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水底

（一）

廣海無論如何都要見到由貴美。

在令人窒息的寬鬆監視中，這卻不是件易事。她所在的客房宛如被隱形的結界所封閉一般，現在　遙不可及。只有時間徒然緩慢流過。

痛感到時間無爲地流逝，他總算做出了向父親低頭的覺悟。

「爸。」

廣海拜訪書房的父親，飛雄看似對兒子的現身感到驚訝。——看不出來是不是裝的。他走上前去開口了：

「可以讓我見由貴美嗎？我來說服她放棄村子，回去東京。」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擠出淡淡皺紋的飛雄嘴邊浮現苦笑。廣海沒有卻步。

由貴美現在應該正被父親他們逼着做出決定。是要與全村作對，還是成爲村子的一部分？

她還沒有被釋放，這是否顯示了遊說工作觸礁？

「我想和她單獨兩個人談談。我想確定她到底有什麼打算。」

飛雄摘下眼鏡，誇張地嘆息。然後用透澈瞭解一切的表情，語氣玩笑般地說：「門音就不行嗎？」

廣海差一點就要罵出來，但飛雄說了句：「開玩笑的。」把手放在廣海肩上。

「你媽常這麼說。你也真辛苦呢。」

「我可以見她嗎？還是不行？」

「可以啊。去見她吧。」

飛雄點點頭。唯有表情，就和過往寵溺廣海、以一個明理父親的身分聆聽他的話時一樣。可是廣海無法直視那張臉。他只喃喃說了聲：「謝謝。」

客房紙門上用一根黃色的枯竹斜撐在上面卡住。看到那顏色，廣海做了個深呼吸。他默默取下竹竿門鎖，打開紙門，雖然入夜了，房內卻沒有開燈。

被走廊射進來的光照亮的由貴美一看到廣海，僵硬的表情便緩和下來，放下了警戒。

房間角落擺着沒動過的餐點託盆。廣海問由貴美有沒有好好喫飯，她微微點頭。

「那你要堅稱你的目的完全是爲你母親復仇嗎？」

「日馬京介可是繼承人，他沒傻到會娶一個生不出孩子的女人當正房。而且我已經決定再也不相信任何男人了，我受夠再三遭到背叛了。」

詢問的聲音卡在喉嚨。

「我媽自殺的原因，大概是你母親。」

「光廣好像調查了我很多事。可是我上次也說過，那都是血口噴人，是臆測。」

「揭發村子的弊案，這並不是你一個人的想法吧？是與日馬京介共謀，爲了彼此的利益而這麼做的。是爲了打造你在演藝圈的形象。」

「你沒發現？」由貴美接着說，大大的瞳眸深處漾着水似地溼潤，帶着熱度搖盪着。

對於美津子，由貴美應該心存某些芥蒂吧。但她沒有多說什麼。

他之前應該也想過的。復仇只是一時的衝動。總有一天，由貴美會拋棄透過復仇得到的廣海。不管離得多遠，飛雄與美津子仍是廣海的父母。總有一天，由貴美會在廣海身上看到可恨的那兩人的影子吧。

「沒問題嗎？現在外面——」

「我沒辦法跟他連絡了，可是他來了啊。」

「目的？」

由貴美一口氣述說到這裏，第一次中斷了。

「——我準備引退的時候，接到一部電影大作的主演洽詢。我和事務所忍不住有了非分之想。我在岌岌可危的時期勉強墮胎，彷彿天譴似的，變得再也無法生育了。」

「等、一下。」

由貴美的臉捱到近處，用欲泣的眼神瞪着廣海。漲滿了瞳眸的勁道忽然鬆緩下來。

她如此斷言，廣海注視着她的側臉。想要叫喊「由貴美」的嘴脣乾裂，聲音沙啞。

「以某個意義來說沒錯。而且日馬京介答應要付我錢。或許你覺得可笑，不過我也有這樣勢利的目的。可是最重要的目的是別的。」

當時光廣是想要確定。是想要告訴廣海。他不是也對由貴美這麼說了嗎？駭人的寒意從腳踝舔舐般一路爬上來。

「開玩笑吧？」

太陽穴深處灼熱地脈動着，從剛纔開始就有細微的嗡嗡聲不停地作響。他拼命思考。

「不用擔心，不是你父親說的，是年紀更大的老人們。我渴望離開這座村子，然而對他們而言，我永遠都是這村子的一部分呢。他們相信只要把我從村子嫁出去，只要這樣，日馬就不會虧待他們。」

短暫的沉默。由貴美接着說下去的聲音聽起來極爲迫切：

「沒辦法的。」

散發出新穎榻榻米氣味的房間裏，只有她的聲音迴響着。

「國中的時候我聽我媽說了。我的父親是湧谷飛雄。他跟我媽的關係就是這麼久。——你是我的弟弟啊。」

「我說過好幾次了，除了你以外，我什麼都不要。」

由貴美的臉上浮現無力的笑。

廣海也受夠繼續被欺騙了。

廣海不曉得什麼叫柏金包，表情依然僵固着，由貴美對他補充：

「我覺得我失去了一切。」

由貴美當場回答。可是聲音堅定無比。

再也不相信男人了。——自己甚至算不上數、不被包括在這裏面嗎？她沒有發現自己的話有多傷人，令廣海氣憤。

看過日馬京介比由貴美更加世故老成的態度之後，更是如此了。男人都不能信，由貴美不是纔剛這麼說嗎？由貴美以切實的眼神訴說失去一切，渴望一個共度一生的對象，廣海不認爲自己能夠滿足她的願望。

