齋戒之日後
《遙遠時空》 · 橋立鮎美 · 1.3萬 字
爲龍神所庇佑的都邑——京城。
傳說當京城瀕臨危機，龍神就會選出‘龍神神子’託付自身力量。
那個獲選爲傳說龍神神子的少女，名爲元宮茜。原本是普通高中生的茜被召喚到異世界“京城”，成爲守護京城的傳說神子……
而茜目前正在臥房靜養——
“藤公主……”
一聽到躺着的茜虛弱的聲音，隨侍在側的年幼公主立刻有所反應。
“怎麼了，神子大人？要是口渴了，我立刻端水來。”
“不用了，我不渴……倒是藤公主你最好也去休息吧。我很高興你這樣照料我，不過一直陪着我很辛苦吧？”
“沒這回事。既然身爲星曜一族，眼看神子大人正爲穢氣所苦，我當然不能喊累。”
喚作藤公主的少女如此斷言，她雖然年僅十歲，應對進退倒是非常得體。
少女是‘星曜一族’——身負服侍龍神神子使命一族的後裔，不光只是照顧從異世界來到京城的茜，她甚至還教導茜關於龍神的傳說與知識，是非常可靠的對象。
“可是，追根究底說起來，都要怪我自己打破了齋戒的規矩……”
茜昨天打破了齋戒的規矩，因而受了穢氣影響。
所謂的齋戒，是京城的風俗之一，意指“不得外出的凶日”。這個世界充滿了一種稱爲‘氣’的無形力量，萬物就成立於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氣’的運行之上。一般認爲，隨着五星之氣運行，人類每逢某些日子就會受到不好的影響，而避開那個凶日的方法就是齋戒。
獲選爲龍神神子的茜特別容易受到五行之氣影響，因此不顧齋戒外出的她就這麼受了穢氣——帶來負面影響的扭曲紊亂之氣——侵襲。
所幸茜於外出途中想起齋戒之事，就近找到地方借宿，因此受到穢氣的影響不大。
僅此於隔天發燒昏睡而已。
“既然神子大人有心反省，就請安靜修養。泰明大人說了這是祓禊穢氣最好的辦法。”
“嗯，我知道。”
陰陽師·安倍泰明在五行之氣及穢氣方面具備的知識比任何人都深。唯一的缺點就是說明過分簡潔導致於難以理解，不過茜相當信任泰明，所以一聽見是泰明的吩咐便不再違抗。
“神子大人現在就別爲我操心了，還請您以自己的身體爲優先考量。”
泰明冷靜得近乎無情的話語打擊了天真。這下明白自己究竟有多麼無力的天真咬緊嘴脣，沒想到泰明接着卻給了他意外的建議。
聽了泰明的話，天真的臉轉眼間漲得通紅。
“啊……嗯，那就再來一碗吧？”
天真一邊在河邊垂釣，一邊朝着身後的泰明投以不快的視線。
“我剛纔已經說過，穢氣並沒有嚴重到必須施術或舉行儀式的程度。神子本身的體力一旦恢復，氣自然就會恢復正常。天真不需要操心。”
天真投奔泰明提示的希望。
時值水無月之初，即將正式進入梅雨季。如果是等到梅雨季結束以後的話，泡水應該會很舒服。
天真之前向茜告白了。
但他就是無法習慣將泰明那張端整臉龐斜分爲二的符咒。那看似抹白粉化妝的符咒據說是出自泰明的師傅·安倍晴明之手。
“到河邊泡水嗎……如果是等天氣變熱以後再去的話，那樣或許也不錯。”
天真不想被泰明看到自己臉紅的樣子，當場轉過頭去。
“等一下。就算要去泡水，這裏也沒有泳裝吧？那該怎麼辦？”
“礙事。別擋路。”
“泰明，我可以問你一下嗎？”
“嗚哇——！泰、泰明？”
“……不過倒是可以幫助神子恢復體力。”
“我只是做適當處置而已。倘若穢氣嚴重，自然會採取必要的措施。”
天真沒有詩紋那種做點心探望的慧心巧手，身爲男人的他也不可能像藤公主那樣寸步不離地照料茜。
“抱歉，‘截摘’、‘木玉’是什麼？拜託你用我聽得懂的話解釋。”
他無法忍受自己面臨茜身體不適卻無能爲力的狀況。
聽到意外的答覆，天真忍不住動手。他一把抓住泰明的衣襟拉向自己。
這裏是鴨川河畔。
“是葛粉湯。我還放了姜喔，想說可以讓身體暖和一點。”
“詩紋，這個是……？”
“混賬東西，不可以！不準那麼做！”
“這是什麼意思？你要知道茜正在受苦，既然有方法治好，就不要捨不得用！”
“神子中的穢氣輕微，不過是體內氣的運行稍微紊亂罷了。靜養等待身體恢復原本的陰陽調和是最好的辦法。要是依賴法術，反而有加劇之虞。”
然而天真的思緒被身後傳來的冷漠聲音打斷了。
聽了茜和藤公主的答覆，詩紋當場就喪氣地垂下雙肩。
