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獻給服喪的N王陛下
《甜點師傅的祕密推理:嫌犯請先享用》 · 似鳥雞 · 3.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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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造訪,您或許覺得這兒像座祠堂。這家名爲「皮耶爾」(PRIERE,法文「祈禱」之意)的咖啡館的確有些魔幻氛圍,前院種植的樹木枝葉茂密,遮住了陽光,三角屋頂房舍低調蓋在被高樓左右包夾的後院,灰色屋頂與紅磚牆沐浴在陽光下顏色反而暗了兩階。店鋪正面是開放式大窗,但朝陽穿過枝椏照射進來的機會並不多,其餘時間窗上都籠罩着黑影,無法窺見店內情況。分隔馬路與前院的柵欄無論高度或寬度都很寒酸,若不是柵欄前擺着一塊寫了「皮耶爾咖啡館」的小招牌,這座城市恐怕沒人知道「那棟紅磚屋」是做什麼的。
這家店的外觀或許令人望之卻步,在正午陽光的照射下更是如此。柏油路反射日光,顯得一片亮白;從馬路上望過去,層疊樹木更添陰暗,彷彿當中是異世界。寧靜的前院只有隨風晃動的葉子沙沙作響,與馬路的喧囂形成強烈對比;通往店門的石板路周圍土壤裸露,改變了空氣,只要一個深呼吸,就能感受到潮溼的木頭香氣;只要踏入這座院子一步,就能明顯感受到街道上酷熱的暑氣瞬間冷卻下來,外側馬路與前院的分界線彷彿有道簾幕,將不同的空氣隔開。沿着石板路前進,打開些微掉漆的墨綠色大門便來到玄關,一黑一白的兔子站着,合力拿起「歡迎光臨」的牌子;然而多數訪客通常完全不看上面寫的菜單和本日義大利麪介紹,便逕自打開內側的門進入店內。
店內並不寬敞,除了吧檯和後側的單人座外只有三張桌子,鋪在地上的木板和桌子用的木材皆呈現年代久遠的焦褐色,木板並不會因爲按壓而翹起,沉重厚實的觸感猶如可靠的衛兵。不知這些傢俱是從哪裏買來,部分常客認爲這些裝潢搭配紅磚牆,正是讓人覺得這家店散發魔幻氛圍的原因之一。此外,店內還有奇形怪狀的燈罩,不曉得出廠年份與地點,更不清楚想表達什麼主題。牆上還掛著作者不詳的油畫,油彩看似老舊,描繪的內容是站在草原上望着這頭髮呆的駱馬,年代依舊成謎。仔細想想,這真是一家奇怪的咖啡館,這些物品從我懂事時就在店裏了,但它們是從哪兒、透過何種管道取得,只有前任老闆——也就是我父親才知道。家父過世的現在,答案再也無人知曉。
這裏原本是父親開的咖啡館。開店當時,市區的咖啡店和咖啡館【※「咖啡店」和「咖啡館」嚴格說來不一樣,經營至深夜並且會賣酒的是「咖啡店」,反之則是「咖啡館」。有些咖啡館因爲「咖啡店」較好聽而取名「咖啡店」,因此區隔不易。】已經是供過於求的狀態。但由於我們的店鄰近鬧區,四周盡是高樓大廈,而且就位在車站前,走進店裏卻像「啵」的一聲被吸入異世界,許多上班族爲了追求這種感覺,常在中午和傍晚趁着工作小歇的空檔或下班時過來坐坐。我們的店距離大學也很近,高中生、大學生總會帶着朋友戰戰兢兢地推門進來。父親一個男人靠自己的雙手拉拔我和弟弟長大,他過世後由我繼承這家店,轉眼已過了四年。
室外裝潢、室內陳設、開發新菜色、開拓上游供應商、用心節省成本,這些都是我固定的工作,只要持續努力不懈,應該不至於關門大吉。仔細想想,在這個多數日本人處於「爲了不倒退不得不持續全力衝刺」的年代,我能得到父親遺留下來的這家店,是多大的福分呢!我告訴弟弟要繼承這家店的時候,弟弟對我說:「對不起,謝謝你。」他大概以爲我基於義務不得不「繼承這家店」,但事情並非這樣,我原本就喜愛招呼客人、做菜和泡茶。
父親惣司壽明臨終時,躺在醫院病牀上,身上插滿各式各樣的管子,還曾拿下呼吸器對我交代「客人」和「供應商」等交接事項,始終無法放下店裏的事務。在他過世前一天的傍晚,還以幾乎動不了的嘴說:「夏季時蔬差不多該上市了,記得推出夏季蔬菜三明治。」結果這句話成了他的遺言。
父親在比我年輕的二十六歲時辭掉工作,但從沒說明他自行開業的過程,我們只知道他得到這塊土地和建築物,開了這家咖啡館。直到六十四歲過世爲止,父親都自稱「皮耶爾咖啡館的老闆」。咖啡館二樓就是我們家,店裏的廚房也兼我們家的飯廳,因此在父親心中,工作、家庭、自己的時間三者似乎沒有明確區隔,對我來說也是如此,咖啡館就是我們的家,所以我並沒有把店收掉或改行的念頭。打掉前院改建出租大樓、將建築物擴建或是搬遷至大馬路邊,應該會有更多顧客上門,但我不想這麼做。從經營的角度來看,這家咖啡館已經捨棄求新,但如果有更多顧客上門,我和弟弟也沒時間休息了。
弟弟阿智在唸大學時就通過國家公務員資格考試,畢業後當上警官。由於父親早逝,他很早便打定主意要從事「人人認定的鐵飯碗工作」。他原本就是認真、正義感強烈的人,上頭的人似乎對他印象不錯,後來卻因爲發生某件事,讓他在半年前突然辭掉工作回到老家。弟弟回來之前是阿姨在幫忙,但阿姨腰不好,我不好意思讓她幫忙必須長時間站立的工作,所以我很高興弟弟回家,也把咖啡館的一半事務交給他管理。阿智喜歡做甜點,於是店裏開始販賣我單獨顧店時無法推出的蛋糕等各式各樣的甜點。
上門光顧的來客數增加了,弟弟穩重的個性也反應在言行舉止和表情,他的一舉一動猶如貴族般高雅,受到女性顧客一致好評。他身材高瘦,擁有酷似父親的俊秀長相,只要溫柔一笑,年長客人便直誇「真帥」或「讓人臉紅心跳」,做出一些參加偶像歌手演唱會時纔會出現的反應。
弟弟在外場工作時經常被客人搭訕,不知爲何,只要我一回廚房休息,搭訕他的人就會變多,詳情我不清楚,不過年長客人總是一派輕鬆地逗他,更誇張的客人甚至拉開身旁的椅子,對着人在吧檯後方的弟弟大方邀約:「小智啊,要不要過來陪我坐?」誇張到這個程度,就連陪同的朋友也忍不住出面阻止【※陪坐聊天會觸犯日本風俗營業法第二條第一項第二號。】。
相反地,年輕客人就不會如此直接表示,她們只會在點餐時要求介紹甜點和茶品,並以熱切的眼神不斷仰望弟弟說話時的表情。能與客人交流,我認爲是好事,所以我交代他只要客人提問就儘量回答,但奇妙的是,曾經當過警官的弟弟不擅長與人應對,這種要求對他來說成了負擔,所以他總是露出「怎麼辦」的表情向我求助。有不少客人爲了弟弟或是弟弟做的茶點漸漸成爲常客,因此,我現在的煩惱是該不該把陳列蛋糕的展示櫃換成高檔貨。身爲一位經營者,面對這種情況自然是開心不在話下。
然而,我們也並非總是一帆風順,常客之中還有一種人搭訕弟弟的意圖與其他客人不同,譬如現在,我正不知道該拿她如何是好。
「所以說,『如果惣司老弟還在的話,這種案子三兩下就解決了。』這句話已經變成局長的口頭禪了。」
「……」
「撇開學歷和考試成績,惣司警部,你在戶山分局的時候,不是活躍於檢舉投資詐欺案嗎?戶山分局的刑警組長也對你讚譽有加呢,說你很有才幹。」
「……」
「警部,你在祕書室也大受歡迎喔。偷偷告訴你,根據祕書室『最想和誰結婚的課員排行榜·搜查課篇』的問卷調查,你榮登堂堂第一名呢……啊,我這次要重烘焙咖啡續杯!請問草莓千層派還有嗎?我要一份。」
「重烘焙綜合咖啡和草莓千層派是嗎?好的。」
「拜託你回來嘛,連局長都哭說:『我本來想讓那傢伙接下下任局長,繼承我的位子。』」
「……」
「這不是我私人的請託,而是縣警總局的意願。如果你拒絕的話,我會向局長報告,讓所有搜查員直接過來拜訪。」
見她點了綜合咖啡,阿智趁機逃到瓦斯爐邊。小直臉頰貼着吧檯,充滿怨氣地看着他。阿智已經頭痛欲裂,於是我拿着抹布進入吧檯後側。「咖啡我來煮,你去確認晚上要用的蔬菜庫存吧。」
「那份辭呈早就回收再利用,變成市政府的文件了。」
「大概吧。」這個人似乎很瞭解弟弟的個性。
「嗯。」千層派只剩下派皮的碎片了。
「呃……」我回頭看看廚房,阿智還沒出來。
「嗯。」
下午三點半對咖啡館來說是最空閒的時段,西斜的太陽曬不進店裏,店內的白牆與深褐色桌子在微亮的照明中,彷彿處於回憶般靜止不動,擾亂空氣的只有吧檯後側的阿智和正在擦桌子的我而已。除了一位坐在最內側座位看書的學者風範男子之外,店裏沒有其他客人。儘管店裏播放着音樂,不過音量不大,所以小直所說的內容,大致上也一字不漏地傳進我耳裏。
「墜崖?」
「妳男朋友的事情,我很遺憾。」不得已,我只好率先開口。「聽說妳曾經和死者中澤正輝先生交往……」
如此詭異的交談最近幾乎每星期都會上演一次。這位穿套裝、坐吧檯、霸佔工作中的阿智正前方位子、壓低音量不斷堅決勸說的女子,就是縣警總部祕書室的直井楓巡佐,其他認識她的常客叫她「小直」,她是阿智的大學學妹。面對她時,吧檯後側的阿智會擺出不會在其他客人面前出現的撲克臉,不悅地靜默不語。不過,他還是會盡義務複誦一次點餐內容,善盡工作職責。
「那……先謝啦。」
弟弟有時敏銳到令我懷疑他會讀心術,而且他很愛瞎操心。我回去工作,在心裏打定主意絕不蹚渾水。
和昨天一樣,店裏的客人只有坐在內側座位愉快聊天的兩位家庭主婦,阿智一個人應付遊刃有餘。小直穿着顏色比昨天更明亮的套裝弄響門鈴進來,同時觀察着店內,露出「很好」的表情點點頭。這種客人不多的情況,正好適合無須在意旁人地好好談話。
「明天下午三點有客人訂位,到時我會負責接待。」
小直帶來的女子身材高眺,穩重端莊,不過也給人冷漠的印象且面無表情。即使小直開口介紹:「這位是香田沙穗小姐。」她也只是沉默點頭打招呼,順便抬眼打量我。
「那種小事只要局長出面,總有辦法解決的。」小直拿叉子刺着盤子裏剩下的海綿蛋糕殘渣,嘆着氣說。「基本上,惣司警部的辭職還沒獲得批准,局長只是先當作留職停薪處理。」
阿智心裏明明想着「唔哇,又來了」,卻用招呼其他客人時相同的笑容迎接。「不用了,阿智,這些人我來就行了。」我小聲支開精神飽滿的阿智,進入吧檯。
「沒關係、沒關係,季哥你聽也可以,之後再幫我轉告警部就好。」
「不只這樣,還有幾個很詭異的地方,這件案子幾乎變成靈異現象了。」小直有些得意地說。「所以啊,我們很頭痛,希望能借用惣司警部的智慧。」
看到我精疲力竭的模樣,阿智驚訝地皺起眉頭:「發生什麼事了?」
「強迫他回去也沒用,只要阿智本人沒意願就沒意義。」
「好吧。」居然直接訂位。
「你們一定很傷腦筋吧。」在祕書室工作的她,爲什麼對搜查一課的案子這麼清楚也是一大謎團,不過現在似乎不是追究這件事的時候。
「我會挑客人少的時段,就像今天一樣,下午三點過來可以吧?」
「像現在這時候,也有很多人掛念着:『惣司警部在哪裏做什麼呢?』像是總局的大人物啦、祕書室的擁護者啦、員工餐廳的歐巴桑啦。」小直嘟嘴說完,趴在吧檯上,臉頰貼着檯面,手指沿着木頭紋路畫圈。「你不願意回來嗎?」
「什麼事?」這根本是威脅吧。「咖啡免費續杯嗎?」
「不,沒什麼。」
「被害者是住在大學街公寓的中澤正輝,二十五歲。」小直一邊和千層派搏鬥,一邊突然開始說明。「他是念當地國立大學的……叫什麼來着?法學院?畢業後,幸運通過司法考試,去年十一月原本準備參加司法研修,卻在研修前墜崖身亡。」
見她們入座後,我自動進入工作模式,先幫她們點了餐。香田小姐表示:「我不用。」小直小聲對她強迫推銷蛋糕套餐,我趁機移動到瓦斯爐前煮大吉嶺紅茶。
