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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復仇

《水底祭典》 · 辻村深月 · 2.4萬 字

(一)

沒怎麼睡,意識卻清醒無比,一點都不困。

村子裏班次寥寥無幾的電車只是早搭一班,就比平常早了一個小時以上到校。教室裏還沒有半個人。打開窗戶,將悶在室內的空氣釋放出去,吸入空氣。校舍底下是完善的網球場。

耳上的耳機傳出的音樂,今天完全無法進入腦中。好久沒有像這樣無法融入音樂了。如果是因爲氣憤或沮喪等負面情緒如此也就罷了,但廣海現在正在做的,只是喚醒昨晚的記憶,一次又一次回顧場面並反芻而已。

復仇。對於說出這個字眼的由貴美,廣海一時無法回話。化入幽暗的沉默,就如同沉澱在河底的污泥般稠密。

由貴美一直看着廣海,直到電話鈴聲停止。他又想起覺得她那張臉十分古怪的第一印象。他可以用肉眼確認月光在她臉頰上形成的長長的睫毛陰影。

他想起小時候,忘了是爲什麼,赤手抓住蝴蝶翅膀的那時候。他以爲蝴蝶的翅膀一定很脆弱,一握就會碎掉,然而在手中掙扎般拍動的翅膀卻以意想不到的堅定力量彈打着他的手指。就是那種不可思議的柔軟和觸感。如果把手放在由貴美的眼皮上,每當她眨眼,睫毛肯定就會像那蝴蝶的翅膀般拍打着自己的手指。她的臉就是那麼近,近到足以讓他想像那孱弱的抵抗。

「……爲什麼跟我說這些?」

廣海回視說,由貴美的目光稍微收斂了一些。然而她很快就恢復原來的從容,放柔了表情,狀似打趣地「嘿?」了一聲。

「怎樣?」

「我很佩服。原來你在意的點是這個啊?」

她把手放上纖細的脖子。

「出賣村子是什麼意思?復仇是指什麼?我覺得我用了很強烈的字眼,但你沒上鉤,而是先是問起自己的事,令人佩服。原來一般手法對廣海同學不管用。」

「是嗎?」

「一般方法不管用,也是我之所以挑選你的理由。」

站在窗邊的由貴美的側臉,散發出白亮的光輝。

「你覺得這座村子裏,有幾個人能夠享受搖滾祭?瞭解搖滾祭的價值、擁有能夠贊同NAGI音樂的銳利感性的人。在這個鄉下,你有可以討論這類話題的朋友嗎?」

廣海無法回答,不是因爲他不回答,而是由貴美不給他回答的空檔。她面露得意的笑容,搖頭說:

「沒有。」

「我覺得如果要說,對了解音樂的對象傾訴比較好。這樣的理由,你無法接受?」

「你在找織場的照片嗎?你就這麼喜歡她啊,青少年?」

《大河 —睦代中學 校刊—》

對於市村的好意,門音難說完全沒有自覺。門音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其實心機重得很,是個再女生也不過的女生—廣海也知道她每次回到村子,都會向以前的女生朋友驕傲地炫耀爲數不多的村中男生有兩個一直圍繞在她身邊。他也感覺到原本以爲只要離開村子自然就會淡去的門音對他的執著,反而變得比以前更要濃烈了。

「你去了東京,成了藝人獲得成功。你跟村人的立場已經不同了。」

「不好意思弄到這麼晚。我聽媽說了。」

「你剛纔雖然否定了,可是是真的。我會選擇對你說,不全是因爲你是村長的兒子。」

背後傳來光廣的聲音,廣海忍不住把校刊藏到紀念冊底下。

市村瞪他。廣海沒有回答,只是聳肩。

教室座位已經坐滿了一半左右。門音鼓着腮幫子接着說:「你怎麼先來了?也不接電話。」

「復仇的話,你不是已經在做了嗎?」

廣海默默看她。他很害怕,感覺只要應上一兩句話,一眨眼就會被她給籠絡。

回到村子的時候,平日到五點的診療時間早已結束了。光廣的手機在工作的時候總是關機,經常就這樣關上好幾天。廣海對着打不通的電話咂舌,無奈地直接前往表哥家。

「不是那種理由吧。」

「沒什麼,只是覺得開心。你比想像中的更難應付,真的不喫一般人那一套。好樣的。」

廣海指出,由貴美噤聲了。

門音用全身表現出心情大壞的樣子,接着說:

由貴美微微揚起嘴角。「謝謝。」然後她說。

門音和市村,都在看着各別擔任主角的同一則故事。他們是把廣海安排在主要登場人物的位置上吧。

「你幹嘛今天這麼早來?」

國中三年級的備考期,市村問廣海:「你跟門音在交往嗎?」看到不怎麼熟的市村異於平常的嚴肅表情,廣海瞬間就察覺是怎麼回事,心想:真是個好事之徒。市村結結巴巴地說:「如果你們在交往,好像我在妨礙你們兩個,我不想要那樣。」然後坦白說出他也在考慮報考其他學校。

「你把跟我的事告訴光廣了?」

「如果你要挑我語病,我要回去了。」

「已經很晚了,路上小心。如果被發現我在這種時間把你叫來,廣海,我可能會被你爸媽宰了。」

廣海就要走下一樓廚房時,由貴美又叫他。手錶的針就快走到十二點了。

「我看起來像個成功的人嗎?」

那種自我陶醉的話,就像被唱爛的言不由衷的歌詞,而且說穿了,市村只是選擇了不會傷到自己的路罷了。

由貴美把背靠在窗上。二樓最前面,邋遢地開啓的門裏看得見一架織布機。

「不是啦,我是被市村跟門音拜託……」

「我可是懷着出賣村子的覺悟回來的,當然會先調查一下。聽到名字我就確定了,不過看到你的臉,我立刻就看出來了。你跟光廣有點像。」

「你抑鬱的樣子,跟過去待在這裏的我很像。」

「這樣。」

「不好意思。」

下課時間,移動到自然科教室去上物理課時,市村「哪」地向他攀談了。

可是在那裏登場的廣海只是他們主觀中的廣海。是與真實存在的廣海自身似是而非的別人。自己看到的世界,與他們看到的世界,澈底地乖離。

市村自以爲純情地遊說的話,雖然很抱歉,但不管是兩年前還是現在,都無法勾起廣海的興趣。

第一頁是畢業生的全體合照。照片上的人數比廣海的紀念冊少了許多。這或許是當然的。廣海和光廣差了十歲,光廣那時候還沒有搖滾祭,應該是村子最爲貧窮的時代。是基於過時的觀念提出觀光地計劃、讓投資的錢就這麼血本無歸的時代。

千鶴以爽朗的聲音笑着說,告訴廣海「鑰匙在信箱後面」。

「討厭啦!」

「嗯。」

「隨便告訴周圍的人太遜了。這個村子的孤獨之人,說穿了只能在自己心中用遜或不遜來追求價值觀。我過去也是如此。」

瞬間,打馬虎眼的話脫口而出。光廣也沒有特別在意的樣子,應道:「想看就拿去吧。」

「你說的復仇是什麼?」

不妙,這麼想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廣海本來有自信把持住,然而聽到那細語般的嗓音,看到那雙眼的瞬間,他心神動盪了。

「反正畢業紀念冊平常根本不會看,頂多只能在殺人歹徒落網的時候,拿去給電視播而已。」

這話像咒語般反覆着。

由貴美胸有成竹地說。「因爲不就是這樣嗎?」她說。

這是單純的疑問。回到村子以後不見任何人的由貴美,是從誰怎麼樣得到情報的?