「日馬京介來過了。」

「因爲我是折磨你母親的這個家的兒子？」

「跟我一起走。」她以緊迫的聲音說。「逃離這裏，一起生活吧。不管是不是在東京都可以。」

「廣海……」

廣海聽不下去。他想說：「夠了。」但由貴美激烈地搖頭說：「不行，你要聽。」

「你想要怎麼做？」

廣海默默點頭，關上紙門。

「送來的我都有喫。——上次對不起，對你母親動粗了。」

由貴美的眼神複雜地扭曲，垂下頭去。

「就是你。」

廣海下定決心說，由貴美應道「這樣」，點了點頭。

「我父親跟母親都在。我拜託父親讓我見你的。」

「手機還在嗎？」

「沒關係。我母親那——，實在太沒神經了。」

「我一直嘔心瀝血打拼到現在。能利用的我都拿來利用，而且我有自信，也有才華。可是不管是女星還是模特兒，只要進入演藝圈，我這種程度的人，多如過江之鯽。——也是有風光的時候。被提名電影獎的時候我好開心，演出的廣告引發話題時，我也相信可以靠它更上一層樓。」

「你有證據那是我們家害的嗎？」

由貴美蹙眉看廣海。

可是這個時候由貴美說了：

無法相信——這是廣海的真心話。他不認爲自己值得由貴美如此執著。廣海沒有那麼自戀，能夠再次浸淫在初識的時候感覺到的、雀屏中選的甜蜜感慨。

「手機跟電腦都被沒收了。」

「就是村中有人家違反村規時，排擠他們的制裁。村中十種活動裏，有八種都不被允許參加，例外的只有葬禮跟火災，村人仍會幫忙。看到我媽被排擠的樣子，我一直覺得『村八分』真是個噁心的字眼，可是現在相反。明明想要形同陌路，然而只因爲我出生在這裏，就連那剩下的村二分，結果還是擺脫不掉。不管任何情況都無法切割，這更棘手多了。就連葬禮，我也不想要任何人來幫我的。」

廣海拉扯垂在房間中央的繩索開燈，客房的景象顯現出來。不曉得是誰去拿的，她的紅色行李箱橫躺在地上。客房門框上的橫木掛着裱框黑白照和獎狀，由貴美與這裏果然顯得格格不入。她穿着看過的夏季針織衫，臉色比想像中的好。

「爲了術後調養，加上身體狀況不佳，主演電影的事告吹了。婚事也泡湯了，媒體雖然沒有炒作這件事，但在合作對象之間，已經是衆所皆知的事實了。再也無人肯眷顧我。就在這個時期，我媽過世了。」

「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失去了家裏唯一親愛、血緣相系的母親，今後也不可能與任何人共組家庭。——到了這個地步，我才理解到自己有多寂寞、有多渴望一個能共度一生的對象。可是即使如此，也已經莫可奈何了。會變成這樣都是我自作自受。就在這個時候，日馬京介透過認識的代理商連絡了我。」

「沒有。」

「我覺得那是不可多得的引退時機。我所處的那個圈子只計較勝負，結果就是一切，如果無法在事業上獲得成功，至少也得得到身爲女人的幸福，否則是要被笑的。有了孩子，結婚，接下來至多就頂着前女星的頭銜，偶爾上個媒體。我認爲這是我應該妥協的形式，真的很有自知之明地感到滿足，也覺得這就是幸福。可是……」

「愛馬仕的皮包，你知道嗎？那很貴的。你母親經常提着那個要價一百萬以上的皮包到我家來，從我懂事的時候開始，每次一想到就要作嘔。她頂着一塌糊塗的底妝，只抹着濃豔的口紅，提着昂貴的皮包到家裏來，跟我媽講上好幾個小時纔回去。過分地稱讚我祖母織的布，炫耀似地說要開高價買下。我也好幾次被她細細打量長相和身上的衣飾，聽夠了那些繞遠路的挖苦。我當時還只是個小孩呢。我媽之所以無法融入織場地區，是因爲你母親收買了那一帶的歐巴桑。」

「太可笑了，那也是光廣說的？」

美津子對由貴美這麼說時的眼神，廣海雖然沒有實際看到，卻黏膩扭曲地倒映在眼底。所以由貴美才甩了母親耳光。

混亂的腦中，脈動聲越來越快。

現在他明確地懂了。

「這也是原因之一。可是我發現了。」

「由貴美，你跟他在交往嗎？」

當下回應的這句話，讓廣海大感意外，張口結舌。由貴美的表情非常認真．

由貴美的目的就像她說的，是廣海吧。她要把自己從這個家、從飛雄和美津子兩人手中奪走。

就像由貴美企圖的那樣，廣海爲她傾心。由貴美相信憑藉着甜蜜的誘惑，還有廣海不知道這一生能否得到的村外世界的價值觀，可以輕而易舉地得到他。她從一開始就看透了廣海的願望。

「從我還小的時候開始，你母親就經常對我做一些小家子氣的挖苦。——你母親還留着那個水藍色的柏金包嗎？」

你做的事，是人道所不容許的。

廣海問，由貴美的回答沒有迷惘。

廣海感覺她要哭出來了。然而充血赤紅的眼睛沒有落淚，筆直地不斷凝視着廣海。

「反正都是不可能的事——」由貴美說。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一直竭盡全力的。不管是什麼樣的工作，我都相信那會是自己的事業巔峯。可是不管再怎麼引起話題，那都只是暫時性的，輕易就被下一個話題奪走鋒頭。我已經絞盡所有的實力極限，咬緊牙關，做到再也沒辦法更好，卻被旁人不負責任地期待下一次，這種心情你懂嗎？」

