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仔貓之日

第一個發覺的人是賴久。

“鷹通大人，您的臉頰是怎麼了？”

這天，鷹通造訪土御門時，臉頰上多了三道整齊細長的傷痕。雖然已經止血，不過看得出這傷口還很新。

到門口迎接的賴久儘管覺得很失禮，依然忍不住地探問。

“很引人注意嗎？我看這傷不需要包紮，心想這樣也無妨……果然讓人看了不太舒服嗎？”

“不，不會不舒服。只不過——”

賴久當場語塞。

這傷並不至於讓人看了不舒服，只不過實在教人很在意。因爲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小孩子扭打時弄出來的傷。

要坦白說的話，就是“不成體統”。

不過賴久實在不敢如此冒犯。

“就是……在下很好奇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是那個名爲席琳的鬼族女子所爲？”

鬼族女子·席琳曾經被鷹通揭穿企圖，就算對鷹通懷恨在心，進而襲擊他也不奇怪。

“不是喔。”

鷹通微笑否定賴久的推測。

“居然被誤認爲是那個席琳，還真可憐啊。弄出這傷的，是鬼所不能相提並論的可愛小——嗯，賴久？”

鷹通說到一半就打住。因爲他察覺到賴久困惑的視線。

“怎麼了嗎？”

“抱歉，在下失禮了。就是……這真是出乎意料。在下不曉得原來鷹通大人有親密的交往對象。原、原來是位可愛的小姐啊，雖然性情似乎稍微強悍了點……”

“——咳！”

鷹通打斷了賴久結結巴巴的辯解。

“……神子就只會否定。難道神子不想抓到貓嗎？”

鷹通張開雙手比出略比肩窄的間隔，示意貓的大小。

“嗯，好啊好啊。”

“神子跟我們八葉的職責是保護京城免於鬼族侵擾吧，我幹嘛要去救什麼貓啊？與其陪你在這邊玩耍，我寧可回去工作！”

伊乃里也不聽茜阻止，就一個人氣沖沖地離開房間了。

茜不小心回以怨懟的眼神，卻被友雅四兩撥千斤地打發掉了。

“我想想喔，魚跟……雞肉，有這兩樣的話應該就可以了。”

“神子你不懂嗎？真要說的話，我跟伊乃里也抱持着相同的意見唷。”

“既然這樣，它靠自己也活得下去吧。根本就不需要我們出手……唔，怎樣啦，茜，你那是什麼眼神？”

“分心顧貓不是神子該做的事。無聊。”

貓在京城非常罕見。本來這個國家並沒有貓，只是爲了保護文書免於鼠害，才特地從大陸運過來的。因此貓在這個世界是非常貴重的動物，只有具備一定身分的貴族才養得起。

“不過那隻貓不是活蹦亂跳，還有力氣反擊鷹通嗎？”

天真意興闌珊地插嘴。

“餵它喫柴魚片拌飯不就得了。”

始終興致缺缺地坐在房間角落的友雅朝茜投以挪揄般的視線。

“——不是的。那還是隻仔貓。”

“喂，我叫你等一下！”

茜留在原地，心都涼了。因爲她沒想到伊乃里和友雅竟會接連拒絕協助。

天真一副不想再繼續被茜責備的樣子，急着要離開房間。這時賴久從背後叫住他。

“那真是……一場災難。”

“……是貓。”

不過鷹通打消了賴久的妄想：

“這樣小貓豈不是太可憐了嗎！”

“怎麼連友雅先生都……！”

看到茜隨時要衝出去的樣子，藤公主試圖安撫。不過已經興致勃勃的茜似乎聽不進去。

“那麼……究竟是何人所爲？”

聽鷹通說完仔貓的事以後，茜立刻主張要幫助仔貓。

“唉……原來大家都對小貓漠不關心。”

“就算是茜你拜託我也沒用。要知道比那個什麼貓更需要幫助的人，在京城裏多得是！”

“是沒有。不過這種事除了到處打聽以外也沒其他辦法吧。伊乃里，你也來幫忙！”

“現在要幫小貓弄食物纔行。看樣子它好像已經斷奶了，做點清淡的離乳副食品應該可以吧。小茜你願意幫我嗎？”

“對，就是那個——貓。”

“神子不滿意嗎？那就用法術擋住它的逃路，再派式神趕它出來。”

“不會，沒關係啦……”

“那隻貓咪現在還怕得東躲西藏喔。它一定很想見到媽媽吧。你卻要我們放着它不管嗎？”

“要抓貓簡直易如反掌。用咒語編織的鎖鏈封住它的行動就行了。”

“看來就算是個孩子，依然相當兇暴呢。”

“我想它應該是跟母親走散，太過害怕導致情緒亢奮吧。就算不去追它，它依然叫個不停，要不就是到處亂竄，搞得人仰馬翻。拜它所賜，昨晚我幾乎沒睡。”

“沒這回事。我也想幫助它喔。”

看來那隻貓雖然還不算成貓，倒也不是剛出生的小乳貓。

“我也來幫忙。詩紋大人，請問需要什麼材料呢？”

“果然……”

“咦！真的可以嗎？”

看到神子如此高興，藤公主也立刻出面協助：

得到詩紋這個贊同者，低着頭的茜終於抬起頭來。

“好啦、好啦，我去把母貓找來就行了吧！”

“聽好喔，絕對不許做任何事喔。”

“我們要去準備食物，小貓就拜託你們抓起來安置了。”

“仔貓……是嗎？”

茜似乎相當不喜歡泰明的提案。她再三囑咐泰明。

“伊乃里，你等一下。”