但此言立刻遭泰明反駁：
或許自己不需要想太多，直接去探望她就好。就算什麼都不會，至少可以陪她聊天吧。
“滋補的食物……”
‘八葉’是指受了保護神子使命與力量的人。正如八葉之名，一共有八個人擔當此任，每個人身體都寄宿着龍神的寶玉化成的寶珠。
“什麼樣的措施？”
“詩紋……我今天一整天好像都必須躺着休息。”
“——唔……！”
他並不是在意泰明口不擇言或者冷漠的態度。天真自己也是除了特別熟稔的人以外，一向無法逢迎陪笑，所以泰明那種講求實效的冷漠態度其實跟天真的性子滿合的。
天真發出了焦躁的嘆息。
要是現在生氣就輸了。
然而，即使天真充滿敵意的表情近在眼前，泰明依然面不改色。
“茜的病是那個什麼穢氣造成的吧。沒有辦法可以迅速治好嗎？”
“好，那我就去找點什麼過來！”
天真、泰明及詩紋都獲選爲保護茜的八葉。
“真不愧是詩紋大人的甜點。本來連米粥都食不下咽的神子大人竟然胃口大開，想必一定十分美味呢。”
一連串生疏的詞彙聽得天真皺起眉頭。
“怎樣”
來者是流山詩紋。他比茜小兩歲，就讀國中，在時空轉移的過程中受到波及而跟茜一起來到了京城。
天真本人雖然這麼認爲，但就是下不了決心。
天真一吐內心的憤怨。
“…………”
“你的注意力散漫，並不是我造成的。”
（我該拿什麼臉去見她啦！要是有個禮物可以帶去的話，至少還能當作藉口……）
聽泰明淡淡陳述完畢，天真也消氣鬆開手。
“只能等痊癒嗎……看來陰陽師也不是萬能的。”
在這種曖昧不明的情況下，他實在不好意思去探望茜。
“可惡，我到底在幹嘛……”
“八葉的力量是用來保護神子，雖然能阻絕穢氣，對已經染上的穢氣就無能爲力了。”
就算破口大罵，泰明也不爲所動，反而顯得自己感情用事，只會丟自己的臉而已。
森村天真在稍遠處的*渡殿就聽到了從茜臥房傳出的笑聲。（譯註：連接正殿與廂房的走廊。）
於是詩紋將木碗遞給被姜的香味勾起食慾的茜。
（哪有人兩手空空就去探望自己告白的對象啊。）
“像齋戒這種自然染上的穢氣，祓禊最有效。對發燒的神子來說或許難受了點，不過到潔齋之地沐浴就能滌除穢氣。”
這個符咒更加強調了泰明的面無表情，使人看不透他的神情。在天真看來，將人類情感隱藏在咒底下的泰明非常高深莫測。
“好香喔……我好像突然餓起來了。”
從詩紋手上端的碗中飄來淡淡甘甜刺激的香味。
茜縮手縮腳地一遞出空碗，衆人便不約而同笑了出聲。
“我才搞不懂你！”
茜受香味牽引探頭一看，只見碗中裝着半透明的濃稠液體，還冒出陣陣熱氣。
被人撞見自己徘徊不前的尷尬，加上自己不小心嚇一跳的惱怒，使得天真不自覺怪起了泰明。
差點要破口大罵的天真拼了命把聲音吞回去。
這時，一名少年來訪。
專注思考本來就不合天真的性子。一旦發現“能爲生病的茜做的事”，他自然一刻也坐不住，立刻付諸行動。
“小茜，感覺怎麼樣？”
這時天真察覺某件事。
“有，但不該用。”
“就跟照顧病人是同樣的道理。減輕痛苦與不快，保持安靜，並提供滋補的食物就行了。”
來到京城，身處在人生地不熟的異世界，天真原本就對茜抱持的好感逐漸化爲男女之情。
“就是到靈地的河川泡水洗去穢氣。”
這些人實在非常熱心。
天真驚訝地轉頭一看，泰明就站在那裏。不同於聽起來似乎很不悅的刻薄話語，泰明只是一臉面無表情地望着天真。
這兩個人根本是雞同鴨講。
喜歡做甜點的詩紋來到異世界後，仍然持續這項嗜好。他不光是模仿京城的點心做出和風甜點，甚至挑戰利用陌生材料探索創作出西式的甜點。每次端出的作品，就連藤公主府上的其他人都頗爲激賞。
泰明朝天真投以不可理喻的眼神。
然而他的心意尚未得到回覆。由於接連發生了關係到京城危機及龍神神子的事件，天真的告白就這麼不了了之。
“你是擔心沐浴的裝束嗎？*白裝束也無妨，一絲不掛更能期待效驗。”（譯註：白色單衣。）
天真有點拿這個陰陽師沒轍。
看到茜慢慢將葛粉湯往嘴裏送的樣子，藤公主也很欣慰。
“——話說，爲什麼連你也跟過來了，泰明？”
“在熱度降下來以前，神子大人都不可以離開這個房間。”
“謝謝你，詩紋。這我應該就喫得下去了。”
“藤公主要不要也來一點呢？我做了很多唷。小茜如果想再喫的話，也儘管告訴我。”
