有修整完全,柏油路上到處都有樹根造成的裂痕,護欄也生鏽變成褐色。
另一方面,兩位家庭主婦則互相拉拉對方,留下一句:「交給市公所處理。」就快步離開了。年紀最輕的男子立刻朝她們吼道:「我要告妳們非法侵入!」
「咦?」
小直馬上觀察那兩名主婦,不過沒說什麼。她們不是現行犯,而且男士們顯然也認識她們,沒有足以拘留她們的特殊原因。
「不對,這情況怎麼看都是民事案件。」的場小姐也打開包包,從裏頭拿出律師徽章。「既然這樣,就該我出場了。」
大致上來說,事情只要與小直有關,就會以飛快的速度進行,而且是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前進,因此她比較像是導演,而不是幫助觀衆瞭解故事發展的低調角色。中元節前夕蟬鳴唧唧的大晴天午後,我和阿智在車站前面與的場小姐會合,一起搭乘小直開的車子,奔馳在縣道上,一路往郊外方向駛去。我原本擔心小直該不會又開着偵查車出現吧?幸好她沒有這麼做。她今天開的是不曉得從哪兒弄來的三字頭車牌【※車牌3開頭表示排氣量二〇〇〇c.c.以上、長度四·七公尺以上、寬度一·七公尺以上、高度兩公尺以上的普通汽車。】四輪驅動車,這輛車據說是向「親戚的爺爺」借來的。
小直咧嘴微笑。「我們就一起去看星星吧。」
2
中年男子回答:「她們擅自闖入三冢先生家和這片田地。擅自進入他人田地就是非法侵入吧?快點逮捕那些傢伙啊。」
「機車的真面目可能是神龍,看起來像輕型機車、只是神龍在人界的化身。」
「發生什麼事了?」小直無視對方的視線,繼續追問。
的場小姐和阿智臉上同時露出不解的表情,看向小直。
「總覺得……」阿智以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小聲說:「這個村子的氣氛好奇怪。」
小直嘿嘿笑着說:「方便的話,改天要不要一起出去?有機會彈平臺鋼琴,不是直立式鋼琴喔。」
就在我發着呆時,車子突然減速停下。小直平常停車都像水上滑行,這次卻不同,所以我不解地看看四周。沒有紅綠燈,車子停在一般馬路邊,引擎仍在震動。
坐在副駕駛座的我知道小直爲什麼說到這裏停住。我們超過了原本走在前面的輕型機車,而騎着那臺機車的人,很明顯就是剛纔也參與爭執、名叫阿陽的中年男子。
「太好了。」的場小姐回應小直,臉上閃耀着光芒,接着又看向我們:「啊,不過……」她似乎有些介意。
「不過,嗯……」小直看向後照鏡,面露爲難的表情。
「你們應該先說說自己是誰吧?」但對方也相當頑強。
「他騎輕型機車耶?」
小直和的場小姐不慌不忙地一步步靠過去,阿智在半路上似乎也下定決心跟隨她們兩人的腳步。要出手干涉別人家的爭執嗎?我不想啊。看來只有我有小市民的猶豫,只好跟在弟弟身後往前走。
「經常有卡車越過山頭前往山的另一側,不過從這條路繼續往上走,越過山頭,抵達隔壁市鎮的工廠,也得花上兩個小時。相較之下,繞路走隧道會比較輕鬆。」
「輪到我上場了。」小直拿出腳下的包包打開,從裏頭翻出警察證。「情況可能會演變成暴力事件。」
我往旁邊一看,阿智不知爲何看着馬路另一頭。他在看什麼?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只見護欄那頭有另外兩位(不是剛纔吵架那兩位)主婦正在交頭接耳,偷偷觀察我們。但她們兩人也是一注意到我們的視線,立刻轉身背對我們走開。
「嗯……也對。」這麼說來,我們就連公休日也在忙店裏的事情,不會好好休息過。雖然去過鎌倉一帶找餐具,卻想不起來上次去兩天一夜旅行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呃,如果方便的話……」
「在哪裏?」
回到車上,我們再度朝小木屋前進,車上氣氛也不自覺變得奇怪。沒發生什麼特殊事件,所以目前還不至於構成問題,只不過是聊天聊到後來都偏離主題。開上通往小木屋的山路時,所有人開口的次數雖然比之前更多,但車上的氣氛卻不知不覺變得陰鬱。
截至目前爲止,衆人始終刻意不去提起這話題,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了駕駛座的小直。
由於不能在營業時間彈琴,所以我們只能像現在這樣,趁着打烊後欣賞她的演奏。
後頭的兩位男士則是呆愣地看着的場小姐。小直快速往後退了一步,大概是認爲這情況不屬於刑事案件。
「嗯。」曾經想要天體望遠鏡當生日禮物的弟弟開心地說:「中元節過後,已經過了英仙座γ流星雨的高峯期,不過要是能看到銀河也很棒,而且射手座的M6和M7值得一看。」
「這個村子在我小時候不是這種感覺。」小直似乎也心神不寧,配合蜿蜒的山路,小心翼翼地換檔,同時對我偏着頭表示不解。「唉,總之就這樣。我們已經做了能做的,就忘了吧……咦?」
「是……那樣的話……你們……警察……」
「那個地方不遠,可以住一個晚上輕鬆玩。」小直說明道,接着轉向我們。「中元節之後,你們咖啡館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一個晚上應該沒關係吧?」
「唔哦!」小直髮出奇怪的叫聲。「原來惣司警部是小天【※「天文迷」之意,就像鐵道迷稱爲「小鐵」。】啊。」
我看看阿智,他臉上明顯寫着「由我決定」,於是我開口問:「四個人一起去小直親戚家裏,會不會太打擾?」
「我是小朋友嗎?」
阿智有點害臊,他雖然半低着頭,仍然堅定回答:「當然。」
不能找到更合適的比喻方式嗎?我在內心吐槽,看向阿智說:「阿智,有星星耶。」
在前面路邊吵架的有五人,待在屋子前方的是三名男士,面對屋子方向的是兩名女士。從剛纔開始罵得最大聲的人,就是男士那邊年紀最輕的一位;不過女性這邊其中一人也當仁不讓。愈走愈近的我們陸續聽到「市公所的」「小孩」等字眼。
我一邊靠近,一邊觀察那五人。男士的年紀正好分成老年、中年、青年三個年齡層,當中的中年那位穿着牛仔褲和皺巴巴的馬球衫,另外兩人則是工作服,看來應該是農人。這一帶四周沒有其他人家,所以應該就是眼前這棟房子的住戶吧。兩名女士看起來像是三十幾歲的家庭主婦。
再加上窗外飛逝的景色的確閒適,發呆欣賞也很好。白色護欄反射強烈的夏日陽光,護欄外是田地。這一帶似乎是種桃子的農家,不時會看見套上袋子的果樹被小心翼翼圍起來;另一方面,遠處有一區像娃娃屋般小巧漂亮的新市鎮。隔着車窗照進來的陽光曬着我的左手臂,我享受久違的「只要坐着就好,其他交給別人」的時光,忍不住打呵欠。小直說過:「那兒是廢墟狀態,大家抵達後要先行打掃。」不過沒聽說那兒的廚房設備夠不夠齊全。晚餐要做什麼好呢?我想到如果有當地產的桃子,阿智就可以烤蜜桃塔了——只要一開始思考,我就會進入工作模式,所以先試着放鬆。
這些人怎麼一看到爭執,眼睛就開始閃閃發光呢?警察證可以在勤務時間之外的場合拿出來嗎?纔想到這裏,兩位女士已經分別開門下車去了。我和後座的阿智面面相覷,不自覺縮縮脖子跟着下車。車子外頭射下的陽光令人睜不開眼睛,身體覺得很悶熱。
我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話說回來,關於小直,我只知道她是阿智的大學學妹,其他一概不清楚。
「你們不是這附近的人,也不是新市鎮那邊的人。」
「呃……」優柔寡斷的弟弟還在吞吞吐吐。「連我也去,會不會太打擾了?」
「他是誰呢?狐狸嗎?」
「嗯……那邊。」小直指着斜前方。
「擅自?」的場小姐彎腰靠近比自己矮的老先生。「爲什麼?」
「剛纔那到底是什麼情況?」
小直沒有回答,只是像在問路一樣說:「發生什麼事了?」
我將被安全帶綁住的上半身往前傾,凝視着她指的方向。不太清楚是什麼情況,只見縣道旁邊不遠處的路邊,一戶農家的大房子前面聚集了好幾個人。
「纔不會呢。車站前面有一家很摩登的生活用品店,可以放季哥在那邊逛。」
「對喔,剛纔吵架的人說不定也是守護農家的狐狸神。」
「各位好,發生什麼事了?」
的場小姐凝視着阿智,輕聲問:「可以嗎?」
小直熄掉引擎後,的確可以聽見前方傳來怒吼的聲音。因爲我們距離那兒有點遠,再加上路過的車聲和蟬鳴聲,所以只能聽見零星的怒吼內容。
老先生出乎意料地冷靜觀察着我們。吵架時他一直站在後面,不過現在另外兩人則是不說話,把事情交給他處理,由此可知,他是這三人當中輩分最高的人。
她在意的是坐在後座的阿智與的場小姐吧。出發時,小直立刻把我拉進副駕駛座,讓他們兩人比鄰而坐。儘管她這麼做了,或者應該說,就是因爲她這麼做了,後座的兩人完全沒有說話,只是偶爾有「天氣真好」「白鷺鷥好多」「稻穗長大了」等不痛不癢的零星對話。我心想:「你們是皇族嗎?」阿智原本就不會自己主動開口,而的場小姐似乎也不是會與不說話的人主動搭話的類型。拿鐵咖啡加糖後如果不攪拌,糖就會一直浮在表面上,不會溶解。同樣的道理,他們兩人看來都是沒有外力推波助瀾就不會有反應的個性。
「那裏是親戚的別墅,平常沒有人住。親戚的爺爺多年來的夢想就是蓋一間小木屋,沒想到蓋好沒多久膝蓋就出毛病,幾乎沒辦法到那裏,所以一直閒置沒有使用。」小直也看向的場小姐,確認她的意願。「管理房子很費事,我們願意去幫忙打掃,他們也會很高興。那裏對我們四個人來說也夠寬敞。」
我知道的場小姐在看阿智,所以對弟弟說:「我們的確正好可以休假,反正中元節也沒有什麼需要拜訪的親戚……阿智,你要去吧?」
「嗯啊?」老先生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接過名片,來回看看名片和的場小姐的臉。「妳是律師啊。」
「唉,阿陽,冷靜點。」老先生似乎姓三冢,他開口阻止,口氣變得客氣,對的場小姐說:「不是什麼嚴重的情況,新市鎮那些人最近經常擅自進入我們的田地。」
「有什麼問題嗎?」的場小姐從小直身後站出來。
我心想怎麼回事,只見駕駛座上的小直不曉得爲什麼放下車窗觀察着外頭。車外的熱氣一下子充滿車內,蟬鳴聲傳進耳裏。
「唉,怎麼說……總之不是什麼嚴重的情形。」三冢老先生不知何故移開視線,說話吞吞吐吐。他接着轉向一旁,看着田地另一頭那堆新市鎮的小房子。「剛搬到那邊的年輕人們,該怎麼說,對老早就住在這裏的人亂說話。」
「天氣好的話,晚上可以看見滿天星斗喔,夜空就像長滿水痘的皮膚一樣。」
「別自動幫我們回答好嗎?」說歸說,不過小直說得沒錯。
「他就是剛剛那個人吧?」坐在後座的阿智一邊回頭看,一邊說。
那羣人的情況以小直的視力大概看得很清楚吧,我則是必須拚命眯起眼睛直盯着,否則看不見。坐在後座的兩人也探出身子看向前方。
「怎麼了?」
「是啊,他有事要去前面吧。」小直轉着方向盤,露出不解的表情。
「不用不用,真的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三冢老先生開口打斷,似乎已經不想談下去了,他拍拍身旁年輕男子的背部說:「阿健,別把鐵桶擺在那裏,快去收拾。」
看着弟弟的側臉,我想起父親還在世的時候。這麼說來,阿智在父親彈琴時,也經常待在他身旁,只要父親一問:「你要彈彈看嗎?」就會逃走。
「真不錯!我想去,我可以休假到星期一。」的場小姐似乎很有意願,不過她又顧慮到我和阿智的意見,瞥了我們幾眼說:「不過,你們兩位很忙吧?」