「可是她喜歡的是你吧?」

「……告訴我。」話衝口而出。「復仇是指什麼?這種村子有那種價值嗎?」

「哈?這是什麼話?是你擅自失聯耶?不對的是你吧?」

異於廣海的猜想,照片照到的全是光廣的同學,沒有發現疑似由貴美的人影。放回紀念冊時,他發現旁邊夾了一本破破爛爛的手工小冊子。抽出來一看,圖畫紙的封面畫着熟悉的國中校舍。

怪丫頭、沒禮貌——廣海明白這麼被談論的織場由貴美會被當地人討厭的理由。對她厲聲撻伐的人,結果都是因爲無法忽視她。他們無法排遺由於近處的她而突顯出來的自己的渺小,纔會過剩地掙扎着想要自我防衛,攻擊由貴美。

在廣海那一屆,校刊的標題一樣是《大河》。學校每年會出一本校刊,刊登全校學生的作文和俳句。

門音離開廣海,跟市村的問題是兩碼子事。市村那是透過扮演所謂「純情的男人」來享受日常的角色扮演遊戲。

廣海悄悄地後悔了,自己是不是無謂地逞能了?睦代是個什麼都沒有、凡庸的村子。如果這塊無趣的土地有值得復仇的動機,或是有她說的值得出賣的魅力或價值,他還真想知道。睦代就是荒僻到這種地步。

「總之你們好好相處啦,拜託,我卡在中間很尷尬耶。」

「不曉得,可是我覺得你一定不會說。」

耳朵一邊的耳機被拔走,廣海赫然回頭,只見門音和市村站在那裏。

「原來你覺得自己不是村子的一部分。既然你會說『這種村子』。」

「如果你不喜歡門音,乾脆明白地甩了她,或許纔是爲了她好,不過我不希望那樣。我不想看到她哭。男人這種地方真的很傻呢。」

「你在生什麼氣?你最近對門音是不是太冷漠了?」

「表哥。」

光廣看到廣海手上的東西,似乎立刻就明白他的來意了。他走近過來,放下皮包,邊脫外套邊苦笑。

「如果聽了,就不能回頭了,你真的要聽?」

「表哥很忙嗎?」

被親密地呼喚的瞬間,廣海直覺到自己一定還會再來。

只要三個人在一起,廣海好幾次都差點發作,但今天更是煩躁到底。

「是我不好。」廣海懶散地應道,門音總算放棄繼續糾纏他了。

「因爲很像——」她說。

「噢。怎麼,在埋伏我?」

她冰涼的手觸摸廣海的手臂。

騙人,他想。光廣跟自己一點都不像。像要嘲笑隱藏動搖的廣海似地,她滿不在乎地問了:

「廣海,你太過分了!」

「你明天再來。」由貴美說。

「不是。就算這麼想,也沒有人敢說出口呢。除非相當強烈地這麼想,否則沒辦法把自己跟村子切割開來。——我們果然很像。」

被撕破的布,斷面處的絲線鬆脫,變得破破爛爛。不是出於某些目的剪開,而是任由激情支配扯破的吧。廣海覺得好像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內心一陣難受。

『上次是很早就下班了,可是最近好像很忙。』

由貴美笑了。廣海期待她會慌亂或困惑,但兩者都落空了。廣海皺起眉頭。

廣海感謝姑姑的大方,打開門鎖進去一看,久違來訪的光廣家和上次來時幾乎沒變。電視旁邊的架子上擺着疑似光廣的國中畢業紀念冊。光廣和由貴美差了兩歲,但學校那麼小,或許也有拍到由貴美的照片。

廣海慢慢地看她。由貴美聳聳肩:

「又不用等我。」

(二)

「重點是我是村長的兒子吧?就像你剛纔確定的那樣。」

「沒有。」

『忙是好事啊。村裏全是老人家,診療所生意一定很好。』

由貴美仰頭直盯着廣海看。她就這樣好一陣子什麼也沒說。「怎麼了?」廣海問,她說「沒有」,搖了搖頭。

「我是村長的兒子,這你是聽誰說的?」

突然被拉回現實,喉嚨反射性地發出含糊的聲音:「哦。」他從門音手中接過耳機,另一邊自己取下,按停隨身聽。

「你做對了。太好了,廣海真是個聰明人。」

廣海懶得跟她吵,垂下視線無視於她。他要回座位的時候,「等一下!」叫聲又追了上來。

『你先進去等。如果光廣有來店裏,我會告訴他你在等他。』

「早上我們在車站沒看到你,奇怪你怎麼了,一直等你呢。傳簡訊給你你也不回,打電話去你家,幸好阿姨告訴我們你很早就出門了,要不然我們一直等下去,都要遲到了。」

從國中升上高中時,門音追着廣海進了一樣的學校,而市村追着門音進了一樣的學校。他們兩個會一起參加沒興趣的睦代搖滾祭,也是出於相同的理由。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等你下定決心,真的打算協助我,再來問我。」

「嗯。」

「我沒有生氣啊。」

「欸。」

「你也真是不死心。」廣海坦白地說出感想。他明白聽起來像挖苦。「怎麼不快點告白算了?」

「沒有就好,可是看到門音那樣子,有時候我覺得她很可憐。」

突然被直呼名字,廣海一點都不感覺討厭,反而是內心一陣搔癢。他別開臉去。

「如果我說出去,你打算怎麼辦?」

「好。」

上次在湖畔,由貴美對光廣的名字沒有反應。

「有什麼好笑的?」

位於楢場地區的光廣家還沒有燈光。廣海打電話給千鶴,她說光廣也還沒有到店裏露臉。

「我覺得藝人跟歹徒差很多耶。」

「不管怎麼樣,如果同學裏面出了名人,用途都是一樣的。」

「沒關係,我在這邊看。」

廣海說完,注意到這形同不打自招是自己要看,但光廣也沒有特別要虧他的樣子,態度依然平淡。

「那你來做什麼?又要聊由貴美的事?」

「達哉叫我告訴他織場家在哪裏。」

廣海這麼說,背對這裏換衣服的光廣動作停住了。

「織場由貴美的家。他說他只是要去看看而已,可是畢竟是達哉,我擔心會出事。」

「達哉真是,拿他沒辦法。」

光廣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好吧,我去說說他,警告他別做壞事。」

「謝謝。」

這種時候,年齡的差距果然重大。一股安心感湧上心頭,可是下一瞬間,光廣搖了搖頭,呢喃說:「……所以就叫她快點回去了。」表哥的呢喃就此打住,沒有下文。

「表哥什麼時候跟織場由貴美說上話的?」

廣海戰戰兢兢地問。她和光廣現在也在見面嗎?