泰明說的話一向都很正確。然而沒有其他事物會比“冷靜至極告知的正論”令惹人惱火。
“你不要突然出聲啦，會嚇到人好嗎！”
她接受自己的心意了嗎？還是拒絕了？
聽完泰明建議後，天真便去找左大臣家的武士團衆人商量有什麼滋補的食物，結果他們告訴他“這個季節就屬鰻魚最補”，甚至還借他釣具，並指點他釣鰻魚的訣竅以及推薦的地點。
“是~~不過我也不希望藤公主你太勉強自己喔。”
“看來你的身體狀況還很差呢。有食慾嗎？我想你可能可以喫這個，所以就做了一些。”
“我就是不爽這點！明知茜正在發燒受苦卻無能爲力……這樣算什麼八葉！”
“真的嗎？”
“太好了，幸好合你胃口。我聽說你今天早上幾乎沒喫，很擔心喔”
“一下要我告訴你祓禊穢氣的方法，一下又不準……真不懂你這個人。”
天真跟詩紋和茜一樣是從同個世界意外來到京城的人，雖然和茜同年級，但其實他大她一歲。最年長的天真是三人中的大哥，受到茜和詩紋仰賴，來到京城以後依然扮演兩人保護者的角色。
他本來想去探望茜，卻在渡殿裏足不前。
於是天真忍住脾氣，叫住正要走過自己身旁的泰明。
然而泰明跟這些武士恰好成反比。
無論是找武士團的人商量時或是出發釣魚時，甚至是尋找釣餌時——泰明始終跟在天真身後。天真最初以爲泰明是來幫忙的，沒想到泰明什麼也不做。他只是如影隨形地跟在後面觀察天真。
而且不管問什麼他都不回答。
唯一會說的話就只有偶爾自言自語的“不懂”兩個字。
就算天真問再多次“是不懂啥？”他也不應聲。
碰到這樣的泰明，兩人完全講不上話，天真也執意無視到底。
然而開始垂釣以後，就只能等鰻魚上鉤而已。一旦沒別的事可做，無論如何就是不由得會在意一直守在身後的泰明。
“天真啊，釣魚時千萬急不得。要記得‘性急喫虧’這句話。”
天真甚至忘了武士熱心指點自己釣魚訣竅時的耳提面命，整個人煩躁了起來。
“不要在背後一聲不吭地盯着我看，感覺很差。”
“…………”
就算被天真不耐煩地狠瞪，泰明那張符咒加持的無表情面孔依然如故，那副喜怒不形於色的樣子惹得天真益發暴躁。
就在天真的忍耐就要接近極限時，泰明終於肯開口說話了：
“要是冒犯你了，我向你道歉。不過我就是不懂。”
一向泰然自若、彷彿洞悉一切的泰明居然也會有不懂的事？本來閒得發慌的天真這下可起了興趣。
“原來你也有不懂的事。”
“就是你，天真。”
“啥？我？你還比較莫名其妙……”
天真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忍不住挖苦了泰明幾句。
不過泰明似乎沒聽見。
“爲什麼你要這麼做？我知道你希望神子早日康復，但我不認爲你的行動有意義。”
不過既然有方法能夠減輕茜的痛苦，他當然不能無視。
“對我來說，講話比釣線重要，再說我也不認爲天真會繼續釣下去。”
“——！問、問我抱持什麼想法……指得是什麼？”
聽完泰明的說明，天真深呼吸一口氣以後問他：
“沒關係，是我自己呆，沒發現魚上鉤。再說就算你道歉再多次，鰻魚也不會從天上掉下來，還是趕快回去，找到能爲茜做的事比較要緊。”
然而身爲神子的茜的穢氣不能說轉移就轉移。畢竟龍神神子的穢氣跟京城循環的五行之氣緊密連接，普通的形式應該承受不住。
天真手上的釣竿不知何時只剩下斷掉的線了。
天真一不小心氣昏頭，將內心的話全部傾吐出來，直到聽了泰明冷淡的答覆纔回過神來。
天真立刻找話敷衍，但他漸漸覺得拼命想敷衍的自己實在很可恥。
泰明正看着斷掉的釣線末端。
“抱歉，天真。”
“剛剛。就在天真說‘這種事根本沒什麼好辯解’的時候，有東西用力拉扯釣線。”
天真倉皇收回之前說過的話。
“沒錯。身爲八葉，保護神子是理所當然的。”
“哪裏口誤了？”
“姑且說來聽聽。”
“你想通就好。這件事就到此結束。”
天真一回過神來就已經粗聲粗氣地否定了泰明的話。
泰明不看天真，反而望着河面冷冷地這麼說了。
泰明立刻一針見血地反駁：
天真差點要怒吼“你是怎麼聽的！”不過他還是拼命忍了下來。
“……既然有這種方法，你之前幹嘛不講？”
這就是泰明的“不懂”。