茜來到京城的這段時間，還不曾看過友雅熱心投入工作的樣子。因爲她知道友雅一向是“莫可奈何”“瀟灑不羈”“一派輕鬆地”解決工作，所以她曉得友雅只是提不起勁找貓而已。

“沒錯。那隻仔貓相當活潑，大小差不多……是這樣吧。”

心急的茜甚至已經開始擔心飼料了。這是詩紋跳出來解答：

伊乃里慍怒的聲音弄得天真不知所措。他一直以爲伊乃里應該會樂意協助纔對。

“我會順便幫忙打聽一下迷路仔貓的事。所以還請神子見諒了。”

三人要離開房間時，茜轉頭看向留在房間的四人——鷹通、賴久、永泉、泰明，這麼拜託道：

“貓？就是那個……據說會捕捉老鼠的高貴動物？”

這個主張在齊聚一堂的八葉之間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衝擊。

“……既然友雅先生有工作在身，那就不勉強了。”

聽完泰明粗暴的提案，茜馬上臉色發青。

賴久一問，鷹通稍微別開視線。

“詩紋。”

“是泰明先生的作法全都太偏激了。拜託泰明先生什麼都別做。”

不過茜滿腦子都是可愛小貓咪的事，一點也沒發覺這點。

友雅的話聽起來一點都不像出於真心。

“我就免了。”

“知道了……”

“神子大人，請您稍微冷靜一下。”

“你有頭緒嗎？”

“我聽說貓其實不能喝牛奶喔。據說喝了會拉肚子。”

苦笑的鷹通眼睛下面掛着淡淡的黑眼圈。

“呵呵，神子願意朝我投以熱情的視線固然開心，不過顯然話中帶刺呢。”

“就算你這麼說，我哪靜得下來嘛。對了，要喂小貓喫什麼好呢？果然還是牛奶嗎？”

鷹通捲起袖子，只見他手臂也有好幾道跟臉頰相同的三條傷痕。

聽到泰明出乎意料的回答，茜的深色爲之一亮。不過——

“伊乃里到底在不高興什麼呢？”

天真隨後追了過去。

“對。它是在昨晚迷路闖進我宅邸的。我本來想抓住它，沒想到它卻竄來竄去，往傢俱後面、地板下面或是樑上逃竄，怎樣都抓不到它。我一個疏忽，就被它銳利的爪子給抓傷了。”

“看、看來這隻貓相當兇猛。居然弄傷鷹通大人……”

“我想它應該餓壞了，而且也要替它找到媽媽纔行……”

“……泰明先生也覺得小貓怎樣都無所謂嗎？”

賴久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帶着一絲恐懼。從沒看過真貓的賴久，腦中浮現了甚至打得贏狗或山豬的大山貓攻擊鷹通的畫面。

茜感到不可思議地望着兩人離開房間，小聲說道：

“覺得意外嗎？要知道我好歹也是效命於朝廷的殿上人之身。如果是八葉的職務倒還沒話說，要是被人傳言我顧着找貓卻怠忽職守可就糟糕了呀。”

“原來是這麼回事。在下真是失禮了。”

被茜投以非難的視線，天真當場退縮了一下。

看賴久誤會得如此徹底，連鷹通都覺得尷尬起來。

提案悉數早到否決的泰明一臉困惑地問道：

友雅留下這句話後就出了房間。

“這樣啊。那麼，要餵它什麼纔行呢？”

“天真，你好冷漠。”

茜與四人之中回以冷眼的泰明對上眼。

話雖如此，友雅說的也確實佔了個理字，茜自然不能反駁。

“伊乃里……？”

“這更糟！”

“我們來救那隻小貓嘛！”

“在食物裏摻藥，使貓喫了昏倒。”

“啥……？”

“但，助神子一臂之力是八葉的職責。神子既然如此希望，我照辦就是了。”

“請不要誤解，這傷並不是出自女子之手。更何況我根本沒有任何親密的交往對象。”

“這也不行。”

於是茜、詩紋、藤公主七嘴八舌地往廚房移動。

彷彿小孩子打架弄出的抓傷，不免讓人聯想到打情罵俏時弄出的痕跡，也難怪賴久會誤以爲這傷痕出自於女性之手。

“與其要投注精力在找貓上，換作是我也會選擇工作優先。”

於是在茜的一己之見的決斷下，泰明被排除在仔貓救出作戰外了。

“那麼，就拜託你們三位抓貓了。”

茜再度鄭重拜託後，就追在詩紋他們後頭到廚房去了。

“既然是神子大人的命令，不管是十隻、二十隻，屬下都會抓來給神子大人過目。”

“賴、賴久？要抓的應該只有鷹通大人宅邸那隻就夠了……”

“總之先到我的宅邸去吧。”

於是留下來的賴久、永泉、鷹通三人就負責捕捉仔貓了。

抵達鷹通宅邸後，賴久和永泉立刻問鷹通：

“首先必須確定那隻貓躲在什麼地方。”

“鷹通大人有頭緒嗎？”

“我離開宅邸時，它似乎爬上了屋頂……”

鷹通根本不需要解釋。

跺躂跺躂跺躂跺躂！

因爲正好在這時從屋頂傳來奔跑聲。要是不知道有貓在的話，屋裏的人肯定會嚇壞了，以爲發生了什麼靈異事件。

“……看來它還在屋頂上。”

鷹通仰望着屋頂輕輕嘆氣。

身旁的賴久對鷹通深感同情。

“原來貓是這麼吵鬧的生物，也難怪鷹通大人昨晚會睡不好。”

“請問……這真的是仔貓的腳步聲？”

不同於賴久，對貓這種動物略知一二的永泉雙眼圓睜。

“這真是再好不過了。請永泉大人務必幫忙。”