「你什麼時候勸她快回去的?」

「去年葬禮。」

「那這次她回來以後,你還沒有見過她?」

光廣在桌前的椅子坐下,「嗯」地點點頭。

「葬禮的時候,那傢伙跟鄰居還有親戚起了點糾紛。她回來這裏,看到當地人在準備守靈式跟葬禮,問我說:『葬禮就不能安靜點辦嗎?』」

「——我一開始就打算要找你。」

由貴美指着裏面的房間說,聲音細微得像低泣。她的腰以下全軟了,雙手微弱地環着廣海的頭。

廣海以爲她個子很高,然而來到能夠明確比較的距離一看,廣海還是比她高上幾公分。身體僵立,一步也動彈不得。

「我們之間已經什麼都沒了,一乾二淨。她說她不想要自己的人際關係結束在村子裏,把我甩了。」

總算能開口了。他明白這很掃興,但他覺得如果現在不說,一定會完全被她牽着鼻子走,再也無法問出口了。

他看看是誰寫的,但名字不認識。——可是由貴美的名字就在附近。寫下這首〈川柳〉的似乎是她的同學。

由貴美緊抱住廣海的胸膛。她也焦急地滑動手指,脫下廣海的襯衫。

他依序想起在舞臺上看到的NAGI的明星架勢、音樂、爲他狂熱的粉絲,對他大叫「我愛你!」的女性歡呼。這些聲音就在耳後吵雜地作響。村子的夜晚,現在只聽得到蟋蟀的嗚叫。那響亮的蟲鳴越是聆聽,記憶中的聲音就越像波浪般吞噬廣海,把他帶回搖滾祭之夜。

「我以爲你知道。」

「——你們交往過吧?表哥跟織場由貴美。」

原來喜歡把黃色笑話或惡搞帶進校園這類公共場所的人到處都有。可是這個時候的由貴美應該異於其他人,已經決心要一個人前往東京闖蕩了。兩年後她正是以成爲「偶像」爲目標,參加現在的事務所的試鏡。這是不是一首詛咒的〈川柳〉?——真想當作沒看到。

不知不覺間,廣海閉上了眼睛。直到上一秒鐘還那麼不願被發現的胸口劇烈跳動,還有逐漸硬挺的性器官的興奮,這下子全讓她知曉了。一想到這裏,唯有那一瞬間,彷彿被彈開似地,他再也無所畏懼。

「安靜?」

「應該是工作累了,想回來休息一下而已吧?電視劇收視率不好、緋聞纏身什麼的,好像很多麻煩事。」

「意思是不要扯進親戚跟鄰居,自己跟寺院悄悄地辦。別說向親戚鄰居道謝了,一副他們多管閒事的態度。我急忙打圓場,但她的那種態度,葬禮的時候看得出來的人就看得出來吧。我叫她在事情還沒有鬧大之前快點回去。就算是現在,她也一樣太顯眼了。」

「我感興趣的只有音樂,對他本人沒什麼關心。」

回家之前,廣海悄悄打開藏在畢業紀念冊底下的校刊。等待光廣離席才這麼做的自己,令他覺得沒出息。

他實際在眼底感覺到閃光般的白光炸開。

由貴美靠過來,從廣海手中接過可樂杯,放到桌上,自嘲地笑。

「欸。」

廣海接不下話。感覺得到電話另一頭的她在微笑。

從由貴美手中接過可樂。忘了買她說想喝的萊姆。

由貴美纏繞似地捏起落在肩上的一束頭髮。眼睛依然看着廣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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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

色素淡薄而小巧的臉上,今天也脂粉末施。觸上那陶瓷般的臉頰,沒有厚度的皮膚仍順着廣海的手指形狀凹陷下去,在指腹上回以彈力和熱度。廣海從來沒有聽過自己的心臟跳動得如此劇烈。蟲子嗚叫、擴展在屋外的夜晚寂靜,還有搖頭晃腦的搖滾祭之夜的熱度,以及自己的心跳聲,哪一個最接近自己,他已經糊塗了。

廣海稍一想像,忍不住稍微笑了。他佯裝若無其事地問:

廣海從來沒有這麼近地看過別人的眼睛。仰躺的由貴美的嘴脣即使在黑暗之中,也看得出是微溼的。

或許她會誤會是東京打來的電話而不接。廣海這麼以爲,然而由貴美一下子就接電話了。廣海還沒報上名字,她就問:『廣海?』讓他喫了一驚。

(三)

「在村子的診療所這種地方工作,這類消息自然就會傳入耳中。像早上的候診室,那簡直是異世界。只不過是有由貴美登場,老太婆們就在談論深夜時段電視劇的人際關係。」

由貴美的手指穿過髮絲滑下來。

「——你們都分手了,你還去看他表演?」

把右手從由貴美手中抽出,揪住她的手腕。纖細的手沒有任何抵抗,任由拉扯,被摟進廣海的懷裏。

而這樣的她,正把廣海的手指包裹在自己的掌中。難以置信。據說世上的男人都會介意女人的過去,然而由貴美的過去對廣海而言非但不是瑕疵,反而是近乎危險的魅力誘惑。

把手從薄薄的針織衫底下探進去,由貴美的乳頭尖挺得令人奇怪怎麼沒透出衣物,而且爬滿了雞皮疙瘩。明明是第一次,手卻自然地行動了。連褪下衣物都令人不耐,廣海站着屈下身子。嘴巴含住從撩起的衣襬下露出的乳頭,按上去似地以舌頭舔觸,由貴美「啊」地輕叫。聽到那聲音,廣海再也無法回到今天來到這裏之前的他了。

「我一直在等你。」

「你說你喜歡NAGI,而且那件事報紙也報導了。」

由貴美再一次喚道。嘴脣的距離好近,吐氣的溫度幾乎要觸上手指。她的下一句話讓理性崩壞了。

碰到崩落的灰泥間露出的鐵料,沾上了鐵鏽。

「可是接下來,是看臉決定的。」

「……這樣嗎?」

不知不覺間廣海在喘氣。沒有意識到的汗水濡溼了背後與腋下。

她的臉,眼睛,發熱似地溼潤。

「……原來你跟NAGI在交往?」

竹林前的圍牆邊,今天不見由貴美的身影。他把自行車靠在跟昨天一樣的地點,把手伸上牆壁。

從光廣家回來一直到那個時刻,時間就像油液流淌般又慢又遲緩。

廣海想着光廣,想着NAGI。

在被她領着進入的廚房,由貴美取出和昨天一樣的杯子,問:「一樣喝可樂行嗎?」

他覺得由貴美當時說「NAGI是我朋友」時,感嘆「好厲害」的自己被惡狠狠地藐視、被傷害了。

「那邊。」

翻開的那一頁,標題是〈川柳〉【譯註:川柳是一種日文短詩形式,爲江戶中期開始流行的口語詩,內容多滑稽諷刺,反映世態人情。】。上面列着不到二十人的姓名,旁邊用手寫字寫着各自的作品。

疑似客廳、蒙了一層灰的房間比廚房更冰冷、黴味更重,地上老舊的榻榻米粗糙得感覺坐下去會刮傷皮膚。在薄薄的榻榻米上,由貴美伸起雙手協助廣海脫下衣物。

廣海不知該如何是好,若要說出他最坦白的心情,他只覺得羞恥。對於自己不像光廣或NAGI那樣成熟而羞恥。

「這樣啊。」

「欸。」

揹着月亮踩着自行車,一心朝由貴美在等待的那棟傾頹的屋子前進。

他還跟由貴美提過他。報導是一年以前的事了,即使在當時,也是一則小小的花邊新聞。只有樂迷才曉得的新銳音樂藝人,與模特兒出身的女星之間的熱戀,在演藝圈內爲數衆多的緋聞裏,也幾乎沒有半點低俗的味道。走在時尚尖端的業界人士之間的交流,即使會引來欽羨,也不會成爲廣受一般人談論的話題吧。

用不同於昨日、稍微從容一些的眼光重新審視,廚房又舊又髒。套在水龍頭前端的淨水器滿是水垢,呈現紅褐色。冰箱旁堆着枯萎乾躁的某種草類。地板上覆蓋的甚至不是灰塵,而是沙粒。

——這個女人被NAGI愛過。

「不行嗎?」

「……你一開始就打算跟我這樣?」

廣海不否認,他想要這麼做。可是由貴美呢?疏遠故鄉和過去的朋友,即使如此還是想向村子復仇的話,她應該需要幫手。那個幫手,會不會即使不是廣海也無所謂?