由貴美的眼睛遙望遠方似地眯起了。她嘲笑似地說：

佔據胸口的情緒，比起憤怒，更接近絕望。

——對不起唷，我家那口子就是那樣。

廣海被那激情的聲音壓倒，而他面前的由貴美，臉頰因爲自嘲而扭曲了。她嗤之以鼻地笑着。

廣海單刀直入地問，由貴美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間，然後露出凌厲的眼神轉向廣海。「是光廣說的？」她反問。

「我很擔心，擔心萬一我不在了，我媽會怎麼樣。我害怕湧谷飛雄真的當了村長，成了村長夫人的你的母親會不會對我媽做什麼，可是又樂觀地覺得彼此都是大人了，應該不會再做出那麼幼稚的事了。可是我媽死了。」

由貴美的表情無比平靜。

「可是那是事實吧？」

呼吸停止了。

「沒錯，我碰到瓶頸了。可是不管是光廣還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懂我的心情！」

他想到光廣的話。

原來光廣一直都知道。

房間裏看上去就是殺風景，除了行李箱以外，看不到任何一樣由貴美的物品。

「我覺得我只能退出演藝圈了。我痛感到不管再怎麼掙扎，自己就只有這點能耐。這件事光廣也告訴你了嗎？懷了NAGI的孩子時，我本來打算結婚的。」

你跟由貴美——。

這次他覺得由貴美的話是真的。可是廣海看到了。看到昨晚來訪的日馬京介呼喚由貴美的名字時的眼神、表情。發現這件事時的心情，廣海到現在都還無法釋懷。

「你好殘忍。——你父親他們也說了。如果你跟日馬的長男有一腿，就跟那傢伙結婚，把日馬開發跟村子綁在一起。」

「可是你還是跟他交往吧？那麼你並不是孤單一個人。事實上你就和日馬京介聯手利用了我。你就和他一起過下去吧。」

「我們是姐弟啊。」

「發現什麼？」

廣海沉默下去，由貴美噘起嘴脣對他笑：

「可是我母親被當成病死處理。看到來幫忙葬禮的人拼命隱瞞自殺的事實，我立刻想到了。我媽會死，就是被你母親逼的。雖然他們說沒有遺書，可是也不曉得是不是真的。——不是有『村八分』這個詞嗎？」

原本蒼白得像面具的臉頰潮紅，她肩膀上下起伏喘氣。

聲音自然變小了。儘管開門見山地拜託讓他和由貴美見面，卻不能保證對話不會被偷聽。

「你相信他的話？那傢伙懂什麼？明明不曉得我有多拼。」

「他對我說，可以靠着出賣村子開創事業第二春，這是真的。實際上，我當時的處境就算被人趁虛而入也是當然，而且看起來也不堪一擊吧。可是呢，不管再怎麼找，我身上都再也找不到半點可以繼續投入事業的力氣了。」

由貴美點點頭。

這意想不到的話宛如銳利的刀刃，不給廣海任何思考機會就貫穿了他的胸膛。

「是真的。所有的一切都從我的眼前消失，再也沒有東西可以失去的時候，我在母親的葬禮聽到有人叫你的名字，想了起來。就算我失去了所有的依靠，我還是有血緣相系的親人。連葬禮都不肯出席的湧谷飛雄，打死我都不承認他是我父親，可是我想起了我還有個應該什麼都不知情的弟弟。」

直到搖滾祭之前，廣海從來沒有見過她。——而她應該也沒有理由親近廣海。

「我想見你。見見你，確定你長得什麼模樣、是不是真的什麼都不知情。」

「可是我們……」

是由貴美主動引誘的。

忘我地壓倒她的那一晚，全身感受着由貴美的氣味，廣海投身在一股近似安詳的幸福中。不只是那一天而已。一想起她的脣還有體溫的暖意，臉頰像高燒般潮紅，緊接着完全相反的寒意逐漸籠罩背後。

希望她說是騙人的。廣海求救似地看由貴美。

「你知道我是你弟弟——」

「嗯。」

點頭的由貴美，眼中浮現靜謐而陰暗的光。

「你看到我的耳朵了嗎？」

由貴美無聲無息地撩起自己的側發。在湖畔初次交談那一天，廣海覺得像妖精的白皙耳朵。上頭有點尖，耳垂很薄。

「發現了嗎？跟你的耳朵形狀很像。——被太陽光一照，眼睛的色素就會變得極端地淡、看起來像褐色的地方也是。一看到你的臉，你在這座村子生活的鬱悶、你的願望，我全都瞭若指掌了。我心想：啊，他跟我好像。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吧？」