“真要說起來，你今天淨是做出一些不可思議的舉動。既然擔心臥病在牀的神子，大可以去探望她，然而你卻在渡殿徘徊不前；明明就希望神子早日痊癒，卻偏要選擇拐彎抹角的方式取得慰問品。我不懂你到底想做什麼？”
看泰明講得理直氣壯，天真再度有感而發——
一旦開口，最後搞不好弄得必須跟這個不知道在想什麼的陰陽師懇切詳盡地解說自己對茜的心意。
（這、這傢伙真的沒發覺嗎……真不知道他到底是遲鈍還是敏銳！）
“等等！泰明，剛纔的話都不算數。我一時說溜嘴了，是口誤！你不要自以爲懂了！”
天真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份心意俯仰無愧。
“有所隱瞞的人才會這樣情緒激動地否定。今天你焦急成這樣並不尋常，我想知道原因。”
將疫病等穢氣轉移到稱爲形代的紙人形，這裏治療咒術在京城並不稀奇。
“……唯獨祓禊絕對不準。”
緊張一旦解除，天真漸漸覺得之前的對話非常可笑，於是朝泰明微微一笑。
“天真你就算釣也不見得一定能釣到鰻魚，不如去市集找、或是拜託擅釣者來釣會比較確實。爲什麼你要自己釣？”
故意的張揚宣告固然不可取，不過這應該不是那種必須撒謊敷衍的半吊子心意纔對。
“說是重要，其實也沒有特別的意思——”
（——被……被他看穿了？他看出我……喜歡茜？）
天真做好心理準備正視泰明。
“今天你擔憂神子的態度並不尋常。就算你們是來自同一個世界的友人，也未免擔憂過頭了。我本來一直想不通原因，看來是我多慮了。”
“珍惜並保護神子——這是八葉的使命。看來天真也已經萌生八葉的自覺了。”
況且就算順利將穢氣封入形代，要如何處理也是個問題。要是流放到河裏或焚燒掉，不知道會對京城帶來何種影響。
“我知道。我說的是別的方法。”
泰明這麼說完，便走進天真。
“……是該結束了。”
“啥……身爲八葉？”
天真重新體認到自己跟泰明簡直雞同鴨講，不禁無力起來。
“焦急又怎樣！重要的人發燒倒下了耶！什麼道理不道理的，現在哪管得了那麼多！就算焦急幹出蠢事也情有可原的吧！那傢伙由我來保護！我答應過那傢伙了，所以就算再蠢，現在我也只能盡我所能去做了不是嗎！”
“如果你想替神子去除穢氣，倒是有個方法。”
已經得到好幾次教訓的天真對泰明依然保持警戒。
因爲自己是真心喜歡茜。
天真實在忍受不了泰明的視線。
看着自以爲想通的泰明，天真稍微鬆了口氣。
雖然覺得不需要刻意隱瞞自己的心意，不過他還是有點排斥被別人知道，要是變成奇怪的謠言傳開了，說不定也會給茜帶來困擾。
泰明的一張臉依舊面無表情，高深莫測。根本就看不出他得知天真的想法以後有何看法。
不過在天真耳裏聽起來並不是這樣——
（天底下最不能信任的話就是這傢伙的“我知道”……）
雖然猜不到這個陰陽師會做出什麼反應，不過無論他說什麼都無所謂了。天真不想曲解自己對茜的感情。
“我知道你關心神子，但你對這次穢氣的反應實在一點道理都沒有。明明就抱持強烈執着，卻淨是採取一些無法幫助神子康復的行動，怎麼看都是你對神子別有居心。”
“既然你這麼想，就早點說出來，這樣就不用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是嗎？我懂了。”
自己跟泰明根本是在雞同鴨講，稍有誤會就氣得跳腳也不是辦法。天真領悟到這點以後，心境頓時海闊天空。不料……
（真難看……我幹嘛要辯解啊！）
泰明就這樣一一列出理所當然的疑問，聽得天真都開始厭煩起來。靠自己這張嘴實在沒希望講贏這個陰陽師。
不過天真實在不好意思說出自己的真心話。被泰明一問，重新意識到這點以後，連他都覺得自己像小孩子一樣意氣用事。
這個問題實在太過直接，害天真差點嗆到。
天真好不容易領悟到的海闊天空，轉眼間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然而泰明卻沒放過他：
茜在自己心目中是特別的存在。
“抱歉，這種事根本沒什麼好辯解的吧。”
“沒錯。但我並沒有叫你釣魚。”
於是泰明想到了將穢氣轉移給八葉以取代形代的方法。
“…………”
“可惡！不光是魚餌，連吊鉤都一起扯掉了？到底是什麼時候……”