哪來的課長?我根本沒當過警察啊,是小直硬要這麼說。
研磨咖啡豆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四周充滿芳香濃郁的香氣,我們的對話中斷了一會兒。
「別搞得像是警察威脅人一樣嘛。」小直笑着揮揮手,倏地探出身體。「有一件案子需要借惣司警部的頭腦,事情發生在半年前的十一月上旬,調查已經陷入瓶頸了。」
「歡迎光臨。」
「屍體的狀態不太好,不過除了頭部以外沒有明顯外傷,死因確定是墜落衝擊造成的腦挫傷,既沒有死後移屍的跡象,屍體四周也沒有其他人靠近的痕跡,地點爲山崖下的岩石上方,連當地漁夫都很少經過,一般人根本不可能靠近。」
「大哥,」阿智走出來。「咖哩的進貨出了狀況。還有,如果晚上點餐太多,義大利圓直面和筆管麪似乎不夠用,得趁現在……」
小直伸出拇指,指着瓦斯爐側,茶壺的水早已煮滾。
「對啦。」小直站起來,將包包背上肩膀,咖啡杯不知何時已經空了。「中澤先生的女朋友今天回國。總之,我明天帶她過來,先訂吧檯座位,你聽聽看她怎麼說。假如惣司警部不肯幫忙,就由季哥聽完代爲轉達……啊,麻煩結帳。」
「妳是要說『血濃於水』吧……」
「呃……來這裏?」
「但是——」
「妳在祕書室工作,知道得可真多啊。」這小妮子提起這一連串危險暴力的內容倒是一派輕鬆。「但是,阿智已經辭職了,你們何必苦苦相逼呢?再說,假如他復職,也不可能立刻編入總局的搜查一課【※專門偵辦情節重大的案件,包括殺人、搶劫、強姦、綁架或縱火等。】吧。」
「因爲局長叫我來啊。」小直抬起頭,這次改用手支着臉頰。「季哥,你也幫忙勸勸他嘛。搜查一課有很多案子的專案小組都希望惣司警部加入,新港的強盜殺人案、清裏的老婦人被殺案和車站前的強暴案都進入司法程序了,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哎呀,我不想使出這種手段,但也不希望被拒絕。」小直嘿嘿笑着。「既然你這麼頭痛,我可以重新考慮看看……不過,我也有事情要拜託你。」
「不,等等,別這樣。我瞭解了。」我垮下肩膀。「可是,假如我弟弟不願意幫忙……」
「別這樣……還有,把千層派弄倒會比較好切。」
「……」
「沿着濱海公路一直走,有個叫小沼岬的小山崖,從那兒墜崖的。該說幸還是不幸呢,山崖下方有塊岩石突出形成的山坡,他的屍體就掉在那裏,沒被海浪衝走。」小直用叉子指着從千層派皮底下露出來的奶油說:「不過他的腦袋就變成這副模樣。」
「嗯?爲什麼這麼問?」
「啊,給我收據,抬頭請寫『縣警局祕書室』。」
「妳好,呃……」
「沒有,沒那回事。」——你說對了。
我只跟他說了這些。如果老實告訴他小直提到的案件內容,他應該會詫異我爲什麼答應這種要求。
不知該說是守信還是強硬,小直隔天下午三點準時帶着死者中澤正輝的女朋友來店裏。兩點半的時候,她先打了電話過來:「店裏應該沒有客滿或發生臨時意外吧?我們半小時後過去拜訪。」我很好奇這傢伙在工作時也用這種方式說話嗎?不過這件事還是以後再問吧。
「屍體發現得較晚,不過還是能清楚推斷出正確的死亡時間,因爲被害人戴的手錶壞掉停止了。那支表是電波表,鑑識人員表示手錶在摔下時正好撞壞,所以可以確定表上的時刻七點九分就是死亡時間。被害人中澤先生於十一月四日下午兩點接到朋友來電後外出,隔天的五日早上八點左右送達的電子郵件卻沒有得到回覆;也就是說,他的死亡時間可推測爲十一月四日晚上七點九分,到這裏都沒有問題。」小直用叉子插起草莓。「蛋糕上的草莓到底是該單獨品嚐,還是和蛋糕一起喫呢?我每次都好煩惱,哪個纔是正確喫法?」
我不知道該怎麼自我介紹,邊回禮邊支支吾吾。小直指着我說:「這位是前縣警總局搜查一課的惣司季警部補,現在已經辭職改當咖啡館老闆,他以前是搜查一課的破案高手。」
她坐到吧檯位子上,替旁邊的香田小姐拉開椅子。
「別害羞了,課長也這麼說你喔。」
「不,從惣司警部的個性來看,只要領了薪水,就會全力以赴。」
「這家店的生意一定會變得很好,每天都被前來勸說你弟弟、目光銳利的大叔們佔滿。愛喫甜食的搜查一課刑警們眨眼間就會把蛋糕清空,商品每天都會賣光光。也把警察學校的學生找來好了?他們每天受訓完,總是餓到前胸貼後背呢。」
「案子只會發生在警界前線,不是咖啡館喔。」
「一次不成就多來幾次,把整個搜查課都叫來。」小直由下而上注視我,露齒微笑。「別擔心,我們局裏很多人都愛喝茶、喫甜食。」
小直仍舊臉頰貼着吧檯嘟嘴,我只好邊瀝乾原本泡在熱水裏的法蘭絨瀘網,邊姑且與她閒聊。「小直,妳真有心,來了這麼多次還不放棄。」
「妳愛怎麼喫就怎麼喫。通常爲了配合蛋糕甜度,會使用酸味較強的草莓,如果妳配蛋糕,分開喫也可以。」
「嗯。」阿智眼底流露得救的表情,快步躲進廚房。
小直霍然挺起身子說:「看樣子,我一個人還是勸不動他。」
「妳要報公帳?」
「但是,我們完全找不到符合的嫌犯。中澤先生在朋友之間的評價是『穩重又努力的好人』,看起來也沒惹上什麼麻煩。他有個人在倫敦留學、遠距離戀愛的女朋友,但她在四日傍晚搭飛機飛往倫敦,案發當時已經在飛機上了。那種冷門地點三更半夜應該不至於有強盜出沒吧?會開車載中澤先生的犯人,應該是和他交情匪淺的人,我們卻找不出這樣的人選,甚至連中澤先生讀研究所時的女同學都列入嫌犯名單了,對方卻有可靠的不在場證明。」
我該如何告訴他我遭到小直威脅,必須幫忙查案呢?以弟弟的個性,一旦告訴他這件事,他必然會因爲「都是我害大哥受到威脅」而自責外加心情低落,他這個人基本上很陰鬱。
「沒必要用到那麼高級的刀子吧?」我煩惱着該不該告訴她,把千層派弄倒比較容易喫。
妳這根本是濫用人事管理權吧?
「咦?」怎麼開始說起喪氣話了?我拿着裝了粗磨咖啡粉的法蘭絨瀘網,回到小直面前問:「什麼意思?」
她居然能邊喫東西邊聊這種話題,警察都是這樣嗎?這麼說來,原本是警察的阿智倒是不曾在喫飯時間聊這種話題。
「可是,」我說,「你們警察已經徹底調查過了,卻找不出任何線索,這種情況下,他還能幫什麼忙呢?」
「知道了,不過……」阿智點點頭,同時打量着我。「大哥,直井學妹跟你說了什麼嗎?」
「這……」
香田小姐坐下之後,很快環顧了店內,接着便沉默看着吧檯上的木頭紋路。即使大吉嶺紅茶煮好,草莓巧克力蛋糕端上桌,她也只是看着,沒有動叉子。
「這就是我找你幫忙的原因嘛。季哥,你們畢竟是兄弟,真情比酒濃。」
「喂,小直,等等……」
「因爲,總覺得……」阿智看向下方,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你的表情就像是擔下了什麼麻煩事。」
「不謝。」
「別那麼緊張,放輕鬆聊。來,這是菜單。」
「妳這樣太強人所難了,」我走到收銀機前,困擾地側着頭。「我還得顧店啊。」
「我喜歡千層派,但只要用叉子一切,千層派就會整個散掉,這是唯一的缺點,你們店裏沒有千層派專用的鑽石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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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直表示,因爲阿智突然提出辭呈,縣警總局既驚訝又失望,氣氛一片凝重(這是她的說法),局長直接下令包括小直在內的祕書室所有人——當然包含了刑警組、總務部和警察學校的人「找出惣司警部」。從此以後,縣警總局的人爲了抓回飛走【※「逃亡」的意思,警察用語。】的惣司警部,讓他回去當警察,(閒暇時候)無不全力搜索。找人行動開始沒多久,就有搜查員找到老家的店裏來,當時弟弟快一步躲進倉庫裏,由我隨便應付兩句打發成功。不過這羣對手原本就是「死纏爛打的專家」,縣警總局所有人不放棄尋找阿智,在他提出辭呈半年後的現在依舊試圖找出他,帶他回去當警察。因此,「搜索隊」當中唯一一位掌握搜索對象住處的直井巡佐想借機搶下功勞,每星期除了放假的六、日之外,就連平日也會到店裏來,像這樣試圖說服阿智。她會一邊勸說,一邊喝咖啡、喝抹茶拿鐵、喫生起司蛋糕,甚至季節限定水果派或今日蛋糕,所以假如她是一般常客,我會非常感恩。
「啊,原來還有這一招!」小直聽話照做。「啊,切開了!好厲害!就像哥蛋【※「哥倫布的蛋」的簡稱,意指利用簡單手法就能化解敵人的攻勢。】!」
小直一看到咖啡和千層派端出來就不再嘮叨,開始大口享用,那副雙頰塞滿食物的模樣很像松鼠。
草莓千層派一端出來,小直就「嘿嘿嘿」地笑着執起叉子。看到擺在上頭的小顆草莓與閃耀褐色光澤的焦糖,連我也食指大動。因爲香草莢與蘭姆酒的分量不易拿捏,我自己做不來,所以想喫的話,必須等打烊後要求弟弟做給我喫。
「等、等一下!」我們咖啡館又不是學生餐廳,也不是員工餐廳,怎麼可以這樣糟蹋!
「也許有我們忽略的地方。」小直放下叉子,抬眼仰望我。「惣司警部或許能發現什麼,所以我們需要他幫忙。」
她上個月初突然來到店裏,一看到在吧檯後面泡咖啡的阿智就指着他說:「啊!惣司警部果然在這裏!」引起旁邊客人一陣騷動。阿智刷白了一張臉,逃進廚房裏,客人驚呼:「警部是什麼意思?」「阿智,你原本是警官嗎?」我只好幫忙一個個安撫。
見我一臉慌張,小直一派輕鬆地揚起嘴角。「你很頭痛嗎?」
「欸,這件案子我會邊喝咖啡邊慢慢說給你聽。」
「我還是喜歡等量的派皮和奶油一起入口。嗯~好喫。」小直心滿意足地喫着千層派,面帶笑容繼續說明事件經過:
「原來如此……好的,問題在後頭。」小直單獨喫下草莓。「中澤先生摔落的地點是山坡,就算他跨越欄杆,也不至於一路滾下去摔到下面。如果他是自殺的話,還有其他更好的地方可以選;如果他是不小心越過欄杆,在滾下去之前也還有地方可以踏穩,因此可以確定他是被人推下去。這樣一來,推他下去的犯人怎麼抵達現場就成了問題。小沼岬是連當地人也不見得知道的冷門地點,距離車站很遠,而且半夜沒有公車,犯人一定是開車來的。問題是,警方找不到租車或搭乘計程車的痕跡,而且中澤先生的車子還停在公寓停車場。根據推測,犯人應該是四日晚上開車載中澤先生到山崖邊,再把他推下去的『同伴』。」
小直得意洋洋離開後,我垮下肩膀,覺得莫名疲憊。
「我決定回去通報惣司警部在這家店,請局長他們自己過來。」小直的眼裏閃着狡猾的光芒。「也叫局長的部下、刑警組、搜查課的主管們統統過來。」
「當然。」
「我聽說他已經遞交辭呈了?」
「我是他死前交往的女友沒錯。」香田小姐更正道。「不過,他好像還有其他女朋友。」
我看向小直,她立刻露出「麻煩你好好問一下」的表情仰望我。
「其他女朋友是指……」
「我不知道是誰,但我相信只要去找就能找到。」香田小姐的視線稍微往下看,動也不動地說。「如果你要問的是中澤死前沒多久的事情,我認爲那個女人會比較清楚,我因爲留學的關係,已經好幾個月沒見到他了。」
小直問:「中澤先生死亡時,妳正好回國吧?妳的意思是,當時也沒有碰面嗎?」
「我是臨時趕回來參加喪禮,只待了三天。」香田小姐的口氣很公事化。
但我心想,既然其中一人待在倫敦,兩人在談遠距離戀愛,就算只是回來三天參加喪禮,一般來說至少會見一次面吧?