廣海立刻按住耳朵，由貴美慢慢伸手握住他的手。被柔軟的手指觸感抓住手腕，廣海才發現自己在發抖。

「我是看你的臉，才決定要不要跟你睡的。」

（二）

廣海無法觸碰由貴美伸過來的手。

她的眼睛望向這裏的瞬間，廣海全身瑟縮，僵硬的肩膀誇張地一顫。由貴美的手指在途中停住了。

「你仔細考慮。」

傾吐一切之後的聲音很平靜。由貴美再也不焦急了。那是一種早已明白廣海的回答——毫不懷疑自己的心願會成真的，聲音。

「你跟我睡了。」

他搗住嘴巴離開門音。從長椅站起來垂下頭。

她拒絕廣海似地全身緊繃，仰起身子，以充滿怯意的眼神看着這裏，然而在那雙眼中，廣海確實目睹了一股期待正在擴大。

「她回去了呢。」

爲什麼爸跟媽能夠不在乎？

身旁的水的觸感如此鮮明，甚至讓人想要就這樣被吸入水底沉沒，然而現實的自己卻處在明亮的螢光燈下，令人難以置信。

他再也不想靠近由貴美待的房間了。臨別之際她說的話一再反覆，不管廣海做什麼，那聲音都在耳底苛責他似地迴響着。

看到那張臉的瞬間，廣海明白了。不由自主地心想：就是她。

「明明上了我那麼多次！」

搬進我們家。

「你太卑鄙了。」

躺下以後，一直處在深深潛入水中的感覺中。

門音眼底的誘惑神色，與廣海在由貴美眼中看到的如出一轍。是她教會了他的。

在村子長大的同齡孩子裏，門音從以前就壓倒性地大膽。或許是對外貌的自信讓她能夠如此。現在她也彷彿把廣海當成小孩似地，撫慰似地動着手。

門音的手撫上他的臉頰。突然按上來的柔軟觸感，讓廣海忍不住背脊一挺。廣海瞪也似地看她。雖然沒有拂開她的手，但他知道自己的臉上浮現明確的拒絕。可是門音把手移向旁邊，就這樣繼續撫摸廣海的臉頰。市村還沒有來。

「——而且，不行的，更不行的，她不是織場家的人。」

獨處之後，承受着罪惡感與噁心想到由貴美時：心總是朝着這樣的願望傾斜。

廣海再三企求的「普普通通的多好」、那種符合年齡的「普通」健全，就在她的手中，這令他憤恨。

從今而後，自己一輩子都無法奢望「普通」了。

飛雄受不了她地搖搖頭，把美津子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推回去。廣海這幾天以來，第一次看到父親的眼睛浮現微笑以外的表情。

看到那景象，廣海深深感受到了。他一直以爲在這個家裏，是頑固的祖父鞭策着兒子、支持着兒子，可是湧谷家完全是尊重當家的。已經退位的祖父，即使是對兒子，現在也要以飛雄的話爲重。

「當然，我不會叫你們兩個立刻就怎麼樣。你們都還年輕，暫時先這麼說定就好，不必想得太難。不過如田木由貴美有意思立刻搬進我們家，我們當然非常高興。」

廣海盯着默默想逃的門音的臉，——就在這時，他放開了手。幾乎是反射性的。

軟禁已經快一個星期了。

「不行！」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驚訝。其實我已經注意到了。廣海，難道你跟織場——」

就像由貴美說的。把她母親逼上絕路的，就是她沒錯。

在由貴美的房間與她見面三天後，父親叫他，說有話要說。

飛雄依序看過家人後，視線在廣海面前停了下來。

「廣海。」

由貴美在那裏。不悅地抿着脣、索然無趣地高傲望着前方的那模樣，讓廣海一看，便感到胃整個被翻攪一通。

門音的舉動對現在的廣海來說，給他一種砂牆般粗礪的感覺。

「今天我有個提議。——啊，美津子也這邊坐。」

好想搗住耳朵。

「不行、不行！親愛的，那絕對不行！」

即使不用上鎖，由貴美也不會逃走。

飛海把廣海叫去的地方，意外地不是父親的書房也不是廣海的房間，而是祖父母和母親都在的星期日的起居間。燦陽傾注的矮桌泛着飴糖色的光澤。

就在這個時候。

「要和我一起逃離這裏，還是跟露出狐狸尾巴的父母留在睦代，你選擇哪邊？」

說是被父母拜託的門音，開始每天早上在睦代車站前面等廣海。

沒有任何決定性的話語，然而背上卻彷彿有隻無腳的生物四處蠕動一般，一股溼重的寒意覆蓋上來。

「……你，什麼都沒說。我是你弟弟，這……」

廣海垂下頭，打開紙門。

「廣海，你臉色好差。」

「怎麼了？你還好嗎？……廣海，你今天還是回家比較好。」

（三）

「說卑鄙也行。已經發生的事實不會改變。」

抬頭一看，眼前是用來卡門的竹竿。感覺她隨時會從反手關上的客房裏追出來，廣海害怕極了。要把竹竿再卡回去嗎——？想法浮現一拍之後，他對自己的沒用湧出猛烈的怒意，再也無法容忍。他使勁抓起竹竿放在膝上一頂，枯黃的竹子發出清脆的聲響折成兩戳。

他沒辦法正視由貴美的臉了。身體不斷地顫抖。「膽小鬼！」由貴美的聲音追上來似地罵道。是亢奮的叫聲。

實際上他什麼都不願意思考。

飛雄親切地說，由貴美沒有理會。她默默地，在被指示的廣海斜對面坐下。

原地兜圈子的思考到了頭，總是會碰到令他變得無比冷靜的瞬間。而每一次假惺惺的腦袋就會自問這是一種罪嗎？飽受煎熬的這種心情，是叫作罪惡感的東西嗎——？這麼一想，身體內側就好像開了個漆黑的洞穴，廣海再也得不出答案。