「你沒聽說過嗎?」

「就算昨天變成這樣也行的。」

從光廣那裏聽到的緋聞。他只是出於好奇,纔會在等待夜深時,打發時間上網查看。在搖滾祭之夜見到前都不感興趣的織場由貴美跟誰交往過,應該與廣海無關纔對。

「你不上我嗎?」

「就像我跟你說的,我們現在是朋友。他不知道我來看錶演。他連我的老家在這個村子都不曉得,應該盡情演唱之後就回去了。」

廣海闔上校刊,默默地放回架上。

不甚豐滿的胸部配合着她的呼吸起伏。初次看到的女人裸體,雖然清瘦,但一點都不顯寒酸。

由貴美站在檐廊邊,看着廣海翻牆而入。她在那裏等了多久了?「歡迎光臨。」她迎接廣海道。

『已經弄錯了。我纔剛被事務所的社長罵那是誰。』

可是冒出來的名字自己認識。

由貴美手扶在冰箱門上回過頭來,面無表情。廣海沒有責備的權利。他自以爲已經全力發出若無其事的聲音了,卻不曉得成功與否。

看着關上冰箱,單薄的背影朝向這裏的她,不意間,覺得應該先告訴她的衝動湧上心頭。他決心撇開爾虞我詐的對話,一度離開這間屋子,然後打定主意今晚要來聆聽她的說詞。明明順從地回應她的呼喚,介意忘了買她拜託的東西,實在矛盾,但連自己都無法控制的心的一部分強烈地想要傷害她。

光廣的表情依舊。太追問不休了嗎?廣海就要反省的時候,光廣告訴他:「只到國中。」

廣海發現,她沒穿胸罩。

「天曉得。」

廣海用被她吸吮的相同方法,笨拙地捕捉她的舌頭的瞬間,她的喉間泄出呼氣,他清楚地感受到由貴美壓在他胸上的乳房顫抖着。

直到上次的搖滾祭前,廣海對她都毫無興趣。一股疼癢的痛在心底擴散開來。

她走近廣海,同時廣海的身體緊張發硬。明明沒做虧心事,廣海卻無意識地縮回了肩膀。

事情發生在一瞬之間。

「——爲什麼她不回去?」

『你不來嗎?』

由貴美說。

她穿着在湖畔初遇時的那件白色夏季針織衫。

廣海等到昨晚接到電話的時間,十一點一到,便打電話到由貴美家。

就連喜歡NAGI的音樂的廣海都不知道。雖然喜歡他的曲子,但對於班上同學會競相談論的小道八卦,他從來都不感興趣。

「要。」

「我們不是在交往。是過去式。正確地說,是我們交往過。」

呼吸吹上耳朵。應該是在誘惑自己的女人聲音,變得意外地苦澀。摟抱廣海脖子的她的手求救似地使上了勁,掠過鼻子的她的髮絲飄來嬰兒爽身粉般的氣味。

「而且篇幅也很小嘛。」

由貴美就在眼前。她輕輕牽起廣海的右手。她的手很軟。廣海的手指陷進她的手中。

「表哥很清楚嘛。」

自己應答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看過來的眼光意外地銳利。

才一翻開,一行文字就躍入眼簾,令他心頭一驚。

演唱會最後,在最高潮的時候,NAGI停下演奏的手,說了句「謝謝」。帥氣極了,而且那次表演贊透了。NAGI從以前就幾乎不會在演唱會中說話。沒有多餘的語言主張,只靠音樂讓聽衆融入。他具備只有搖滾巨星或樂團歌手才能被允許的均整完美的外型。上次在雜誌特輯中登場時他穿着和服,再適合不過,而且嶄新前衛。

「明明你自己才說本人跟音樂是兩回事?我喜歡NAGI的曲子。」

『我等你。』

掛斷夾在下巴的手機時,廣海已經做好離開房間的準備了。他確定桌上直到打電話前都還在瀏覽的電腦電源完全關閉。

像要驅逐不安似地,廣海把嘴脣按上去,堵住她的嘴巴。身體彷彿要從嘴脣開始融化的舒適感令他窒息,一會兒後,她主動伸出舌頭。只是上脣被舔了一下,廣海的腦袋中心便一陣麻痹,就像鎖被解開似的,無法剋制地張口。由貴美引導似地撈起他的舌頭。

「對。」回答的聲音興奮沙啞得近乎露骨。「如果不是怎麼辦?」

光廣口氣悠哉地應道。昨晚才從她那裏聽到的復仇,光廣應該沒有聽說吧。

睜眼一看,由貴美小到幾乎可以捏碎的頭就靠在廣海脖子上。她的嘴脣觸碰頸脖,她的乳房壓在胸上。看到那纖細的肩頭。他回想起在湖邊邂逅的那一天,針織衫的一邊肩膀露出皮膚色的帶子,令他動彈不得。——現在針織衫完全滑落的肩上沒有肩帶,只看得到白皙渾圓的肩頭。

「至於要不要睡……」

如果是你的話——。

接下去的話,又被廣海用嘴脣打斷了。伸進她口中的舌頭熱得好像快融化了。臉頰好像要燒起來了。

在最後的那一條線前差點讓他踩下煞車的,是昨晚由貴美那句「如果聽了就不能回頭了,你真的要聽?」。可是他再也剋制不了了。

他沒想過自己居然能粗暴至此。由貴美在自己懷中發出的難過呻吟,他想要永遠聽下去。

他什麼都願意做。

如果有什麼可以換到此刻的她和自己,要他拋棄一切也行,他想要這個人。

(四)

廣海在她的身體帶領下,很快就射了。

青少年的廣海雖也具備貧乏的知識,但不管做什麼,在由貴美的面前,一定都只是逞能罷了吧。

廣海一時無法起身,緊緊抱着由貴美。他今天不想再繼續曝露更多自己是個毫無餘裕的小夥子了。

精液和汗水的味道。

完美得像人造物的她的身體在懷裏淌着汗。讓她變成這樣的是自己,這令廣海驕傲,更感到內疚。

胸貼着胸,透過重疊的身體,廣海感覺自己腹部過剩的熱度逐漸溫暖了由貴美冰冷的胸脯和腹部。沒辦法看她的臉。

冷靜下來,第一件想到的是他們沒有避孕。若說他沉迷其中,無法自制,那也就這樣了。更重要的是事情發生在一瞬間。進入她體內的瞬間,它就來了。廣海急忙退後,想要抽出身子,但由貴美用力抓住他的手臂。

「不要停。」

仰望的眼睛是認真的。他無法抵抗那話語,還有深邃的黑瞳威嚇似的光輝。廣海無法招架,一下子就在她體內揚聲了。

從今而後,只要有人問他的初體驗,廣海一定會第一個想起那一瞬間。

——廣海想着達哉家的英惠。

雖然漂亮,但總是帶着一絲陰鬱的年輕女傭。不曉得第幾次去達哉家玩的時候,英惠在屋後的焚化爐燒東西。

「我不曉得那是多少錢,但那話聽起來好赤裸裸。但這下我知道原來那是一直持續的事。我發飄了,跟我媽吵到幾乎要互砍,可是最後……」

由貴美轉過身體,抓起廣海的手握緊。她甜蜜的氣味變濃了。

「我從小就一直看着我媽受苦。我媽總是沒道理地遭受折磨,然後向我哭訴。——每一次我都告訴她,總有一天我會把你帶出這裏。我要去上東京的高中時,祖父母跟親戚都反對,就只有我媽一個人支持我,叫我離開這裏沒關係。」