“——唔…………”
泰明所說的“別的方法”如下——
（等等，泰明。你懂了什麼？話說我剛纔的意思是……）
“泰明？你到底是看着什麼說——啊啊啊！”
“用術法轉移穢氣，會增幅氣的扭曲。”
“這、這個嘛……”
看來他似乎也覺得自己之前不該妨礙天真釣魚。
他站到垂釣的天真隔壁，正眼盯着天真看。
從鴨川回來的路上，泰明不時道歉。
天真回想自己說過的話。
“既然發現幹嘛不早講！”
天真並沒有想到該怎麼應對纔好，於是不自覺地別過眼去。
“沒有，我依然不懂。”
接收了穢氣的八葉應該會跟現在的茜一樣氣行紊亂，身體不適。不過穢氣的不良影響就僅止於此，不會影響到整個京城。
“這——”
“那你看了以後瞭解我了嗎？”
“所以我就再確認一次。天真，你對神子抱持着什麼想法？”
根本不需要害羞或隱瞞。
自己喜歡茜。
‘重要的人’、‘由我來保護’、‘我答應過那傢伙了’——這些全都是天真的真心話。這也就等於是表白了他對茜的心意。
碰到雞同鴨講的泰明，情緒再激動也是枉然，還是先問出泰明解釋不夠充分的部分要緊。
“叫我給她喫滋補食物的人不就是你嗎？”
（慰問品當然是自己親手弄來的會比較有誠意啊……像詩紋也是帶來自己親手做的甜點去探望……）
天真想轉換心情，思考一下該怎麼走。
“用術法轉移神子穢氣。”
“人言參雜着謊言，無法反映真心。我認爲與其口頭問，不如實際觀察更能理解你。”
（我果然搞不懂這傢伙……）
泰明別無他意，應該只是單純無法理解天真的行動纔會這麼說。
“少、少說傻話。我怎麼可能有什麼居心！”
然而泰明的反應出乎意料之外：
“也就是說接收了穢氣的八葉會比茜更痛苦就對了？”
“對。這個術法違反天理，會增幅扭曲，故屬邪術，不應該輕易使用。再說——”
此時，泰明稍微停頓了一下。他保持原本的步伐，稍微提高防備但不爲天真所察覺，接續說下去：
“這次的穢氣是神子咎由自取。不單是齋戒，是神子太過輕忽這個世界的禁忌了。這次穢氣就算放着不管，躺個兩三天自然會痊癒。我認爲趁這次機會讓神子親身體會打破禁忌會有什麼後果也好。”
“……你這個人果然不懷好意。”
一反泰明的警戒，天真並沒有因此跟泰明吵起來。
雖然他卻是顰眉表現出不快，不過僅止於此。
“既然這樣，爲什麼你現在要說出來？對你來說，放着茜不管不是最好的作法嗎？”
“這是爲了彌補剛纔的過失。回到土御門以後，你不是想找能爲神子做的事嗎？我知道你能做什麼，也有辦法實行。雖然我不建議這麼做，不過既然你有意，我就如你所願。”
天真立刻回答。
“就這麼辦。只要可以不用看茜受苦，區區穢氣就由我來接收。”
傍晚，回到藤姬府邸的兩人在前往茜的臥房途中遇到了詩紋。
“天真學長，歡迎你回來。真難得看到你跟泰明先生在一起。”
“是泰明擅自跟來的”
“今天一整天都沒看到學長，你去哪裏了？”
“就有點事啦……”
天真含糊其詞，換泰明代爲回答：
“去鴨川。”
“真是的，小茜都發燒了，你們兩個怎麼還跑去哪種地方……啊，難道是爲了小茜？”
“本來是有這個打算，不過最後還是白忙一場，你就別問了。”
“嗯，好。”
泰明的雙手環住茜的肩膀。茜坐起的上半身被泰明的衣袖整個包住。
不曉得茜到底知不知道天真的心思，只見她發自內心高興得笑了出來。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你。’
於是茜拼命忍住怕羞想掙扎的心理，儘量保持不懂以免妨礙泰明。
“啊……說的也是。”
“靈寶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
“咦？天真爲什麼要道歉呢？”
“茜，你醒着嗎？我來看你了。可以進去嗎？”
對此毫不知情的茜此刻心情正好地發言：
想當然爾，這樣少少的幾個字無法傳遞天真心中所有的念頭——
（就算你不記得了，我也必須遵守約定。所以——真的對不起……）
“沒有啦……要是我早點來探望你，好歹可以陪你打發時間。拖到這麼晚真抱歉。”
“可是……”
今天一整天茜都被藤公主看得緊緊的。除了用餐這類最起碼不可免的情況以外，只要茜稍微想起來一下，就會立刻捱罵，就連詩紋帶來給茜排遣心情的繪卷或書籍都不準看。