這回真的是一出師就碰鼻受挫，賴久似乎認爲這攸關武士的尊嚴。

經賴久一說，永泉才發覺鷹通的慘狀。

不料賴久的聲音在途中轉爲慘叫。

“停下來，太卑鄙了！你這個——！”

“非、非常抱歉！”

“……幸好沒什麼大礙。”

“不、不許伸出爪子！唔！這裏嗎——？”

咪————！

賴久和永泉都面色凝重地點頭。兩人似乎終於理解捕捉仔貓的困難了。

因爲賴久堅持“代替貴人面對危險是武士的責任。豈能讓永泉大人或鷹通大人上屋頂”，就是不肯讓步。

從梯子下仰望的鷹通如此建議，不過賴久立刻拒絕：

“賴久。所以我之前提醒過你了。你要不要先下來包紮一下？”

賴久鼻尖浮現了跟鷹通臉頰相同的三道紅線。

搶在賴久用雙手按住自己的腦袋以前，仔貓已經跳向屋檐逃走了。

“鷹通大人，你這樣嚇唬賴久似乎不太好。”

賴久忍受不了疼痛與瘙癢，想要抓住在頭上作亂的仔貓。

不過，當賴久墊背的鷹通就更慘了。他被屋頂掉下來的大漢壓個正着，躺在地上整個人灰頭土臉的。

“賴、賴久！不能硬來啊。”

（鷹通大人太小題大作了。）

“鷹通大人，有沒有辦法到屋頂上去？光是在這裏仰望天花板也無從着手。”

聽到這番彷彿要與怨靈對峙的嚴肅忠告，隔壁的永泉爲之苦笑：

“讓那隻貓聽聽樂曲如何？聽了樂聲，心情應該就會穩定下來了。”

賴久在重心不穩的狀態下被小貓重重踢了頭一下，當場失去平衡。他整個人往後翻到，就算伸出手也夠不着梯子——

仔貓沒錯失這個破綻，立刻伸爪抓向賴久的鼻尖！

永泉對亢奮的仔貓寄予憐憫之情。

然而他不該這樣掉以輕心的。

“請問……你有沒有受傷？”

頭皮被爪子摳，脖子、耳朵、鼻尖則被膨起的尾巴拍打搔弄，就算是賴久也無法保持冷靜。

“對、對方可是柔弱的仔貓喔。你這樣激動，力道能控制得當嗎？要是有個萬一，神子會傷心的啊。”

“那個……永泉大人？在下是在問鷹通大人有沒有事。”

鷹通架起梯子後，決定由賴久一個人上去。

“有道理，這真是好主意。問題是要如何給它聽樂聲呢？現在去找樂師來嗎？”

就連在鷹通說明時，吵鬧的腳步聲也始終沒聽過。

他伸手包覆在皮質籠手下的右手，這麼一來想抓住仔貓也是輕而易舉。

“安撫心靈……”

“倒是賴久，你千萬別動粗。要知道那隻貓要是出了什麼事，神子會傷心的。”

“在下領命。”

賴久戰戰兢兢地探問，不料卻還來意外的答案——

賴久一改剛纔的大意，一鼓作氣往屋頂上探出頭。

鷹通這時終於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唰————！

“看來要是不讓它安分一點的話無從下手。”

“真、真是抱歉。我一心以爲是指仔貓……鷹通大人是否也平安無視？”

仰望屋頂的永泉確認仔貓沒事後，鬆了一口氣。

沒想到這時卻冒出意外的阻礙——

永泉取出笛子，深呼吸一口氣，靜下心來。然後慢條斯理地吹奏起來。

“沒關係。倒是你這下應該總算明白了吧？那隻貓究竟有多麼難纏。”

“永泉大人？我並不是在嚇唬他……”

笛聲清澄悠揚，連周圍的空氣都隨之沉靜下來。剛纔的喧囂恍如隔世，甚至有種連疼痛與疲倦都被帶走的錯覺……

因爲仔貓竟跳到賴久頭上了，甚至還玩弄起賴久頭上搖來晃去的成束頭髮。

從梯子上摔下來的賴久，跟想要接住他的鷹通一起倒在地上。

“不用了。這對武士來說，根本連傷都算不上。我會立刻抓到它！”

“唔唔唔——！”

“永泉大人，在下自有分寸。賴久絕對不會違背神子大人的期——噢嗚哇！”

一聽到鷹通訴苦，賴久倉皇地跳了起來。

看賴久鄭重其事地道歉，鷹通投以微笑。

“好，我馬上就準備梯子。”

當賴久往屋頂上一探出頭——

所幸得到鷹通當墊背的賴久口齒不清地表示謝意。他從屋頂上摔下來，跌得頭昏眼花。

這時鷹通眼鏡後的雙眼頓時發亮。

相對於永泉，賴久迅速想出對策。

“請放心，雖然歷經那麼驚險的拼鬥，但平安無事，並沒有從屋頂跌下來。真是太好了……”

在兩人要求下，起初提不起勁的永泉最初也勉爲其難地答應了。

咪嗚——————！

“——呣唔……！”

永泉看賴久這樣，似乎擔心他是不是忘了本來的目的。只見永泉雙手合十祈求，希望賴久恢復心平氣和。

“我、我知道了。雖然不曉得能有多大效果……我就姑且一試。”

立即遭到白底黑斑的仔貓迎面威嚇，當場心生怯意。

聽到腳下傳來永泉的聲音，賴久不禁停住，往下一看究竟。

疼痛再加上爪子迎面而來的恐懼，賴久不禁把頭縮了回去。

爬上梯子的賴久跟永泉抱持着同樣想法。

“……不會，不用放在心上。倒是你可以趕快下來嗎？我被你壓在底下，真的很重……”

咪啊！

一半是基於禮貌，不能爲了這種事反駁永泉；一半是基於死心，心想這種事就算口頭勸了一百遍，對方也不見得能理解。

“要是有什麼辦法能夠安撫心靈就好了……”