香田小姐大概察覺了我的想法,抬起視線瞥了我一眼。「我當然也寫了『我要回日本了,好想見你』的電子郵件給他,但他不肯見我,甚至沒來接機。」
我不知該做何反應,只好看向小直。小直也露出鬱悶的表情,不過她似乎早就知道這些資訊,手仍忙碌地動着,以叉子刺着這個月開始賣的「葉櫻蛋糕卷」。
我忍着沒有揶揄小直,開口問香田小姐:「妳說中澤先生疑似有交其他女朋友,有沒有什麼線索呢?比方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我不自覺地開始像個警察在問案。小直看着我,悄悄豎起拇指。
「我不知道是誰,不過——」香田小姐還是一樣,不打算拿起叉子。「我想大概是去年九月左右開始的。我們基本上都寫電子郵件或打電話聯絡彼此,但是那時候中澤突然不再接電話,經常拖很久纔回信;就算接了電話,該怎麼說,感覺上也只是在敷衍我。」
她努力想要理性說明,卻還是不自覺地流露出情緒。香田小姐的視線仍舊稍微看着下方,沒有其他動作,不過說話速度變得有點快,聲音也變得僵硬。
「從九月開始嗎?」
「那陣子司法考試剛放榜,」香田小姐自嘲地揚起嘴角。「他一定是因爲考上了,所以決定不要我了吧。我想也是,當上律師會變得很搶手,他不需要刻意堅持和我這種女人談遠距離戀愛,只要參加聯誼,喜歡的女孩子任他挑。」
「欸,呃……」我不知該如何回應說話速度變快的她。
「我在網路上看到榜單,他卻沒有打電話告訴我。我一直等着對他說恭喜,等了八小時,直到我主動打電話給他,我們才聯絡上。」
聽着聽着,我也不曉得自己該露出什麼表情纔好。我迷惘地看向小直,她也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緊抿雙脣。抬頭環顧店內,拿着托盤的阿智也擔心地看着我們。
我以眼神告訴阿智:「別管我們。」同時思考該問什麼問題。繼續順着香田小姐主動提出的話題聊下去,只怕她愈來愈自暴自棄。站在收集資訊、協助調查的角度來看,有沒有什麼問題一定得問問她呢?
「請問……十一月,也就是他死亡之前,」我不自覺從吧檯上縮回上半身問:「妳是否聽說他那天有什麼行程安排?比方說,他有沒有提過要去送妳?」
「中澤先生的公寓距離機場需要多久時間?」
「這樣啊……」所以,中澤先生與「同伴」前往小沼岬也許只是偶然?「另外就是,你們過去約會時是用什麼交通工具?都是開車還是搭電車?」
「有意見嗎?」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小直反而一臉不在乎地踩着油門。「就快到了。佐久間先生與中澤先生不同,他落榜了,所以現在待在自家公寓裏準備重考。」
「歪理。」這不就等於是在說「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嗎?我靠着椅背仰頭。「還有一點……妳查案的經費從哪來的?妳又不是搜查課的人。」
「欸,總有人會提供這些錢。」
「但鏈球選手室伏的妹妹是擲鐵餅的日本紀錄保持人喔。」
他能流暢回答,表示曾經告訴警方同樣的內容吧。看來小直早就鎖定那位的場小姐了。
「靜岡的『章姬』,往來多年的果農送給我們的。」
說這什麼話,警察的工作不就是要逮捕這種騙子嗎?
那麼,應該調查的是「案發當時與中澤先生祕密交往的女性」對吧?但警方應該早就查過這條線索了,卻沒找到人,我們現在繼續調查又能知道什麼呢?
「妳別擅自決定我的行程啊!」
「三十分鐘,就在我家附近。」
我把咖啡館交給工讀生山崎顧着,回到二樓房間休息一下,檢查很久沒有拿出來的西裝有沒有發黴。時間到了五點,小直準時出現,她不是去店裏找我,而是繞到屋子後側的玄關(這麼說有點奇怪,不過我家的構造就是這樣),這一點我得謝謝她,如果被阿智看到我穿西裝,他會好奇發生什麼事。
這麼說來,室伏廣治最愛的東西就是「妹妹做的蛋糕」。她做的蛋糕是什麼樣子呢?
「你不久之後就要考試了,我們還來打擾,真是抱歉。」小直在矮桌前端坐下來,彬彬有禮地低頭鞠躬。
開心微笑的小直動了動雙脣,無聲地說:「不愧是兄弟。」
「嗯,也不是這樣。」佐久間推了推眼鏡。「有些人進法學院前就有女朋友,這種情況很普遍;也有些人是進了法學院纔開始交往,因爲我們學院女生少,所以每個都有男朋友。」
「我去約佐久間先生在今天之內碰面。」小直的手指在電子記事本上輸入一些內容。「警部補,你們咖啡館這個星期天休息吧?早上我想去中澤先生法學院時期的同學的場莉子家拜訪,下午打算去案發現場走走,沒親自走一趟現場還是不行。星期天早上九點,我會過來接你。」
「啊,」佐久間喝了一口杯子裏的烏龍茶,毫不猶豫地回答:「他和一個姓的場的女生感情確實不錯,不過我沒聽說他們曾經交往。」
我看着她們思考,按照小直的說法,中澤先生的車子還停在他的公寓,這表示「同伴」殺害中澤先生之後,又把他的車開回公寓嗎?或者是「同伴」向原本想開車出門的中澤先生表示,希望開自己的車去小沼岬呢?
被小直一瞪,我只能沉默了。
香田小姐的視線稍微看向下方,一個字一個字細細吐露:
「就是因爲怎麼看都是偵查車,所以沒有人想用,放在那兒閒置。而且我是祕書室的人嘛,只要拿『局長要使用』當名目就能借到了。」她嘴上說得天花亂墜,開車速度卻很慢。小直打着方向盤說:「被局長使喚的我使用這輛車,就等於局長使用這輛車啊。」
「遵命。」小直坐在位子上行舉手禮,接着從套裝口袋拿出電子記事本開始按。「那麼,我們先去問問他法學院時期的朋友佐久間芳樹吧?警部補,你今天原本打算早點下班,把後頭的店務交給工讀生山崎接手對吧?」
「不需要。」我又不是警察,阿智也不是警察了,說什麼傻話!
小直也看向她。
「這樣啊……」
「這個嘛……」終於準備伸手拿茶杯的香田小姐停下動作,就這樣靜止不動一會兒。「這麼說來,我總是坐他的車出門。中澤從他父母那裏接手一輛老車,我們都開那輛車出門。我也曾經向父母借車,不過中澤喜歡開車,說他害怕開其他人的車,所以除非有特殊原因,不然我們都坐他的車出去。」
「其他領帶都是婚喪用的。話說回來,妳真的騙其他人『我是警察』嗎?」
「嗯?」駕駛座上的小直一遇到黃燈就小心翼翼地踩煞車看向我。「什麼意思?警察每天加班很正常喔。」
小直看向書櫃說:「房裏充滿專注準備考試的氣氛,考試果然很辛苦。」
「我知道了。」
「那是妳編造出來的設定。」
大概是回想起當時的事,香田小姐的表情有些陰鬱。旁邊的小直默默將她的蛋糕盤推過去,以手勢叫她開動。香田小姐終於拿起叉子了。
「我有個問題,」說完我又重新修正。「不對,應該是兩、三個問題……首先,小直,妳做這種事情沒關係嗎?」
只能點頭了。看到香田小姐的表情我就懂了,即使她嘴上說對方和她已經沒有關係,但是,她在這半年間一直對中澤先生的死無法釋懷。只要案子沒解決,她就無法停止服喪。
「你們是來調查中澤的案子吧?有勞了。」
「這樣啊,真不錯,交往的對象是未來的律師。」
「從去年開始的?」
「是沒錯,」小直再度轉向前方,踩下油門。「但是,你弟弟不是一般民衆,他擁有『名刑警』的素質。你既然是他的哥哥,一定沒問題的。」
香田小姐訝異地看着我們,小直對她說:「不好意思,我們自己聊起來了。」接着視線回到我身上。「惣司警部補,你還有沒有其他問題要問香田小姐呢?發揮你還在當警察時的直覺,有沒有想到什麼呢?」
「請說。」
「中澤和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不對,早在九月時,我們的關係就結束了。」
「嗯,總之可以確定『同伴』就是兇手。」我不自覺說出這個答案。「『同伴』也許就是中澤先生的『新女友』。假設剛開始交往是在九月左右,當時能認識女孩子的機會……應該要問問中澤先生身邊的親朋好友,他是不是參加了聯誼等等。」
但是香田小姐搖搖頭。「不清楚,我對這個地名沒印象。」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甚至不知道該從哪裏吐槽她。「妳不是搜查課的人,而且還擅自帶着我這個一般民衆去辦案,這樣好嗎?」
小直沒有忽略這句話,咬住追問:「法學院的學生有男女朋友的人不多嗎?因爲花太多時間唸書,所以沒空交女朋友?」
「我要回英國之前,曾經打電話要他送我。我搭的是英國航空晚上六點五十八分飛往倫敦的班機,飛機準時出發。」這件事大概被其他警察問過很多次了,香田小姐說得毫不猶豫。「過了下午四點,我傳了電子郵件給他,說我在機場等他,卻沒收到迴音。我一直等到起飛前一秒才把手機電源關掉。」
「可是,我不想就這樣被矇在鼓裏。把他推下山崖的女人竟然可以不受任何懲罰繼續逍遙法外,未免太沒道理了。」
小直說了聲「噢」,交抱雙臂。
小直嫣然一笑。「季哥如果覺得一個人不放心,隨時可以找弟弟商量,請他幫忙。」
「這些女生自己也會變成律師吧。」小直見這個話題成功引誘他上鉤了,微微一笑說:「對了,中澤先生怎麼樣呢?很受歡迎嗎?」
佐久間拿出瓶裝茶招待我們。這裏就像一般的學生公寓,既狹窄又空蕩蕩的,書櫃上擺着參考書、訴訟集與最新模擬試題。他這個人似乎很嚴謹,這些書全按照科目整齊排列。
「你聽說過?什麼時候的事情?有沒有聽說他們已經『分手』了?」
3
「還好。」佐久間搔頭苦笑。他穿運動服當家居服,背後的桌上有成堆的問題集,應該直到剛纔都待在房間裏唸書。「我一直專注讀書,沒想過會有女生到我的房間。」
我同時在心裏決定——爲了客人,我要設法破案。
「這我不清楚……唔,應該比我受歡迎吧,因爲我長得很老氣。」佐久間友善的臉上露出苦笑。「不過,我聽說他有個女朋友在倫敦留學。」
我還不知該如何對弟弟解釋現在的情況,怕告訴他後,他會問:「你爲什麼答應這種事情?」聽了我的原因後,他一定會覺得都是自己的錯。
「這個嘛,這類事情——」佐久間再度搔頭,「我對這類事情很遲鈍。」
「喂,等一下!」
「他過去是否提過小沼岬呢?」
香田小姐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注意到自己變得有點情緒化,於是輕輕咳了兩聲。
「什麼東西啊?」我忍不住心想,但仍然繼續問:「啊,香田小姐,關於死者中澤先生,有件事情想請教一下。」
「惣司警部補,不對,前警部補,你怎麼看?」小直眼睛閃閃發光地問,大口吃下蛋糕卷。
這次換我發問:「他在法學院裏怎麼樣呢?有沒有交情很好的女性朋友,或是傳過曖昧的人?」
想了一會兒,我突然往前一看,發現香田小姐抬起視線看着我。「啊,真抱歉,我不小心想到出神了。」
我今天原本打算去其他店找新茶杯,但旁邊還有香田小姐在,不方便開口。畢竟都特地請她到店裏問話了。
「不,沒什麼。」我只能乖乖閉嘴。小直該不會早算準這一點才這樣說吧?「可是,阿智星期天不會去喔,因爲店裏只有他一個人顧。」
「嗯,這樣看來有警察的樣子。」小直交抱雙臂看着我,滿意地點點頭。「不過好像太嚴肅了,領帶應該搭配明亮一點的顏色。」
該不會是黑錢吧?