看到茜僅在寢衣外披着單衣，天真的目光不自覺地遊移起來。
而且湊近臉的泰明呼吸拂過她耳邊，弄得茜渾身僵硬。
“對不起喔，茜。”
“沒問題。”
（我不應該只顧面子，在意什麼慰問品、禮物之類的。我明明就應該陪在茜身邊纔對啊……）
泰明簡短回覆詩紋的問題以後，也不客氣地發出腳步聲離開了。
“嗯。雖然燒還沒完全退，不過跟今天早上比起來已經好很多了喔。”
但一反茜的決心，泰明突然鬆開懷抱。
詩紋所言，天真自己心裏也有數。
“不是啦。天真學長雖然可靠，但相對地，一碰到事情馬上就想自己一個人解決不是嗎？”
天真也受那張笑靨牽引，回以微笑。
“才一天就能恢復到這種程度，應該也是拜藤公主之賜吧？”
看到茜對照料自己一整天的藤公主的感激與不滿，天真苦笑起來。
“一下子而已，沒關係。而且這樣也比較方便講話。”
“會嗎？今天藤公主不是陪着她一整天嗎？”
“泰明先生也來啦。謝謝你們兩個。”
獨自留在原地的是詩紋不由得自言自語。
無視於茜的發問，泰明開始詠唱某種咒語。
“準備就緒。要開始了。”
天真反射性道歉。
聽了泰明簡潔的答覆，詩紋欣然微笑。
見泰明默不吭聲，感到不安的茜再度探問，然而他還是沒反應。
天真禁閉雙脣，以免茜發覺他內心的驚惶失措。
詩紋目送着天真的背影，開口問身旁的泰明：
“話說藤公主不在耶。她去哪了？”
“是啊……我當然很感謝她。不過一直躺着不動果然很痛苦。”
茜邊說邊伸懶腰，放鬆四肢。
發現泰明正在唸咒的茜放鬆了緊繃的身體。
“請問？泰明先生，要開始什——呀啊啊啊啊！”
（我是笨蛋嗎！居然害茜操心。我不是答應過她絕不離開她身邊嗎！）
這等於打破了他跟茜的約定。
“結果反而變成躺着比較難過了。”
“我們現在就去。”
“‘沒問題’？……泰明先生真的是知道才這麼說的嗎？”
兩人聊到這時，泰明從背後出聲了：
因爲泰明突然從背後抱住了她。
然而泰明卻不發一語。他彷彿聽不見茜的聲音般無視茜，只是專注地將整間臥房鉅細靡遺地打量一遍。
“你幹嘛起來啦，給我躺着休息就對了。”
“看來藤公主也很辛苦嘛。”
“而且對精神衛生也不好。你想想看，人生病時不都會往不好的方向胡思亂想嗎？我怕告訴藤公主以後她會小題大作，不敢找她商量，所以就愈來愈不安——”
天真掀起帷幔進入臥房一看，茜正要從設置於帳臺*的臥牀坐起上半身。（譯註：四面掛着帷幔的平臺，用以坐臥。）
表面上雖然故作平靜，但踏過地板的重重腳步聲透露出天真內心的紊亂。
一無所知的茜的疑問在中途轉爲驚叫。
“她正好去準備晚飯，應該再一下就回來了。欸，聽我說，藤公主她啊——”
枉費他當初想讓一肩扛下龍神神子這等重責大任的茜安心，還如此發誓……
“我們是擔心學長會不會又跑去涉險，或是一個人跑到遙不可及的地方去。雖然沒說出口，不過小茜一直擔心這件事，要是學長去見她，她應該就能安心了。”
來到茜臥房的天真隔着幾帳*出聲。（譯註：一種屏帷。）
茜的不安之一肯定就在於今天一整天不見人影的自己。
“今天我聽藤公主的話躺了一天，正想起來一下。”
天真本來就習慣獨來獨往，無論是在原本的世界、或是來到京城以後，都有不少次一意孤行的記錄，爲此遭遇危險也不只一兩次了。
“沒想到你們居然會擔心我。我就這麼靠不住嗎？”
‘我絕對不會離開你的身邊。’
在笑容背後，天真悄悄在心底補充——
看天真一臉不以爲然的表情，詩紋於是解釋道：
泰明繼天真之後進入臥室，茜也向他打招呼：
這時天真開口打破稍嫌尷尬的沉默：
來京城以前就已經認識天真的詩紋懂得如何跟天真來往。他察覺天真不想談這件事，於是就換一個話題：
茜想起以前泰明替她解除詛咒時，也同樣這樣突然抱住她過。當時茜雖然嚇了一跳，不過泰明確實保護茜免於詛咒的危害。
“對了，天真學長和泰明先生也去探望小茜嘛。”
天真唐突的謝罪反而聽得茜困惑起來。
“我看你好很多了嘛。”
“請、請問……馬上就好是什麼意思？”
“天真？快進來，快進來。”
那句“對不起喔”就是懷着這樣的心情。
原來是天真抓住泰明的衣襟，拉開他跟茜。
天真並沒有成熟到面對心儀對象毫無防備的樣子還能保持從容自在。