然而賴久連永泉和鷹通的警告都聽不進去。

“賴久，你這樣很危險……”

鷹通本來還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住嘴了。

扶着梯子的鷹通提醒賴久：

“嗚哇！”

“看樣子沒那麼容易捉到呢……”

“那隻貓雖小，性情卻相當粗暴，絕對大意不得。”

“千萬不可以放開梯子！”

“唔……哇……嗚啊啊啊啊啊啊！”

跺躂跺躂！跺躂跺躂跺躂跺躂！

“我不會中同樣的招數第二次。給我束手就擒吧！”

“真可憐。它一定很害怕……”

“永泉大人請無須謙讓。我聽說連天上的鳥兒都曾經和着永泉大人的笛聲歌唱，要是聽了永泉大人的笛聲，相信連貓也會平靜下來吧。”

不但被仔貓抓傷臉和頭，從梯子掉下來時還摔出一傷身來，現在的賴久簡直就是滿身瘡痍。

就算是仔貓，對方畢竟是爪牙俱全的走獸一員。被抓到不僅會痛，還會流血。

仔貓依然先做出威嚇動作，尾巴膨得有如蒲穗。

“是的。在下已經充分了解了——”

“鷹、鷹通大人……承蒙您相救……實在是感悽（激）不盡……”

賴久點頭要求永泉放心。

“咦？不、不過……別抱太大期待比較好……畢竟對方可是貓喔？”

賴久從剛纔聽到的腳步聲已經掌握了仔貓約略的大小與動向。仔貓應該比野兔小，速度也不快，一點都不像是危險動物。要注意的，應該只有避免誤傷到它而已。

鷹通和賴久兩人投以滿懷期待的視線，弄得永泉當場退縮。

不過這次賴久也早就預期仔貓的行動，不會再度允許對方攻其不備。

三人仰望屋頂，只見仔貓依然在上面豎起尾巴毛威嚇。經過剛纔那件事後，它似乎真的徹底警戒起來了。

“我一直以爲貓這種動物不會發出腳步聲……”

“不需要找樂師。這裏就已經有永泉大人這位聞名遐邇的吹笛名手了。”

“這都要怪在下大意，抱歉失禮了。”

“成貓似乎是那樣沒錯。不過那隻仔貓非常亢奮，一直跑個不停。”

嗚喵！

一曲結束後，永泉停止演奏。

“效果如何？”

永泉一出聲，沉醉在笛聲的賴久和鷹通慌張地清醒過來。

“——啊……！”

“抱歉。因爲音色實在過於悅耳，似乎不小心聽得打起盹來了。”

看來永泉笛聲的撫慰效果在人類身上似乎發揮了超羣威力。

“這、這樣啊……那麼仔貓呢？”

三人抬頭一看屋頂，發現仔貓已經不見，不知道是不是從屋檐躲到後面去了。不過現在再也聽不到那個響徹整間屋子的腳步聲了。

“看來似乎稍微安分下來了。“

“那麼現在就——輪到祕密道具上場了。”

鷹通說完，便拔起了長在庭院的狗尾草花穗——別名‘逗貓草’。

“就用這枝狗尾草吸引貓的注意，加以捕獲！”

聽了鷹通賣力的說明，永泉不禁拍手。

“這個作戰太出色了！鷹通大人。”

倒是賴久提出了單純的疑問：

“既然有這種東西，爲什麼不一開始就拿出來呢？”

“其實我是剛剛看到仔貓撲向賴久的頭髮纔想到這個主意的。這次就換我上梯子吧。”

“不行。請讓在下去。這次賴久我一定會抓到那隻貓的。”

一度遭仔貓擊退的賴久爲了一雪前恥，志願實行狗尾草作戰。

“不行。賴久就算拿着狗尾草，或許還是會被貓玩弄頭髮。”

茜一聲令下，將誘餌置於遮雨窄廊下後，一行人就躲在庭院樹後或暗處，等待仔貓出現。

然而鷹通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這隻貓並不是那種會乖乖攀着袖子不動的貓。

“看來首先要解除它的警戒纔行。”

永泉對着仍然抓着袈裟不放的仔貓微笑。

“永泉大人，請別動！”

三人的衣服都沾着土垢，身上甚至有抓傷或撞到的瘀痕。

賴久指着地板下面的柱子旁邊，確實有一團蜷縮的影子。

就連梯子上的鷹通都忍不住閉眼皺眉。

亢奮的仔貓抓着衣服，從袖子爬到鷹通肩膀上。

“原來還有這招！”

“據說賴久那種髮型在神子大人的世界稱爲‘波尼·貼魯’。意思好像是指‘小馬的尾巴’。”

仔貓伸出爪子鉤住鷹通的衣袖，總算免於墜落。

咪啊……！

眼看仔貓快要從屋頂摔下去，鷹通急忙朝它伸出手。

而實際兩頭相撞的永泉和賴久更是雙雙趴在地上眼冒金星。

賴久不知道是不是相當介意頭髮被比喻成尾巴，竟然開始沉思，似乎連永泉的話都聽不進去。

這時賴久衝了過來長手一伸，似乎打算趁機抓住仔貓。

“不，並不是怨靈。只不過——”

從屋頂一躍而下的仔貓，這回換抓住永泉的袈裟不放。

“看來就只能用這個了。”

“不過……就算長的有點像，應該也不需要過於介意纔是。”

“小馬……的尾巴。這個頭髮果然是尾巴嗎？不過頭不可能長出尾巴纔對……”

“然後趁它從地板下面出來時一口氣制服它……”

“灰（非）……灰常……抱現（歉）。永泉大倫（人）……”