我停下正在擦杯子的手看向她,小直也停下拿着茶杯的手。
「如果不塞車,應該下午三點就能抵達現場了。」
「有警部補一個人就夠了,你事後再向阿智學長報告就行了。」總之就是要我一起去。小直微笑說:「阿智學長的工作本來就是坐辦公桌聽取報告。他在戶山分局的時候也是,只要聽聽其他人報告,提供專案小組人員意見就能破案了。」
「謝謝你。」香田小姐面露微笑,再度拿起叉子,指着海綿蛋糕之間的草莓。「這個莓肉果醬真好喫,這是什麼品種的草莓?」
「不這麼說就問不出消息了,有什麼關係嘛。只要不被揭穿,又不會怎樣。」
多虧小直事前打電話,也幸好我穿了西裝,一到公寓,中澤的老朋友佐久間芳樹便直接讓我們進屋,沒有任何懷疑。如果他要求我們出示警徽可就麻煩了。
如果是這樣,就是「不尋常」的舉動,無論是哪一種,都一定會在某處留下痕跡。警方是否打聽過中澤先生的公寓四周了?還有,他身邊的女性之中,哪些人有駕照和車子呢?
「不是,已經過了一年,所以……差不多是從兩年前開始。唉,或許他們在這段期間曾經交往過吧。」
「季哥,你明明就是警部補,卻說自己是一般民衆?」
「不過大概七成都不會成爲律師。」
「不,我樂意幫忙……因爲那傢伙可能是被殺死的,對吧?」
「拜託你了,惣司先生……我想知道真相。」
「然後,這輛車怎麼看都是偵查車,妳不是搜查課的人,怎麼有辦法借?」
「別傻了,職棒選手鈴木一朗的哥哥也不是棒球選手啊。」
「中澤他……」
我把手指擺在下巴思考——不對,如果中澤先生是搭乘犯人的車前往小沼岬,身分爲「同伴」的犯人應該早在他死亡前的幾小時就和他在一起了。假設說,「同伴」就是「新交的女友」,而他們一起前往小沼岬約會的話,下午四點時,中澤先生很可能早就和「同伴」在一起。如果是這樣,他不回覆香田小姐的郵件也是理所當然。
香田小姐仰望着我,接着拉開椅子起身,緩緩低下頭鞠躬。
喫完半個草莓巧克力蛋糕的香田小姐吐了口氣,放下叉子,喃喃自語:
不知怎地,我在不知不覺中深陷這樁案子,而且不只一隻腳陷進來,甚至深達腰部了。在梅雨季來臨之前,我必須修理屋頂、修剪庭院;而且咖啡豆價格上漲,進貨價格莫名攀高,我想另闢新的供應商,真的很忙啊!
「小沼……」香田小姐挑眉。「哦,就是案發現場那座山崖吧?」
我原本打算開自己的車,小直卻要求我坐上外型笨重的偵查車,這車怎麼看都不像她的。她告訴我:「其他人開車,我會坐立不安。」說完,就迅速坐進駕駛座。我小時候雖然搭過警車,不過坐上有無線電裝置的偵查車副駕駛座還是頭一遭。
既然如此,中澤先生果然是故意不去的吧。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妳有沒有聽他提過那個地方?或是從周遭其他人那裏聽過?」
「警部補,你想到什麼了對吧?」小直已經把蛋糕卷喫光,捧着茶杯問道。「想到什麼儘管說,我們會做好準備,無論你需要任何搜查資料、人員、車子、手槍或是監聽許可都可以弄到。」
香田小姐的眼神沒有聚焦,我無從判斷她的心情,拿着擦碗布動彈不得。
小直說要送香田小姐去車站便離開,然後又回到店裏,自顧自地說:「我跟中澤先生的朋友佐久間先生約好了,下午五點我會過來接你。」阿智用眼神問:「大哥到底在做什麼?」我背對着他,擋住他的視線,點頭答應後目送小直離開。
這纔是她的目的吧。自己勸不動阿智,就等我找他商量,再引誘他出面查案。如此一來,他或許會考慮回去當警察——這八成就是她的計劃。這傢伙和外表不同,實際上一肚子壞水。
「這樣啊……」也就是說,負責走動的是我。原來我是阿智的部下嗎?
既然案發現場是冷門地點,知道這個地方的人肯定脫不了嫌疑。
「我是這樣打算沒錯……」說着說着,山崎正好來了,辦公室發出東西碰撞的聲音,阿智從我身後走去辦公室。
「啊,不過,我不認爲的場會殺人。」他慢半拍才意識到自己所說的話代表什麼意思,連忙補充。「大家的目標都是成爲法律相關人士,所以我認爲不太可能犯罪,讓一切努力白費。」
「噢,我明白你的意思。」小直大動作擺擺手。「我沒有那種意思,別擔心。我只是想更深入瞭解案發前的中澤先生罷了。」
小直明明是在祕書室工作,言行舉止卻很像警察。「你是否注意到中澤先生去年九月左右發生過什麼事?或者在那之前,有沒有隱瞞什麼煩惱呢?」
「這個嘛……該怎麼說?打從三月畢業之後,我們就很少見面了。」
佐久間交抱雙臂喃喃說完,鬆開交抱的雙手喝口茶,再度交抱雙臂。
我沉默等待,想叫小直別開口插嘴;看來她早有同樣想法,只是端正坐在地毯上等待回答,不打算挪動雙腳。
持續超過一分鐘之後,佐久間沉思的動作到某個瞬間突然結束,雙眼偷偷觀察我們。我注意到他這個舉動,這表示他想到什麼,正在煩惱該不該說出口。
「這只是我主觀的看法。」佐久間說完看向小直。
小直也點頭。「我們就是需要你的看法。」
「只是我的看法,是不是真相有待商權。」佐久間強調。「現在回想起來,中澤有件事情讓我很在意,大概是從第二年的年初開始吧?他的言行舉止變了。」
佐久間看着我,於是我也看向他,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我對他的印象原本是報告一定要用手寫的老派人、固執的傢伙。他很討厭用手機,經常忘在家裏,我還因此間過他:『你不看電子郵件嗎?』他曾經把手機藏在包包深處,電話響了也不接。」佐久間小聲說,似乎在猶豫需不需要交代細節。「但是,某天他突然變了,變得手機不離身,經常拿出來打開查看。我可以明白買了新手機之後,會不斷想拿出來看,不過他用的甚至不是智慧型手機,而是舊式手機。」
佐久間看向房間角落。他的手機是智慧型手機,正接着充電器在充電。
「而且,他變得很在意時間。見他一直在看手錶,我問:『你有其他事情要忙嗎?』他就會有點慌張地回答:『沒事。』這些都是我主觀的看法,不過,我總覺得他是不是在等電子郵件……唉,就算問他,他也吞吞吐吐,所以真相到底如何,我也不太清楚。」佐久間又說了一次:「唉,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
不過這件事他之前大概不曾對警方透露吧,似乎引起了小直的注意。「也就是說,他也許有個偷偷交往的對象,是這樣嗎?」
「只是我的假設。」佐久間的視線看着矮桌角落,似乎不願意直視我。「法學院裏就算有人開始交往也不會大肆聲張,因爲我們同屆的學生很少,而且二十四小時都待在一起,如果要吵架,還必須顧慮到其他人。」
佐久間正準備再說一次「只是我的看法」就被小直打斷。「不,很謝謝你,你的看法相當值得參考。」
佐久間看着下方沉默着,似乎有些尷尬。
「呃……只是一點小事情罷了,我本來不想說的,」他這番話像在辯駁。說完,他喝光玻璃杯裏的茶。「不過事到如今還有警察出現,表示中澤確定遇害了,沒錯吧?」
「我無法透露詳情。」小直謹慎回答。
「所以……我很不會說話,」佐久間還是維持原本的坐姿,只是用力低頭鞠躬。「還請你們幫忙抓到兇手。」
「回去後,我會告訴阿智截至目前爲止所發生的事。」我說,「如果需要藉助他的智慧,我會設法做點什麼。我能做的只有這樣了。」
佐久間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回答:「是的,就是……」
我們在客人較少的星期天輪流休假,並且由工讀生山崎幫忙。
我看向駕駛座。小直凝視着我。
「死者中澤先生是哪裏人?我想應該是鄉下人。然後是,還待在老家的家人近況。」
「警察是專業人士,無論預算、人手、技術、設備都與我們一般人層次不同,如果是警察解不開的案件,整個日本也沒有其他人能解開了。」
前方的紅綠燈變成黃燈。小直慢慢踩下煞車,將車子停下來,轉向我說:
我驚訝地看向他,只見阿智勉強擠出微笑:
「正因爲問題嚴重,才希望你們出面。」
「沒那回事,我在祕書室工作耶,只是菜鳥時代曾經待過一陣子刑警組。」
他突然這樣行禮,我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
「總覺得,你從剛纔就頻頻嘆氣耶,怎麼了嗎?」
阿智沒等我回答,終於稍微抬起視線,以相當見外的口吻開口,只差沒有加上一句「如果方便的話」。
「嘿嘿嘿,惣司警部終於願意考慮了呢。」小直握着方向盤,微笑對我說。「季哥,你是大功臣!我請你喫車站附近那家皮耶爾的蛋糕卷當作獎勵吧。」
握着方向盤的小直驚訝地看着我。回程上,我的確一句話也沒說。應該說,在佐久間家裏時,我就一直保持沉默。
「說到這個,季哥放假的日子通常在做什麼?感覺上應該也是在修繕店鋪或開發新菜單吧?」
看樣子,她已經對於警方把她當作嫌犯、不斷詢問各式各樣問題感到不耐煩了。
「首先?」我往前探出上半身。
「我自己一個人還應付得來。」
「哦。」小直看着前方回答。「唉,那只是爲了保險起見。我們已經確認佐久間在案發當天就回廣島老家了,就算搭新幹線趕到案發現場,也要花上四個小時,不過有人目擊他當天下午六點待在廣島車站前面的漫畫咖啡廳。」
「你完全中計了,大哥。」阿智嘆氣道。「直井學妹最擅長引人上鉤爲她做事,所以才被調去祕書室。」
「不是,反而是相反的意思,這有點難解釋。」我心想,有沒有什麼方法能以委婉的方式傳達小直的威脅,但我就是想不出來,只好放棄了。「我出面幫忙解決這件案子,也是爲了避免你被帶回去當警察。」
「欸,當然是真的啊,要我拿人事資料給你看嗎?」
「大哥,你是希望我回去當警察嗎?」阿智看着我的表情充滿怨恨。
「我猜你應該跟直井學妹談過不少。原來是這樣啊……」
香田沙穗也是。我實在說不出自己不是警察,但也沒辦法假扮警察,只好說:「儘管交給我們吧。」
「保險起見啊,真教人佩服。」如果是我,可沒辦法在與佐久間那番閒聊之後,接着確認不在場證明。
「我有幾件事情要麻煩大哥幫我確認,首先……」
「原來她有這段經歷啊。」
「沒什麼,什麼事也沒有。」小直倏地露出裝傻的表情轉向前方,踩下油門。「我可沒想『成功騙到你了』喔。」
我們事前已經與她約好,因此的場小姐門一開,就已經掌握我們的來意。但她的表情就像戴着陶瓷面具一樣冷漠。
阿智從小就是這樣,只要陷入低潮就很難應付,只能放着他不管,任由他二十四小時保持沉默,一臉陰鬱地抱着雙膝、貼着牆壁。想要他解除緊繃,得花上好幾個小時取悅他、扮鬼臉或講笑話勉強逗他笑,或是找他一起做蛋糕纔行。
「我不希望這件案子就這樣懸着,但是警方也束手無策。我們已經按照平常的做法盡全力處理了,但事實上根本沒有進展。我希望有其他觀點,並且嘗試所有的可能性。」小直雙手放開方向盤,轉而擺在大腿上。「所以,我們需要惣司警部的智慧。」
「太惡毒了。」阿智長嘆一聲。「她一定也打算叫警察學校的學生過來,把我們店裏的食材喫光光吧。」
「不過,我只是試試,大概幫不上什麼忙,再說……」
但是,放着不管也不會有好事發生——我沒把這句話說出口。想必阿智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他曾經實際參與辦案,對於這類事情一定比我瞭解得更透徹纔是。
「我的假日都用在嗜好上,去品嚐最近蔚爲話題的餐廳,或是去鎌倉買餐具。」
「喔,什麼問題?」小直立刻露出開心的反應。
我找尋四周有沒有可用的材料。我不可能和小時候一樣扮鬼臉逗他笑,也不可能告訴他:「來,哥哥的冰給你。」讓他的心情好起來,該怎麼辦呢?