她搖頭，松落的髮絲隨之用力拍打在側臉上。廣海看見她的臉頰和脖子爬滿了雞皮疙瘩。母親的嘴脣就像水中的鯉魚或金魚般不停地開合。

近處響起撕裂空氣般的慘叫。美津子一臉蒼白，雙手緊握着剛脫下的圍裙，對着飛雄搖頭。

他已經明白了。明確地。

「廣海，你願不願意跟由貴美在一起？」

沙啞的聲音擠出喉嚨。腦袋依舊持續混亂。從睦搖祭之夜到今晚的種種如閃光般亮白地明滅，眼睛明明睜着，幻影卻像疊影般在眼前迸散。

「如果有什麼煩惱，要告訴我唷。」

嫌惡一點一滴地在胸口擴散。門音撫摸廣海微笑：

口水發出沉重的聲音通過喉嚨。祖母一臉沒事人的模樣，在由貴美前方擺上客人用的茶杯。父親開口了：

門音不高興地看着變得寡言的廣海，等電車來的時候，和廣海一起坐在長椅上。她磨擦着露出迷你裙的膝頭，「欸」地搭訕說。

父親闔起報紙，「嗯」地點點頭，神色怡然地對她開口：「由貴美，你坐那邊。」

那是後悔嗎？還是自責？或是嫌惡？自己的感情無法命名。由貴美，父親，還有母親。他不知道該恨誰纔好，可是他恨讓他們每一個人遭到算計般所面臨的命運之悲慘。

呼吸從半開的脣間泄出，喉嚨幾乎是無意識地出聲：「咦？」飛雄在臉頰擠出皺紋，眼睛眯得更細了。

美津子醜陋地扭曲的臉這次帶着諂媚說。她面露欲泣般疲累的笑容，「沒有這麼荒唐的事的。」她抓住飛雄的肩膀又搖頭說。

「昨天我也跟你爺爺談過了。——只要你們兩個願意，我想讓由貴美正式搬進家裏來。」

攤開報紙的父親臉龐，今天也宛如佛像一般，沉穩地微笑不絕。

覆住耳朵的空氣觸感。

我沒事，廣海答着，身體往前倒。門音從後面伸來的手這次躊躇地，悄然安靜地，只讓他感覺到些許重量。

廣海說不出話來，父親向祖父使眼色，然後傷腦筋似地蹙起眉頭。

在一起。

裝了茶的杯子冒出淡淡的蒸氣。交給祖母張羅而離席的美津子一會兒後在走廊向他們招呼「帶來了」，廣海望向她那裏，啞然失聲。

「那當然沒關係啦，只要你覺得好就行。」

這個人在說什麼？他是在叫兒子跟「姐姐」結婚？只爲了籠絡由貴美，要她閉嘴？這異常的提議讓廣海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手臂爬滿了雞皮疙瘩。

因爲他看到了。

如果可以普普通通的，那該有多好。

清晨的月臺除了他們沒有別人。廣海用力把手扯到胸口，門音驚訝地想把手縮回去，但廣海更用力地拉近抵抗的她。「呀！」門音短促尖叫，身子傾斜了。髮絲搖晃，比夏天的時候長了許多。廣海按住抵抗的她，她的緊張從繞到背後的手僵硬地反彈回來。喘息來到近旁。

搬進家裏。

瞬間，廣海完全無法理解這話是什麼意思。

與由貴美說過、發生過的種種的記憶，隨着那天聽到的告白的衝擊，輪廓逐漸扭曲變形。

從口鼻流失的呼吸。

「有沒有哪裏不方便？如果有什麼事，都可以跟我說。」

——還是在這座村子裏，任何事都能橫行無阻？即便是自己與由貴美所犯的那種罪。

不管廣海做出什麼樣的結論，由貴美恐怕都不會放棄她的弟弟。

你們已經很熟了吧？飛雄這麼問的聲音意有所指。美津子也是，早就發現廣海每晚溜出家門了。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應該不難想像。父母不把事情搬到檯面上說開的漠不關心，雖然只是表面上的，卻令他打從心底駭懼。父親和母親不知道由貴美是廣海的「姐姐」嗎？這麼荒唐的事有可能嗎？

即使容納了一名另類的客人，湧谷家依然運作如常。

「跟織場家的約定、跟門音的事怎麼辦？她那麼期待的。居然一樣是織場的別的女孩來我們家，你也想想我的立場啊。這樣會讓織場太太丟臉的。你就不覺得人家可憐嗎？」

祖父點點頭，看也不看美津子。

關上紙門，腳底踩到冰冷的走廊瞬間，膝蓋軟掉了。

他確實希望被織場由貴美執著。可是那應該是更淺薄的、見異思遷的、一吹即散的執著。是一種她遲早會厭倦自己的執著。

「那是你自己爲了討人家歡心，隨便跟人家答應的。沒關係吧，爺爺？」

聽到那同情般的嘆息瞬間，廣海抓住放在臉上的那隻手。

門音的眼睛帶着懼色。

廣海搶先反問。門音在短暫的沉默後，輕輕「嗯」了一聲，點點頭。

「你在說笑吧？怎麼會是那樣？我什麼都沒有聽說！我不要，我絕對不要這種媳婦！」

——這三天之間，廣海不曉得多少次想要責怪飛雄。

想要讓她好好領教。想要粉碎她那天真無邪的大膽，讓她知道她只是個無知的孩子。

母親手伸到腰後解開圍裙帶，在飛雄旁邊坐下。她的臉和父親一樣，浮現柔和的笑。

僞裝平靜的早晨來臨，父親去上班，廣海去上學，回到家裏，晚飯已經準備好了。「洗澡了」、「喫飯了」，母親呼喚的生活感，讓廣海幾乎迷失了由貴美待在這裏的事實。

由貴美笑了。白皙的臉上，失去血色的薄脣滿足地左右勾起，那景象看在廣海眼中，簡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由貴美以熱情的眼神述說的心中的廣海，是她獨一無二的分身。由貴美所追求的，是找回她自己。