事後想想,這時我們還一派悠哉,我想是因爲假日能和小直、的場小姐一起出遊而不是在查案,讓我興奮過了頭,以至於神經太大條沒發現。這一夜表面上的確和平,事實上卻是「無知便是福」。沒多久附近就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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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直說那兒是廢墟,不過小木屋的狀態我們實際進入一看,發現並沒有那麼糟;儘管長期棄置不用,屋裏卻沒有累積太多灰塵,電和瓦斯也可以使用,自來水只要打開總開關就好,所以似乎用不着以克難的方式煮飯。打掃、清理廚房、整理寢室等雖然費力,不過大家一起做也覺得開心,而且同行的三個人都有各自擅長打掃的方式,所以到了傍晚,幾年沒有人造訪的小木屋,已經恢復到今晚可以留宿的狀態了。事實上,我和阿智還忍不住討論起:「真想在這邊擺上綠色植物。」「飯廳的椅子如果再大一點就好了。」結果被小直吐槽:「別忘了你們不是來這裏開新的咖啡館喔?」
傍晚,我們下山前往市區的超市採購晚餐材料。我捲起袖子正準備好好想想晚餐的菜色,卻輸給小直的威脅及的場小姐的笑容。「你們今天不用工作。」「你們今天負責喫就好。」既然她們都這麼說了,我只好乖乖負責提東西。小直大概也是體恤我們,所以一開始找我們時,就已經有此打算。話雖如此,回到小木屋開始準備晚餐時,我還是坐立不安。小直說:「你不用在我們背後監工,去附近散步吧。」就把我趕出去。我終於能瞭解她曾說:「搭別人開的車子會感到不安。」的感覺了。但我才爬上閣樓準備打理寢室,小直又別有意圖地笑着爬上梯子。
「咦?晚飯已經煮好了嗎?」
「還沒。惣司警部接手,所以我偷跑出來。」
「妳也可以讓他休息啊……」
「不不不,他們兩人氣氛正好,就像新婚夫妻一樣。」
小直「嘿嘿嘿」地笑着,只把我趕出廚房,卻沒有趕走阿智,就是爲了製造這狀況吧。說來,她找大家來的主要目的,似乎就是要讓那兩個人獨處。
晚餐是茄子番茄醬汁義大利麪和葡萄酒,以及其他配菜;下山去海邊的市場就能買到大顆巖牡蠣【※春夏當季的牡蠣,美味但昂貴。】,所以還加上多汁的烤奶油牡蠣,感覺很豪華。阿智在店裏除了甜點之外也做菜,不過眼前端出來的料理分不出哪些是出自阿智之手、哪些是的場小姐做的,由此可知,的場小姐做菜過程雖然靦腆,手藝似乎更勝阿智。除了喊着:「大家要多喫、多喝一點!」的小直之外,其他三人喝光了葡萄酒。一向害怕喝醉的阿智很難得主動喝酒。的場小姐則似乎期待已久,用餐完畢就站起身打開平臺鋼琴的琴蓋,從她最拿手的蕭邦第一號華爾茲開始依序演奏。看樣子她似乎很開心能彈奏久違的平臺鋼琴,演奏中一直「呵呵呵、呵呵呵呵」地含蓄笑着;即使「乓!」地誇張彈錯,也只是偏頭微笑,看樣子多少醉了。
有點像獨奏會的餐後時光過了一半時,阿智開始坐立不安,小直也開始微笑,我因此想起來——對喔,今天晚上要看星星。
「接下來,位在銀河中央的是天鵝座的天津四,一般認爲它的年紀很輕,大約兩百萬歲,可能是織女或牛郎覺得寂寞,後來飼養的寵物【※天鵝座的天津四、天鷹座的牛郎星,以及天琴座的織女星是夏季大三角。有一說認爲天津就是牛郎和織女的喜鵲。】。」
「它像月亮一樣明亮呢。這顆星也是一等星嗎?」
「正確來說是一·二五等星。視星等是根據外觀的明亮程度測量,因此數量少,而且有些是負數。大犬座的天狼星就是負一·四七等星,而太陽就是負二六·七八九等星【※在地球上看起來愈明亮的星體,視星等數值愈低。】。」
「北極星更暗,對吧?有這麼多星星,一下子就找不到哪一顆是北極星了。」
「有幾個方法可以簡單找到,首先看那邊呈現W形的……」
阿智和的場小姐和樂融融地並肩欣賞夜空,在我身邊的小直卻交抱雙臂碎碎念,我也不是不懂她的感受啦。
阿智昨晚在房間裏磨磨蹭蹭到很晚,出門時帶着一個波士頓包,原來他準備了天體望遠鏡,還有紅色LED燈,甚至連帳篷、摺疊椅、禦寒衣物也一件不漏地帶上了,結果他和的場小姐的獨處變成完美的星空觀測會。如果只是這樣還好,弟弟卻像天象儀的工作人員或天體觀測旅行團的導遊一樣,而的場小姐也發揮好奇心和他有問有答。
因此,小直纔會嘆氣說:「現在是自然課的校外教學嗎……」
一方面也是所有適合天體觀測的條件都齊全了,關掉小木屋的燈光來到室外,就能看見滿天星斗。四周一片昏暗,連銀河都能清楚看見,我們因爲星星如此靠近而感到驚訝,正上方正好有一顆大流星掠過。這樣子的星空,就連沒有特別愛好天文的我也興奮大叫了。
但是,卻也因爲這個緣故,阿智和的場小姐完全變成在參加星空觀測會。拉着我若無其事離開他們的小直,此時才發現情況完全不是她所預料的。
「可是,她應該知道惣司警部人很好纔對啊,爲什麼要那麼猶豫不決呢?看她會到你們店裏光顧就知道她對警部也有好感,但她卻那麼見外,讓我覺得一定有什麼原因。」
那張字條是什麼意思?是誰爲了什麼目的貼的?上頭寫的事情是真的嗎?還是惡作劇?爲什麼要貼在我們小木屋的門上?什麼時候貼的?——和弟弟一起走上山坡時,各式各樣的問題掠過腦袋,我卻沒辦法仔細想出一個答案。總之我只能先往前走,搞不清楚狀況,唯獨情緒很澎湃。
對,既然如此,表示再往上走還有地方可以住。
「呴~」小直髮出奇怪的聲音,看向阿智他們之後霍然站起來。「嗯,好主意,我們走吧。」
「阿智。」
「我覺得純粹只是害羞內向。」我看着小直。「妳的感覺該怎麼說,嗯?女性的直覺?」
「嗯……沒事。」我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弟弟是擔心我第一次看到屍體。「喂,這個男人不是昨天……」
我一回頭,只見阿智面對剛纔關上的玄關大門佇立不動。
「氣氛不對。」阿智轉開臉,不想被盯着看,用力扭開水龍頭洗臉。
「嗯。」阿智的視線回到屍體上。「我們昨天在山上看到的那個人,叫做阿陽吧?」
「看得出來是害羞。」
我感覺喉嚨微幅振動。「阿智……」
「啊,我也要去。」
我還沒有看到裏頭,先從一旁幫阿智一起開門。「用力!」我們出聲一喊,施力想把門拉開。門像是被什麼綁住一樣沉重,紋風不動。門沒有上鎖卻動彈不得,八成是因爲門框本身歪了。
呼——我吐出一口氣,放鬆身體力氣,將體重交給椅背。提燈發出的橘色光芒將坐在椅子上的我們影子拉長,在牆壁的木紋上倒映出巨大的陰影。
「這樣啊……然後呢?昨晚怎麼樣?」
他叫我等,但我可沒辦法默不作聲待在原地。我從弟弟的背後看向屋內,地板似乎只用木板鋪成,弟弟一動就會發出猶如慘叫般的嘎吱聲。
「不去追也可以吧,反正妳又不是搜查一課的人……話說回來,我覺得妳今天就暫時忘記工作吧。」我邊說邊轉身。「不過,我也沒有資格說妳。」
回到小木屋裏,我擔心開燈會造成外頭的人困擾,所以只點亮攜帶式提燈,然後替小直泡了一杯熱檸檬水。她的身體早在不知不覺間因爲山裏夜氣而跟着變冷。她就像得到牛奶的貓咪一樣喝得津津有味,並在餐桌前伸展身體。「好久沒有這樣放鬆了……」
阿智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確認我跟上了,便走向小屋。小屋沒有窗戶,一扇像是從哪兒撿來的扭曲變形鋁製拉門留下一道縫隙。
「唔!」遭到反擊了。「我們……我喝醉了。」
「哦,可以嗎?」小直嘿嘿說着,一邊靠過來。「那我就不客氣地挽上你的手臂了。嘿嘿嘿,真好玩。」
沒聽到弟弟這麼說也看得出來;靠着牆抬起的頭部後方有血跡,圓睜的雙眼突出的方式讓人覺得眼球就快蹦出來了;屍體的嘴巴微張,表情像在咬牙切齒,這個男人很明顯已經死了。
「她也只是推測吧。我記得那兒的確有廢棄的屋子……」阿智大步離開大門前,朝着馬路方向邁開腳步。「我去看看。」
「喂……」
「噢,被識破了嗎?」
雖然四周昏暗看不見,不過小直似乎是微笑拉着我,對仰望天空的另外兩個人說:「我們暫時進屋去。季哥喝太多了,不太舒服。」
我試着回想她在皮耶爾咖啡館的樣子;她對阿智投以的視線和表情,看起來的確抱持着特殊好感,但——
「嗯——有嗎?在我看來只是拘謹而已。」
「唔嗯……我喝不下去。」小直拿着玻璃杯,瞪着杯中的液體。「不,我還是應該一口氣喝下去……」
「哥,你沒事吧?」
木紋大門上用膠帶貼着一張報紙,報紙上頭無視報紙原本的文字內容,以紅色麥克筆大大寫着潦草的文字。
「也不是不行。」我稍微笑了笑。「既然這樣,我們兩人進屋裏喝一杯吧?讓他們獨處也比較好。」
我連忙跟上他。「等等,我也去。」
「獨處的話,應該就會有氣氛了。機會難得,我們也帶着詭異的氣氛離開吧?」
結果這天我們在阿智他們回來之前就睡着了。隔天早上六點左右醒來時,阿智在我身旁發出鼾聲。
照理說這種情況應該要大叫,我卻叫不出來;大概是因爲先一步進入小屋的阿智很冷靜,讓我覺得安心吧。
「沒事,用不着擔心。」看到阿智真的很擔心的樣子,我在心裏咒罵小直,同時對他揮揮手,也以眼神向的場小姐致意。的場小姐似乎明白我們的企圖,瞥了身旁的阿智一眼後,難爲情地低下頭。
「是警察的直覺。」
給小木屋的各位:上面的倉庫裏有死人。
一方面也是因爲我們在山裏,外頭傳來甚至可謂嘈雜的鳥叫聲。東方大山雀、竹雞、金背鳩——我只知道這些,其他大概還有十幾種混在一起吧。
我也跟着回頭。護欄隔開的對側柏油路,是昨晚開車上來時經過的髮夾彎,現在正反射着朝陽晨光。「小直說過那兒應該沒有人住。」
進入小屋的阿智跪在那個人旁邊又緩緩站起來。地板嘎吱作響。「沒辦法……已經死了。」
「咦?」我不禁看向他。阿智耳朵都紅了,不過看樣子他說的是事實。「真的什麼都沒有?一點也沒有?連牽手也沒有?」
「就是說——」我對着鏡子用水抹一抹稍微睡變形的頭髮。「你和的場小姐什麼事也沒發生嗎?」
「哥!」正準備從玄關朝正面馬路走去,在我身後的阿智突然大叫,聲音聽來很急切。
我的血液立刻沸騰起來。弟弟一派冷靜的模樣走着,所以我沒有跑,否則我早就全速衝過去了。
小直的反應真像個大叔。
「這樣啊……」女人味瞬間消失。「嗯,只要放他們兩人獨處,我想總會有什麼進展的。」
阿智撲上脫離軌道的門,伸手用力往前一拉,門板就「砰」地倒在草地上。
「嗯——星星確實很漂亮啦。」小直手扶着阿智架起的銀色帳篷,仰望正上方。「亮度不輸給月亮,就像追着殺人犯的笨蛋一樣。」
我想起小直昨晚說過的話。我和小直回到小木屋時,至少的場小姐察覺到我們的企圖,卻什麼事情也沒發生,表示小直說得或許沒錯。
「阿智對於這種事情啊,」我交抱雙臂。「從以前就特別遲鈍,真是枉費了他有張那麼帥氣的臉。」
「你等等。」阿智說完,頭也不回地踏入小屋裏。
「可惡,損壞太嚴重了。」
「這樣不錯啊。妳老是在做額外的工作,今天就輕鬆一下吧。」我將剩下的葡萄酒倒進杯子裏,推到她面前。「妳可以喝吧?就喝一杯?」
「哎呀,我知道惣司警部很膽小。」小直的下顎仍舊抵着桌面,雙眼看進我的眼裏。「我好奇的是莉子小姐。我認爲她應該是更積極的人,卻對惣司警部保持距離,似乎害怕靠近他。」
一瞬間他似乎打算放棄,卻又不能因爲門打不開就離開。既然用手打不開,只有這麼辦了。我退到一邊去,阿智快速踏出一步借力使力,給拉門的門把狠狠來個側踢。拉門發出巨響,脫離軌道傾向一側。
「是啊。」小直趴在餐桌上,用食指戳着喝空的杯子。「你不覺得奇怪嗎?」
「沒那回事。」我心想,她果然也很擔心我。我看着她說:「因爲我很久沒有在外過夜旅行了,我玩得很開心,謝謝妳。」
「沒什麼,只是我個人的感覺……」小直保持那個姿勢瞪着我。「你不覺得她們兩人太疏遠了嗎?」
字跡很亂,但不至於看錯。
「看吧!」
「哥,你讓一下。」
「我纔想問你怎樣呢?你昨晚不是和直井學妹兩人獨處嗎?」阿智把水關上,用毛巾擦着臉,同時間我問題,似乎已經稍微醒了。
「哥?」