我們兩人一起低頭鞠躬。
「原來如此。」我嘆着氣。
4
「不,我沒事。」我靠進椅背嘆息說:「我只是覺得,小直真的是一位警察呢。」
「她的確說過。」阿智的推理能力太強了。
「不要緊,我答應幫忙。」
「對不起……」阿智哽咽地說。「都怪我,害得皮耶爾遭遇這種情況……」
晚餐後,我把到目前爲止的情況告訴阿智,也將案子相關的細節告訴他。阿智在聆聽的過程始終一臉困擾,不過一如小直所期待,他同時也在動腦,表情逐漸變得專注。
「不,我們明白。」這次換我開口,我的朋友中也有這種類型的人。
弟弟露出很爲難的表情靠上椅背,發出嘎吱聲響。「抱歉。」我合掌對弟弟道歉,上半身向前彎,手肘撞到了桌子,裝湯的容器「鏘」地一響。
弟弟環顧已經打烊、只點着一半照明的咖啡館。我家廚房只有一間,所以我們從以前就是在店裏喫飯。
「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怎麼回事?」
「妳根本是在工作!」
「唉,話是那麼說沒錯……」不過我很期待——小直轉動方向盤的臉上這樣寫着。
阿智手擺嘴邊,眯起眼睛,露出認真思考的表情。他的雙眼原本就很細長,輪廓也給人機靈的印象,一擺出這樣的表情,馬上就多了一股日本刀般的銳利。
然後過了三天之後的今天,小直一如她之前說過的,準時在早上九點來接我。與前兩次一樣,她穿着套裝,開着日產汽車CEDRIC,怎麼看都像是正式的搜查行動。搭檔是一般民衆,這樣可以嗎?
「嗯,」聽到他認真一問,我只能搔頭。「這個嘛……我只是做我能做的,也許一般民衆的觀點可以派上用場,而且小直也是知道你能幫上忙,纔會拜託你的,不是嗎?」
她也是一到假日就對搜查課的案子插一腳,這該怎麼算?但小直一臉不在乎,也沒有疲憊的樣子。
「對方只是需要你的意見作爲參考。他們大概是走投無路了,纔會希望有不一樣的觀點。」
「你們要問什麼?」
「沒什麼,只是剛纔的事情——」
「還不是在工作!」小直露出嫌惡的表情。「假日也工作的話,腦漿會冒出海蟑螂喔,偶爾也和我一起來查案吧。」
「我和他也只相處了兩年,」佐久間盤起雙腿,手擺在膝蓋上抬起頭,「我們沒有深交,不確定他是不是會和人結怨。不過,他也不是一個會遭人殺害的人,不會讓人懷恨至此……該怎麼說,他不是那種人。不好意思,我這麼說有點奇怪。」
「哦,這件事啊。」小直的口氣變得很失望。「這點也是這件案子變得如此困難的原因之一,我們認爲手機上最後通話或往來電子郵件的人很可能是兇手,所以查了紀錄,卻什麼也查不到。收到那位香田小姐下午四點後傳來的電子郵件前最後的通聯紀錄,是與大學時代的朋友通電話,時間是事發當天的下午兩點。可是那位朋友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已經確認與兇案無關。」
「如果你累了,前面有一間雜誌上介紹過的腳底按摩店喔,根據去過的人表示……」
「這麼早就來打擾,不好意思。」
「季哥,你怎麼了?怎麼都不說話?」
我的背上感受着引擎的振動,並且深深坐進椅背。
「再說?」
「但那些警察指望你幫忙。」
「沒關係。你們要談什麼?」的場小姐面無表情地看着我們。「我希望儘快結束。」
阿智開始行動是在大前天晚上,我打電話給之前問過手機號碼的小直,請她調查阿智需要的那些訊息。小直聽到後雀躍歡呼:「哦哦!」(聲音大概是這種感覺)並說一個晚上來不及,不過她會盡快回報。
小直難爲情地擺擺手,看樣子真的很困惑吧,車子還左右動了動。
「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但是,大哥,你這樣幫她是有什麼打算嗎?」
「直井學妹威脅你,對吧?」阿智低着頭,以陰沉的聲音說。「既然是她,應該會使出這種招式,比方說:『我要告訴局長阿智學長人在這裏,如果他不肯回去,愛喫甜食的搜查人員會每天到店裏說服他,讓店裏坐滿警察。』」
「另外……還有幾樣東西也希望你找找。」
小直突然微微一笑。「謝謝你,季哥。」
一般研修或員工教育的會場,大多位在令人訝異「爲什麼要辦在這種鄉下地方?」的地點,中澤先生的同學的場莉子的住處也是如此,她住在靠近縣境的郊外一棟四周都是田地的公寓。在這個汽車導航不知能否派上用場、很可能指到別條路而迷路的地方,小直卻輕而易舉找到了她的住處,不過接下來的問話纔是重頭戲。
「不對,等等等等等等一下!」我連忙打斷他的話,如果我此時不開口,他很可能會開口說要離開這裏。「店裏少了你的話,甜點菜單隻會剩下十分之一,午餐時間的翻桌率會降低,特地爲你光顧的常客也不再上門,這樣反而影響店裏的生意。你如果被迫回去當警察,我可是很頭痛的。」
「請說。」
「不用了,我試喫到飽了。」阿智每次推出新蛋糕前,至少會讓我試喫兩、三遍。「不過,我弟也說,希望妳不要對他懷抱莫名的期待,警方耗時半年還是無法解決的案子,一般民衆不可能有辦法解決的。」
「小直,妳明明不是搜查課的人卻這麼認真。妳不用休假嗎?」
「來叨擾這麼多次,真是不好意思。」
但是,阿智似乎看穿了我內心的焦慮:
「喂。」
見我無法回應,小直先開口:「我們會盡全力偵辦。」但她接着補充:「順便問一件事,佐久間先生,你還記得你去年十一月四日幾點左右、人在哪裏做什麼嗎?」
「然後呢,你還要繼續嗎?她應該知道你這個星期天休假,準備找你去哪兒查案吧?」
「咦?什麼意思?」
但是,小直接下來突然狡黠一笑,擺出勝利姿勢。「太好了,一切如我所料。」
「嗯,沒事……」我再度嘆息。「我想確認一件事。」
他說對了。「你根本就是名偵探啊。」
在此之前,我也曾經認真思考整件案子,發現自己太天真了。站在我的立場,這只不過是「不小心牽連到我的案子」,但被害人身邊還有很多親友。如果法學院的同學都這樣了,死者中澤正輝的家人一定感受更深吧。而我被捲進了這一切……
「如果這案子是殺人案,就是很嚴重的問題了,把我和阿智這種一般民衆扯進來好嗎?」
「沒什麼。」我感到不好意思。「嗯,只要好好說,他應該不會拒絕。」
「你說對了。」我只能縮縮肩膀。「我們星期天早上八點要從這裏出發去拜訪的場莉子小姐,下午要去案發現場,所以恐怕晚上纔回來,店裏交給你可以吧?」
「我又不是福爾摩斯。」阿智垂頭喪氣。「我不是基甸·菲爾博士【※Dr. Gideon Fell,美國推理小說家約翰·狄克森·卡爾筆下的虛構偵探。】,也不是神津恭介【※日本推理小說作家高木彬光筆下虛構的名偵探,在日本與明智小五郎,金田一耕助並列爲「日本三大名偵探」。】,警方解不開的案子拿來拜託我,我也沒辦法處理。」
「案子解決後得到的不一定是好結果,即使破案了,死去的人也不會回來。」
「警方沒有調查中澤先生的手機通話紀錄嗎?應該可以找到什麼線索吧?」
正準備開口的小直以眼角看着我,又閉上嘴巴,似乎決定考慮一下如何回答。接着,她緩緩開口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看向旁邊的小直。「妳對案件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我感受到正牌警察的厲害之處了。」
「我想請教一些關於死者中澤正輝先生的事情——」
話還沒說完,的場小姐便回答:「我已經說過了,我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所謂『沒有關係』是指?」我也不懂自己何必故意這樣問,只是不自覺就注意到這句話。
「我和他沒有交往,我們是朋友,在同屆女同學中,或許就屬我與他走得最近,但我們的關係僅止於此。」的場小姐立刻回答。「而且,我十一月四日下午直到六點過後都在車站前的咖啡廳寫作業,之後也待在自己家裏。這一點,你們也已經找店家確認過了,對吧?」
「是的,」小直點頭。「我們只是爲了謹慎起見,再確認一次而已。」
「你們爲了謹慎起見,到底要問多少次呢?」的場小姐來回看看我和小直。「而且我說過,我沒車也沒駕照,除了這些之外,你們還要我解釋什麼?」
「關於這點,我們也已經確認了。」小直仍舊不認輸。「除此之外,妳有什麼想法呢?就算是主觀的個人意見也沒關係,中澤先生有沒有什麼令妳在意的舉動呢?比方說……去年的九月左右,或是進入法學院的第一年與第二年,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第一年與第二年?」看樣子她是第一次被問到這個問題。的場小姐想了一會兒,似乎正在搜尋記憶,最後還是搖頭。「不清楚,畢業之後我們很少碰面。」
「這樣啊。」
小直點點頭,的場小姐很快就把手擺在門把上。「已經問完了吧?」
「啊,那個……」我本能地還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如果沒有事情要問,請恕我失陪。」的場小姐快動作準備關門。「老實說,你們對我造成很大的困擾,我原本已經獲得內定,要進入一般企業工作了,卻因爲警方把我當作嫌犯,害得內定機會被取消,我可以請求國家賠償嗎?」
「真的很抱歉。」
我們的道歉還沒說完,門已經關上,留下啪答聲響,一陣風隱約掠過我的額頭便恢復平靜。
我垂頭喪氣。站在接受偵訊者的立場,他們當然不喜歡警方造訪,如果被視爲嫌犯更是如此,我早該知道這一點。
但是,實際被當面拒絕,真的很不好受。
「哎呀呀,早就知道警察不受歡迎,不過實際面對時還是很難受。我們沒有問出結果,該怎麼辦?」
小直反而很冷靜。「你在說什麼啊?這種情況對我們來說是家常便飯啊。」
「喂,我……」又不是警察——我沒把這句話說出口。我們自稱警察,登門問話,怎麼可以一遇到挫折就說我們不是警察,希望對方高抬貴手呢?這樣未免太任性了。
「惣司警部補,你一點也不像原來的你。你還是警察時,無論怎麼被討厭,還是會像哥倫布一樣很有毅力地與嫌犯周旋。你是怎麼了?」
「用黑錢嗎?」
「從中澤先生家開車到這裏也要一個小時,也不是說不可行,但是看看他死亡時身上穿的衣服,感覺不像是騎腳踏車過來的。」
「應該是那樣。」
後來我和小直在案發現場四周查看、打聽,一直待到晚上才搭車回來。這段期間,我和小直兩人想破了頭,還是想不出什麼可行的結論。
「什麼?」聽到阿智的話,我忍不住大叫。「可是……你聽清楚了嗎?我剛纔說……」
「你的說明我聽見了。」阿智大概是被我的氣勢嚇到,將身體往後傾。「如果情況真是你說的那樣,那麼結論就只有一個了……不是嗎?」
話雖如此,今天晚上的氣氛實在輕鬆不起來,我跟着小直去拜訪嫌犯的場莉子小姐,還去了一趟案發現場,徹底明白這起案件當中完全無法解釋的癥結點後,不得不將自己知道的一切直接告訴阿智。從這段日子的言行舉止看來,阿智應該心裏有數,不過這傢伙現在只是面無表情地聽我說話。
我想了想。弟弟的確說過,解決案子不一定總是伴隨好結果;就算案件解決了,死去的人也不會回來。這件案子的確就是如此,但……
小直聳聳肩膀。「所以纔會走入僵局。」
「地上沒有腳印,只有中澤先生摔下去的痕跡,絲毫沒有犯人曾經跨越柵欄、踏上陡坡的腳印。」
她瞥了我一眼,說:「事實上那還不是最大的問題,你去看過案發現場就知道了。」她的聲音比以往更平靜。
我從隔着一條路的這頭,也能清楚看見人在店裏工作的情況。
大概是工作時的習慣,小直替我開車門。我向她道謝後,坐進副駕駛座。
「真是妙答……」
「唉,總之就是這樣,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他講了好一會兒的電話,以嚴肅的表情小聲交談着。
這天天氣很好,湛藍的大海十分漂亮,所以透過車窗望向大海時,我忍不住驚呼,看到入迷。皮耶爾咖啡館所在的城市也靠海,但我已經很久沒有來到能像這樣一眼望盡水平線的地方了。
「這樣啊……小直真能幹。」
「是的,這就是第一個問題點。」小直和我一起看向便利商店,「警方當然也問過店裏的人,從收銀臺後頭能看到這條路,所以店員照理說應該看見了『同伴』的車子。」
「你覺得該怎麼做纔好?這個真相應該告訴香田小姐多少呢?」
中澤先生身邊有當地人的話,警察早就鎖定了纔是,所以嫌犯應該是前者,雖然不清楚對方是如何知道這座山崖。
我仰望通往山崖的窄路。那條路不僅沒有鋪柏油,也完全沒有路燈,兩側都是長得很高的草叢,一不小心就會走上野獸通行的路線。
我看向小直指的方向,小路旁有高度及腰的木頭柵欄,越過柵欄是個陡坡,往前走二十幾公尺左右,地面到此爲止,再往前就是山崖。從這兒看不見,不過走到山坡邊緣往下看的話,能看見中澤先生摔死的岩石。我有點想看又不太想看,但無論選擇哪一種,跨過柵欄、站上陡坡都太危險了。
「警方的調查陷入瓶頸了,是嗎?」阿智拿着杯子,喝下一口熱牛奶。我無論攝取多少咖啡因都不會影響睡眠,不過弟弟很容易受到咖啡因影響,晚上一喝咖啡就會整晚無法闔眼。「但是,我不認爲情況那麼棘手。」
小直以拇指指着馬路另一側的便利商店,店外雖然有能容納三、四輛車的停車場,不過我們不是要進去店裏買東西,所以沒辦法停在那裏。
「問題……」
「是的。」小直以傷腦筋的表情說。「你不覺得奇怪嗎?兇手爲什麼特地從這裏把人推下去呢?從這裏的話,只要被害人不是太遲鈍,滾下去的半路上應該有辦法抓住某個地方,避免摔到最底下。」
車子正要駛離公寓停車場時,小直緩緩開口:
前方吹來帶着海潮味的風,小直稍微放大音量繼續說:「也就是說,『同伴』應該是相當謹慎地計劃這起殺人案,或是原本就是當地人,所以對這座山崖很熟悉吧?」
「是啊。」小直指着腳下。「警方也做出同樣的結論,但是調查腳印之後……」
「假如真是這樣……」
「是直井學妹打來的。她回到縣警總局之後,委託的調查結果正好送到了。」
「假如對方爲了殺人,把中澤先生推下去,怎麼可能選這個位置?從這裏摔下去,不但很有可能滾到一半就停下來,也看不見底下的狀況。若是從其他位置推下去,中澤先生可以直接掉進海里,屍體也能被海水帶走啊。」
海風吹動着小直的頭髮,她看着陡坡下方。
「原來如此。」
再加上雜草茂密,從柵欄上方無法清楚看見陡坡下方。摔下去的中澤先生是否「確實摔到底下」,或是「中途停在哪裏」「抓住什麼東西」等等,如果沒有走到陡坡的一半位置,根本無從判斷。假如中澤先生沒有摔死,對於犯人來說應該很不利。只要放慢動作,應該有辦法不靠救命繩走下陡坡,然而計劃殺害中澤先生、把他帶到這裏來的犯人,卻沒有下去查看就逃走了嗎?