「你想說你知道由貴美的事？」

觸上臉頰的手指觸感，不是纔剛撫摸自己的門音的手。血色逐漸從臉上消失。結果領教到的竟是廣海。

她看飛雄，接着看由貴美。眼白的存在感增加了。瞬間廣海覺得那張臉像厲鬼。是隻有在電影或故事中才會看到的，女鬼的臉孔。

飛雄說：「重要的是本人的心情。」推起滑下的眼鏡，望向廣海。

「怎麼樣，廣海？」

即使被這樣看，廣海的下巴也僵固着，舌頭萎縮，發不出聲音來。腦袋裏是一片冰天雪地般的寂靜。

打破沉默的，是由貴美的聲音。

「——什麼、意思？」

父親、廣海，——在場每一個人都看由貴美。她陶器般白皙的臉孔彷彿時間停止了一般，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着飛雄。

「你是，說認真的……？想用這樣來收買我，可是你……這樣真的行嗎？」

聲音聽起來龜裂了。由貴美右邊的嘴角笑也似地抽搐了一下。美津子露出赫然一驚的表情，看由貴美和廣海。「你閉嘴！」她大叫，但由貴美不理會。

「廣海是你的寶貝獨生子吧？你這個人到底畜牲到什麼地步？廣海跟我是姐弟——」

「你好像誤會了什麼，不過我就趁這個機會說明白吧。我不是你的父親。」

由貴美的表情這次真的凍住了。與此同時，廣海的心臟陡然一跳。

「很遺憾，我不是你的父親。——如果我有你這麼可愛的女兒就好了，但你誤會了。」

「事到如今說那種話——」

原本不管發生任何事都紋風不動、安靜自持的由貴美第一次探出身體。腰從榻榻米上浮起，然而繃住的臉上依然浮現不屑的笑容。

「我都聽我媽說了，她說我的父親是掌權者家的湧谷飛雄。還說我跟織場家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血緣關係。我媽這樣說——」

「我不知道你母親爲什麼要撒那種謊，可是不是的。要不然正式進行醫學檢查也可以。」

飛雄慢慢地眨眼後，從正面望向由貴美。

「你的血型是AB型對吧？跟你母親一樣。」

由貴美的眼睛倏地瞪大了。變成青色的嘴脣緊緊地往內抿。

「我是O型的，這樣就夠了吧？」

「——騙人。」

離開家中玄關後，她纔開口了：

由貴美默然，表情也沒有改變，甚至沒有答應的意志表示，慢慢地離開被窩，在身上的衣物套上外套。

祖父的鼾聲在寂靜中迴響着。

他打算翻過山嶺。

「廣海。」

由貴美呼喚他的名，就像小孩子抽噎似地。可是那雙眼睛凝望着虛空，依然不是看着廣海本人。

車身漆有「左東建設」商標的小貨卡沿着山壁的狹窄道路駛來時，廣海牽起由貴美的手，跑了出去。

「騙人、騙人、騙人！」

「可是，那樣哪裏不好了？」

廣海被操縱似地、支撐下巴的骨頭消失似地，深深地猛一點頭。

「爲了、什麼——」

被她逼着做出選擇，廣海卻還是找不到答案。但胸中的意志只有一個。

他想從紙門外叫她，卻發不出聲音，往下望去。卡門用的竹竿換成新的青色硬竹，但是丟在地上，沒有發揮它門鎖的功能。

廣海默默從母親手中接過飯糰和湯碗時，他發現美津子的頭只到自己的脖子高。她抬起視線的瞬間，廣海「啊」地吸了一口氣，就這樣再也吐不出來了。

「湧谷家的兒子！」有聲音喚道。把頭轉向前方之前，廣海瞥見一名陌生男子從副駕駛座探出頭來。

「——仔細想想，她舉目無親嘛。她會表現出那種態度，也是因爲把你爸當成自己的父親、當成自己的心靈支柱。這麼一想，就覺得她真是堅強。」

父親的聲音在耳中復甦。

要和由貴美一起逃，還是留在村子裏？

上游的滔滔水聲變大了。匯入湖中的水在被堵塞的地方變得白濁，將泡沫注入綠色的水中。至少能夠下去那裏的話，車子沒辦法追到巖地。

「由貴……」

「由貴美。」

廣海說。

廣海和由貴美這麼想着，不停地跑，或快步行走。雖然纔剛入山，但兩人早已氣喘如牛。即使如此，他們還是想趁着早晨完全到來之前儘可能走遠一點。他們覺得如果停下腳步交談，一切將會結束。