在我抱怨時,阿智退後半步,測量自己與門之間的距離。
搶先一步從縫隙窺看屋內的阿智,把手伸進鋁門縫裏想要拉開。
「喂,阿智,他是……」
「喔。」我閃到一旁,讓出空間給弟弟。「你們昨天幾點進來?」
「嗯。」阿智似乎也只確定這一點。「那個叫阿陽的人,就是前往我們木屋再往上走的地方吧。」
「輕型機車之神……」說出口之後,我才驚覺自己怎麼亂說話。「怎麼會死了呢?」
「怎麼了?」
「不到十二點……左右吧。」阿智頂着一頭亂髮,反應不好也不壞地回答。他剛起牀總是很難清醒,而且旅途中似乎睡不好,每次我一起牀,他多半就會跟着起來。
「不曉得那邊情況如何了?」
我壓抑着狂跳的心臟,跨過屍體的腳尖進入小屋。鼻子嗅到充滿灰塵的空氣而呼吸困難,想要大口呼吸又擔心吸入什麼臭味。
聽着阿智發表莫名其妙的勝利宣言,我聳聳肩走出盥洗室。「唉,隨便啦。我去外頭散散步。」
小直看着我說:「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體貼?」
「你——」原本在揉眼睛的阿智聲音裏很明顯有了情緒反應。「沒有啊,什麼也沒有。」
「這個……」阿智邊說邊往旁邊站開,讓我看看大門。
但小直喃喃說:「很難講。」
「我只是猜妳應該很能喝。」
我笑着接下玻璃杯,代她喝下那杯酒。杯子裏沒有裝很多酒,不過這樣一口氣喝光,脖子附近還是一下子變得燥熱。
阿智轉頭看向馬路。「上頭還有房子嗎?」
我們的小木屋再往山上走還有人嗎?一直想着這問題的我,想起昨天的事。「阿智,昨天到這裏來的時候,你也有看見吧?」
我們上了閣樓,把下半身換成牛仔褲,上半身還是沒換,再度爬下梯子。住在一樓房間的兩位女生似乎還在熟睡,所以我們輕聲來到玄關處把門打開。玄關向東,門一開就有強烈的日光直接照在臉上,空氣比想像中更暖和。
既然醒來了,我只好鑽出棉被,攀下梯子。不曉得是因爲在山上或是昨夜特別冷,空氣比想像中冰冷。小木屋裏的寧靜,以及光腳踩在地上感覺到的木頭觸感,更加深了寒意。
這段雖然是山路,不過上坡沒多久就來到平坦的地方,前進不到五十公尺,山坡一部分已經變成平地,出現一個寬廣的空間。走在我前面的弟弟發現護欄中斷、車輪痕跡往旁邊去,便毫不猶豫地往那個方向走去。我也跟着他一起,來到一塊荒煙漫草的平地,平地盡頭有一棟看來快要倒塌的骯髒平房;蓋在那種地方,彷彿要將那兒的黑暗全集中在平房裏。旁邊距離數公尺處可以看見一間也快倒塌的破爛鐵皮屋——那就是「倉庫」。
「什麼?」
「欸,妳沒必要勉強自己喝。」
陽光從大門脫落的入口處射入小屋內,可看見小屋裏的灰塵飄浮在半空中。藍色鐵皮圍繞的三坪大空間裏幾乎空無一物,不過我因爲最先映入眼簾的物體過於駭人,所以屏住了呼吸。
「什麼怎樣?」
用盥洗室的冷水洗完臉之後,我看見阿智左搖右晃地走進來,似乎我一起牀他就跟着起來了。「早。」
那個物體的雙腳伸向入口前側,其中一腳的運動鞋半套在腳掌上。那是一個癱軟仰躺的人,穿著有點髒的馬球衫,只有頭部被抬起,以牆壁爲枕,圓睜的眼睛看着這邊。
「好重。」
「不……不客氣。」四周很暗所以無法看清楚,不過小直似乎害羞了。「話說回來,怎麼會是我們兩個氣氛很好呢?」
小直不是不能喝,而是不喝,這一點我隱約可以瞭解。對於警察習性深植骨髓的她來說,「萬一出事,喝了酒就不能開車了。」的想法隨時記在心裏,因此她堅持不喝酒。
「後腦杓。」阿智握拳敲了敲自己的後側衣領下緣一帶。「這邊……正好是延腦,被一根大釘子刺穿,我想他是立刻斷氣。」
「釘子?」我不自覺看向屍體,正好與屍體的視線對上而愣了一下。
我短促呻吟一聲,還是忍耐着彎下腰看向屍體的頭部一帶,懸空的頭部後側的確插着一根金屬物體。
「那是從牆上冒出來的粗釘子,大概是摔倒後正好插在延腦上,有一半可能是意外。」
我已經不想再看屍體了,所以把視線挪開。「一半?」
「這麼粗的釘子要插進頭部,跌倒的力量不夠大恐怕辦不到。」阿智大概很習慣看屍體,仍然面不改色地觀察男人的頭部。「這個男人獨自以這個姿勢仰躺趺倒,未免太不自然了。話說回來,也不可能是有人故意衝撞他,讓他撞上這根釘子……我想大概是被撞倒時運氣不好,正好被這根釘子插到。」
「那……」我不想看屍體,只好看着阿智的臉。
阿智也看着我。「嗯……這是一樁傷害致死案。」
「我們要報警……」我摸摸自己身上,發現沒帶手機。「糟糕,手機沒帶來……阿智?」
「我的也沒帶過來。」
阿智來回看了幾次屍體和我,表情有些猶豫,以不得已的語氣對我說:「哥,你可以回小木屋去報警嗎?」
「啊,喔……你呢?」
「我先避免現場遭到破壞。」阿智轉頭看向四周。「而且有些地方我有點在意。」
「在意?」
「比方說,這個。」阿智指着角落。
我的注意力被屍體吸引,所以沒有注意到那裏,我發現原本以爲空無一物的小屋裏,竟有個塑膠容器掉在地上,那個容器大約有兩公升的容量。我走近蹲下一看,裏頭裝滿了液體。
「這是什麼?」
「別碰,可能有毒。」阿智只說了這樣,接着指向屍體。「另外還有一點……你認爲這是什麼狀況?」
我站起身回到屍體旁邊,看到阿智指的不是屍體,而是屍體所在的地板。地板是在厚木板表面鋪上合成板的雙重構造,但屍體左邊,正好就是頭部到上半身底下那塊上半身躺着的部分,表面的合成板被拆掉了。
「原先就沒有……」話還沒說完,我注意到不是這樣。屍體右側的板子上有流下來的血跡,但是血跡從消失的合成板部分被截斷。也就是說,合成板是在人已經死了之後纔不見的。
笑容猥瑣的刑警轉頭看向窗外,說完「我去叫她」後站起身。
不過,的場小姐像是發現了什麼,率先回應道:「說得也是,那麼我去。」
笑容猥瑣的刑警沒有特別想幫忙,所以我們一行動,他就離開了。即使只有他一個人,也是重要的搜查人力,少了他,我們很頭痛;儘管有局長的指示,局外人辦案的事情一旦曝光可不妙。再加上車子只有一輛,所以阿智他們只好搭公車和計程車前往市公所。
「嗯,小心點。」
「這是爲了破案的權宜之計嘛。」
「被害人的身分沒多久就知道了,吳竹陽一——四十三歲,單身。案發現場那間看來像是廢棄房子的建築,其實就是他家。他一個人住在那裏,似乎是個怪人。幾年前來到這裏,未經許可就住進那間小屋。吳竹陽一在市區生活時也是個怪人,他在翻過山頭那家工廠工作,無依無靠。就像警部的證詞所說,直到我們向山腳下的農家三冢家確認之前,都還不清楚他的身分。」
這樣說大概挺諷刺吧。在這種情況下,愈是強調自己不是責備,聽起來愈像責備。
但仔細想想還是很奇怪。正如刑警所說,如果不特地這樣做,吳竹先生的屍體就暫時不會被發現。屍體愈晚被發現,對於犯人來說不是愈有利嗎?
4
的確如此。從死因看來,可以肯定這是臨時起意的犯罪,但是犯人之後爲什麼要做這些小動作?
「簡言之,站在局長的立場,會認爲與其讓阿智回去當警察,保持現在這樣自由自在更方便吧。一般民衆自作主張查案的話,就可以不在乎專案小組的行動規範,更重要的是,如果因此破了案,可以隱瞞非警察身分的阿智與案子有關,而立場自由的阿智的傑出功勞,就由局長指派的屬意人選接收。」
「在那之前,」我站起來。「可以請待在外面的的場小姐進來嗎?」
「我覺得很奇怪,按照常理,即使妳和局長有交情,也不可能因爲妳一個小小巡佐的個人判斷,就瞞住局長阿智身在何方。」
「寫字的是犯人嗎?」
我把手肘擺在車門上,視線離開她,轉向前方。「那麼,妳差不多該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吧?」
什麼嘛!這不是和小直平常使用的威脅手段一樣,只是比較委婉而已嗎?等於是看我們要自掏腰包幫忙,或是他們派大批警察塞滿皮耶爾。的場小姐如果也在場,一定會爲了這件事吵起來,可惜她不能列席,只能在外面等。
兩人分別點頭。的場小姐補充:「九點左右開始,就沒聽到其他聲音。」轄區警察大概問過這類問題了。
我看向側面車窗。窗外是鬱郁蒼蒼不斷綿延的森林,而我的臉就倒映在這片景色上。我認爲自己的眼神算不上太兇狠。
「是啊。」
「意思是,這案子還是得由我弟弟出馬嗎?」
「這次不能自稱警察。」小直打着方向盤短暫呻吟:「我們自稱是律師事務所的事務員吧。」
阿智把手擺到嘴邊,這是他沉思時的習慣。
發現屍體是在早上六點十分,接下來我能好好看到時鐘時,已經是正午時分了。究竟是情況如此混亂,還是我沒辦法冷靜呢?恐怕兩者都有吧。
我瞥了隔壁一眼,小直也正好看向我。我們的視線在一瞬間對上,不過她沒有特別露出慌張的表情,再度看向前方。
聽到這個奇怪的答案,我不禁反問。去市公所就能問出犯案動機嗎?那裏應該沒有設置這種服務窗口吧?
刑警點頭沒說話,然後看向阿智,像是想要得到什麼結論。
我覺得他再說一次還是很失禮。不過,這位笑容猥瑣的年輕警察絲毫沒注意到自己的失言,緊握拳頭說:
已經報警的我還有一件事情很擔心,那就是阿智。在這裏報上名字的話,局長就會知道他的身分,而且會追究直井巡佐爲什麼在一起,情況將會很複雜。話雖如此,我們身爲第一位發現屍體的人,也不可能不報上名字;另外,爲了解釋我們爲什麼會出現在案發現場下方的小木屋裏,也必須透露直井巡佐的身分。面對警車司機,以及後來抵達的轄區員警時還好,他們不清楚阿智的真正身分和小直的立場,只是按照警察的義務,對(仍舊穿着睡衣)維護現場的直井巡查行舉手禮,說聲:「辛苦了。」對我和阿智也只是把我們當作「姓惣司,第一位發現屍體的人」。但是按照阿智的說法,這種程度的案子,肯定會成立聯合專案小組,縣警總局的人恐怕在今天之內就會出差到這兒來。我趁着問訊空檔,小聲問阿智該怎麼辦,阿智以做好心理準備的表情說:「如果被問起,也只有老實說了。」這好像是犯人才會說的話。
「那麼我們就這麼說定,可以嗎?」刑警拿出記事本。「首先,我們來談談現階段知道的被害人資訊吧?」
他的意思似乎也包括的場小姐。我們出動辦案的話,她勢必得跟着一起行動。發現屍體的當下,就不是休假的時候了,而且以她的個性來看,搞不好會想積極參與,但我還是覺得對她過意不去。
「如果我們拒絕呢?」爲了謹慎起見,我還是提醒一聲。「我弟已經離職了,應該沒有出面辦案的義務吧?」
「我不是在責備你們,我只能想到這種形容方式。」
刑警點頭。「所以我們才希望借用惣司警部的能力。」
「我知道了。我馬上回來,這裏交給你了。」
阿智卻點了點頭。「再加上三冢先生家,我想只要去這兩個地方就夠了。」
我和阿智互碰拳頭後,回到耀眼的陽光底下,跑了出去。
「然後是推測的死亡時間,我們認爲是昨天晚上十一點左右。」
小直說:「是嗎?我不一定完全聽從局長的指示喔。」
還不到中午,我和阿智就在小木屋的飯廳裏,與來自縣警總局的刑警面對面。
坐在旁邊的的場小姐開口催促他繼續說下去:「死因是?」
不只這樣吧——本來想吐槽,還是沒說出口。「也就是說,犯人是必須僞裝的人……是吳竹先生身邊的人嗎?」
「推測的時間不是一個時段?」阿智開口。「死亡已經超過半天了,居然還能推測出這麼精確的時間?」
「市公所?」
「不,妳是組織裏的人。」我的視線回到前方,她的身影在我的視線角落。「上一樁案子和妳說話時我就感覺到了。妳不是會在那種事情上擅自亂來的類型,也就是說,妳瞞着阿智的所在地點不告訴局長這件事是騙人的。妳家局長其實早就知道阿智身在何處,只要有心,隨時都可以把他帶回去。」
我一問,刑警搖頭說:「這就是詭異的地方,屍體底下的木頭地板一部分被拆下來這點也很奇怪。」
這麼說來,那棟小屋不曉得爲什麼空無一物。雖說是廢棄平房,不過裏頭空間很寬敞,被害人吳竹先生如果是獨居在那兒,沒有攜帶任何物品進屋還可以理解,但是「物品是最近才被清理掉」——這是怎麼回事呢?