「就是啊。」小直也在我旁邊接着說:「假設這是有計劃的犯案,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所以,這應該是突發狀況。」
「有結論,而且證明這個結論的證據只要警方調查一下,應該就會找到了。」
「她那個人就是這點可以掛保證。」
「這個嘛……只能全盤托出了吧?」
我用力抓住柵欄。假如真是這樣,可以想到的可能性就是——
「這一點也問過了,店員表示沒看到。」
「我們已經向這附近的計程車行與個人計程車司機確認過,似乎沒有搭車的跡象。」小直用手押着我推開的樹枝,避免反彈打到臉上。
「從這裏……」
「原來如此,真的很冷門。」小直將車子轉向,開近牌子,環顧四周。「要不是我事前已經問過可以參考的標的,用汽車導航一定會直接錯過。」
「騎摩托車過來的話……便利商店的人應該會有印象吧。乾脆假設他們兩人從家裏騎腳踏車過來……」
說到這裏,我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嗯,如我所料。」阿智大步回到桌子前面坐下,喝光熱牛奶。「於是,我順便請她幫忙收集證據,她說證據在明天一大早會收集好、打電話告訴我,並希望能在咖啡館打烊後,將結果告知香田小姐,所以明天晚上九點半會帶她過來。」
「唉,現實生活中沒辦法像那樣單獨和嫌犯周旋,我一直很想挑戰一次看看。」小直快動作解除汽車的門鎖。「我們去案發現場吧。途中可以去喫午餐,我請客。」
「的確,而且兇手還是個女生。」
聽着說明時,身體大概不自覺用力了。聽完後,我轉了轉有些僵硬的肩膀,放鬆力氣。
我告訴他直到今天爲止的調查結果,並將湯匙伸進鮮奶油布丁杯裏。我事先打電話回來告訴阿智:「我要看看案發現場晚上的情況,所以會晚歸。」於是阿智特地爲我做了鮮奶油布丁,當作慰勞品。
阿智的視線落在已經喫光的布丁杯附近,點點頭。
他說結論只有一個?那個結論到底是什麼?阿智只是聽我轉速就知道結論了嗎?
我手裏拿着湯匙,聽着阿智慢條斯理地說明事件的真相。弟弟還是那張犀利的表情,以沒有任何抑揚頓挫的平淡語氣娓娓道來。大概是因爲這樣,我馬上完全接受弟弟的說明。
「哦。」我點點頭。「那麼,中澤先生果然是……」
假如對方是爲了殺掉中澤先生才把他帶來這裏,就不可能選擇從這個位置把他推下去。但假如是來到這裏才突然決定殺掉他,臨時將他推下去的話,這位「同伴」又是利用什麼方式來到這裏?完全沒有留下他們來到這裏的痕跡,未免太奇怪了。
「嗯,我說明一下。」
「假設『同伴』擬定了殺害中澤先生的計劃,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成功騙到這裏,但是走到這附近時,不巧被中澤先生注意到動機,因此出手反抗,對方只好從這裏將他推下去,是這樣嗎?也就是說,抵達小沼岬爲止是按照計劃,殺人則是突發狀況。」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也就是說……」我看看馬路左右,接着回頭看向通往山崖的路。「犯人與中澤先生以掩人耳目的方式來到山崖?也許是把車子停在遠處或是騎腳踏車來?」
「沒辦法徒步過來嗎?」
「我應該要那樣演纔對嗎?」重點是,爲什麼我的官階比我弟更低?
「也許不是開私家車過來?」我伸手推開位在眼睛高度的樹枝,同時回頭看向身後的小直。「搭計程車過來、快速下車的話,看起來就不像可疑人物了。」
雖然之前已經聽說,不過小沼岬的確是個「冷門」景點。在大海被遮住、遠離市區、招牌也愈來愈少的國道上奔馳了一會兒之後,小直突然說:「就是這裏。」就把車子靠向左邊停下來。從車窗看看四周,停車的地方什麼也沒有,只是「路肩比較寬」。不過下車一看,可以發現左邊山坡有條一個人可通過的窄路,入口旁邊有個木製立牌,以模糊不清的油漆字跡寫着「小沼岬300m」。要不是前方拉着「禁止進入」的繩子,大概會看漏這塊牌子。
但是,我正要開口稱讚時,阿智卻低着頭打斷我:
下午,我們前往案發現場的小沼岬。小直說,從的場小姐的公寓上國道直走,大約要兩個半小時。因爲附近沒有交流道,所以就算走高速公路,花費的時間也差不多。小直連續開了好久的車卻不見疲態。
「案發現場在前面吧?」我先一步進入窄路。這個季節草已經長得很茂密,可以聞到悶溼的植物氣味。穿着皮鞋來到山坡讓我有些不安。
「這裏一入夜就會一片漆黑吧,沒有準備手電筒等物品很難繼續前進。如果只是路過,根本很難注意到山崖的存在。我想犯人應該是從一開始就打算在這裏殺死中澤先生,所以事前調查過了。」
5
「妳嘴上這麼說,語氣卻有氣無力。」
「不……哪來的結論,我連半個也沒想出來。」
「咦?」
「然而,店員卻說在事發當時沒看見可疑車輛。根據十一月四日下午六點到隔天早上六點之間上班的工讀生表示,過來的車輛全都只有店裏的客人,而且買完東西就立刻離開了。」
「應該是。」小直也跟着我上來,走過沒鋪柏油的小路仍舊一派輕鬆。
「唉,但是——」我看向小直。她正看着陡坡尾端。「根據我們剛纔討論的結果,這案子不可能未經計劃,不是嗎?到底怎麼回事?」
「腳印?」小直指着地面,那裏茂密長着各種不知名的雜草。
阿智說到這裏時,吧檯後側的電話正好響起。我心想,打電話來的人有什麼事?阿智卻比我快一步起身,踏響拖鞋走到電話旁邊。
山坡的坡度變緩,左右的樹木只剩下較矮的松樹後,視野突然變開闊。小路蜿蜒起伏延伸約五十公尺,前方可見老舊的涼亭和長椅,應該就是盡頭了,能聽見海浪的聲音。
阿智的聲音變得不確定。「全盤托出嗎?」
小直接下去說:「假如真是這樣,這案子究竟是怎麼回事?不是有計劃的犯案,也不是突發的犯案,甚至不是因爲中間發生什麼意外,所以變成突發犯案。而且,嫌犯全都有不在場證明。」
「等等,更重要的是——」因爲阿智說得一派輕鬆,我根本沒時間問。我看向弟弟說:「意思是,你已經破案了?」
我的注意力回到桌上的布丁,用湯匙舀起布丁。這道布丁的甜度比店裏賣的低,是爲了配合我和阿智的喜好。
「妳可以不要一邊說,一邊抓住我的衣襟嗎?」
「你說對了。」我喝口咖啡。「這個案子很難解,甚至讓人懷疑邏輯矛盾,怪不得警方怎麼調查也無法破案。」
晚上十一點,打烊做完隔天的準備、兄弟倆喫完晚餐後,皮耶爾咖啡館就會變得靜悄悄。通常在飯後,我們兩人偶爾會各自待在二樓自己的房間裏,不過大多數時候是其中一人或兩人一起留在一樓的店裏,一邊閒聊,一邊搭配剩下的甜點和茶,休息一下,或是玩遊戲賭賭誰負責家裏的打掃工作。這些習慣在阿姨幫忙時還不存在,我自己反而很享受這段時光。
回頭一看,小直以拇指指着右下方。「這裏就是案發現場。」
「哦?」我看着小直回答:「加上?」
「通常在快要翻過柵欄時,就會小心站穩腳步,除非有人扯後腿給他過肩摔,趁着他撞到頭、腳步不穩的時候把他推下去。」
「嗯?」
這麼說來,她早上也說過同樣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我邊走邊想,這時外套一角突然被人從身後拉住。「停。」
「最近的車站距離這裏有六、七公里,也不是不能用走的,只是氣喘吁吁把中澤先生帶來這裏,似乎說不過去。」
「犯人……」我往下看着陡坡,「原來如此……從這裏無法看到底下,而且犯案時這一帶應該是一片漆黑。」
「嗯,就是因爲這樣,警方也很傷腦筋,加上嫌犯有不在場證明。」
「公車呢?」
「接下來纔是問題。」身後的小直說着。「再往前走二十公尺左右,你就明白了。」
我拉開小直,環顧四面八方。小路另一側也有同樣高度的柵欄,那一側是一直線直通海面的懸崖,而且,柵欄外側有山坡的只有我們所在的這區,小路盡頭的觀景臺四周,也都是隻要再走十步就是懸崖了。
也就是說,這既不是有計劃的犯罪,也不是突發的犯罪嗎?怎麼可能?