「結果最被這塊土地和血緣束縛、拘泥於它們的是我……。自以爲要開放村子，我卻是最無法脫離睦代、得到自由的人。」

（四）

隔着一道護欄，旁邊就是湖。眼前擴展着一片漆黑的水，裏面只有一座長滿了高聳水草的小鳥。

可是廣海看到了。他生平第一次看到他人的世界崩壞的瞬間。他聽到這座村子摧毀由貴美那一瞬間的聲音。

由貴美的聲音沒有半點起伏。廣海無法回話。他只是牽着她的手。

「爲什麼你願意跟我一起逃？」

再跑一段路就看到水壩湖了。

——你們兩個可以毫無障礙地在一起了。

她沒有看廣海，被附身似地說個不停。

「……走吧。」

水壩湖在朝霧中現身。廣海赫然站定，回望後方。

「騙人！那我是爲了什麼——」

「趁我還沒改變心意，快。」

由貴美咬緊牙關。抓住廣海手掌的手第一次使勁回握。

「廣海！」

「可是不行，只有她不行。」

由貴美的臉頰蒼白地閃耀，看到什麼刺眼的東西似地微微扭曲。聲音的表面浮現微微的顫抖。

尖銳的聲音響起。轉向廣海的由貴美一臉拼命地抓住他的雙肩搖晃。

由貴美說。

肩膀熱了起來。

非得讓由貴美逃離這座村子不可。

睜大的眼睛流下淚水。厚厚的水膜讓她的瞳眸輪廓膨脹，慢慢地滾落。

父親沒有撒謊。飛雄和廣海應該都是O型的。雖然沒有正式驗過血，不過他從小就這麼聽說。他莫名其妙了。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她的眼睛沒有看飛雄、也沒有看廣海，哪裏都看不進去。

一會兒後，母親要廣海送餐去她房間。　、

快到水壩湖的時候，由貴美開口了。

廣海聽不下去，咬緊牙關，抓起她垂放的手。由貴美沒有回握。摸到的只有軟綿綿的無力觸感。

只要再走上一會兒，就可以到達水壩湖的上游了。聽得到流入水壩的河水聲，看得見白浪。——廣海覺得那裏就是終點。他覺得只要去到那裏就能逃掉。

由貴美這麼說完以後，遠方傳來汽車引擎聲。

她纏抱上去似地朝着飛雄伸手，同時眼中浮現瀕臨斷線的緊張和泫然欲泣的表情。

「她一定是想要把自己的女兒當成湧谷家的人吧。沒想到她居然愚蠢到對孩子虛張聲勢。——我真是瘋了。明明應該知道我媽就是那種人。」

「真的嗎？這傢伙說的是真的嗎？」

由貴美的房間沒有任何動靜。

廣海什麼也說不出口，默默地把託盆放在地上。離開房間回頭一看，湯碗冒出來的蒸氣，在老舊的走廊上照出灰白升騰的塵埃。

「我們最初是在那座湖見面的。」

語調聽起來像是在告誡她自己。

再跑一段路就休息吧。就停步吧。

「廣海。」

「我討厭這座村子。」

「湧谷同學！」

清晨的山中，霧氣傾吐而出。由貴美的獨自淡淡地持續着，彷彿廣海有沒有在聽都無所謂。

廣海能夠近乎不可思議地冷靜看着她的眼睛。對現在的由貴美而言，廣海的價值是白紙。廣海已經不是「弟弟」，她不可能再次渴望他。——一股意想不到的隱痛壓迫胸口，廣海感到困惑。自己究竟期望什麼？他實在是累到無法思考了。

由貴美垂下放在飛維脖子上的手，一屁股坐了下去。這段期間，就連旁邊的美津子也沒有阻止。就彷彿和廣海一樣無法認清真假，她只是茫茫然地看着由貴美和飛雄。

他不知道這樣做是對還是錯。想想達哉身上發生的事，這是不被允許的。

「我想讓他們明白。我想要把封閉、作風老舊的村子向外頭開放，讓這裏的每一個人承認他們執著的事物畢竟是隻在這狹小的地方纔能夠通用的渺小事物。」

聲音空洞的喘息仍然不斷變得激烈。「可是——」她說道。

廣海爬上坡道，由貴美默默地跟上去。只有手沒有離開他。

由貴美緊緊握住跑出去的廣海的手。就在這時候，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她的手臂強而有力地把廣海的手往後扯了回去。

「如果這裏維持着古老的體制，但平靜地持續下去，有什麼必要向外頭開放、接納外頭的價值觀呢？爲什麼我會討厭它呢？爲什麼我會無法忍受呢？讓我輕蔑這狹小的地方的是誰？讓我看到外頭世界的是什麼？」