既然如此,犯人或許是基於某些原因,才希望我們發現屍體。這棟小木屋位在從馬路上就能看到的位置,我們整夜開着小燈,大概是因爲這樣被犯人看見了,知道這裏有人。
包括刑警在內,除了阿智之外的在場四個人心裏全想着:「什麼意思?」
回到小木屋,拿起手機打電話報警後,小直正好起牀。她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自己剛睡醒的模樣被看見,劈頭就以無精打采的聲音一邊口齒不清地說:「你在忙什麼?」一邊走過來。她一知道我在打電話報警,眼神突然變銳利,向掛掉電話的我問了情況後,趁我還沒開口之前,便要我帶她去現場。我領着還穿着睡衣的小直回到現場。我有點擔心留下的場小姐一個人繼續睡,但好像也不應該一大早就把她叫醒看屍體,所以還是決定讓她留在小木屋裏。
「頭部刺傷。他仰躺倒下時,撞到突出牆壁的五寸釘,釘子刺進延腦裏,幾乎是當場死亡……一如惣司警部的判斷。」笑容猥瑣的刑警掀開記事本,但他似乎早把內容全記在腦子裏,沒有特別看向記事本頁面,繼續說:「屍體有些移動過的痕跡。一如惣司警部所說,犯人在作案之後挪動了屍體,以便拆下屍體左邊地面的合成板,目前還不清楚犯人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麼。」
大概知道我打算一直等下去,小直握着方向盤聳聳肩。「你果然厲害。」
「這是什麼意思?爲什麼要特地拆下那塊板子?」
阿智說:「現場留下的塑膠容器內容物是?」
「哥。」
「我不是故意要讓妳焦急,妳只要老實回答就好。」
我斜眼觀察,知道小直的表情不再是平常的輕鬆模樣。
「對我們來說,當然是可以利用的方式一個也不放過。」對方大概是注意到自己面對惣司智前警部的態度不恰當,輕輕咳了咳,將視線從阿智身上挪開後,重新解釋一遍:「惣司警部人就在這裏,機會難得,而且又正值休假中,我們剛好可以利用這一點。」
阿智原本想說什麼,笑容猥瑣的刑警聽到我說的話,不禁笑得更下流。「當然,我們打算支付適當的謝禮給你們每一位。」
沉默持續了幾秒,引擎聲和空調運轉的聲音充斥車內。
我嘆氣心想,小直打電話把局長叫醒商量的就是這件事吧?這個笑容猥瑣的刑警是接到局長命令纔來的吧?否則就無法交代這位刑警單獨前來、在縣警總局警察都還沒抵達現場就已經現身的理由。
眼前有個死相嚇人的屍體躺着,阿智說話的聲音卻像在叫我去便利商店跑腿。平常看來懦弱的弟弟唯有這種時候讓人覺得可靠,不愧是前任警察。
弟弟看向我。我朝他點點頭之後,看向坐在對面的刑警。「你們會付獎金給我們吧?」
阿智也回應對方的期待,回答:
弟弟沉默不語,於是我問:「貼在我們玄關上的報紙呢?」
我故意不回答,等她自己開口,一方面也是想要惡作劇,再說對象既然是她,一個弄不好,我的揶揄也許會被她巧妙閃躲。
「裏頭是塗料,夜光塗料,顏色是熒光黃。」刑警翻翻記事本。「從地板狀態看來,大致上可以推測塑膠容器是犯案之後才擺在那裏的,目前還在鑑定中,還沒有找到指紋。」
另一方面,小直確認現場之後,立刻打電話給某人。從我偷聽到的內容研判,她似乎是把局長叫醒商量事情。
「『怎麼回事』是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
「我的假身分愈來愈多了。」
「然而局長卻沒有這麼做,也就是說,是他給阿智自由。」
我看看阿智和的場小姐。十一點時,我和小直已經入睡,不過阿智和的場小姐還在屋外。
「我們走一趟三冢先生家吧。」我看向小直。「小直借我用一下。」
5
對於局長來說,這種事情比破案更重要。正因如此,纔會再度在這樁不曉得會不會拖很久的案子裏用上阿智。貪心的局長期待着阿智能爲他破案,並且帶來更多好處。
總覺得不對勁。地板的合成板和塑膠容器、被清理掉的那些東西,還有貼在門上那張紙。以一樁單純「被撞倒致死」的案子來說,當中存在太多難以釋懷的疑點。
「警部和的場小姐那個時候人在屋外,對吧?」刑警依序看看阿智和的場小姐確認。「你們說當時沒聽見附近有車輛引擎聲?」
我看向坐在刑警旁邊的小直。小直的視線落在我和阿智中間,抬頭挺胸裝正經。
小直困惑地皺着眉頭。「這種說法似乎不太好聽。」
「那是這一區的全國報地方版,日期是一個星期之前。」刑警對於我提出的問題也同樣仔細回答。「現在正由轄區警署保管。紙上的文字是以非慣用手寫下,也就是說,寫字的人想要掩飾字跡。」
阿智手抵着嘴巴思考着,然後他面向我,似乎想出了什麼。「總之,有幾個地方我很在意,所以想要在現場多待一會兒。哥,可以麻煩你去打電話報警嗎?」
「你們找到那些被清理掉的物品了?」
「好像有什麼——」我說出自己的感想。「很強烈的僞裝色彩。」
這也是阿智好奇的地方吧。我看向旁邊,弟弟正沉默看着刑警。
「這種情形當然不能公開,所以我找兩位談過的事情,希望你們能保密。」刑警的視線看向我旁邊低着頭的阿智,嘴角揚起泰然自若的笑容。「這類案子原本就是惣司警部和直井巡佐最熟悉的領域。」
「惣司警部還沒有離職,只是在休假而已。」刑警動了動給人猥瑣印象的嘴巴,冷靜回答。「如果你們拒絕,我只好按照正常程序將兩位視爲案件關係人,請教你們平日的地址,接着聆聽你們的證詞。當然,基於搜查需要,也會將這些資訊與縣警總局所有人共享。」
「我想請教山腳下的農家……三冢先生,也許可以藉此瞭解與吳竹先生髮生爭執的新市鎮居民情況。然後,動機應該走一趟西向原市公所就能知道了。」
「我也去。」阿智說。
「恐怕是……大概是因爲如果不這樣做,就不會有人發現在案發現場小屋的屍體吧。」
「我們有理由。」刑警似乎早料到會被問起,還是不改態度地說:「從屍體的狀態研判,推測死亡時間更晚,最合理的看法是午夜十二點左右。但是,昨天晚上十一點過後,被害人已經沒有接起打到他手機的電話,那是他工作地點同事打來的電話。案發前一天,被害人曾交代同事在昨天那個時間打電話給他,也就是說,被害人至少在十一點過後,已經是無法接電話的狀態了。假如他在這個時間點已經死亡,就與屍體的外觀有些矛盾之處,但是案發現場昨天晚上很冷,考慮到這點,十一點左右已經死亡的假設勉強合理。」
起點是山裏,所以小直開車載我前往三冢家,花了超過一個小時才抵達。我覺得這樣比較方便,因爲一路上可以和小直獨處。
阿智正要對刑警開口就被我打斷,我說:「我們接手。」
阿智看向我;我抬頭挺胸,眼睛盯着面前的刑警。
確定了這點之後,我說:「從上一件案子開始,我就覺得奇怪。妳說,縣警局長想要把阿智帶回去,只要知道他在哪裏,就會有大批人馬上門將他強行押走。妳之前是這樣虛張聲勢的。」
「另外還有一點,」刑警注視阿智。「從案發現場小屋的地板灰塵狀態看來,似乎直到不久之前,屋裏仍擺着各式各樣的物品。也就是說,屋裏的物品是最近才被某個人拿走、清理掉的。」
昨天晚上的確很冷,再加上是在山裏,我不清楚檢查屍體的人估算死亡時間時,這些變數佔了多少影響,不過看樣子的確有影響。
小直沒有回應。
「權宜之計,是嗎?」
我突然湧現使命感,或許是阿智帶給了我勇氣。我們是第一位發現者,有沒有確實行動,或許將會大大影響到案子解決的可能。
就算他們是前任警部與現任警察,隨便讓外人蔘與足以成立正式專案小組處理的案子,可是會演變成擾亂警察組織的大問題。這個笑容猥瑣的警察所說的情況我也瞭解,但——
「唉,你說得沒錯。」我原本以爲她會裝傻,她卻老實承認。「這樣做的確比較符合我們的利益,至少足以讓我們願意支付獎金。」
「上一樁手嶋慎也的案子時並非如此吧?」我繼續說。「從狀況來看,手嶋慎也不是犯人一事應該很明顯,然而專案小組卻不肯放過他,因爲有人主張要逮捕他,對嗎?」
「是的。我之前也說過,我們裏頭有一羣人特別冥頑不靈。」
「我認爲原因不只是那些人冥頑不靈。」我再度看向小直。「手嶋慎也遭到逮捕的話,總有一天會發現是抓錯人而引起問題,專案小組的負責人也將因此而處境困難。事實上這就是他們的目的,所以那羣人堅持主張逮捕,希望抹黑負責人——我猜大概是這樣。」
小直沒有回答。
「我不知道縣警總局發生什麼事,不過簡單來說,妳家局長也是基於人事問題上的考量,纔想要好好利用阿智,對吧?」
這事情要是被人發現,將會引發大問題。局長似乎也是個怪人,喜歡玩火,或者說他是被逼到必須這麼做呢?
我猶豫着該對小直說什麼。
就算我所說得沒錯,以小直的立場也不可能承認吧。我明白這一點,卻用沉默施壓、強迫她回答不能回答的問題,她也有點可憐。
小直喃喃說:「對不起……」
「不該由妳出面道歉吧。」從立場來看,她只是聽從指示罷了。「再說,阿智也不是那麼單純,我想他早就隱約注意到你們背地裏的打算了。」
原本冷靜說話的小直,第一次出現驚訝的反應。
「咦……這樣嗎?」
「就是因爲他曉得,纔沒有強勢拒絕。」
車子下坡時也沒有減速。小溪從森林樹木之間出現,立刻又消失在樹木暗處,緊接着又出現。
小直像枯萎了似的,有氣無力地說:
「或許是吧。」
「妳工作的地方真難搞。」
「嗯,是啊。」小直說完發出怪叫聲,似乎想甩開什麼糾纏。「我真的常常想要把心一橫就辭職呢。」
「可以理解。」
我難爲情地聳聳肩。「反正妳也沒打算辭職吧?」
「我老婆在田裏工作,所以沒辦法拿什麼東西招待你們。」三冢先生重複同樣的話,把坐墊遞給我們,自己就在桌子內側重重坐下。「你們來這裏是想問什麼?」
「我晚上一直都在家,我和小孩都是。」佐藤太太百般不情願地稍微放大音量說。「丈夫也在十點半左右到家。」
接着再度上下打量我們。
「嗯……」佐藤太太渾身充滿警戒,仍把下半身藏在門後看着我們,就像在對飛來的異物採取防禦姿態。「你們要問什麼?」
我因此開始擔心,假日到小木屋度假的我們的打扮,以一個律師事務所的調查員來說,未免太休閒了。
我一說,後座的阿智馬上回答:「我一開始原本以爲是邊界紛爭,去市公所問過之後,才知道是這樣。」
我看向旁邊。小直的口氣像在開玩笑,默默等待着回答。
正如小直所言,進入新市鎮沒多久,我們就找到「佐藤」家了。我們四人分別從左右側的車窗觀察外頭,就像在戒備中的狐獴一家,擺出陣式,在巷子裏緩慢前進。不過大概是這時段太陽開始西沉了,所以沒什麼人吧,沒看到有人在背地裏說別人壞話。說起來,這種地方的居民多半會默不作聲地從院子或客廳偷窺外面,事後才當作聊天的話題,所以也不能完全否定有人正躲在哪裏偷看我們。
「那幫人很令人頭痛,」三冢先生打斷小直的話,捻熄香菸。「我們一直覺得年輕人增加是好事。但是,我們從這裏還是日川村的時候,就一直住在這裏務農了,豈有聽他們抱怨的道理?」
「啊,這件事還沒有被報導出來,不過警方應該已經和您聯絡過了吧?」
佐藤太太不瞭解律師的業務正好幫了我們大忙,再加上小直說得理直氣壯。「昨天晚上十一點,您人在哪裏呢?」
但是,有些原因讓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增加人手。「只是薪水不是很多。」
「我還有其他的喲。議員祕書、瓦斯檢查員、公關……」小直拿出一整排設計不同的名片給我看。「還有搭檔專用、男生名字的名片,你可以挑喜歡的拿去。」
「新市鎮的居民目前以家庭主婦爲中心,紛紛購買個人使用的測量儀器定期檢測輻射量,上個月在市內幾個地方都檢測出略高的數值……其中一處就是昨天見過的三冢先生家前面。進行測量的主婦姓佐藤,她認爲是不是還有其他輻射量更高的場所,於是提出要求,希望進入三冢先生家的田地和庭院檢測。」
也就是說,那位大嬸常駐在市公所裏。這麼說來,我們家附近的市公所也經常有常客坐在大廳看電視。
「難道是……那件事?阿陽的事情?」
我看向小直,她也以眼神回應我。
小直故意這樣說,是爲了問出更多內幕吧。也許故意裝傻,就可以向三冢先生打探出爭執的詳情。
「是的,我們也知道嫌犯提供的證詞相當可疑,大概是爲了脫罪才胡說的,但是嫌犯始終堅持這一點。碰到這個情況,在程序上,我們必須向您本人進行確認。」
「根據那位女士的說法,佐藤太太和須之內太太似乎去過市公所好幾次了。她們自主測量了輻射量之後,在推特上發文,也去找了市議員,相當積極呢。」
「我受夠都市來的年輕人了。」三冢先生又拿出一根香菸,皺着眉點燃。「之前就有很多意見,像是喜歡無農藥作物,又要抱怨有機肥料的氣味、抱怨牽引機一動就弄得塵土飛揚等等。我們想要發表意見,他們也只會在居民大會上說一大堆,不願意幫忙,根本沒有打算和平共處。」
「警察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桌上擺着一個大型的玻璃菸灰缸,三冢先生老練地將菸灰彈進菸灰缸裏。「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不過他們的確起了爭執,所以可以推測他與那幫人之間應該有過什麼糾紛。」
這句話雖然是問句,但三冢先生不等我們回答就站起身,表示我們只得接受。我聽見兒子阿健走近父親,小聲問:「他們來做什麼?」
「這樣阿智纔有動力啊。依他的個性,一定覺得是自己害我們被捲進來。」
「爲什麼妳有這種東西?」
我們把車子停在路邊停車格里,一下車,剛纔被車體隔絕在外的熱氣和嘈雜的蟬鳴聲一股腦兒地襲來,夏天路上悶熱的空氣立刻讓我汗流浹背。
「所以呢?律師事務所的人來我們家有什麼事?」佐藤太太不耐煩地說。