坐在我對面的阿智也默默切開焦糖,舀起布丁。通常這麼晚了還喫東西會變胖,但因爲我們咖啡館也提供早餐,必須早上六點開始工作,所以前天晚上如果沒有喫飽,早上起牀就沒有足夠的力氣。
「既然事前曾經來勘查,店員有沒有注意到什麼可疑人物在案發前獨自進入山崖呢?」
「那兒就有個公車站,不過下午只有一點二分一班車,接着是四點二分,就這樣。」
「二十四小時營業嗎?表示案發時,店應該開着吧?」
「應該要說吧?香田小姐最想知道的就是那個部分,不是嗎?所以她才特地來這裏找我們談。」
「可是……」阿智仍舊低着頭,以沙啞的聲音繼續說:「你不覺得把這件事告訴香田小姐,對她來說太殘酷了嗎?」
「別想太多,我會把一切都說出來。」
我一說完,阿智抬起頭:「阿季。」
「別放在心上,你做得很好。」我安慰道。
阿智臉上的表情彷彿自己就是犯人,接着再度把頭低下。他曾表示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在別人面前都是叫我「大哥」,但不知不覺他又叫回「阿季」,看樣子他的心情真的很低落。
但是,他安靜想了一會兒,突然伸手拿走我的咖啡杯,一口氣喝光。
「喂,你這樣會睡不着啊。」
「這樣比較好,我需要熬夜。」阿智喀啦一聲推開椅子站起,拿起掛在一旁椅子上的圍裙,套在睡衣外頭。
「喂,你要做什麼?」
「做什麼好呢?」
「什麼東西啦?你要幹嘛?」
「有了,把果醬用掉吧,她說喜歡果醬。」阿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隔着吧檯叫我。「大哥,我想試做新蛋糕,你願意幫我試喫嗎?」
「嗯……可以是可以。」
「無鹽奶油、發粉、蛋。果醬還是用草莓的吧……」阿智喃喃自語,打開冰箱門,弄出各種聲響忙碌着。「上面撒糖粉就好,不用太華麗……」
到了這個地步,他已經聽不進旁人所說的話。我這個怪弟弟,低潮時只要做甜點就會恢復精神。
隔天,我一早就坐立不安。下午三點左右,小直打電話來,告知昨天晚上阿智委託收集的證據已順利找齊,搜查一課目前正在確認其他證據,小直會在打烊後帶着香田小姐來店裏。
「不愧是惣司警部,全和他說的一樣。」小直說完,後來又以有些沮喪的聲音補充:「唉,不過真相竟是如此,似乎不適合拿來自誇。」
我向小直道謝後放下話筒,抬頭就看到阿智從吧檯外看着我。在我看來,他似乎比我更加坐立不安。
這樁案子的真相的確會讓香田小姐很難受,但是我們必須告訴她。基本上,目前已經決定由我負責對她說明。
「我沒想到自己是那麼冷酷的人。我沒親眼看見他死,事實上應該要立刻去找救兵的,但我沒那麼做。我往下望着崖邊,心想:『找救兵也沒用,就這樣別管他了。有什麼關係,反正他都要拋棄我了……』」
中澤正輝的手錶慢了九個小時,因此他實際死亡的時間是十一月四日下午四點九分,這個時間香田沙穗還在日本。小沼岬附近的公車站有一班公車在下午四點二分時抵達,中澤先生從車站搭公車來到小沼岬,香田沙穗則是開車來,所以警方只要問問便利商店店員下午四點的情況,應該可以得到證詞。
「味道真好。」香田小姐的表情稍微放鬆了。「這是什麼香草?」
「妳應該只是撞了他或推了他一把,沒有打算殺死中澤先生吧?但中澤先生卻跌下到山崖……妳想知道的就是『自己是否真的殺了他』,是嗎?」
「中澤先生想找妳談的事不是分手,而是相反。」阿智把托盤夾在身側,視線往下看着她。「疏於聯絡、不開車載妳去小沼岬都是基於同樣的原因,包括他爲什麼只是被撞就跌下山崖。」
「是的,中澤先生拿出手機是爲了看時間。可是他戴着手錶,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我對錶情僵硬來到桌前的香田小姐低頭鞠躬,在她對面坐下。拿着托盤的阿智也安靜走來,送上包括小直的份在內的三杯香草茶。
「我開車抵達小沼岬時,他已經先到了,沉着一張臉告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談。我跟在他身後走向觀景臺,半路上就想回頭了,我想逃回去,兩人因此發生拉扯,我甩開被他抓住的手……我想我可能撞到他了。」
「難道……」
「警方調查了他的病歷……您知道毛毛樣腦血管疾病嗎?」阿智以食指抵着自己的下顎。「那是一種大腦疾病,內頸動脈的末端……大腦底部的動脈血管太窄或堵塞,爲了補救失去作用的動脈,因此長出許多細小血管,這些細小血管網絡在斷層掃描時看來一片霧茫茫,因此稱爲毛毛樣。」
「也就是說,可以想到的可能性有二。一是『同伴』根本不存在,中澤先生是一個人前往小沼岬、摔下去的。」
「香田小姐……中澤正輝先生真的很愛妳。」阿智臉上的表情像在忍痛,彷彿自己就是當事人。「妳的不在場證明能成立,就是最好的證明。」
香田沙穗緩緩抬起頭,仰望站在一旁的阿智。阿智回看她的視線,點點頭。
我直接表明要談這件事,香田小姐的表情幾乎沒有改變。
這一切都是因爲中澤正輝的死亡時間被認爲是七點九分,而警方的依據就是他手上時間精準的電波表【※電波表會自動接收電波對時,是目前世界上最準確的鐘表之一。】;因爲他們確定那隻手錶摔下山崖、撞到岩石壞掉後,就沒有其他人碰過。
回答的阿智反而一臉緊繃。「洋甘菊和橘皮爲主的綜合香草茶,光聞香氣也能鎮靜心情。」
「從他考上律師那時起,就變得很冷淡,現在又這樣……我知道,他想提分手……我們平常總是搭他的車,那次他卻要我自己開車先去小沼岬,劃分得很清楚。我心想,唉,他這麼不希望和我待在同一個空間嗎?」
「怎麼可能?你怎麼可以這麼說?」香田小姐抗議。「他們在一起吧?所以,我不知道那個人做到什麼程度,但把他推下去,怎麼可能不用負任何責任呢?」
阿智已經不忍心看下去了,他放輕腳步,默默離開桌邊。
她慢慢放下杯子。
「這件案子原本就存在詭異之處,而這也是警方的搜查陷入僵局的原因。」
「我們沒有查到相關事實。」原本一直往下看着她的阿智,此時也稍微轉開了視線。「香田小姐,妳不覺得奇怪嗎?妳明明沒做出任何隱匿罪行的行爲,爲什麼卻有不在場證明呢?」
「我記得之前警方曾經提過……」
香田小姐說到這裏突然打住。然後,她屏住呼吸,停止動作。
關於這疾病,我也只知道網路上查到的粗略知識。由弟弟出面說明,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香田沙穗沒有停止哭泣,我不知道她是否聽進我的說明。
「這不就是問題嗎?沒有跨過柵欄,表示那個人不打算救人……」
「不對。『自己選擇』這樣說也許有點誇張,不過他的確是自己掉下去的。『同伴』沒有做出任何觸犯刑法的舉動,因此我們無法逮捕那個人,那個人在道義上無須負擔半點責任,也不用擔心自己與他的死有關。」
「因爲妳剛纔的說話方式。」
坐在旁邊的小直緊盯着香田沙穗,似乎在觀察她的表情。
「怎麼會……」香田沙穗轉向我,看看小直,再度連忙仰望阿智。「我完全不曉得這件事……」
阿智不發一語地站在一旁,臉上沒有責怪香田沙穗的表情。
香田沙穗仰望阿智一眼,很快再度低下頭,似乎不希望帥氣的阿智看到自己現在的臉。
香田沙穗的視線再度在桌面遊移,看到自己的杯子裏還有香草茶,便伸手抓住杯子,仰頭一口氣喝光。
「怎麼會這樣……」香田沙穗低下頭,無法再仰望阿智。「那麼,他劈腿的事……」
我看到香田沙穗突然放鬆力量。她的聲音變了,變得不再吞吞吐吐。
低着頭的香田沙穗顫抖了一下,稍微抬起臉。「看時間……」
「但是這點不成立,中澤先生平常都會開車,他的車子卻停在公寓停車場。如果他是自殺,應該會想自己一個人前往現場;假如是意外,他是爲了什麼原因前往小沼岬?又打算怎麼回去呢?這些我們不清楚,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沒有開自己的車前往現場實在太奇怪了。」
儘管她就是中澤先生的「同伴」,還是對搜查提供了相當的幫助;她曾表示想知道真相,看來也是真心話。
但這並不表示他是在七點九分摔下山崖。
「關於中澤先生摔下山崖一事,我們無法追究妳的責任。他的摔落恐怕是其他因素造成。」
香田沙穗把頭放得更低,以瀏海遮住眼睛。
「如果是一般狀況,只是碰到一下,不至於整個人翻越柵欄,或者就算越過柵欄,也應該有辦法站穩腳步。但中澤先生翻越柵欄後,可能因爲視線不清楚,無法站穩腳步,導致他瞬間發病、失去意識。聽說緊張引起過度換氣也會發病,以當時的狀況來看,的確不無可能。」
「佐久間先生誤以爲中澤先生有了其他女朋友,當然這也不能怪他,因爲佐久間先生用的是智慧型手機。」
他的音量很小,語氣卻很堅定。香田沙穗因爲站在一旁的阿智突然這麼說而驚訝,再次抬頭仰望他。
「妳剛纔說:『看着他掉下去,卻什麼也沒有做,只是沉默看着。』『沒有跨過柵欄,表示那個人不打算救人……』一般提到跌落山崖死亡,聽到的人都會想像死者是直接掉下山崖,但妳剛纔說的話,卻以中澤先生從山坡上滾下去爲前提。案發現場的確是山坡,中澤先生也是滾下去的,但知道這件事的,只有警察和犯人。」
「但是,根據我們調查的結果,發現這位『同伴』對於中澤先生的死沒有責任。『同伴』雖然曾經推開、甩開中澤先生,但是並沒有將他推下去,想殺害他……也就是說,中澤先生是自己選擇摔下去的。」
穿圍裙和工作服的我,爲何用警察的方式說話,這點就連我自己也覺得奇怪,不過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招供「我不是警察」。我必須繼續假扮警察。
我以舌頭沾溼嘴脣,不希望自己在這裏喫螺絲。「亦即,中澤先生死亡之前,他的手機裏頭沒有來自『同伴』的電子郵件和通話紀錄。假如他是被推下山崖,推下他的『同伴』與中澤先生,是在哪裏相約碰面的呢?『同伴』假使是中澤先生的劈腿對象,這位第三者與中澤先生碰面的十一月四日,甚至在此之前,連一次也不曾與他聯絡,手機上只有他朋友打去的電話,以及妳寫去的電子郵件,這一點太奇怪了。身爲女朋友的妳三天前臨時回國,他卻去和第三者見面,這點也不合理。此外,在這個狀況下,碰面之前不曾以手機聯絡未免太不自然。」
所有人瞬間沉默。阿智沒等她反應,繼續說:
一旁的小直首度開口插嘴:「那裏是指小沼岬嗎?」
「抱歉,這麼晚了還找妳過來。」
佐久間先生大概很早開始使用智慧型手機,所以忽略了一件事——舊型的掀蓋手機收到電子郵件時會出現什麼反應?
香田沙穗的聲音聽來平靜,勾着杯把的手指卻很用力。
「可是那個人看着他掉下去,卻什麼也沒有做,只是沉默看着,不是嗎?這種行爲,警方還是認爲沒有責任嗎?」
「妳沒有被拋棄,也沒有殺死他……中澤正輝先生並不希望和妳分手。」
「意外發生時,中澤先生就是打算告訴妳這件事,才找妳出去的吧。」阿智平靜地說。「如果是少年時期發病的毛毛樣腦血管疾病,預後情況會比較好,可惜他運氣不好,留下了後遺症;不僅如此,他的預後不佳,今後很有可能再度腦出血。他不曉得自己能否工作,也許會因爲突然復發而死,或是造成更嚴重的身體障礙。他一直猶豫着要不要告訴妳,再加上妹妹要結婚了,所以似乎也沒有告訴家人詳細情況。毛毛樣腦血管疾病多少與遺傳有關,可能因爲他的出身地是對於疾病有強烈偏見的地區,他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因爲不合理的事情蒙受損失,所以隱瞞了自己的病情。」
我們已經交代小直請專案小組的警察在今天一大早確認過了。那是鄉下地方的公車,又正好是乘客人數很少的時段,所以儘管事情已經過了半年,司機仍記得獨自搭車的中澤先生長相。他當時覺得中澤先生像是要去自殺,所以稍微注意了一下。
香田小姐喝下香草茶,我耐心等她喘一口氣纔開口:
小直僅僅一瞬間臉色變了。對她來說,剛剛那句話事關重大。
然後,香田沙穗就是「同伴」也很合理,從小沼岬到她家大約一個小時,從她家到機場三十分鐘,只要在下午四點十分離開小沼岬,她仍有足夠的時間趕上傍晚六點五十八分的飛機。
「中澤先生特地調慢了自己的手錶。根據他朋友佐久間芳樹先生的證詞,從法學院第二年開始,中澤先生出現了變化。『他變得手機總是不離身,經常拿出手機打開查看』。另外,從那個時候開始,他也會一直盯着手錶。」
「如果是這樣,剩下的可能性就是,『同伴』的確存在,但那個人不介意妳的存在……如果『同伴』就是妳,突然造訪中澤先生家也很合理,而且你們很可能早在妳回日本之前的電話上,已經決定好哪一天幾點碰面了。」接着,我一口氣說完:「所有證據已經確定了,我們得到了目擊證人的證詞。」
「我們知道中澤先生掉下去之後,『同伴』連柵欄都沒有跨過一步。」
阿智瞥了我一眼,我對他點點頭。那次登門訪問並非徒勞無功。
星期一晚上到店裏用餐的客人不多,晚上八點半已經沒有客人。我忍着想要打烊的心情,和平常一樣等到九點,接着就等小直上門。我沒有放下入口處的鐵卷門,只掛上「準備中」的牌子等着,門上的鈴鐺準時在晚上九點半響起。
她仍然不肯束手就擒,我調整一下呼吸後說:
「十一月四日,人在小沼岬的中澤先生身邊還有一位交往中的『同伴』,我們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我們知道了,到這裏就夠了。」阿智的聲音有些激動。
「關於中澤正輝先生的案子,我們已經知道嫌犯的身分了。」
小直看着我,我對她默默點頭。看向阿智,他只是以憂鬱的表情看着香田小姐。這個情況他早就預測到了吧。
「香田小姐,妳自己也發現了吧?」我將手肘靠在桌面上,看着坐在正前方的香田沙穗。「剛纔的對話已經證實妳就是那位『同伴』。」
「我立刻開車逃走,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搭上飛機回倫敦了。在機場裏,我一直害怕什麼時候會被攔住……」勾着杯把的手指顫抖着。「我不想變成殺人犯,也不想變成被男人拋棄就把對方殺掉的女人。」
香田沙穗大概還不瞭解阿智在說什麼,所以沒有反應。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在一開始說犯人沒有責任……」
「那個人沒有做出『推下去』的動作。」
香田沙穗的臉僵硬地動了動,雙眼大睜,直視着我。我凝視她的雙眼,觀察她會如何行動。她很快就把視線看向下方,但眼眸不停遊移,彷彿在尋找什麼。
杯子微微動了,發出「鏘」的聲響,迴盪在安靜的店內。
「假如妳真是冷酷的人,就不會在乎死去的中澤先生了。」我儘量正面面對她。「就算警方找妳,妳也可以爲了避免麻煩,要求我們去妳家。然而妳卻特地來到皮耶爾,說自己想知道真相……這表示,妳一直很掛意他。」
「掀蓋手機大多數的款式,只要一收到電子郵件就會閃燈,不用打開也知道有來信。所以即使在意是否收到信而頻頻拿出手機,也不需要每次都打開上蓋。如果中澤先生等待的信是來自祕密情人更是如此。然而中澤先生卻特地打開上蓋,也就是說,他不是在等待來信。拿出手機、掀開上蓋又立刻合上——這是做什麼事情的動作呢?」
「我……」香田沙穗開始顫抖。「我……」啪答一聲,淚水滴落桌面。「我……」香田沙穗掩面呢喃。
恐怕就是這樣吧——這是我的結論。一個大男人毫無抵抗就摔下山崖,如果不是因爲這個原因,還能如何解釋?