他想要詛咒這諷刺的巧合。螢光燈下看到的母親眼睛色素極淡，變成令人驚訝的淡褐色。由貴美告訴他的廣海與由貴美的相似之處，竟是遺傳自她所厭惡的廣海的母親。

「快點收拾。」

廣海沉默地看着母親的側臉。

慢慢地打開紙門，聞到由貴美的氣味。廣海輕輕搖晃被窩中的她的肩膀，她也沒有多喫驚的樣子，很快就睜開了閉着的眼皮。

沒有時間停步慢慢聽她說。廣海不能浪費早晨完全到來之前的寶貴的幾秒鐘。

「欸——」由貴美慢慢地，隔着長長的睫毛仰望廣海。失去彈力的嘴脣上，出現好幾道龜裂的白線。

依舊披頭散髮，打開電鍋捏飯糰的母親手背浮現骨頭與皺紋。美津子低喃了一句：「真可憐。」

由貴美的口中吐出顫抖般的呼吸。

覺得牽在一起的手中傳來的微弱體溫會就此消失，所以害怕得不斷前進。

廣海知道的六嶽頂多就到水根湖。他沒有再深入過。險峻的岩石與河川更上游再過去的地方，是建設公司爲了採砂石，每到白天就開始炸山的地點。他從來沒有想過要靠近那裏。

父親的聲音響起。

車站所在的山腳處，追兵應該很快就會追到了。父親他們應該不會想到他們會選擇踏上山中既陡峭又漫長的路途吧。

「你們兩個可以毫無障礙地在一起了。」

他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湧谷家的長男。

接着由貴美甩開了他的手。

機器失靈似地，她不斷重複一樣的話。廣海呼喚「由貴美」，被她的聲音掩蓋過去。

可是下一瞬間，美津子抬頭向廣海斷然宣告：

「由貴美，快跑！」

滲出走廊窗戶的戶外景色依然陰暗。

或許她沒有睡。黑暗中，只有她的眼睛散發出白光。眼睛只是義務性地看着廣海。從那裏被奪走的生氣還沒有回來。

屏着氣，小心地，再三注意地，往家中深處前進。每當身上的防風衣發出沙沙聲響，他就停下動作，窺望周圍的動靜。

太陽下，湖面熠熠生輝。

清瘦的月逐漸變得淡薄，就要消失在山的另一頭。東方天際開始泛起蜂蜜般的淡黃色。

「我們逃吧。」

「喏，真傻。我還以爲自己的母親要更正常一點。」

茫然注視着虛空的由貴美，被父母再次帶回裏面的房間了。她也沒有抵抗，彷彿成了一具空殼。祖母在走廊用一種疼惜的眼神目送那樣的由貴美。

由貴美的手脫力了。表情從眼中消失，變得如同行屍走肉。就像插頭被拔掉了一樣，只有眼角和嘴脣勉強痙攣似地微顫着。

「這樣不是很好嗎？」

隔天廣海一大清早出了房間。

廣海握緊她冰涼的手，快步走出去。口中吐出來的呼吸，兩個人都是白的。

護欄旁，堵住道路似地，豎起了黑黃兩色的禁止通行立牌。看到「御倉建設」這幾個字的商標，廣海反射性地望向達哉的機車原本所在的位置。他們不只是嘴上說說，真的打算把湖封起來。

「廣海。」

車子引擎聲高聲呼嘯。追趕着他們的「湧谷同學」的叫聲又傳來了。由貴美伸手觸摸他的臉頰。那一瞬間，周圍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廣海只看得到由貴美的臉。

由貴美悲傷地眯眼微笑。是至今爲止看過最爲脆弱、童稚的表情。停下腳步的廣海仍想逃亡而朝她伸手，然而比他更快地，由貴美主動縮短了與廣海的距離。

「我愛你。」

連眨眼都來不及。

就像衝擊在眼前炸開一般，由貴美的臉逼近廣海。她柔軟的脣按上嘴脣，在離開前一刻如花朵綻放般張開，呼吸纏繞上廣海的嘴。

短暫的接吻後，表情從由貴美的臉上消失了。

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臂留住她。

但手指劃過半空中。

由貴美轉身面向湖水，以不可能的快速和輕盈，單薄的背影飛越護欄似地翻了過去。由貴美的長髮在廣海的胸口處躍過空中。水聲，一眨眼就撲上廣海的耳膜。她製造出來的水花高高衝上半空中，濺到了臉上。

廣海大喊着由貴美的名字跑出去。

沒有半分猶豫。

跨過護欄的腳踩過空中。跳進水中濺起的水聲重重地打在耳後。

他聽見全身的骨頭被水又硬又冷的觸感一齊折斷的聲響。

空氣一轉眼便從耳朵和鼻子溜了出去。水冷得簡直像冰。掙扎地伸出去的手前方，看見落水的由貴美身影。

視野漆黑得可怕，由貴美的身體就要被深不見底的湖水另一頭的黑暗吞沒進去。

她說出來的話好柔軟。那是單純得令人發笑、突兀扞格的一句話。

我愛你。

廣海一面沉入水中，灼燒胸口的是猛烈的後悔。由貴美、由貴美、由貴美。他喊着她的名，深深地，深深地，爲了索求她而划水。

虛張聲勢、拒絕執著、隱藏期待，以膚淺的話去掩蓋，自以爲這樣做纔是成熟的大人。可是眼角痛了起來。不管再怎麼後悔，都無法被原諒。直到現在才發現，簡直太傻了。

他覺得那雙安詳地閉上的眼睛，只有一瞬間睜開，注視廣海，回以寧靜的微笑。

拋棄意識之前，廣海滿懷祈禱，使盡最後的力氣，把手往下伸。摸到由貴美的頭髮了。抱住那小巧的頭。把那重量摟在懷裏，捉住她的手。

是不是承認那只是由貴美和廣海都厭惡的、世俗的戀愛之一也行？

唯有呢喃「我愛你」的嘴脣觸感像刻印般溫熱全身。

廣海——他覺得她叫了他的名字。

如果還有下次，廣海絕對會保護由貴美。即使顯得滑稽，他也絕不會再犯錯。再也不會放開她的手。

由貴美。

白泡隨着嗆人的呼吸吐出口中。耳朵深處好痛，身體好重。應該一片漆黑的視野忽然被一片純白色的黑暗所侵蝕，令他無法睜眼。一股泥巴和草葉青澀的氣味傳來，鼻腔深處痛得像被針扎刺。

划水的手再也使不上力了。朦朧的意識中，廣海全心祈求着。

拜託，讓我重來一次。

可是，是不是承認他們其實愛着彼此也行？

廣海喜歡由貴美。

他叫着，伸出手去。她的身體逐漸下落。

拜託，拜託，拜託。

望向懷裏的由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