「輻射劑量最高的區域也有每小時二·四三微西弗的程度,比平均值高出許多,因此可稱之爲『熱點』。」的場小姐從車窗仰望市公所大樓說。「市公所的人似乎很小心避免使用那個單字,感覺就像是:『市區幾個出現這種程度數值的地方,都沒有傳出健康問題。既然對健康無不良影響,也沒必要使用這類會損害城市形象的字眼』,其中也包含了幾分『市公所自己也不確定』的意思。」
「少來了。」我坐在副駕駛座上抬頭挺胸。「好了,我們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吧。」
「今天早上?」三冢先生不解地偏着頭:「發生什麼事了?」
但是,小直搶先在似乎也有同樣疑問的三冢先生提出質疑之前,開口說:「其實我們正在休假,只是今天早上臨時接到案子,事務所就指派我們過來調查。」
四個人一起前往是錯誤的決定,佐藤太太從一開始就流露出「這些傢伙怎麼回事?快點滾開!」的眼神,大概誤以爲我們打算傳教。但是,待小直有耐性地解釋完我們的(假)身分之後,她終於露出「我知道了,所以你們到底想問什麼?」的表情。恐怕是小直的說話方式,以及的場小姐的端莊有禮奏效了吧。儘管穿着很休閒,只要花幾分鐘時間鍥而不捨地糾纏,就能靠着遣詞用字和姿態讓對方瞭解「我們不是可疑人物」。
看來是當地閒着沒事的大嬸協助提供的資訊。阿智特別受到熟齡層婦女的喜愛,所以對方大概想要找他聊天。
三冢健也注意到我們,毫不掩飾地皺着臉說:「你們到我們家裏來有什麼事嗎?」
「謝謝。」小直小聲地呵呵笑。「大哥真溫柔。」
四個陌生人一同來訪,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佐藤太太沒有放下備戰姿態,也遲遲不肯收下小直的(假)名片。我心想:「不應該大家一起來的。」於是退到大門外,站在阿智旁邊,想要稍微藏住自己。
「目前暫時是這樣。」小直笑着。「但是,季哥,剛纔所說的一切你早就知道了,還對那位刑警要求獎金嗎?」
市公所沒有權利強行進入私有土地。再說,從外觀看來,三冢先生的房子老舊又寬敞;而且他還說過,昨天大家都聚在他家把酒言歡,從這些線索可以判斷,三冢先生家在當地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市公所大概也不希望因爲少部分居民的要求就去煩擾這號大人物。
「沒事,他們正要離開了。」三冢先生捻熄香菸,發出「嘿咻」一聲站起來。「抱歉,我們還有工作要忙,而且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我可以離開了嗎?」
三冢先生搔搔剃短的頭髮繼續說。
「是的。事實上吳竹先生工作的工廠裏有位同事是這件案子的關係人,已經成爲警方搜查的對象。我們有保密義務,恕我無法告訴您對方的名字。」小直說謊都不會咬到舌頭,這樣好嗎?「對方的家人委託我們事務所老闆協助,所以上頭臨時指示正好在現場的我們進行調查……很抱歉,以這種打扮登門拜訪。」
「我們是……」小直以雙手奉上剛剛的名片。
「關於死者吳竹先生,」小直挺直背部端正跪坐後,立刻進入主題。「他與您家裏是什麼關係呢?」
「敝所負責辯護的嫌犯指稱,曾經在案發現場附近見過與您相似的人影。」小直一臉認真地撒謊。
我一問,的場小姐搖頭說:「沒有,新市鎮的居民基本上是支持那兩位女士,不過積極行動的只有她們兩人,我們也不清楚她們確實的地址……」
他就是昨天與新市鎮住戶起爭執的年輕男子,名叫阿健,似乎是三冢先生的兒子,靠近一看就會發現他的眼睛一帶的確和父親神似。
新市鎮那幫人——他說這話的語氣很粗魯,引起了我的好奇。
小直遞給我的名片上寫着:「最佳律師事務所 事務員 仁木宏一」。
我聽見駕駛座上的小直說:「原來如此,怪不得。」
「你真邪惡,很適合當警察。」
「只是讓死者跌倒的話,光靠女人家的臂力也足夠了。」小直說。「剛纔已經向警方確認過,包括三冢家的人在內,石山先生、堀田先生等這些農家的人,昨晚十一點之前都在三冢家喝酒。」
我擔心不已,心想——這下好了,先跑出來的會不會是幫傭?或是黑衣打扮的管家準備彬彬有禮地把我們這些可疑人物狠狠攆出去呢?結果,我眼角看到小直走進開着沒關的玄關門內,一派輕鬆地大喊:「不好意思!」聽到她的聲音,從前側房間探出頭來的,正是昨天見過的老先生——三冢本人。我因此鬆了一口氣。
小直偷窺我的反應,微微一笑。「如果我厭倦了、辭掉警察工作,皮耶爾咖啡館會僱用我嗎?」
「熱點【※這裏的「熱點」是指某物質含量高或活躍的區域。】爭議?」
的場小姐點頭說:「在場的兩位女士就是佐藤太太和須之內太太。不管她們向市公所申請過多少次,市公所仍不行動,所以她們打算自行闖入。」
小直一臉從容地說:「沒關係,我們一戶戶邊看邊找吧。」
「他以前曾和新市鎮居民發生糾紛吧?是不是因爲這樣才起爭執的呢?」
「沒有冷氣真難受。」小直一邊說,一邊從包包裏拿出名片夾。「等一下我們就是『最佳律師事務所』的事務員,我是事務員白川綾美,季哥是這位。」
我也連忙學她。三冢先生站在玄關入口的階梯上,收下我們的名片看了看。「噢……是律師事務所的人啊。」
「除了那兩位家庭主婦之外,有沒有聽說吳竹先生和誰也發生過爭執呢?」
「昨天真是抱歉。」小直露出職業笑容點頭致意。
相較之下,我身上的空氣輕盈乾燥。我心想,每天待在局長身旁感受組織的拘束,或許促成她想來皮耶爾咖啡館放鬆的原因。
「嗯。」三冢先生理所當然以疑惑的視線打量着我們。「你們有事嗎?」
阿智也似乎隱約猜到我們無法從三冢先生身上問出爭執的原因。我和小直被趕出三冢家之後,便直接前往市公所,在停車場裏等接着走出來的阿智和的場小姐。阿智一坐進後座,馬上指示駕駛座上的小直:「我想拜訪新市鎮的居民,請把車開到我現在告訴妳的地址。」我知道他在當警部時,他已經辭職了,所以,我不清楚他以前當警察時這麼嚴肅嗎?
6
但是,三冢先生沒有上當,喃喃說:「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和阿陽也沒有關係,所以不需要多談吧。」
三冢家的屋內充滿我們不熟悉的日式宅邸味道。昏暗的榻榻米房間因爲紙拉門全部打開,即使沒有冷氣也很涼快,還能聽見某處傳來鐘擺發出的喀喀聲,好安靜。
「我要請教的這一點非常重要,」小直說:「新市鎮的居民與這邊的住戶之間,究竟有什麼糾紛?我們聽說新市鎮的居民擅闖您的私有土地。」
抵達三冢家花了大約一個小時又二十分鐘。到達後我才注意到,小直沒有使用衛星導航,也不清楚目的地的門牌號碼,卻很理所當然地開到這戶人家家門前,似乎是因爲她早已把昨天到過一次的地方輸入腦子裏了,這能力不起眼卻很驚人。
「如果是這樣,要先將她們兩人列爲嫌犯嗎?」我說。「既然是臨時起意的犯案,犯人應該來不及掩飾犯案動機,我不認爲犯人會剛好有個不爲人知的動機。」
「話說回來,你們居然有辦法知道主婦的名字。」小直感佩地說。我們現在正要前往的就是其中一位主婦佐藤太太的家。「亮出警徽,也不見得能在市公所問出這些資訊吧。」
「沒打來我家。昨晚附近鄰居全聚在我們家裏喝酒喝到十一點左右,沒人打電話來。石山先生家裏的媳婦、兒子全都來了,如果有人打電話到他們家裏,他們八成也不知道。」
「那間房子的屋主已經不在了,所以給他用也無所謂。他的日常生活需求,就是由我或住在河邊的石山先生提供協助。」
「三冢先生當然拒絕,因此佐藤太太和另一位姓須之內的家庭主婦,要求市公所進行輻射量調查。但是,市公所接受了申請卻遲遲沒有行動。佐藤太太和須之內太太不斷催促,要求他們『儘快進行』。」
「您先生是直接回家嗎?」
聽他說到一半,我注意到一件事——這件事與昨天的爭執沒有直接關係,他是想要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嗎?
雖然他不斷說出一個個陌生名詞,我還是逐漸瞭解情況。小直沒開口,所以我也發問:「昨天怎麼樣呢?他昨天晚上有沒有打電話來?」
三冢先生大概是正值農務休息時間或什麼緣故,身上穿着工作服。「你們是昨天的……」
「他平常都待在山上那間房子裏?」
「但是,這次……」
大概是我多慮了,她的肩膀四周,彷彿籠罩着一股生活在組織裏的人特有的沉重空氣,那股緊繃的空氣使她的肩膀僵硬。
「噢,你是說你們看到的那件事之後嗎?」三冢先生呼地吐煙。「他在我們家裏待到中午過後,正要回去的路上就和新市鎮那幫人發生爭執,就是你們看到的情況,在那之後我就不知道了。」
我注意到這點後,準備開口插嘴,此時走廊上傳來腳步聲,一位年輕男子探出頭。「爸,老媽找你。」
平時如果這樣說,應該不會有人相信,不過昨天的場小姐正好上前自我介紹是律師。三冢先生有些猶豫,但還是說:「辛苦你們了。」便轉身進屋。「請進。我老婆在田裏工作,沒辦法拿什麼東西招待你們。」
「警備組的人之前給我的,認爲或許臨時會派上用場,所以要我隨身帶着。」
因爲屋外有樹木環繞,所以昨天來的時候沒有看見裏頭,進入院子一看就會發現三冢家相當廣闊,大型主屋是平房,屋頂有漂亮屋瓦閃閃發光;除此之外,旁邊還有堅固的車庫,後面有倉庫,庭院構造複雜,如果沒有人領路,八成會迷路。庭院裏種植着氣派的松樹和大葉黃楊;車庫裏並排停放整列大型車,這一切充滿着這戶人家的「力量」。雖然稱不上是歷史悠久的家族,不過也是氣派的「地主」,而且似乎是很久以前就在這塊土地上紮根。這時,從狗屋裏跑出一隻混種大狗朝我們吠叫。
車子一開動,坐在阿智旁邊的的場小姐率先告訴我們在市公所打聽到的結果。
結果三冢先生拒絕了吧。唉,這也是可想而知。這種話題不僅讓人不舒服,而且正因爲他們務農,如果自己的土地上傳出負面流言可就麻煩了。
「新市鎮的居民投訴你們嗎?」
「什麼?」佐藤太太歪着臉、皺着眉,這反應很正常。「怎麼可能?」
我想起昨天在三冢家門前爭執的主婦長相。「結果就導致昨天的爭執嗎?」
我也連忙擺出工作時的表情問:「在那之後,有沒有什麼狀況呢?」
「我纔不要。」
確認沒有其他姓「佐藤」的人家後,我們將車子停在路邊,走向玄關,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免踢倒日日春盆栽,按下門鈴。小直再度撒謊:「我是最佳律師事務所的白川。」讓佐藤太太開了門。從門後探出上半身驚訝地看着我們的女子,的確是昨天爭執的兩位主婦當中比較激動的那一位。在這樣的近距離一看就會發現,她有着結實的手臂。
「那麼,吳竹先生在那之後,就直接回家了嗎?」
「什麼?我們只是偶爾照顧他而已。」三冢先生從胸前口袋拿出香菸,點火吐煙。「那個男人,嗯,雖然有點奇怪,不過不是壞人。大家常說他很怪,但工廠休息的日子,他總會下山幫忙這一帶的農家,有些人家也受到他的幫助。這裏到處都缺人手,但我們又不想要像堀田先生那樣僱用中國人。」
「百忙之中打擾您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最佳律師事務所的事務員白川。」大概是爲了掩飾自己的服裝很休閒,小直對佐藤太太遞出名片,強調自己隨時隨地都在工作。「關於今天早上山上發生的傷害致死案件,不曉得能否請教您一些問題?我想午間新聞應該已經報導過了。您看過了嗎?」
「是坐在長椅上的女士主動找上我們的,她說她知道那兩個人是誰。」的場小姐苦笑。「相反地,阿智先生也被問到是從哪兒來的等等各種問題。」
我說:「隨時歡迎。老實說,忙起來的時候只有兩個人顧店,真的很喫力。打工的山崎老弟大學畢業後就會離開,我很希望能有第三位正職人員。」
「那傢伙的任務是維護公衆安全與秩序吧?」
「當然。」大概是不希望我們質疑吧,佐藤太太一口氣說:「他九點離開公司時,同事應該有看到。十點半左右拿着從客戶那兒得到的伴手禮從車上下來時,鄰居應該有聽見,我也走到了門外。從我們家到那個山上絕對要花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這樣可以了嗎?」
佐藤太太說話的樣子看來很不悅。如果她不是犯人,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另一方面,小直不以爲意地轉向我們,與阿智互使眼色後,接着問:「您先生收到的伴手禮是什麼?」
「夏季蔬菜,裝在紙箱裏。我去拿給你們看看吧?」
佐藤太太說話的語氣參雜着厭惡,不過小直還是滿不在乎地回答:「麻煩您了。」如果是搜查課,這樣做還很合理,雖然小直是警察,但她是總務部的,爲什麼能不把搜查對象的敵意放在心上呢?我不知道。旁邊的的場小姐似乎也有同樣想法,不停地偷偷看着小直。
佐藤太太發出腳步聲,從屋裏拿來裝着夏季蔬菜的紙箱,充滿威脅地說:「這樣子妳滿意了吧?」
「是的,感謝您。」小直無論受到什麼對待,始終不以爲意。
「滿意的話就請回吧,我很忙。」佐藤太太回頭看向走廊盡頭說。
小孩子的腳步聲略咚響起。家裏有幼兒,表示這位太太的確正在「工作」。「感謝您百忙之中抽空幫忙。」我們說完便離開。我感覺胃部緊縮,小直卻以泰然自若的態度分析着:「那位太太是會在家裏堆很多東西的類型。」
「您問我當時在做什麼……」
我們接着拜訪的須之內太太,反而老實回答我們的問題,沒有刁難,細緻的容貌直接表現出她的個性,面對我們這羣自稱律師事務所事務員的人失禮來訪,她卻沒有反擊,反而露出畏懼神色,看樣子在熱點爭議這件事上,她只是跟在強勢的佐藤太太身後行動吧。儘管如此,她還是在推特上積極發文,表示她的內在沒有那麼乖巧。