“笨蛋。與其期待別人來探望，還不如趕快痊癒。”
跟茜告白時的話語重上天真心頭。
“嗯，期待你來探望我喔。”
從裏面傳來的聲音比天真想象中還要有精神。
“不需要爲了這種事道歉啦。天真現在來探望我，我真的非常開心喔。”
（這傢伙絕對忘了我跟她告白過的事。雖然這樣是比她刻意避開我要好啦……）
其實他的內心後悔不已。
這一定也跟當時一樣，是有用意的舉動。
“那就好。人生病的時候不是都會覺得不安嗎？如果天真學長你們去露個臉的話，小茜應該會很高興纔對。”
天真嘴上一派輕鬆地回答詩紋以後，便走向茜的臥房。
‘茜有困難的時候由我來幫你。’
“請問……泰明先生？”
“我進來了。”
“那就打擾囉。”
“泰明，你這傢伙！”
詩紋乖乖點頭。
“嗯，是沒錯……不過小茜有點擔心天真學長你喔。她說今天一直都沒看到你，不知道你怎麼了。”
“你這傢伙就是這樣……也難怪藤公主會過度保護你。”
“我不會弄痛你。你不要動，馬上就好。”
“這樣啊，那我去露個臉好了。”
“那，在你痊癒以前，我會常常來探望你。”
（結果根本就是光說不練嘛。真丟臉……）
“天真學長在生氣吧。我是不是說了什麼話冒犯他了？”
然後茜開始敘述藤公主有多麼愛操心。
“看你對茜做了什麼！你是什麼居心！”
天真將跪着的泰明一把拉起，臉抵着泰明怒目而視。
“天、天真！你冷靜！”
“鬼才冷靜得下來！”
天真在氣頭上，連茜的制止都聽不進去。
嘰……
泰明的衣服發出隨時會裂開似的悲鳴。
儘管如此，泰明依舊保持着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他任憑天真抓住自己的衣服站起來以後，對依然等着自己的天真泰然自若地說了：
“我已經將穢氣轉移到這個上了。”
泰明手上拿着粗略裁成人形的白紙——即形代。
“這是你要求的術法。別妨礙我。”
“…………”
天真一瞬間慍色全消，當場愣住。他理解泰明的意圖了。
泰明肯定沒有不良居心。
不過怒氣一度爆發，也無法立即打消。
“就……就算是這樣，也不能突然抱住茜啊！你的行動也太突然外加極端了吧！茜也會嚇到好嗎！對不對，茜？”
爲了將怒氣發在泰明身上，他徵求茜的附和。
“一開始是有點嚇到沒錯……不、不過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所以我馬上就曉得泰明先生應該是要用陰陽道幫我。所以天真你不用那麼生氣，我真的不要緊。”
茜對雙方表示理解，同時安撫天真。她覺得這應該是收拾場面最好的作法。
沒想到天真得知新的事實，反而受到打擊。
“我知道。”
“……這會持續到什麼時候？”
親身體會過泰明力氣的茜給予不斷掙扎的天真忠告。
“嗯————！睽違整整一天的太陽公公！”
泰明的手牢如鋼鏈，緊緊勒住天真。就算天真使勁想要拉開，泰明的手依然紋風不動。
“哦……”
就算茜再怎麼解釋，天真始終聽不進去。接連的打擊似乎使他陷入輕微失神狀態。
“就是說呀，真是稀奇呢。”
“藤公主，我去院子一下喔。昨天一整天關在房間裏面，我想去呼吸一下早晨的空氣。”
“神子的問題已經解除了。”
“哪有，我跟平常一樣喔！”
“呃……泰明先生，請問，剛纔你們說了穢氣、術法什麼的，你跟天真到底做了什麼？應該不是什麼危險的事吧……”
“笨蛋。誰要聽特地來探望裝病的傢伙啊。”
“嗚哇！你、你、你幹嘛啊，泰明！”
一反心中的決意，天真嘴上一派輕鬆地探問茜的身體狀況：
“結束了。”
“似乎比泰明大人當初的診斷要早得多呢。”
茜打破齋戒禁忌產生的穢氣，最後在天真硬充好漢的背後慢慢消失了。
“我昨天不是才說要常常來探望你嗎？我可是言出必行喔。就算你不記得也一樣。”
沒問題。只要勉強一下，身體還是能照常活動。
天真默默在心中訂正茜他們的誤會。
“你之前也被他這樣抱住過嗎……”
不單是這樣，天真的手甚至漸漸麻痹虛軟了起來。
惜字如金的泰明也是同樣以簡潔的三個字回答茜。
“啊，天真，早！”
“原來泰明先生也有弄錯的時候。”
“沒問題。”
昨天在臥房看到茜穿着睡衣的模樣固然心動，不過天真覺得此刻這瞬間朝氣蓬勃的茜更加動人。