「呃……」香田沙穗露出不知從何問起的表情,欲言又止地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同樣原因……」
「日本與英國的時差是九個小時,他的手錶顯示爲英國時間,爲了知道在倫敦的妳此刻在做什麼。」
我知道這樣說或許只是一時的安慰,但還是對着哭泣的她緩緩開口:
「因爲他手錶上顯示的不是正確的時刻,而且他自己也知道。因爲手錶是電波表,所以他關掉了自動接受電波對時的功能,讓時間失準……最後他的手錶顯示的是其他時間。」
原本最有嫌疑的她,也因此第一個免除了嫌疑,因爲她當時已經搭乘十一月四日傍晚六點五十八分的飛機,從成田機場起飛了。
「但是因爲這些細小血管,造成血液無法完全輸送到大腦,因而引起腦貧血,或承受不住血壓而引發腦出血,中澤正輝先生在去年九月因爲腦出血住院兩個月,也接受了手術,卻留下後遺症。他的左手出現運動功能障礙,眼睛也出了問題,失去左半邊的視力……因此,他無法開車。」
但是,她的嘴脣隱約露出微笑。
我馬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香草茶。這種時候特別擅長「察言觀色」的小直也看看我,做出和我一樣的舉動。
「我也許……撞了他,不只是把手甩開。」香田沙穗把杯子放在茶托上停止動作。「我回國之前,曾經打電話告訴他,我在日本的最後一天有空,要不要碰面。他想見面,說有重要的事情告訴我,希望我在那裏等他。」
桌上三隻杯子裏剩下的香草茶冒出熱氣,繞了繞又消失。
香田沙穗的視線落在桌子上動也不動,可以看出她比剛纔冷靜多了;或者說,在她受邀過來時,早已做好某些程度的心理準備。
「不可能。警方雖然提過案發現場是『小沼岬』,但是不可能特地把死者摔死的地方是山坡、他是越過柵欄滾下去等等細節,告訴身爲死者女朋友的妳。而且妳也是嫌犯之一,警方更不可能特地告訴嫌犯『只有真兇才知道的資訊』。」
或許是因爲我的話讓阿智方便說出真相吧,站在旁邊的他開口:
阿智站在旁邊,沒有坐下,也沒打算離開。
香田沙穗沉默不語,視線仍舊遊移着。
事實上,直到昨晚與阿智談過之前,我曾經考慮「同伴不存在」的可能。後來聽了阿智的說明,我知道自己的假設錯誤。
「小沼岬是我們過去兜風途中發現的好景點,黃昏時分很漂亮……而且,我也是在那裏決定要去留學的。」
「但我不認爲自己把他推下去,他卻朝柵欄另一側倒下去,不曉得爲什麼,就直接……」
大概是察覺自己說得太含糊,阿智重新說清楚:「我的意思是,警方爲什麼會認爲中澤先生死亡時間不是十一月四日下午四點九分,而是晚上七點九分呢?」
「話題爲什麼會扯到我身上?」
一想到自己現在或許正與殺人犯對峙,我突然緊張起來,握起擺在桌上的雙手。不要緊,這裏還有小直和阿智。
「怎麼會?」香田小姐的表情變得很不滿。「他是被推下去的吧?是對方推了他,他才自己掉下去的吧?」
看着哭泣的她,我不禁開始思考——既然她沒有責任,似乎也沒必要告訴她真相。她認爲中澤正輝的死是自己造成的。反正同樣是死,死掉一個拋棄自己的男人,是不是比死掉一個愛着自己的男人感覺好過一點?
但是,她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被拋棄了,是否真的殺了他,以及他爲什麼死。
所以,我覺得這樣很好。如果不告訴她,她將一輩子被中澤先生的死所束縛。就像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爲了丈夫的逝世而悲嘆、遠離公務,兩年間始終在服喪一樣。
我不知道該對哭泣的香田沙穗說什麼纔好。看看旁邊的小直,她也沉默着低垂雙眼。
有個影子突然出現在顫抖雙肩哭泣的香田沙穗面前。
拿着托盤送來茶杯和蛋糕的阿智,回過神來已站在桌邊。阿智低頭看着哭泣的香田沙穗,一度有些不知所措,最後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
「香田小姐……要不要再來一杯茶呢?然後,請嚐嚐這塊蛋糕。」
見她稍微抬起頭,阿智輕輕放下盤子,盤子上擺着他昨晚試做的蛋糕。然後,他放下一杯奶茶。
低頭的香田沙穗似乎知道擺在自己面前的是什麼,她緩緩止住淚水,用手帕擦擦眼角說:「這……我記得是維多利亞……」
「維多利亞三明治蛋糕。唔……我猜您喜歡果醬。」
香田沙穗抬眼看着阿智,臉上寫着——你爲什麼知道?
「呃,妳前幾天光臨時……曾經稱讚敝店的巧克力蛋糕。」阿智大概是害怕多此一舉,難爲情地吞吞吐吐:「菜單上只寫着『草莓巧克力蛋糕』,妳卻稱海綿蛋糕之間的草莓是『莓肉果醬』,而不是稱『果醬』。」
「啊……」香田沙穗想起那件事,瞬間放鬆了表情。「謝謝你。」然後緩緩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塊蛋糕送進嘴裏。我看見她微微露出一笑。
「真好喫……」
★維多利亞三明治蛋糕★
海綿蛋糕夾着果醬的簡單蛋糕,名字來自英國的維多利亞女王。維多利亞女王是當時英國王室罕見的戀愛結婚例子,對象是眉清目秀又聰明的薩克森科堡哥達公國的王子亞伯特。女王主動求婚,婚禮隔天在致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一世的信中提到:「世界上再沒有人比我更幸福,他就像天使一樣。」由此可知,女王對夫婿的愛有多深切,他們兩人圓滿的家庭生活也被視爲所有英國家庭的典範。
然而,後來亞伯特親王身體狀況惡化,兩人結縭二十一年的一八六一年,因爲傷寒逝世,享年四十二歲。維多利亞女王悲傷地放下一切公務,離開倫敦,隱居別墅。此後的二十五年間她持續服喪,剛開始的兩年鮮少出現在公衆面前,出現時也總是穿着喪服。爲了安慰維多利亞女王,王室屢屢舉辦茶會,當時端出來的就是這道蛋糕,使用她喜歡的果醬,爲服喪的她做出沒有華麗裝飾的簡單甜品。
維多利亞女王后來逐漸找回力量,在政治、外交上發揮以往的實力。這道蛋糕以她爲名,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插圖
6
「真是的,惣司警部,你要消沉到什麼時候?事情解決不是很好嗎?警察不能老是被同一個案子綁住啊。」
「我已經聽直井小姐說了,聽說你們解決了中澤的案子。」的場小姐再次輕輕點頭。「我不曉得他生病……但是,得知他不是被殺,我鬆了一口氣。佐久間在考試,沒辦法過來,他要我代爲表達他的感謝。」
「歡迎光臨。」小直比我和阿智早一步開口,同時站起來。
「……」
的場小姐踩著有些拘謹的步伐走進來,問阿智:「呃,你就是惣司前警部……嗎?」
「我要蛋糕套餐,維多利亞三明治蛋糕加奶茶。」小直豎起拇指。
「你這次以一般民衆身分參與辦案,局長也瞭解事情的經過。他一直說:『枉費我們花這麼多功夫栽培你,你卻跑掉。』」
「然後,我,呃……」的場小姐來回看看我和阿智。「因爲案子解決了……原本錄取我又取消內定的公司也來向我致歉,收回取消的成命。」
「……」
「他在這裏的薪水是我付的。」這一點我一定要強調。說完,我走進吧檯。「阿智,這裏我來,你今天之內整理好明天的訂單,順便去寫外面的黑板,櫻花蝦春季高麗菜義大利麪。」
的場小姐也帶着笑容坐下,翻開菜單。小直在旁邊說明這個蛋糕如何如何,兩人格外熱切地研究着菜單。
「老實說,我一直覺得他們現在來道歉又如何。」的場小姐微笑說。「總之我接受了,即將要去擔任企業法律顧問,謝謝你們。」
「唉,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小直催促的場小姐入座。「的場小姐,既然妳人都來了,一起喝杯茶吧?妳喜歡千層派嗎?」
我看向阿智,阿智害羞點頭。「您的餐點,就是以上這些嗎?」
「啊,真是太好了。」
「我們的薪水是用市民的稅金支付喔!你在這裏磨蹭,還是領一樣的薪水,不認真辦案的話,納稅人可是會生氣的。」
「是喲。」小直回答。
「啊,不……是我們讓妳誤會了。」這情況相當尷尬,旁邊的阿智也一臉「你做了什麼」的表情看着我。
「然後就是……」的場小姐視線遊移着,欲言又止。「我在你們登門拜訪時擺出那樣的態度,真的很抱歉,我還以爲你們是警察。」
「好的。」
「洋甘菊茶嗎?好的……小直,什麼人要來了?」
「喜歡。」
過了一會兒,小直和的場小姐互相點頭,小直抬起頭說:「嗯,可以點餐了嗎?」
「嗯……這真是好消息。」
「哪有那種神啊。」我只能苦笑了。她的表情和語氣與上次拜訪時完全不同,這似乎纔是真正的她。「雖然不是栗子的季節,我們還是會做得很好喫,別擔心……對吧?」
「我也要蛋糕套餐,蒙布朗(法式栗子蛋糕)和綜合咖啡。」的場小姐從菜單前抬起頭,以嚴肅的表情說:「我知道現在不是栗子的季節,不過每次到新的店,如果不喫這一道,我就會坐立不安,大概是蒙布朗之神在作祟吧。」
我和阿智同時回答,看了彼此一眼。阿智點頭。
「香田小姐不也主動到警局投案了嗎?她獲得不起訴處分不是很好嗎?少了一件懸案,專案小組也可以解散,轉派員警做下一件案子,刑警組長也很感謝你啊。」
「啊,惣司警部,等一下。」小直叫住準備躲進後場的阿智。「人快來了,我還要加點,這次換洋甘菊茶。」
開門進來的人是曾經我們拜訪過的的場莉子小姐,她看到吧檯後的我,「啊」了一聲,點頭打招呼。
的場小姐轉了轉視線,來回看看我和阿智的臉,然後對吧檯後側的我低頭鞠躬。我和阿智面面相覷,不曉得到底怎麼回事。
「呃,啊……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
我看向小直,她正注視着阿智,旁邊的阿智則害羞微笑。
阿智沉默點頭。發生香田沙穗的案子以來,他除了接待客人之外,不再露出笑容。這麼說來,弟弟從小就不擅長這類情緒轉換。
「嗯,專案小組的人接到委託,說要對那個人報告案子的結果。」小直回頭看向入口,此時門上鈴鐺正好發出聲響。「啊,來了。」
下午三點的皮耶爾咖啡館裏,可說是一如往常,這個時間只有一位學者風範的客人在店內後側座位看書。阿智在吧檯後面俯身煮沸法蘭絨濾網,而他的面前坐着正在對他不停說教的小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