「昨天六點過後,我購物回來,就一直待在家裏。」須之內太太視線看着下方,閃避我們的注視,以微弱的聲音說着。「丈夫也在八點之前回來,然後我們一直待在一起。各位可以向我丈夫確認,大約是八點……五分之前。」
「大約是八點五分之前,是嗎?然後您先生先做了什麼?」小直接着問。
「立刻就去洗澡了,他總是這樣。」
「接着喫晚餐,對嗎?幾點鐘開始喫晚餐?幾點鐘喫完呢?」
「八點半左右開始,我記得是九點過後喫完……」須之內太太吞吞吐吐地回答。因爲她的臉朝下,瀏海遮住了眼睛,所以無法看穿她的表情,令人感覺不太舒服。「後來就待在客廳。」
「他在客廳裏做些什麼呢?假設是看電視的話,您還記得節目內容嗎?」
在旁邊聽着的我,心想需要問到這麼深入嗎?不過須之內太太將昨晚電視新聞上看到的畫面,幾乎原封不動地告訴我們,大概是害怕自己被當成嫌犯,纔會回答得如此詳細吧。佐藤太太面對這種不安時,反而是採取攻擊的態度抵抗;不過須之內太太則是這種反應。
既然對手擺出這種態度,我們當然必須儘量取得所有情報,不可能只交給小直一個人處理,所以我也開口問道:「那麼,您昨天是否看到附近有人在天黑之後出門,或是十二點之後回來呢?」
我懷疑她對於這類問題是否能提供有用的答案。須之內太太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想要認真喚起記憶。
「我的心不容許讓妳一個人上場啊。」
「我請人幫忙確認幾件事,比方說那個塗料。然後,哥,」阿智看着我,「我打算等一下去犯人家走一趟。」
「這個地方發生的問題,我也打聽過了。」阿智說到這裏,才首次悲傷地看向下方。「既然吳竹先生與農家的各位很親近,一定不會放過新市鎮的居民不負責任引起的熱點騷動。」
「阿智先生很在意那個塑膠容器吧。」
「夜光塗料是吳竹先生工作的工廠使用的物品。」
我還沒從阿智那兒聽到什麼,不過現場爲什麼只有那個裝着塗料的塑膠容器留下,仍舊是個謎。不僅如此,犯人爲什麼要在我們小木屋的門上貼字條,告訴我們有屍體呢?爲什麼只拆掉屍體左側地上的合成板呢?原本擺在案發現場小屋裏的物品,爲什麼一個不剩地全被拿走了呢?不清楚的疑點還有一大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三冢先生靜靜回答。「我和兒子昨天晚上都在家,也說過我們十一點之前都在與石山先生等人喝酒,警察也確認過了……還是你要我們與昨天在場的石山先生等所有人對質呢?」
「這樣啊,謝謝您回答我們刁鑽的問題。」
「不是,」阿健的手用力抓住自己的褲子。「我爲什麼要殺掉阿陽?」
對方的視線停在桌子邊緣附近,聽着阿智說話。
「我試着回想和阿智一起踏進屋裏時的情況,好像有什麼……啊,那邊的碗盤已經洗過了,接下來用擦碗布擦乾就好。」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須之內太太不自覺像恐怖電影一樣抬眼目送我們,同時關上玄關門之後,我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肩膀十分僵硬,不禁嘆了一口氣。
「不,不用。」我看向剛擦好的牛排盤。「案子解決後,我會向警方請款。」
「沒有必要去,因爲犯罪現場就在這裏。」阿智回答。「被當作犯案現場的鐵皮屋事發當時,就在這棟宅邸的院子裏。我說錯了嗎?」
有人從出入口損壞無法打開的小屋進出。既然如此,理論上只可能有一個結論——被害人與犯人進出之後,把門破壞,讓門打不開。
「咦……哇,動作真快。」
看到表情泰然自若的兩人,我和的場小姐忍不住面面相覷。
「我不是警察,所以沒有權限逮捕非現行犯的你,你也沒有義務要聽我說話。」
接着,三冢先生就像力氣耗盡一樣,垂下腦袋。
阿智的視線回到三冢先生身上。「現場的大門是一扇變形、無法打開的拉門,既然如此,犯人和被害人是從哪裏進出的呢?犯人從哪裏將小屋裏的物品帶出去呢?」
「很可惜現在自首也來不及了,這件事我已經通知警方,警方已經鎖定你就是犯人。這種情況不符合法律上的『自首』……不過,你接下來要選擇繼續否認或是自白並協助調查,這個態度『是否有反省之意』,將會影響刑期的輕重。」
「已經委託科學研究調查中心了,我們偶爾會委託他們進行科學鑑定。」小直對阿智行舉手禮。「明天之內,應該可行。」
桌上等間隔擺着數量與人數相同的茶杯,每個杯子都冒着熱氣,提醒人別拿起來喝。端茶出來的三冢太太大概是在突然造訪的我們身上感覺到「這些人是這個家的敵人」,因此不斷打量着我們,但是一聽到丈夫說:「妳到外面去。」便靜靜離開坐墊,退出客廳。
我跟在苦笑的小直身後離開玄關引道。其實不需要特地這樣做,但我還是不自覺地輕輕把大門關上。這股疲憊大概來自於我問了會讓人討厭的問題,以及問了之後反而證明她們的不在場成立,這兩方面吧。
回到小木屋時,刑警們已經在等着我們,於是我們被迫聽兩位彪形大漢開口說:「歡迎回來。」我原本以爲這是在監視阿智的搜查行動,看樣子不是,他們只是再問一次證詞而已。刑警們聽完說明後,對我們說:「我們後天會再過來一趟,如果你們能在這裏多待一天,我們會很感恩。」(被迫)接受調查委託時,我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所以只好改變計劃,多停留一晚。小直說:「這畢竟是工作。」的場小姐也說:「多待明天一天不要緊。」她們兩人都在苦笑,不過看來沒有那麼不情願,所以我也只好接受。
「塗料……」
「因爲有些夜光塗料有輻射能,吳竹先生大概是認爲,進行輻射檢驗之後,如果找到夜光塗料,就會被認爲這一帶的輻射量這麼高,都是因爲夜光塗料的關係。」阿智的視線轉向三冢先生。「他想要以自己的方式主張你家不是熱點。不過事實上,他帶出來的那些夜光塗料,都是不含放射性物質的產品。」
「沒有那個必要。」大概是有確切的把握,阿智冷靜地說:「犯人的確在十一點之前都在自己家裏與朋友們聚餐。解散後,才發現侵入家中的吳竹先生,互相纏鬥到最後,大概也是酒意的關係,犯人把吳竹先生摔出去,吳竹先生運氣不好就撞死了。」
「你在做什麼?」
「案發現場嗎?」
「除此之外,我覺得還有更奇怪的地方……」
「什麼意思?」三冢先生初次抬起臉看向阿智。看來,吳竹先生的行動對他來說也是個謎。
「我一開始覺得不對勁的地方,是我踏進現場時,入口處的門緊閉着。」阿智看向我,像是要確認當時的記憶。我默默點頭。
聽到阿智這樣一說,坐在阿智正前方的三冢先生與在旁邊一臉不悅的兒子阿健都顫抖了一下。
「你不要緊吧?」小直看着我。「所以我說,我自己一個人就行了。」
阿智還是不改態度地繼續說。這些內容只是臆測,阿智本人倒是很確定。「吳竹先生偷偷跑進這個家裏的原因,的確就是因爲最近的熱點爭議。他預估最近會有人到你們家進行輻射檢測,而且會驗出很高的數值,所以纔想要埋下夜光塗料,預防萬一。」
「你的心嗎?」
「只有屍體左側地板的合成板被拆下來,也是基於同樣原因。犯人將屍體連同小屋一起搬到山裏,但實際執行後,才注意到計劃失敗。因爲小屋一路上坡的關係,造成待在吊杆車後側車斗上的屍體血液全往右側流。這個不自然的血跡如果被警方看到,或許會懷疑小屋曾經移動,因此犯人拆掉屍體左側的合成板。」
三冢家的客廳感覺上比白天進來時更窄,也或者是白天來的時候比較拘謹,所以感覺房子很大。只有微涼的空氣及不曉得從哪兒傳出的鐘擺聲響,與白天時一樣。
如果是我和小直,八成只會說:「你自白的話,可以減輕刑期。」因爲這樣說比較輕鬆,阿智卻老老實實地仔細解釋。
的場小姐這才驚訝地發現該洗的碗盤不知不覺消失了。洗碗是我平常的工作嘛,所以才能洗那麼快。
的場小姐看向流理臺水槽說:「果然還有其他嫌犯吧?也許是吳竹先生工廠的同事?」
「哦,那——」我已經喝了酒,請小直送你——我原本要這麼說,過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說什麼?犯人?」
阿智說到這裏,稍微緘口,等待對方的反應。耳裏可以聽見鐘擺喀答喀答的聲響。
「動手的應該是阿健先生……是你吧?」
「也就是說,你的『有無反省之意』將成爲你是否進監獄的關鍵。」阿智說,「不對,應該要說『你們』纔對,三冢先生。」
「各位,」小直從阿智身後探出頭來。「準備好出發了嗎?事情都安排好嘍。」
不過,阿智先一步探出上半身問:「不在場證明如何了?」所以我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聽起來很不合理吧?」三冢先生還是不改穩重的態度。「十一點之前在這裏的人,怎麼有辦法在幾分鐘之內抵達山中小屋。」
回到車上的副駕駛座,阿智正好收起手機,他剛纔似乎在和某人講電話。
也有人在自家院子裏興建組合屋,卻沒有提出建築執照申請,這樣當然違法,但是三冢先生爲人循規蹈矩,結果反而留下了證據。
7
「也是。」的場小姐咻地轉頭看向飯廳。「阿智先生有沒有說什麼?」
「不,我想沒有。住在後面的小山先生在十點左右回來,不過他平常總是那個時間回來。」
「應該說,是由你們兩位共同執行的吧。傷害致死這部分從體格和個性上來說,應該是健先生犯下的罪,接下來的過程才由你出手相助,不是嗎?」
我心想,犯人恐怕不是經過縝密規劃後纔行動,只是一心想要避免屍體出現在自己家裏,因此想要將現場連同屍體一起「搬到別處」而已。
阿智沒有使用「殺人」這個字眼。阿健愣了一下,渾身緊繃。
阿智轉頭看向她:「業者那邊也準備好了?」
這麼說來,我們的確還不知道兇案現場爲什麼會留着塗料。
「警方似乎已經搜查過那邊,不過沒有找到什麼線索。」我收好銀質餐具,拿起小餐盤。「案發現場也有可疑的地方,我想也許還能找到線索。」
「你是說……」三冢先生說,「我殺了阿陽,是嗎?」
「這案子果然很複雜吧……」
我轉頭看向門外。檢討上次的經驗後,這次只有我和小直來到玄關前。的場小姐和阿智覺得對我們很不好意思,畢竟我們是扮演讓陌生人討厭的角色,不過小直一點也沒放在心上。
感覺好沉重。只是我們自己遇上麻煩也就算了,現在我們不但謊稱身分查案,還讓調查對象再一次回答了許多私人問題,如果這樣子還無法破案的話,我們就沒有臉見人了。話雖如此,我們也不可能帶着甜點禮盒前往道歉。
我看向背對壁龕而坐的兩位三冢家成員。一方面也是因爲我從斜對面觀察的關係,沒辦法推測兩人的心理狀態,不曉得他們正在思考承認犯案?或是儘管清楚沒有用,仍然準備堅持裝傻到底?阿健從剛纔就不停在偷瞄父親,似乎在等待父親的指示。
阿智平常大多是坐在我旁邊,不喜歡出現在對手正面,今天卻積極與犯人面對面。
「不會。」我洗掉手上的泡沫,用毛巾擦乾。「你一直在講電話,怎麼了嗎?」
「動作真快……」的場小姐小聲說。「因爲……是工作嗎?」
「早上那位刑警打電話來,我請他幫忙調查留在兇案現場的塗料。」
「你們八成沒注意到小屋的拉門因爲吊杆車吊起時的負重,或是放下地面時的衝擊而扭曲變形了。」阿智分別看看坐在對面的兩人。「證據當然不只這樣。那間小屋原本就是組合屋,而且外頭有樹木圍繞,所以平時或許不會發現,不過組合屋也需要取得建築執照,而你家原本應該存在的組合屋卻消失了……證據就留在西向原市地區整頓中心,無法抹滅。」
我一開始以爲犯人拆掉屍體左側合成板是因爲「那兒留下了不利於犯人的痕跡」,事實上正好相反,犯人想要掩飾的,不是留在上頭的痕跡,而是應該留下卻不存在的痕跡,所以拆掉合成板。
我們剛纔喫晚餐之前,還在擔心是不是會變成長期抗戰哩。
「我沒事。」
「重點在於犯罪現場的小屋是『鐵皮屋』。也就是說,它沒有水泥等地基,只要在柱子四周挖個幾十公分,就能帶着整間小屋移動了。意思是,犯人昨晚十一點左右殺死的吳竹先生,不是待在山裏那間屋子,而是在這裏被殺之後,纔將整個犯罪現場運往山裏。」阿智毫不留情地說。「你們的車庫裏有各式各樣的車子,其中也有吊杆車(有起重機的卡車)吧?吊杆車可以搬運鐵皮製的臨時小屋。你們連同倒在小屋裏的吳竹先生屍體一起用吊杆車搬運、安置在他居住的山頂房子旁邊。這個過程雖然費時,不過你家環境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都是樹木圍繞,而且四周沒有其他住家;搬運目的地的山裏也一樣,所以搬運作業可以慢慢來。」
三冢先生低着頭,擺在大腿上的雙手用力緊握。
「關於遺棄屍體這部分,沒有辯解的餘地,不過導致遺棄屍體的原因,也就是傷害致死這部分,存在一個必須考慮的重點。你原本只是撞倒吳竹先生,對他沒有殺機,也沒有蓄意傷害;而被害者吳竹先生狠狠跌倒,導致釘子插進延腦裏,也是極爲偶然的因素所造成的嚴重結果,因此很有可能判處緩刑。」
「太好了。」我的視線接着回到阿智身上。「阿智,你說的犯人是……」
「他從剛剛開始一直在講電話,喫飯時就在沉思了。」
「有割傷嗎?」
「但是,我想你應該清楚,從這樁詭計的性質看來,你不可能掩飾犯案的痕跡吧?」
我這樣說,心裏卻很失望。說難聽一點,這些是必須「出賣鄰居」的問題,對於須之內太太來說卻是「別人家的事情一點也不難回答」的樣子。我感到意外而看看旁邊的小直,小直也對我輕輕點頭,彷彿在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地區整頓中心?」爲什麼又出現一個感覺不搭調的機構名稱?那種充滿官方味道的機構裏,爲什麼會存在傷害致死案的證據?