「沒有被子,就算躺着也帥氣不起來呢。」

「我媽的回答是,住民票遷出去會領不到錢。只要住民票在這裏,就可以領到一筆不小的錢。我媽拼命地說,這一帶的小孩都可以領到錢。——一家四口領到的錢,甚至可以買到一輛中古小貨卡。」

廣海覺得只有自己被單方面地俯視觀察着裸體,很沒道理。

「我最不甘心、最覺得窩囊的,是國中快要畢業,我準備離開村子的時候。我媽懇求我說:『由貴美,只有住民票【譯註:日本以市區町村爲單位制作的居民個人戶籍資料卡。】不要辦遷移。把住民票留在村子,不要遷到東京去。』我問爲什麼?其實住民票什麼的,我媽沒提,我根本就忘了要辦手續,它對我就是這麼不重要。」

廣海也撐起身子看由貴美。她呢喃。

「只是出去工作,就被說成是不顧家、是個沒用的媳婦,常跟祖母吵架。我媽最痛恨織布了。」

廣海尷尬地仍抿着脣,她的手觸上他的臉頰,伸出手臂,摟過廣海的脖子。

廣海被牽着手站起來,結果被拉到由貴美身邊去。手觸摸到沿着骨頭線條凹下去的她的腰肢。剛纔摟得那麼緊,由貴美的身體卻已經開始變涼了。

「我媽是自殺的。」

小的時候姑且不論,但現在因爲條例的關係,即使是睦代這種鄉下地方,也禁止在家中焚燒垃圾,看到篝火的機會也少了。

是又過了一段時間的其他機會。在焚化爐看到火焰燃燒的那一天,景象帶來的衝擊之大令廣海無法處理,他逃回家了。

廣海不知道有焚化爐,聞到煙的味道,還沒開玄關,他就先繞到後院去。

由貴美不知爲何含着笑說。

她問的時候,廣海反射性地抬頭。由貴美語調大方的聲音,反而比昨晚以前更要明朗。廣海答不出話,她的笑聲在他的鼻頭迸開。

廣海搖搖頭。這麼說來,去年的葬禮,還有後來村人的談話,都沒有提到她母親的死因。廣海也沒有跟光廣談過。

她以徐緩的聲調,不露感情地繼續說。

張着的眼睛,眼角突兀地鼓起淚珠。表情沒有變化,那顆淚珠就好像是有人天外一筆地畫上去似的。

是飛雄就任村長以後立刻着手的建設。

「其他家人呢?」

「我母親不僅不是村民,還是從縣外嫁過來的,是跟這裏毫無瓜葛的人。我覺得她是個不知事世的傻女人。十幾歲的時候迷迷糊糊跟了我那去鎮上工作的父親,就這樣一路跟來了睦代。結果就連我父親死後,也沒辦法離開這裏回去外頭。她說那是形同私奔的結婚,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回去老家了。」

她的身體是她的生財工具,這或許是當然的。對方是美的職業人士。可是習於被觀看的模特兒,每一個都能如此毫不保留地將自己曝露在他人的視線之中嗎?

她依然壓在廣海手臂上,慢慢地撐起裸身。廣海跟着起來,看見丟了一地的衣服。瞬間,褪下彼此衣物時的手指動作和焦急的喘息在腦海裏復甦,令他想要背過臉去。要正視一度在近處細看過的由貴美的臉簡直難如登天,現在要拿起那些衣服照原樣穿回去,是個教人疲憊的行程。

「……你祖母什麼時候過世的?」

一陣笑聲。在繃得緊硬的廣海懷裏,原本一直埋着頭的由貴美慢慢地爬起身,望着這裏。

由貴美第一次欲言又止。她難受地咬住下脣。

平常應該也都在這裏起居吧。面積狹窄的木書桌上,擺了一部與這處廢屋般的地點格格不入的MacBook。

由貴美把拎上來的衣服放在地上,說明:「這以前是我房間。」她和廣海一起在牀上坐下。

自己教科書般的常識,已經被達哉破壞過多少次了?

「你母親是做什麼的?」

「……你說要向村子復仇,是爲了你母親嗎?」

這個日漸高齡化的村子,葬禮本來就多。父親幾乎每個月都要包好奠儀,打上黑色領帶,去某個衆落參加葬禮。

「可是就算我要她跟我一起走,她也不肯答應。說她不能丟下明明形同仇人的組父母,說街坊鄰居會說話。她讓我一個人離開,做爲代價,她懷着受到更嚴厲的白眼看待的覺悟留在村子裏。就連祖母死掉以後,她還是不肯跟我一起住。」

「這座村子過事隱瞞的程度,就是到了這種地步。雖然很丟臉,但我當時也任憑他們擺佈了。那個時候我想到萬一被媒體報出我媽是自殺,確實會很困擾。——我好後悔。事後我想到自己居然幫助那羣我應該是痛恨到骨子裏的傢伙們瞞天過海、自己跟他們根本沒有兩樣,驚愕不已。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不明白怎樣做對我媽纔是最好的。沒有遺書,結果自殺的動機無人知曉。我等於是把母親的死封印起來了。所以我回來了。」

那片竹林。廣海想起剛纔翻牆進來的那座頹牆,雞皮疙瘩爬了滿脖子。

「準護士。她說是高中的時候考到資格的。她在六嶽市的醫院那裏工作。」

「你知道我媽的死因嗎?」

剛進入九月的村子,正在不知不覺間從夏季一點一滴轉變爲秋季。空氣冰涼地撫過汗水收乾的身體,廣海打了個噴嚏。由貴美睜眼笑了,撫摸廣海的額頭。就連若是其他人這麼做會感到不快的事,他也不覺得討厭。甚至不覺得被當成孩子對待。

「我媽說了,說我還是小孩子,不懂。她的表情就像拿我沒辦法、像是在哄我、瞧不起我、笑我。」

達哉說他跟英惠是兩情相悅,甚至沒有炫耀的樣子。他從根本上異於他們村中的孩子,甚至連拿女人說嘴都不屑。

興奮仍化作明確的餘熱持續着,睏意卻像漣漪般開始覆蓋身體。

不眨眼的眼角這回沒有滲出淚水,可是眼睛越來越紅。

撫着額頭的手伸到頭上,她的手指纏繞住廣海的頭髮。

今後將會如何?感覺自己似乎會對由貴美萌生更進一步的期待,令他害怕。他會無法冷靜,無法虛張聲勢。他無比害怕被她發現自己現在感覺到的幸福。

「真的。」

「——我媽沒辦法離開這裏,是她自己的責任。我媽保護了我,她是我最親的人,可是正因爲這樣,我無法原諒她。我好幾次叫她離開這裏跟我一起住,可是她就是不肯。」

「沒有。」

「因爲有我在,所以沒辦法離開。老人跟親戚叫我媽留下孩子離開,我媽跟他們大吵。我媽沒有丟下我,選擇了在這裏跟陌生人一起生活。她本來就是個個性軟弱的人。即使明白沒有自己的收入,

「——欸,廣海。」

由貴美站起來,把地上的夏季線衫、廣海的牛仔褲和皮帶都撿起來抱在懷裏。「喏。」她伸出一隻手。揹着廚房的光,廣海再次看到她的全身裸體。

「我告訴你復仇的內容。」

「四年前。腦溢血倒下後開始癡呆,進醫院就這樣死了。」

不要變成那樣,自己跟他不一樣。儘管這麼告訴自己,但是對於年紀相差無幾的達哉早就經驗過的那些事,若說廣海不感到焦急,一定是假的。

後來直到去年過世爲止,由貴美的母親即使只剩下一個人,也一直住在這個家。可是以直到冬天都還有人住的房子來說,這個家不會荒廢過頭了嗎?