“你看，動作再不快寫，狗尾巴就要逃走囉。”

“原來如此。犬尾這個比喻真妙呢。”永泉差點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

沒想到效果立竿見影。仔貓一掃方纔的警戒，開始緊盯着鷹通手上的狗尾草。小臉隨着不斷彈動的狗尾草左右搖晃。

鷹通顯得難以啓齒，換賴久接口：

嗚咪——！

接住仔貓的永泉一個踉蹌，倒退了兩三步後一屁股跌坐在地。

聽了永泉的話，茜和詩紋也大約掌握住情況了。

然而賴久依然非常在意髮型，換鷹通火上加油。

先前喫了仔貓不少悶虧的賴久激憤起來，茜慌忙制止：

“容在下請教一件事……我的頭髮真的那麼像狗尾巴嗎？從前武士團之中也有人將這個頭髮比喻爲犬尾……”

“啊！危險——！”

茜帶來的，是將蒸過的魚和雞肉剁碎混合而成的貓罐頭仿製品。調味則聽從詩紋的建議，儘量清淡。

那隻貓似乎發現鷹通爬上梯子，於是提高了警覺。只是它豎起尾巴毛，弓起身子，儘可能使自己看起來大一些，拼命威嚇鷹通。

嗚咪————！

“是那隻貓太難對付了。”

咪啊咪啊咪啊！

“躲進地板下面以後，就再也不肯出來的樣子。它就是蜷縮在那邊那根柱子後面，您看得見嗎？”

“真不愧是神子大人。”

三人一齊投以強烈期待的視線，弄得茜不知所措。

“小貓現在在什麼地方呢？”

“它似乎非常恐懼……甚至不允許我們靠近。”

站在仔貓落下地點的人正是永泉。

像這樣問也問不出什麼成果，連天真都快放棄了。

鷹通拿出那根甩得穗子都快掉光的狗尾草給茜看。經歷漫長追逐戰後，仔貓對狗尾草已經徹底失去興趣了。

“我說，賴久？這不過是比喻而已，不需要想得太過複雜……”

天真感覺得出是自己的調查方式根本錯了，卻不知道那裏不對，弄得他極度焦躁。

沒想到亢奮的仔貓卻對永泉回以威嚇。

“村（遵）……村命——”

“你這隻小貓還真冒失……”

噠噠！

“是的，我沒事。而且這孩子也沒事，真是太好了……”

“簡直就像是遭怨靈攻擊過一樣嘛。”

“就連一開始有效的狗尾草也已經完全起不了作用了。”

“也就是說永泉大人也覺得像了……”

在狗尾草的引誘下，仔貓放低姿勢，悄然無聲地接近鷹通。這應該是狩獵本能驅使。

“你們大家是怎麼了！”

“爲了引它從地板下出來，就放在遮雨窄廊下好不好？”

不過永泉看賴久似乎非常介意的樣子，於是含糊其辭敷衍道：

正色表示的賴久是狀況最悽慘的人。賴久爲了追仔貓，甚至鑽進地板下面，不知道撞到地板或柱子多少次。

當茜等人祭出誘餌試圖引出仔貓時，天真正在市場不斷打聽貓的事。

“就是這樣，乖。我不會加害你，拜託再靠近一點……”

“先別管我了，快抓住那隻仔貓……”

從頭上傳來鷹通擔心的聲音。

然而卻毫無斬獲。不僅如此，天真一開口說“我在替走失的貓找母親”，大家都露出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他。其中甚至有人根本不曉得貓是什麼動物。

仔貓似乎也聽不見鷹通的誘哄，在鷹通的手只差一點就能碰到的位置停住了。它配合草的擺動左右搖腰擺尾，彷彿要伺機撲過來。

“嗚哇……哎……”

仔貓立刻追着逃走的狗尾草，火速撲了過來。然而它的動作太快了，一不小心衝過頭，差點從屋頂掉下去。

看樣子永泉撫慰效果超羣的笛聲，似乎對不解風情的仔貓無效。

帶貓食來的茜看到鷹通等人慘兮兮的模樣，當場驚聲大呼。

耐性被耗光的鷹通使狗尾草從屋頂滑下——

他記取剛剛賴久的教訓，慎重地僅探出臉來尋找仔貓的身影，最後發現仔貓在屋頂最高的地方。

“我、我不過是幫忙詩紋和藤公主而已。而且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兩人的腦袋撞在一起的聲音，響亮得附近方圓百里都聽得見。如此血淋淋的撞頭聲，光聽就覺得痛。

不料就在賴久抓住仔貓前一秒，仔貓竟翩然一躍，從永泉胸口上跳了下來。賴久一時應變不及，當場將身下的永泉壓倒在地……

鷹通留下另外兩人，獨自爬上梯子。

“原來如此。與其說是狗，更是像馬的尾巴啊……”

鷹通不自覺柔聲哄起貓來。

聽了茜的提議，拿仔貓一點辦法也沒有的三人爲之眼睛一亮。

當忍不住同意的永泉倉皇捂住嘴時，已經爲時已晚。

碰鏗！

撞得頭昏腦脹的賴久試圖磕頭道歉。

賴久拈着自己的頭髮投以略顯哀怨的視線，同時問永泉：

它趁鷹通兩手還抓着梯子無從應對之時，迅速從他的肩膀衝到背上，朝空中縱身一躍。

狗尾草就如同其名字，因爲狀似狗兒的尾巴而得名。

“我們就離遠一點保持安靜，以免刺激到小貓。”

跟茜一起過來的詩紋也睜圓眼睛。

“——危險！”

“你、你在做什麼！乖乖別動！“

“用食物引它出來，你們覺得怎樣？我們可是特地爲它做了食物來喔。”