我看向阿智旁邊的的場小姐,阿智也看向她,像是在確認。不過本來以爲她會站在律師的角度補充說明,沒想到她只是看着犯人動也不動,臉上盡是嚴肅的表情。
「哥,」阿智探頭進廚房。「對不起,還讓你洗碗。」
應該說,因爲補充了能量,我才能接受。出外採購時,我買了一大塊牛肉,準備做紅酒沙朗牛排當晚餐。
「報公帳。」我放下擦碗布,拿起海綿,以及所有她還沒清洗的銀質餐具。「照這情況繼續下去,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破案。」
「你對警方說我或是阿健,兩人其中一個殺了阿陽——吳竹陽一嗎?」三冢先生的反應仍舊鎮定。
原本泰然自若、不動如山的三冢先生,首次表露出震驚。旁邊的阿健不安地看着父親,反應更容易看穿。
「你是打算叫我自首?」
三冢先生驚訝地大睜雙眼,阿健也抬起頭。
成爲案發現場的小屋裏,當然不可以留下自己家裏的物品,小屋裏的物品全被搬出去就是這個原因。犯人特地告訴我們吳竹先生的屍體位置,也是基於同樣理由。這個季節假如屍體發現得晚,死亡時間就會推測失準,不在場證明也就無法成立。
事實上關於這件案子,有太多不清楚的地方。那位笑容猥瑣的刑警請專案小組幫忙驗證我們問出的內容,不過從新市鎮到案發現場,正如佐藤太太所說,必須花費一個小時以上,而且晚上十點半左右,也有人證實看到佐藤夫妻在自家門前卸下紙箱。另一方面,須之內太太的證詞與丈夫的沒有矛盾;丈夫約在晚上八點五分之前到家,接下來就待在家裏,這部分現階段還沒有可疑之處。
「報公帳?」
「從遺留在小屋裏的塑膠容器也可以推測出答案。」阿智冷靜地看着他。「裏頭裝的是夜光塗料。吳竹先生大概是想要把那罐塗料埋在你們家院子的某處,所以偷跑進來,卻被你發現而追着他跑,對吧?你誤以爲是新市鎮的居民再度擅自闖進來,所以激動地推倒了他。」
但阿智卻很肯定地點點頭:「我剛剛思考之後,已經得到答案了。只要走一趟西向原市地區整頓中心,大概就能拿到確切的證據。」
「你是說犯人嗎?」的場小姐弄掉了正在擦拭的碗盤,在水槽裏發出鏗鏘一響。「啊!」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原本我也隱約感覺這件案子大概與熱點爭議有關,不過不清楚三冢先生爲什麼會與非新市鎮居民、同樣是「站在農家這邊」的吳竹先生髮生爭執。
「這話真詭異啊,」終於不再冷靜的三冢先生聲音沙啞而顫抖。「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這些事情?」
話雖如此,須之內太太的配合程度超過我們預期,我們聽到了想知道的事情。問題是,這樣一來,佐藤太太和須之內太太的不在場證明都成立了。
「真是太好喫了。」沒想到的場小姐居然喜歡喫肉,她笑容滿面地洗碗。「不過那個牛肉應該很貴吧?待會兒收據借我看一下。」
旁邊的阿健以快哭出來的聲音小聲說:「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就是所謂的「缺乏共識」。整件事情除了「倒楣」之外,還有其他的形容詞嗎?最倒楣的就是吳竹先生。不過,將入侵家裏的人撲倒、導致這結果的三冢父子八成也想說:「不是我們的錯。」吧。從他們的立場看來,一切都要怪「熱點爭議」,自己一點錯也沒有。
「這裏還是日川村的時候,都不曾發生這種事……」三冢先生擠出這句話。「輻射騷動、有人跑進院子……最後還這樣……」
在一旁聽着的我,也感覺無能爲力。他們原本纔是受害的一方。
「我可以陪你們去西向原分局投案。」默不作聲坐在我們斜後方的小直倏地站起身,走近窗戶,打開窗簾,對外頭打了個暗號。看樣子刑警們早就在外頭等着了。
「我——」
「夠了,市公所裏還留着建築證照文件,別再繼續狡辯了。」三冢先生打斷阿健的話。「如果這裏還是日川村,根本不需要那種申請。」
只有符合都市計劃法的區域才需要建築執照,日川村因爲市町村合併的關係,變成西向原市,因此適用於都市計劃法。
的確,這起案子如果發生在合併之前,根本找不到證據。
「走吧,阿健,繼續逃避也沒用。」三冢先生催促着身形比自己大上一圈的兒子,率先站起來。「而且也對不起阿陽吧。」
阿健抽抽鼻子,擦乾眼淚,慢吞吞地站起來。
阿智仰望三冢先生,說:「警方會向您的妻子說明情況。」
「抱歉。」
「不會。另外還有一件事情想請教——」
聽到阿智的話,站在紙拉門前的三冢先生回頭。
阿智仍在原本的位子上端正跪坐着,仰望三冢先生。「能否介紹我種桃子的人呢?」
8
小直讓陪同的刑警逮捕三冢父子,解決了昔日的日川村、現在的西向原市一案。但是,我心裏仍留着尚未解決的陰影。我不知道解決案子的功勞屬於誰,也認爲父子兩人可能在傷害致死及遺棄屍體的罪狀上,互相爲對方攬下責任。另外,詭計進行時發出的聲響,三冢夫人不可能沒注意到。考慮到這點,她也可能是涉案關係人,但詳細的真相,我們永遠無法知道。
還有一點就是,三冢先生被擊垮的樣子一直烙印在我眼裏。的場小姐似乎也一樣,在回市區的車上,我和她都沒有說話。
坐在駕駛座上的小直對阿智說:「明天進行各地點的輻射檢測。」
「小直,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水果表面用砂糖和牛油炒過、覆蓋上一層焦糖後,在表面扣上派皮烤成的甜點。主要使用蘋果,也可用桃子製作。與一般的烤派不同,烤好後要翻面,讓水果露出表面。
本田先生很單純地覺得開心。「看起來真好喫,也有我的份嗎?」
「妳是誰啊!別把這種事情和抽菸混爲一談。」
「現在……」原本還想反駁的佐藤太太看到石山先生在哭,語氣也有幾分退縮。「早就合併了啊,已經是西向原市了。」
「首先是三冢先生住宅院子內的這裏,換算成西弗是每小時二·三八微西弗,這是這次檢測出的最高值,不過我們搜尋出現高輻射量的場所四周後,發現那是裝雨水的甕,看樣子是摻雜放射性物質的雨水積在甕裏,纔會造成高輻射量,這種情況在雨水管線等都會出現。」
「你爲什麼可以說這樣表示安全?我們家有小孩,如果有什麼狀況,你能負責嗎?」
「這個品種聽說叫做瀧之澤黃金。我解釋了桃子派的食譜後,石山先生爲我挑選的品種。」
「是啊,惣司警部無論任何人對他說什麼事情,他都會聽進去。」
不出所料,佐藤太太和須之內太太的語氣愈來愈粗魯。
「啊,各位都到齊了吧。」不曉得是不會判斷現場氣氛還是根本不在意,戴着眼鏡、身穿工作服、活蹦亂跳的男性職員一站到白板前,就以開朗的聲音打招呼:「好的,各位,感謝你們百忙之中集合在這裏。我想已經有人向你們說明過了,我是科學研究調查中心的本田。」
阿智聽到她的話,吞吞吐吐地說:「沒有……」就低下頭。
茶杯裏剩下的紅茶晃出來灑在桌上。
「真的好好喫啊!」
聽到他這麼說,我拿着裝着紅茶的保溫瓶繞行長桌四周,注滿每個人的茶杯,並拿抹布若無其事地擦乾石山先生的茶杯四周。石山先生抬起頭。這段期間,阿智拿出刀子切開反烤桃子派,一塊塊擺上堆在角落桌子的小盤子裏。
石山先生邊說邊用襯衫袖子擦臉。
呃,她說的這些都沒錯——我看向天花板。
我回頭看,阿智似乎有什麼想法,看着漆黑的窗外。
「唔哇,這個真好喫。」早就大口吞下肚的本田先生笑容滿面地說:「這個桃子更爲美味加分。」
「別再繼續欺負農家了,」石山先生仍舊低着頭,戰戰兢兢地說:「我們家的桃子也做過徹底檢查,畢竟花了一年時間用心培育,終於到了能出貨的時候,我們也很害怕如果驗出很高的輻射值該怎麼辦,膽顫心驚地接受檢驗。既然已經知道那個輻射值不要緊,妳們就別再提了。」
當然對於居民來說,這裏也是他們居住的土地,所以也沒道理默默接受高輻射量的存在,如果家有小孩的更是如此。但是現在已經證實這個城市檢測出來的數值,在日常生活中不會影響健康,而農產品也通過標準值檢驗,她們卻還要吵鬧不休,導致花心思種出來的作物人人都討厭。
「好的,已經沒時間了,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吧。我這人最受歡迎的地方就是立刻進入正題,大家常常稱讚說:『本田很不錯呢【※「本田很不錯」的日文發音與「正題」相同。】。』」自己的冷笑話沒有任何人做出反應,本田先生也不皺一下眉頭,笑着繼續說:「敝公司接受縣警總局委託,針對市內各地點,也就是那邊的佐藤太太、須之內太太質疑的高輻射量地點,進行輻射檢測。」
「回皮耶爾之後,要喫隨時有。」阿智看着她。
阿智笑着點頭:「當然,請用。」
「妳們才別把天然輻射和核電廠的輻射混爲一談呢!核電廠的輻射遠比天然輻射危險許多。」
最後,佐藤太太和須之內太太都沒有與石山先生交換半句話,也沒有視線交流。畢竟他們曾經嚴重爭執,而且想法原本就不同,自然不可能只靠一個桃子派就重修舊好。佐藤太太和須之內太太也是啊,要不是有阿智苦苦哀求的眼神一直看着……或者說,如果沒有阿智的俊俏臉蛋,她們根本不會碰那個桃子派吧。不過,我沒打算把這些話告訴弟弟。
「桃子、紅蘿蔔、菠菜,」石山先生以顫抖的聲音說:「我們一直辛勤種植着,每天照顧、注意天氣、嘗試各種農作方式和肥料。只要遭到買家嫌棄,哪怕只是外型稍微醜一點,即使好不容易纔種出來也要丟掉……然而,卻因爲妳們造成的騷動,買家減少了,辛苦出貨的作物被當做是髒東西,這種心情妳們懂嗎?」
「即使暴露在一〇〇毫西弗之中,離癌的機率也是隻有一·〇六倍。何況這個市鎮的輻射值只有一〇〇毫西弗的幾百分之一。」然後她狠狠瞪着佐藤太太。「我從味道判斷妳有抽菸吧?妳知道嗎?吸菸者的離癌風險是非吸菸者的一·五倍,相當於每年暴露在一〇〇〇~二〇〇〇毫西弗的輻射之中。而吸二手菸的人也相當於暴露在一〇〇毫西弗以上的輻射裏,而且這只是離癌風險而已。除此之外,吸菸罹患心肌梗塞的風險是一般人的兩倍,腦中風的風險是四倍,糖尿病的風險是一·四倍,嬰幼兒猝死症候羣也是四倍以上。除了現在所舉的例子之外,還有許多疾病的風險都會因爲抽菸而提高。這還只是發病風險而已,若是真的發病的話,還會導致所有疾病的症狀加劇、藥物的療效降低等。這些妳都知道嗎?」
的場小姐似乎是因爲對方太過執迷不悟而理智斷線,大聲說:
「這是數值最高的地點,而且每小時二·一六微西弗是指一個小時內持續待在這個地點,才能得到這個數值。」本田先生還是不改開朗的語氣回答。「比方說,就算你每天經過這個地點,待在這個特定地點的時間不到一分鐘,可想而知,一整年下來也遠遠不及十三微西弗。就算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像忠犬一樣站在那兒一分鐘,一年下來也只是暴露在日本標準一年一毫西弗的七十七分之一而已【※一毫西弗=一〇〇〇微西弗。地球上一般人暴露的累積輻射平均值爲每年二·四毫西弗。按照國際輻射防護組織ICRP的標準,一般人暴露在非背景輻射的遊離輻射之中,年劑量不得迢遏一毫西弗,也就是每小時〇·一微西弗。】。」
一看,剛纔始終沉默的石山先生低着頭顫抖着。
看到這情況,石山先生靜靜放下叉子,再度擦擦眼角。