擁有能被她相中的價值,令廣海幸福。他覺得光是今晚的事,就保證了他的人生並非一場失敗。

「她討厭村子,討厭古老的陋習,跟婆婆也處不好,卻只喜歡我這個女兒。」

「去年冬天我媽死了,家裏沒有半個人了。」

「嗯。」

廣海問,由貴美閉起嘴脣。

由貴美一口氣說完,臉頰逐漸潮紅,握住廣海的手的那雙手更加用力了。

由貴美笑了。

他和英惠從東京的時候就開始了,兩人關係很久,雖然偶有爭吵,但她都跟到這座村子來了。僱主的父母當然也知道。「她本來就是僱來幹這檔子事的女人啦。」達哉無趣地嘆息說。

「自殺的話,不是會鬧得更大嗎……?」

「嗯。」

突然地,由貴美這麼問。

「家裏的氣氛總是一片暴戾。明明就連祖父的看護,媽都好好努力到最後一刻了。我離家幾年後,這次換祖母病倒,直到她向我媽低頭懇求照顧,家裏的氛圍纔好轉一些。」

兩人手牽着手上樓,被領上去的二樓內部房間有張小牀。

她在牀上跪起,把牀壓出吱呀聲。

「……你沒有家人嗎?」

「去年開始,行政單位改善了網路環境。」

由貴美淡淡地述說,聲音就像機械朗讀出來的。這令廣海心痛。

廣海瞭解到體溫的不可思議及偉大。就連若是平常,一定會不曉得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的時候,只是被由貴美一摸,廣海就能變得大膽。他默默地,繼續聆聽她的聲音。

「我國中的時候父親癌症死掉了。那時祖父母還在,可是年紀也大了,陸續過世,後來就剩我媽一個人住在這裏。」

表情看起來溫柔。看到她面露放鬆的微笑,廣海瞭解到自己原本一直在害怕的是什麼。居然會放心到幾乎哭出來,實在窩囊,但他對由貴美就是如此愛憐,甚至出醜也不以爲意。

「是在屋後的竹林上吊的。這一帶的人都不敢靠近那裏,所以我纔可以從那裏出入。」

廣海立刻躲到牆後。他不知道有沒有被英惠看到。襯衫之間,他看見胸罩支撐着分量十足的乳房,有一邊的蕾絲被壓扁了。

腦袋深處蹦出葬禮時的情景。「我們是站在你這邊的——」柔聲勸解由貴美的女人們。

廣海覺得達哉會告訴他,一半是一時興起,想要教導小弟讓他學着點,另一半則是想看看廣海聽到這話時的困窘表情。

「你父親過世的時候,你母親沒有想過要離開嗎?」

由貴美說了:

英惠在哭。她站在煙霧前,一一扣好敞開的襯衫釦子,把衣襬塞進凌亂的裙腰中。焚化爐四方形的口中露出彷彿甚至能把玻璃融成飴糖色的鮮紅色火焰。

地上有一隻小行李箱,就這麼打開着。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不同於其他房間,這裏充滿由貴美的氣味。異於香水味,有一股她本身散發出來的嬰兒爽身粉般的甜蜜生活味。

這是座小村子,更何況她是織場由貴美的母親。

由貴美答道。

「回來以後,每個地方都是灰,只有這個房間我打掃乾淨了。比其他地方像樣多了。」

「只是工作——」面對面的她,嘴脣薄薄地動着。

由貴美沒有開燈。或許是不想被外面看見屋內有燈光。光源只有開啓的房門射進來的一樓燈光,還有窗外的月光和路燈。

這個家就過不下去,卻還是覺得不織布很丟臉,抬不起頭。這常讓我覺得很不耐煩。——父親死後,祖父馬上病倒了,接下來纔是地獄。」

由貴美微微搖頭。

「我祖母生氣地罵,說又不是正式護士,丟臉死了,連個睦織也不會織,成天只想往外跑。她總是罵我媽,說她的工作根本不算什麼。莫名其妙。當時我還是個孩子,卻也覺得厭惡、覺得祖母的虛榮心太荒謬了。這年頭靠織那種布,怎麼可能養得活一家四口?」

「我不甘心。」

「一次也沒戴過套。」達哉這麼說的時候,緊張地裝作一臉若無其事沉默着的廣海忍不住出聲了:「那……」

「要不要上二樓再做一次?」

對於外來者的強烈批判,不論家庭內外都有吧。語氣冷漠地談論父親與祖父母的由貴美,只把母親視爲家人親暱地稱呼。想想在這裏生活的苦悶,還有國中一畢業就離開家裏,由貴美在這個村中,和母親兩個人應該都是異物吧。

好美,他想。

由貴美說,撐起身子。白色的肌膚在黑暗中發光似地浮起。

「不是的。」

由貴美把廣海拉倒在牀上。在鼻頭幾乎相觸的距離彼此注視,廣海覺得天花板一下子變高了。暫時平靜下來的心又開始躍動。

他摸到她的睫毛了。由貴美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觸感,比蝴蝶的翅膀更柔軟,更細微。

「我回來的時候,親戚跟左鄰右舍只說『不必擔心』。他們極力隱瞞是自殺,不讓消息上報或是傳出村子外頭。表面上當作心臟衰竭處理了,所以完全不必擔心,雖然算是非自然死亡,警方可能會來問話,不過你要忍耐唷——他們假惺惺地這麼安撫我……,當時我完全不曉得該怎麼辦。」

「我都已經不抱希望了,沒想到網路還能用,真喫驚。」由貴美說。

「不是第一次。」達哉說。

房間的空氣一口氣降了好幾度。假寐的時光效力已經煙消霧散。「爲什麼?」廣海忍不住問。「不曉得。」由貴美搖搖頭說。

「我真是覺得窩囊透了。我發現應該是一直努力幫忙把我送出村外的人,居然已經無可救藥地成了村子的一部分。我的話她完全聽不進去,我目瞪口呆,大哭大鬧,然後死了心。後來我終於沒能把住民票遷移出去。我的住址還在這裏。只不過是住民票罷了,卻被那種東西囚禁的自己還有我媽,都滑稽透了。」

「錢是指什麼?」

廣海從一出生就一直住在睦代村,卻從來沒有聽過這種事。由貴美垂下視線,慢慢地把廣海的手按到自己的胸脯上。應該已經細細端詳過的乳房,用手一摸,觸感柔軟,和用看的截然不同。

手猛地一震,性器官再次硬挺起來,連角度都被由貴美看得一清二楚。

「祖母一死,我好幾次要我媽搬到東京跟我一起住。我媽對於離開住慣的土地猶豫不決,但最後還是答應了。——不過,要等到下次選舉結束。我媽提出這樣的條件,而我答應等。」

「選舉?」

「前年夏天的村長選舉。」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詞彙,喉嚨深處發出「咦」的聲音。他再次注視着由貴美的臉。