等賴久蹣跚站起來時，仔貓早就逃進屋子地板下面。

“永泉大人，您沒事吧？”

“屬下失禮了……”

於是鷹通朝低聲咆哮的仔貓揮動狗尾草。

“要是這樣緊繃着臉，貓會怕得不敢出來喔。”

就算再怎麼警告，仔貓也不可能聽得進去。

“如果是神子親手做的料理，就算是不解風情的貓應該也會聞香而來。”

這點一提出來賴久也不得不服氣。

“賴、賴久先生？表情不要那麼兇啦。”

“看樣子沒那麼輕易出來，要是有什麼東西能吸引它就好了……”

“…………鷹通大人說得沒錯。”

“……賴、賴久……凝（你）……你這是……錯（做）什麼……”

“雖然我本來就覺得沒那麼容易，沒想到會這麼棘手……早知道就硬拉着伊乃里幫忙了。”

天真感到後悔的同時，想起今天早上說服伊乃里失敗的事。

雖然他後來順利追上了離開房間的伊乃里，不過他實在不應該因爲伊乃里態度過於頑固，就發飆大罵“隨便你啦”。

這下對方自然也不可能好言相向。

於是伊乃里也撂下一句“我不是從一開始就說隨我高興嗎！”就跑去鐵匠師傅那裏了。

“……在這裏抱怨也不是辦法。換個地方再問看看好了——”

天真伸了一個懶腰轉換心情。

剛好在這時從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看你到處碰壁嘛，天真。”

“伊乃里……”

天真轉頭一看，伊乃里就站在那裏。

“我還是很不想找貓啦，不過總不能看着同伴有困難卻不管。”

伊乃里似乎徹底忘了今天早上的不歡而散，朝天真投以開懷的笑容。

“你要幫我嗎？那真是太好了。”

“你可別誤會，我還在工作，不能幫你。”

只見伊乃里揹着一捆炭火。看樣子他正在替師傅跑腿。

“不過，要是不給天真你一點忠告的話就太可憐了。”

伊乃里先這麼說完，纔開始解釋天真的問話方式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原來在京城，會養貓的只有貴族，而且是高位厚祿的上級貴族。京城的庶民根本無緣得見貓這種動物，甚至連聽也沒聽說過的人也有。也就是說，在庶民聚集的市場就算再怎麼打聽，也不可能問出什麼消息來。

“……原來如此。因爲貓在我們的世界是非常普遍的寵物，所以我壓根兒沒想到貓回事貴族專屬的高級品。”

“我認爲現在會覺得這隻貓可愛，是因爲有昨天的辛勞。就是因爲過程艱辛，心意相通時的喜悅纔會益發強烈吧。這隻貓或許也跟我們一樣，就是因爲先前那麼怕我們，等到不怕時反而就會更加親近我們也說不定。”

“原來是這樣。好，我會找機會跟伊乃里談的。”

鷹通橫臥不動，只有臉轉向賴久。

“唔嗯~~這樣或許的確是比抓不到好，不過……”

聽了鷹通的話，賴久浮現了意外的表情。

突然被侍女領往臥房，賴久有些不知所措。他實在想不到自己會跟那位一板一眼的鷹通在臥房會面。

看賴久一副擔心至極的樣子，鷹通微笑了。

“也對。我們當初不應該操之過急的。”

“咦？話說友雅跟泰明都不在嘛。那些傢伙做什麼去了？”

只見仔貓偎着鷹通的身體睡得香甜，彷彿在印證鷹通的話。

“你就找那種像是在貴族宅邸工作的傢伙問看看，他們至少會告訴你一點小道消息。”

天真報告完打聽的結果後，對茜說：

天真後來雖然聽從伊乃里的建議，到處找看似服侍貴族的人打聽，卻還是沒問到母貓的事。

“我也是一無所獲。”

“反正也還沒打聽到母貓的事，大可以慢慢來。”

“那你加油啦。我還要回去交差。”

換作是平常的鷹通，應該會希望迅速確實地快快解決問題。況且受貓所害最深的人毫無疑問就是鷹通自己。賴久實在想不到他是出於什麼理由不急着解決。

聽了侍女的說明，賴久不禁往壞的方向想像去。

“我不是在責怪他，只是忍不住佩服他而已。那泰明呢？”

從庭院樹叢後面傳出鷹通的聲音後，躲在庭院各處的夥伴一一現身。

“既然這樣，我要上哪去找母貓啊？就算我直接上門問貴族，對方也不會理我吧？”

雖然天真一下子就適應了京城生活，不過畢竟沒有京城土生土長的伊乃里那樣老練。在這種生活智慧方面，跟伊乃里比起來還差得遠。

“你說的沒錯，我也是到今天早上才發覺這點。你看，賴久。現在就算摸它似乎也沒關係了。”

“那麼各位，我們明天繼續加油。”

聽了鷹通的話，衆人思索起來。不過依然想不出什麼好法子。

“我會跟茜說這是一場誤會啦。倒是現在——”

“是不是聞起來不夠香呢？”

（難道是因爲昨天的騷動和睡眠不足，導致累壞了嗎？）

“不需要着急。這個問題並不是非馬上解決不可。就將拜託泰明大人當作最後的手段吧。”

憑賴久簡單的說明，天真立刻就瞭解情況，忍不住苦笑了。

“你來得正好，賴久。”

伊乃里指着一個穿着童水乾的少年。那身衣服雖然絕非上等貨，不過洗得乾乾淨淨，顯得整潔清爽。

就算鷹通摸仔貓的頭，它也完全不反抗，甚至還主動用頭磨蹭鷹通的手心。

“不過，沒想到在天真你們的世界裏養貓其實很普通。原來對茜來說，她只是單純在擔心可憐的動物而已……這我倒是沒料到，真是對不起了。”