下午三點,以長桌圍成口字形的小會議室裏,新市鎮的三位居民與石田先生分成兩邊入座,所有人皆不悅地沉默着。爲了稍微緩和氣氛,我將長桌鋪上桌巾,擺上從皮耶爾咖啡館帶來的蝴蝶蘭盆栽,並且在調查中心的人出現之前,端出紅茶,所以氣氛看來還算融洽,不過這只是表面上的樣子,拿着紅茶站在桌邊的我胃部緊縮,心想:「快點開始吧!」大概是考慮到會議的性質,的場小姐穿着套裝出席。看到她和科學研究調查中心的人員進來,我才總算安心。
「可是……」須之內太太正要說什麼,卻因爲看到阿智的笑容而尷尬地低下頭,瞥了隔壁的佐藤太太一眼。
的場小姐就像他的助手,把卷起帶來的市鎮地圖貼在白板上。
「喂,這個……」即使盤子擺在面前,佐藤太太也沒有打算伸手拿起叉子。「這裏的桃子能喫嗎?」
「阿智先生,原來你一直在想着要做桃子派,幫助雙方溝通嗎?你當時說了桃子,我還以爲是什麼暗語呢。」的場小姐說。「而我卻只想着案子……你真體貼。」
石山先生交抱雙臂點頭,但新市鎮的佐藤太太和須之內太太聽着本田先生說明,表情漸漸變得不滿。原因不難想像。因爲根據本田先生的說明,這個市鎮的熱點成因,是由這段期間降下的雨水所造成。本田先生笑着解釋,因爲風向等影響,使得雨水中含有的放射性物質比平常更多,並且隨着雨水降到地面、累積、滲入土壤裏,因此產生偏高的輻射值,不需要擔心。
「聽說福島有十個孩子罹患甲狀腺癌了。」
這麼說來,弟弟剛纔一直待在廚房裏。我心裏正覺得訝異,就見弟弟對我小聲說:「哥,幫大家把紅茶裝滿。」
從另一個方向響起一聲怒吼,長桌上的茶杯喀喀搖晃。
我也失禮地替自己切了一份,坐下拿起叉子。店裏平常不會出現桃子派,該說是阿智的直覺敏銳嗎?甜味與酸味的平衡絕佳,剛烤好的派皮酥脆,桃子多汁又柔軟,堪稱完美。「嗯,好喫。」
「也許之後他們會因此有了些對話的空間。」的場小姐說。這絕對不只是樂觀的推測。「桃子派真好喫。」
我邊喫邊偷偷觀察佐藤太太等人。佐藤太太和須之內太太都沒有動手,不過旁邊須之內太太的丈夫儘管在意妻子,還是伸手拿起叉子,大口吃下反烤桃子派。「嗯,這個真好喫。」
「謝謝。」的場小姐面露微笑。
「是的。再下雨的話,輻射量就會改變,而且這種程度對健康沒有影響。」
阿智笑着說:「這些已經通過檢驗了,請放心。」
的場小姐貼在白板的地圖上,標示了十幾處地點,整理出各地點的輻射量,上頭詳細寫出檢測方式和檢測條件、西弗值【※輻射劑量的國際單位,簡寫Sv。】與物體貝克值【※衡量放射性物質或放射源的計量單位,簡寫Bq。】等內容,還用漂亮的顏色區分,便於閱讀,不愧是專業人士製作的資料。
兩人大聲抗辯的聲音在小會議室牆上形成迴音,我不自覺縮起身子。本田先生和須之內太太的丈夫也露出困惑不知所措的表情。
這個甜點的起源說法各有不同。據說是一八九〇年左右,法國拉莫特伯夫龍這個城鎮裏,一對經營旅館兼餐廳「塔湯旅館」的姐妹製作失敗所發明出來的甜點。匆忙的姐姐史蒂芬妮因爲太忙了,製作蘋果派時忘記在模型裏先鋪上派皮,只擺了蘋果就放進烤箱,蘋果開始烘烤了,妹妹卡洛琳才注意到這點,於是將派皮蓋在蘋果表面,再翻轉過來端給客人,沒想到居然獲得好評,從此就成了這家店的招牌。法文名稱中的「Tatin(⑩Tatin是姐妹兩人的姓氏,也是旅館名稱。)」就是來自這個小插曲。
我一問,後座的阿智說:「哥,星期天可以幫忙嗎?」
我沒有務農經驗,但是我開店,立場是提供食物,所以稍微能瞭解石山先生等農民們的憤怒。假如有莫名其妙的客人跑到皮耶爾,說我們店裏有輻射的話——
須之內太太的丈夫尷尬地偷看妻子。本田先生也一臉頭痛地把手擺在腰上。的場小姐大概感覺現在這情況自己也有責任,雙手抱着頭。我則在思考該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哎呀呀……」
因此,旁邊的佐藤太太也淪陷了。她故意裝作自暴自棄,用叉子直接插起整塊派大口咬下。
「啊,請問,」佐藤太太忍不住舉手。「剛纔你說測出每小時二·一六微西弗的地點,沒問題嗎?」
「他不是已經解釋沒有問題嗎?」這次回答的不是本田先生,而是的場小姐。「我可以明白妳的擔心,但是再擔心也該講道理吧。」
「你怎麼知道呢?不是有調查結果說,低輻射量也會影響健康嗎?」
「法院判決上可以採信,不表示就可以相信吧?」
「我打算對新市鎮的居民說明一下這個城鎮的輻射量。」阿智看着外面說。「愈快愈好,所以我想安排在這個週末進行。」
須之內太太的丈夫離開會議室時,有偷偷對石山先生點頭致意;儘管佐藤太太和須之內太太有諸多嫌棄,還是把桃子派喫光光了,石山先生也有對須之內太太的丈夫點頭回應。
「這是反烤桃子派。考慮到桃子的鮮度,所以我使用在地生產的桃子。」阿智一邊發盤子,一邊像皮耶爾咖啡館的客人要求時一樣,爲衆人解釋着:「因爲石山先生的幫忙,我才能使用現摘下來的桃子製作。請各位品嚐剛出爐的成品。」
「滾出去。」石山先生顫抖地說。「那麼討厭的話,妳們滾出日川村!不要打擾我們!」
★反烤派★
西向原市裏還有許多從「日川村」時代就存在的農家,長期以來,他們對於自己耕作的土地抱持的心情,只用「深愛」還不足以形容。結果「後來搬來的」新市鎮居民卻聲稱他們的土地有輻射污染、引起騷動,他們會有什麼感受?而且,這也不只是感受的問題。既然他們從事農業生產,姑且不論輻射量的多寡與真假,光是「輻射」兩字就足以嚴重損害農作物的形象。一般消費者都會認爲,蔬菜等作物還有其他許多產地的產品可供選擇,沒必要特地買來自「疑似有輻射污染」產地的產物。
本田先生快速說明各地點的輻射量與成因,以及降低輻射量的方法,說明流暢,似乎早已做過許多次同樣的工作。
突然聽見喀嚓聲響,會議室的門打開了。在門邊的我轉頭一看,穿着圍裙的阿智雙手捧着大型派盤進來。
「你怎麼能確定安不安全呢?」佐藤太太氣急敗壞。「你不停地說『無須擔心』,都是因爲警方和縣政府付錢給你吧?你根本早有結論了,不是嗎?」
「妳們也考慮考慮我們的處境啊。」石山先生露出呼吸困難的表情,不過說話仍然流暢。「因爲妳們在推特上發文胡說,住在後面的倉持先生被原本訂貨的餐廳取消合約了,其他幾戶人家也發生類似的狀況……明明檢驗通過了,也沒有任何問題……」
「你……」旁邊的須之內太太埋怨着,但她似乎也對面前的桃子派很好奇,一直偷看。須之內太太苦惱地抬起視線,看看阿智,阿智也以認真的眼神凝視着她。
傍晚,送走受邀前來的四位居民和科學研究調查中心的本田先生之後,我們懶洋洋地坐在會議室的椅子上。從緊繃的情緒解放後,我暫時還不想動。
突然有人開口。轉頭看向門口,正好看見套裝打扮的小直開門進來。她再度悄聲登場了。
沉默狀態持續着,窗外射進來的日光讓小會議室裏停滯的空氣變得溫暖。
「我偏要說,政府的標準豈能相信。」
的場小姐大概是看不下去吧,也跟着開口:「這就是警方委託進行科學鑑定的用意。也就是說,這項調查的內容在法院判決上可以採信。」
「不夠。」
「這裏是我們的村子,土地是我爺爺開墾、我父親繼承、我一路耕作而來……」石山先生的聲音變得強勢。「日川是我們的村子,妳們這些後來搬來的人,不準玷污它!」
「這麼說來,你剛纔也提到了桃子什麼的。」
「開什麼玩笑!」石山先生終於重重敲了一下長桌。「妳們不負責任地起鬨,給我們造成多大的問題,妳們知道嗎?」
「各位久等了……我拿剛烤好的反烤桃子派過來。」
「妳們都給我閉嘴!」
佐藤太太說話的口氣充滿挑釁,但本田先生似乎已經習慣了,他的職業笑容沒有半點破綻,回答:「在日常生活中,全世界也會暴露在年平均二·四微西弗的輻射量之中,因此對於這個數字不需要太敏感。」
「您懂很多呢。」本田先生的態度始終愉快。「日本標準一年一毫西弗的根據之一是來自於,在日本承受的天然輻射年平均值是一·四毫西弗,比世界年平均值的二·四毫西弗低了一毫西弗。比方說,伊朗的拉姆薩地區每年的輻射量超過十毫西弗;即使什麼也不做,只是生活,待在這裏也比待在世界其他地方承受的輻射量更多。當然在日本國內,也有花崗岩的伽馬射線等,從水泥建築釋放出來的輻射,所以水泥建築多的地區,輻射值也較高。也就是說,這種程度的差異很正常,屬於『就算在意也無能爲力的程度』。」
9
我注意着不干擾阿智說明,一邊替所有人補滿紅茶,並請原本站在白板前面的本田先生和的場小姐入座。
「因爲桃子的酸味比較強,所以搭配偏甜的派皮嗎?」的場小姐也笑着點頭。「這是烤派專用的品種吧?」
小會議室裏變得靜悄悄。面對石山先生像孩子般脆弱地抽抽搭搭,主婦們和我們什麼也說不出口。
大概是窗外有云朵飄過吧,寂靜的會議室突然變得一片黑,又再度恢復光明。
阿智伸手指向石山先生,石山先生有些慌張地看向的場小姐說:「嗯嗯……因爲今年的日照充足。」
「您可以相信客觀的數值。」本田先生絲毫不介意對方的焦慮,繼續說下去,真的是神經很大條的人呢。「雖說不是絲毫沒有影響,不過以這次的例子來說,這個數值事實上可以等於零。舉例來說,我前面提過一年十三微西弗這個數字。照射一次胸腔X光是暴露在五十微西弗之下;胃部X光則是六〇〇微西弗。搭飛機往來東京和紐約,一次往返承受的天然輻射約是二〇〇微西弗;國內線一次往返也有三〇微西弗。而這個市鎮的輻射數值遠低於那些情況。」
「你根本無法證明一年一毫西弗算是安全吧?」須之內太太繼續說。
西斜的陽光從窗子射進來,將擺着空盤和茶杯的會議室染成一片昏黃。
「那種情況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契約本來就可以自由取消吧?」
「已經……已經說夠了吧!」石山先生緊握拳頭。「妳們也明白那些輻射值不要緊了吧?這樣不是夠了嗎?」
「這個結局,應該算不錯吧?」阿智自言自語般地小聲說。
須之內太太一下子紅了臉,戰戰兢兢地拿起叉子,將桃子派一角送進嘴裏。剛開始她只喫沒有桃子的派皮部分,後來大概無法忍耐了,就連桃子一起切下入口。
當週的星期天,西向原市的居民聚集在市公所旁邊的西向原市公民會館小會議室裏,會議的規模只是小茶會的程度,與會人士包括新市鎮的佐藤太太、須之內太太、須之內太太的丈夫這三人,以及三冢先生介紹的石山先生家戶長,參加的居民只有這四位。小直委託科學研究調查中心對市內的「熱點」進行輻射量調查,結果出爐了,所以請這些人集合在此公佈結果。皮耶爾咖啡館明天可以開門營業了,我和阿智也穿着工作時的服裝參加會議。對於新市鎮的居民來說,我們現在仍是「律師事務所的事務員」,所以他們很可能會覺得奇怪,不過幸好集合在此的衆人沒有特別多問。
「但是每小時二·一六微西弗已經是將近日本平均值的二十倍了,不是嗎?」須之內太太也開口。「我們也無法保證對小孩子不會造成影響吧。如果罹患癌症,你可以負責嗎?」
「小直,妳去哪了?」這麼說來,她從抵達公民會館時就一直在講電話,講到不見人影。
「我有點事情要麻煩警察廳幫忙調查,關於一件舊案子。」笑着走進來的小直,來到的場小姐座位旁邊,瞬間變得一臉嚴肅地看着她。
「所以……妳可以不用再裝了。」
不曉得小直在說什麼,我看向阿智,阿智也不知情地驚訝看着她。
的場小姐也一臉不解地仰望小直。「呃……直井小姐?」
「莉子小姐,妳有話想對惣司警部說吧?從很早之前開始。」
的場小姐愣了一下,移開視線。「沒那回事……」
小直往旁邊挪動一步,站在向陽處。
「差不多該招供了吧?的場莉子小姐,不對……」小直面對着陽光微笑道:「應該稱呼妳——御法川莉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