前年夏天沒有選舉。沒有人出來競選,父親飛雄無投票當選了。

由貴美困窘似地笑了。

「在這座村子,不管是選舉還是無投票當選,都有錢在背後操作。許多人都在等選舉年,期待候選人進行盛大的買票活動。我想要揭開、毀掉的,就是選舉的弊案。——我媽死了,這下子我總算可

以不必客氣了。」

手心聽到由貴美的心跳聲。

廣海茫然地、不可置信地聽着她的話。他感覺五感全數遠離自己,就好像漂浮在水中,但只有一件事他清楚地明白。

所以她纔會挑上自己。因爲廣海是現任村長的兒子。

「幫幫我,廣海。」

由貴美灼熱的呼吸灌入耳中。

(五)

「不可能。」好半晌之後,他才擠出這樣的聲音。「可是,我們家沒有那樣。」

由貴美不回答,只是回視廣海。

「你去哪兒了!你這樣不是教媽擔心死了嗎?居然突然不見,三更半夜的,你跑去哪兒了?」

失望。

「我一直擔心如果你拒絕該怎麼辦。這話不是假的,是千真萬確。謝謝你。」

臉頰一陣火熱。由貴美天真無邪地把嘴脣貼近他的臉頰。那柔軟的觸感讓身體幾乎要不由自主地反應。大腿使勁,腳筋繃直。

看看手機。幸好設成靜音模式了。從三十分鐘前,就有十幾通未接來電。

「能夠當村長的人家,在村子裏面也是固定的。如果我調查到的沒錯,總共有四家。你們湧谷家也是其中之一。——你有好幾個親戚當過村長對吧?」

咂舌。

「可是那應該跟我們家無關。我只能幫你查到上一代,這樣也行嗎?——況且有沒有弊案,我也還覺得半信半疑。」

「來這裏之前,我在東京看過村子的網站了。有你父親的部落格。」

她笑了。冰涼的手再次伸向廣海的臉。

「這——」

「好想快點教你讓我高潮。」

「以前怎麼樣我不知道,過去的村長或許真的做過那種事,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前年應該沒有像那樣買票纔對。」

「我爸——,怎麼說呢,是上班族村長。他一直是村公所職員,上一任村長退休的時候,因爲沒有人要出來接任,我爸才被大家拱出來,無可奈何地擔任候選人。你只要見過他就知道了,他完全不是那種人。我爸還很年輕,也沒有爲了搶到村長的位置而買票的熱忱還是幹勁。」

用了買票這種字眼的自己,好像小孩學大人說話,連自己都覺得哪裏不對勁,臉幾乎就要笑出來了。

「你們不太像呢。你長得跟你父親不一樣。」

廣海自覺到自己正對她唯命是從。可是即使知道,也不認爲逃離得了她。

「由貴美。」他再三呼喚。

「我爸確實是現任村長,但就像我剛纔說的,由貴美,你沒辦法從我這裏問出任何可以幫你復仇的材料。」

明明剛纔還滿不在乎地嘲笑人,同樣的嘴脣現在卻溫柔地呢喃。她的手臂將廣海引導到乳房上。手一觸及,膝蓋就抖了起來。

由貴美乾脆地說。

「你說的四家裏面,只有我們家相差太多了。不可能啦。」

「是啊。」

「可是我們家——」

「就算、真的就像由貴美說的,這座村子的選舉有弊案——」

「那傢伙不行。」

「就叫你叫我由貴美了。」

慌亂,卻又顧慮似地壓低音量的話聲,讓廣海的視線變得冰冷。

「可是不選舉基本上不是好事嗎?不會在小村子裏留下芥蒂。」

「村長的職位由湧谷、須和、左東、御倉這四家輪流擔任,不過期限只有兩任,總共八年。不管對村長的職位有多留戀,每個人都只能當兩任就退出,我說的不對嗎?」

「不要叫我織場,叫我由貴美。」

「哦。」

「由貴美?居然這樣叫人家,真可愛。」

用雙臂摟住那小巧的頭。散發出灰塵氣味、很快就會被重量壓垮的脆弱牀墊發出吱呀聲。在那吱呀聲裏聽見由貴美回喊廣海的名字,廣海就像落入黑暗森林中更漆黑的沼澤似的,再次被誘入她的體內。

廣海說,由貴美隨即一笑置之。

一直到廣海翻越連接竹林的圍牆,由貴美的眼睛都沒有離開過廣海。「路上小心。」在聲音送別 下,廣海離開屋子。她的表情天真無邪,她的笑容彷彿照亮了歸途。

他邊穿衣服,邊不知所措該如何面對她,回到客廳一看,由貴美只披着一件及腰的襯衫迎接廣海。

村長部落格是飛雄就任之後開設的。引用喜歡的小說和音樂的詞句,與村子的問題連結在一起談論,文字脫俗,一點都不像出自行政人員之手。

過去怎麼樣不曉得。可是就連光廣也無法像現在的廣海這樣觸摸她。

「哦?」

這要是平常,絕對不可能被發現。家中一片寂靜,廣海也熄了房間的燈纔出門的。在應該已經熟睡的、熄了燈的房間裏,母親怎麼能察覺兒子不見了?

廣海說着,覺得焦急死了。

「你果然厲害。像你這種年紀,別人家在做些什麼,一般是不會知道的。就算村子再小,隨便就能講出建商這兩個字,不愧是好人家的兒子。」

母親這種生物在不湊巧這方面,實在是一種天才。

是調查過了嗎?由貴美若無其事地說。

「不曉得,可是他們比我們家有錢。御倉跟左東都是建商,須和家的公司也很大。」

廣海的祖父當過議員,父親也是村公所職員,所以他自然瞭解睦代的行政經營及相關狀況。可是廣海本人連選舉權都還沒有。

想要佔上風的心情支配了心胸,廣海滿腦子被這個想法佔滿了。

「纔沒那種事。」

剛纔他纔看過由貴美仰躺時毫無防備的表情。廣海還想看看那張臉,這次要換他按住由貴美。他明知道選擇這個時機詢問很卑鄙,但他還是問:「你想怎麼做?」

正因爲如此,在夜色中返家,看到家中亮着的燈光時,那種失望,無以名狀。

「我爸當上村長,也等於是終結了那種陋習吧?況且你說就算沒有投票,也有金錢在運作,是什麼意思?沒有競選人的話,買票就沒有意義了。」

緊接着從心底湧出的是憤怒,以及幾乎令人眩暈的徒勞威。

那瞧不起光廣的表情讓廣海內心一陣暢快,這讓他驚訝極了。自己總是像影子般追隨在後的優秀表哥一直是廣海的驕傲,他從來不曾想要疏遠光廣。

「——就算真的就像由貴美、小姐說的……」

「我不會給你父親還有光廣添麻煩的,放心。」

由貴美問。廣海納悶地尋思。

「我在照片上看過你父親。」

看過這個家的荒廢以後,廣海無法輕易去否定這句話。他承受不了尷尬,喃喃道:「我們家也是平民啊。」但她沒有反應。廣海忍不住變得像在辯解。

「光廣表哥呢?」

全身的熱度集中到臉上,呼吸停止了。冷不防地,他湧出一股衝動,想要一掌摑向面露嗤笑的她的臉。他因爲羞恥就要別開臉去,被由貴美強而有力地捧住了。

知道沒必要躡手躡腳,廣海粗魯地停好自行車,結果屋中的人有了動靜。

打開沒鎖的老舊拉門,「廣海!」美津子喊着,一眨眼飛奔而來。

「以前作風老派的村長跟我們家完全不一樣。就連搖滾祭也是,招攬搖滾祭的左東村長可能連搖滾祭是什麼都不懂,但音樂方面,我爸甚至比我還要了解,他年輕的時候還會出國去參加演唱會呢。他那種地方也跟這座村子的感性天差地遠。就算真的就像織場小姐你說的——」