見天真一副受不了友雅的樣子，永泉於是替友雅解釋：

昨天被這隻仔貓整慘的兩人，不約而同苦笑起來。

仔貓確實似乎對食物感興趣，有好幾次從地板下探出頭來。不過看來恐懼還是勝過好奇，結果馬上就縮回地板下面。

由於天色漸漸暗下來，甚至連仔貓的身影都看不到了。

那麼自己這樣一早前來肯定打擾到他了。雖然賴久一瞬間感到後悔，不過既然都已經來了，事到如今也不能回去。

這下總算還了伊乃里人情，天真放心以後發現一件事。

“鷹通大人是哪裏不舒服呢？我看您的聲音和臉色似乎都無恙……”

“要是吵它起來就太可憐了，請暫時讓它這樣睡着。”

“或許現在只是裝乖而已。”

“抱歉我現在無法起身，恕我就這樣躺着。”

賴久掀起幾帳一進去，鷹通隨即開口歡迎他，聲音意外地有精神：

“不過天真大人，友雅大人已經答應會在宮中代爲詢問貓的事，所以請不要責怪他。”

簡直就像是在說“嗯，沒錯”一樣，鷹通和賴久都不禁咧嘴一笑。

只見一隻白底黑斑的小仔貓就縮成一團睡在那裏。因爲剛好睡在衣服上，所以鷹通才不能活動。

這麼說完，伊乃里就回師傅的工作場了。天真朝他的背影投以感謝的眼光。

“假使找不到這隻貓的飼主的話，我想要把它養在宅子裏。畢竟它會這麼親近我，應該也是一種緣分。”

儘管賴久如此提議，茜依然不願這麼做。她大概是一想到貓就下不了決心。

隔天。賴久一早就來到鷹通宅邸。

“對了，伊乃里要爲今天早上的事道歉。因爲這邊的常識跟我們那邊不一樣，所以他們好像誤會了。你記得跟他好好談談解開誤會喔。”

就在衆人陷入沉默時，天真出現了。

“神子大人，要不要請泰明大人幫忙？雖然手段或許稍嫌粗暴，不過總比這樣一直抓不到貓好。”

“敢問這位侍女大姐，真的沒問題嗎？”

鷹通依然躺着不動，手指着自己身體左半邊靠近腋下處。

“不用上門也能問到話啦。比方說……對了，像那種傢伙。”

準備食物的茜和詩紋似乎感到自責。

對受貓所害第二深的賴久來說，既然有好主意，就不能擱着不去實行。

“……看到它這樣熟睡的模樣，就覺得貓這種動物似乎也頗爲可愛。”

天真固然關心後悔的伊乃里，不過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別的問題。

“非常抱歉一早前來叨擾……”

咪……

“我想問題並不是出在食物，而是因爲那隻仔貓的戒心本來就很強。”

儘管被仔貓耍了一整天下來非常累人，衆人卻不約而同浮現笑容。因爲雖然辛苦，不過大家都感覺到難以言喻的快樂。

“連偏激這種詞都出來了，他到底說了什麼？……不過對方畢竟是泰明，我大概想像得到。”

仔貓正好在這時伸懶腰。

“現在就算追究責任也無濟於事。更要緊的是有沒有什麼辦法解除它的戒心。”

“因爲泰明大人提供的抓貓方法過於偏激，於是被神子大人摒除在外了。”

“你們杵在院子做什麼？”

“看來這個作戰也失敗了。”

“這邊請。“

“………………”

放置誘餌欲引出仔貓以後，一眨眼就過了半天。儘管時間已經接近黃昏，仔貓卻不曾從地板下面出來過。

“肯定是這樣沒錯。”

鷹通的話博得在場所有人贊同。

“鷹通大人，這樣真的好嗎？”

“謝啦，伊乃里。你幫了我大忙。”

“原來是這樣。這樣應該就能有點進展了。”

“而且那隻仔貓會那麼害怕是我的過失。”

“今天早上我一醒來，它就睡在這裏了。大概是昨晚很冷吧。”

天真由衷佩服。

“仔貓之所以會如此害怕，正是因爲我們急於解決、苦苦追趕才造成的吧？既然沒有理由非在今天之內解決不可，我想耐着性子陪它耗或許會比較好。”

“說的也是，明天見。”

因此在伊乃里看來，茜居然爲了一隻走失的貓而拼命，簡直就是不知輕重緩急、教人生氣。

“就只有這種時候才工作優先。那傢伙還是老樣子，就擅長取巧。”

伊乃里如今知道彼此的常識不同，不禁開始有些後悔自己今天早上不該如此衝動地反對到底。

“這……在下並不懂貓的心。爲什麼鷹通大人會如此認爲？”

“主人因故無法離開房間，吩咐妾身領你到內室會面。”

“小貓不肯從地板下面出來，根本抓不到它。倒是天真你那邊怎麼樣？”

早早就離開茜房間的天真並不曉得那兩人後來怎樣。

“那隻貓是什麼時候……？”

因爲他今天早上忽然想到或許可以趁貓睡着時抓住它。雖然大家都說不需要着急，不過要是能夠儘早抓到的話，應該是再好不過。再說要是耗太久的話，就意味着鷹通要受更多的哭。

另一方面，賴久似乎想到了什麼：

聽了鷹通意外的簡介，賴久歪頭不解。

“我還以爲會成功說。”

“搞不好就是因爲有昨天的騷動，這隻貓纔會這麼親近我。”

“友雅大人進宮了。”

“說的也是。要說這跟昨天那隻悍貓是同一只貓……還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與其說是高級品，應該說養貓是一種奢侈消遣。所以我纔不想特地去救什麼貓。因爲我認爲與其擔心貴族的消遣，龍神神子應該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做纔對……”