“天真學長早。學長今天早上好像特別有精神呢！”
“直到身體恢復原本的活力爲止。但天真你本來就身強體壯，應該很快就會康復了。”
全身到處痠痛。
“術法尚未結束。我要將這個形代接收的穢氣轉移到你身上。”
（看到剛纔的你，我就明白了。你能夠無憂無慮地歡笑，就是我的幸福。所以我想一直待在你身邊扶持你。我不想放你孤單一人，害你感到不安……）
“看來神子大人的病情已經徹底好轉了，真教人開心。”
頭還不到痛的程度，但就是覺得昏沉。
“謝啦，泰明。”
“討厭啦，天真。不過才昨天的事，我當然記得。”
每次天真一笑出聲就渾身痠疼，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光睡一晚根本就好不了嘛……可是總不能一直躺着不起來——）
“啊，早，小茜。你已經可以出來走動了嗎？”
（泰明可一點也沒弄錯喔。那傢伙確實是個厲害的陰陽師。）
“喝……！”
天真決定不要說出穢氣已經拜託泰明轉移到自己身上的事，免得茜操心。
“混賬！你幹嘛不早講……”
茜發出朝氣十足的聲音，從房間跑了出來。
根據泰明的說明，茜的穢氣應該會增幅，加倍折磨天真。然而現在的天真甚至沒有餘裕想起這點。
天真一面哄着茜，一面內心鄭重發誓：
一動，關節就彷彿會咯吱作響。
（話是這麼說沒錯。如果這種全身變重的感覺就是穢氣的話……的確難以用言語來形容。茜就是受這種玩意兒所苦嗎……）
“而且燒也退了喔。我已經完全康復了。”
天真故作輕鬆地問泰明，以免茜察覺到他身體的異狀。
茜一臉不可思議地目送泰明離去，並沒有發覺自己的燒跟剛纔比起來已經退了不少。
茜並沒有發覺天真的話中暗指告白的約定，淘氣地鼓起腮幫子。
“天真，泰明先生看起來雖然痩，力氣卻非常大，我想沒那麼容易掙脫喔。”
這笑語聲就連渡殿都聽得見，交談的人是茜和藤姬。
“不過我看好像已經沒必要來探望你了。你已經好多了吧？”
看到茜純真歡笑的模樣，天真不自覺泛起笑意。
“不快也沒關係！給我放開手！唔……爲什麼掙脫不了！”
翌日天真一覺醒來，感覺差到了極點。
“嗯，不過，要是天真願意繼續來探望我的話，要我再多躺一陣子也行喔？”
（只要茜能康復，這點病痛根本不算什麼。）
茜注意到天真站在渡殿，便向他打招呼。
這時泰明猶如落井下石般宣告：
茜沒發覺天真正看着自己，慢慢走下庭院。她大口深呼吸以後，盡情伸懶腰。
梳洗更衣完畢後，天真前往正屋。他走到通往茜臥房的渡殿時聽到了說話聲。
達成任務的形代悄然落地的同時，天真也險些整個人癱軟下來。
天真甚至沒有餘力抱怨或鬥嘴。他向泰明簡單道謝後，就跟茜道別了。
“神子大人，您纔剛痊癒，還請不要逞強。”
天真一鼓作氣，忍痛站起身來。
已經大致習慣泰明這種態度的茜，姑且認定應該是沒有危險。
“那我走了，茜。明天見。”
“這是穢氣的影響。”
“你今天來得真早。”
“嗯，我已經完全康復了喔！”
（這傢伙果然還是比較適合待在太陽下。）
泰明僅留下這句話，也離開了臥房。
泰明的說明則是簡潔有力：
已經起牀的詩紋向兩人打招呼。
只見泰明將形代按住天真胸口，直接將手環到背後抱住了天真。
突然渾身無力的天真就連腳都站不穩。要不是泰明扶着他，或許早就倒在地上了。
“言語無法形容。”
甚至連肩膀都僵硬了。
他渾身發冷，肯定是因爲發燒的關係。
話一說完，天真就快步離開房間。因爲要是持續待在那裏，或許會被茜看到自己虛弱不中用的醜態。
詩紋跟茜似乎都沒發覺天真隱瞞的不適。
“呃——與其說是被抱住，或許應該說是保護我免於詛咒……”
“像這樣抵着形代是最快的作法。”
“就算你忘了也無所謂，是我自己心甘情願愛遵守約定罷了。”
一點玩笑話逗得兩人都笑了起來。
“這應該不單是因爲力氣大而已吧。可惡，使不上力……爲什麼？”
“早，茜。”
泰明就這樣抱住了天真約十秒鐘後，又突然鬆開手。
但天真撐住了。他靠着一口氣和自尊心站在原地。
天真走出起居的武士團宿舍到井邊洗臉。他一彎腰，背就感到一陣痠痛。僵硬的背脊咯吱悲鳴，就連換衣服都是一番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