“看來它對鷹通大人已經完全解除戒心了。它本來明明是那麼懼怕，沒想到過了一晚就變了這麼多。”

“我並沒有哪裏不舒服喔。我不能起來的理由是這個。”

伊乃里相當清楚在京城有許多三餐不繼的窮人，也時常照顧那些孤苦無依的孩童，對那些豐衣足食卻不知扶危濟困的貴族難免抱持着強烈的反感。

“畢竟時間多得是嘛。”

“是啊。如果能夠養在鷹通大人府上的話，這貓應該也會覺得幸福吧。”

至於仔貓從喉嚨發出咕嚕嚕嚕的聲音，幸福地假寐着。

這時突有侍女從幾帳外出聲請示：

“抱歉打擾了。左近衛府橘少將大人來訪，敢問是否要請少將大人入內？”

“友雅大人嗎？快請他進來。”

鷹通儘管納悶友雅這麼大清早過來有什麼事，仍然同意見客。

“早，鷹通。哦……沒想到賴久也來了。”

友雅走進臥房看到賴久也在，卻毫不驚訝。看來已經事先聽接待的侍女提過了。

“早安，友雅大人。”

“因爲一點原因，請恕我無法起身。”

友雅立刻發覺鷹通起不來的原因，流露出別有意涵的曖昧笑容：

“……哦，沒想到馬上就讓它陪寢了。你這個男人真是小看不得啊，鷹通。”

“友雅大人，請不要混淆視聽。要是遭人誤解該怎麼辦？”

鷹通其實想厲聲責問友雅，不過因爲人躺着，再加上擔心吵醒仔貓的關係，就是大聲不起來。

“你再怎麼遭人誤會，跟我也沒關係。”

“請不要尋我開心。你應該不是純粹爲了開玩笑纔來的吧？”

“啊啊，真是抱歉哪。因爲你跟那隻貓相伴而眠的模樣實在是太過惹人憐愛，我才忍不住出言戲弄一下。我來是要跟你講那隻貓的事。”

“這隻貓的事……？”

“飼主已經找到了唷。據說是源少納言大人的女兒。”

據友雅所言，少納言的女兒養的母貓走失了一隻小貓。

鷹通也贊成賴久的意見。

聽了友雅的話，鷹通和賴久都陷入沉默。

始終保持沉默的賴久忍不住插嘴。

被如此指責的那隻貓咪被鷹通抱在懷裏，依然貪睡着。

“無趣……是嗎？”

“天下不是無不散的筵席嗎？然而你們卻要因爲過於在意遲早的分離，就連內心初萌生的情感都要抹煞掉嗎？雖然看似爲對方着想，在我看來卻是非常寡情呢。”

不自覺探身而出的鷹通半途打住。因爲身旁的仔貓差點就要醒過來了。

鷹通的聲音略顯低落。但友雅並沒有遺漏這點。

畢竟纔剛爲小貓親近自己感到開心就立刻確定要分開了，會感傷也是當然的。

“不是的！沒這回事……”

友雅言下意有所指的那一位是誰幾乎已經呼之欲出了。友雅是在借題暗問兩人，要如何與註定總有一天要回歸遠方的人兒——一旦完成龍神神子的使命就註定要回到原本世界的茜——相處吧。

最後打破沉默的人是鷹通。他抱起依偎着自己入眠的仔貓，充滿憐愛地撫摸，同時開口：

“那麼，能不能帶它去土御門呢？我也想讓神子大人看看它。”

鷹通和賴久都不由自主感傷起來。

“總覺得是不是我多事了？這番話聽起來並不是在感謝我。”

“……………………”

“是啊……友雅大人，謝謝你幫忙找到飼主。”

友雅望着兩人，感到煞是有趣地笑了。

“……也對。”

鷹通和賴久似乎都相當期待，等不及要給茜看貓了。

“抱歉在下失禮了。不過，不必那麼急着還回去也沒關係吧？”

“據說出外野遊那天，回程有經過這間屋子前面。而且失蹤的日期也相符合，因此看來就是她的貓沒錯。”

然而，友雅只是冷眼望着兩人。

有一段時間，三人都靜默無語。

“鷹通大人，這樣好嗎？”

“賴久。別忘了對這隻仔貓來說，儘快回去親人身邊纔是最大的幸福。再說——”

“總之就隨你們高興囉。這樣我反而輕鬆。註定有一天要回歸遠方的人兒就交給我一個人負責疼惜就好……”

“真不知道該不該說你們兩個認真過了頭啊……真是無趣。”

“既然好不容易找到它的親人了，我們就面帶笑容送它回去吧。”

鷹通稍微支吾起來。

“我真的非常感激你幫忙找到飼主。少納言大人家的小姐想必也非常擔心吧。必須趕快奉還纔行。”

“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既然你願意坦然面對自己的心意，我就替你盡點綿薄之力吧。”

“要是拖久了，反而會更痛苦也說不定。”

友雅立刻就答應鷹通的請求。

“呵呵，居然能夠讓這些死腦筋的傢伙變得如此坦率，你這隻小貓也真是罪過呢。”

“這個想法不錯。神子大人非常擔心這孩子，如果見到它想必會很高興纔是。”

“就算註定分離……不對，就是因爲必定有的分離，所以我們才必須珍惜共度的時光，直到那一刻來臨。如果對方非常重要，那就更不用說了……友雅大人，能不能代爲徵詢源少納言大人家小姐的同意，延後奉還這隻仔貓呢？”

那小貓於前天失蹤。據說是少納言的女兒出外野遊時，帶着她養的貓一起乘着牛車同行。沒想到返抵家門時，卻發現最活潑的那隻仔貓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