三點半過後,廣海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老師在以前不是備受尊敬嗎?經濟上或許不一樣,但是在當地,會被當成名士看待。所以纔會有不少老師當上議員或議長。」

由貴美的手掌從廣海的臉頰滑向喉嚨。廣海感覺到催促,把嘴脣覆蓋上去。如履薄冰的生硬親吻再次觸碰那柔軟脣瓣的瞬間,他再也無法自持,明明是纔剛第一次體驗的觸感,他卻已經瘋狂地懷念不已。舌頭伸了進去。

她微笑。下一瞬間那雙眼睛倏地眯縫,嘴脣一下子噘起。

「好幾個親戚」這部分令人想反駁,但廣海的確聽過曾祖父在近三十年前當過村長。這也是飛雄會被推舉爲村長的理由之一。而且,對,光廣的父親須和家那邊應該也有人當過村長。因爲不是廣海的直系血親,所以之前沒怎麼意識到。

玄關燈的強光照亮門牌上「湧谷」二字。霧面玻璃門的另一頭,有人醒着的聲息。

「什麼?」

「是錢維持不下去。」

廣海沉默不語,由貴美忽然把視線從他身上轉開,長長的黑髮從脖子滑落到胸脯。纖細的鎖骨線條凹陷進去,好似可以儲水。

「你當過村長的曾祖父,還有當過村會議長的祖父,都是學校老師。兩個都是當到校長的人。」

「湧谷家是教師世家吧?」

「真好笑。剛纔都做了那種事,說話的時候卻又會變回原樣嗎?你連衣服都還沒穿呢。」

(六)

他聽搖滾祭上認識的聽衆說,位於鄉間的他們的睦代村,被都市人形容爲祕境。祕境的村中,在祕密的人際關係裏暗中推動的選舉弊案——這若是發生在別人身上,感覺確實有可能。

伸手摟過她的纖腰,默默地彼此親吻。

「由貴美。」

要被壓倒了——這麼想的瞬間,廣海無法抗拒這股誘惑,身子一軟。他變成面朝天花板,由貴美騎在上面望過來。

一會兒後,模糊不清的呼吸自然地泄出。廣海忍耐不住,停下動作的瞬間,底下傳來「欸——」的呼喚。先前擱在頭頂的她的手,溫柔地,鑽入似地一掌抓住他的瀏海。

由貴美的話實在太突兀了。

「擔任候選人的一族,一次只負擔得起兩任的錢。所以即使戀戀不捨,也得離職,進入幾十年後輪到自己的兒子或孫子出來候選村長時的充電期。所以自然會形成只限兩任的規則。」

帶股鏽味的由貴美家的蓮蓬頭,每隔幾分鐘就會從熱水變成冷水。廣海受不了,衝一下就出來了。

「至少跟我們這種平民之家不一樣。」

「我不曉得。」

由貴美在牀上彎膝,忽然說道。

「我們家纔沒那種錢。」

「什麼怎麼做?」

夜晚憂鬱而濃稠的馥郁,即使在被照明打亮的房間裏,依然只有她的周圍持續生香。

會嗎?父親與母親,若問像哪邊,廣海的長相壓倒性地像父親。就在廣海要回答的瞬間,由貴美忽然使勁拉扯他的手臂。

「謝謝你。」

沉默許久的由貴美終於開口了。她沒有表情的眼睛即使在比廣海還低的位置,感覺也像是俯視着他。

「嗯。」

「別生氣。對不起,廣海。」

「好像是爲了不讓自己以外的人出來競選唷。關係者之間全部私下談妥,然後包括原本要出來競選的人家在內,向有選舉權的人家買票。」

「……我幫你。」

由貴美躺着,身子往右扭,嘴脣按在拉過來的廣海右手上,含住他的手指舔吮。撐在牀上的手臂使不上勁了。

廣海家是標準的普通家庭。說什麼一族,一點都不匹配。

「那如果是你以外的人家——之前的御倉村長他們那一代,你覺得他們有資金嗎?」

不想回去。

若是前任指名後繼人選,疏通完畢之後再辭職,這反倒近似於功成身退、不戀棧。御倉村長也是在前年明確表達出對飛雄的支持以後才辭職的。那個時候,廣海也對那名村長刮目相看。

可是這次的村長是飛雄。是廣海家的家長。

咬住廣海耳朵的由貴美的呼吸中斷了。就連喘息都與肌膚相系,聽起來好近。

「你怎麼會知道?」

他不認爲責備的聲音是耍賴。穿睡衣的美津子蹙起眉頭。

「我半夜醒來,忽然想到,瞄了一下你房間,結果發現你不在。」

「忽然想到?」

「忽然想到。」

動怒似地、認真起來似地,美津子重複這話。

聲音越是堂而皇之,美津子的個頭就縮得越小,身影變得渺小。尷尬地下望的眼睛下定決心似地又望向廣海。

「你去哪兒了?去達哉那邊嗎?」

「我睡不着,去散個步而已。」

廣海沒用手便脫了鞋,就這樣準備進玄關,卻被意外的聲音叫住了。

「欸,廣海,你剛纔出門——跟門音沒有關係吧?」

回頭。表情扭曲了。他不想做出那種立刻就把感情顯露在臉上的幼稚舉動,美津子卻逼得他不得不如此,無法原諒。

「嗄?」

真想告訴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女人,自己是從哪裏回來、去做了什麼。想讓她知道對方是誰,還有自己擁有她花上一輩子也得不到的世界。

「回答我,廣海。」

明明都已經被兒子嚇到了,卻只有聲音是強硬的命令句。嘆息與嘲笑在鼻頭混合融化。他吐出輕蔑的鼻息,母親的臉漲得通紅。

「廣海!」

「會吵醒爺爺他們的。」

廣海冷靜地說,母親沉默了。吵架的時候,先激動的人就輸了。

「跟門音無關。我只是一個人去走走。我之前或許就說過了.我們不是男女朋友,我今後也不想跟她當男女朋友。」

放存摺和印章的地方,從廣海小時候就沒有變過。祖父母的房間有保管土地權狀等重要文件的誇張保險櫃,但父母都把貴重物品放在可以隨時拿取的地方。

廣海好幾次湧出想要去找光廣的衝動,都按捺下來了。

什麼也不剩。

小時候廣海也感覺過只有母親受到輕視,祖母冥頑不靈。他想起昨晚由貴美的話。我們家或許確實是個觀念傳統的家庭。

特急在窗外的車站停下。廣海能夠輕易地想像自己上車的場景,然而實際上卻坐在教室裏動彈不得。

廣海拿下耳機,瞬間瞄了一眼手錶。距離電車發車時間還有一大段時間。

心情繞了一大圈後走進死衚衕,他總算有餘裕去思考別的事了。是關於她深信不移的選舉弊案。

由貴美的存在,彷彿在白晝日光下融化消失般變得稀薄。

話題中斷,廣海也向他舉手。

祖母悠哉地問着,端來冒着蒸氣的味噌湯碗。飛雄緩緩搖頭應:「沒事。」祖母還很介意的樣子,但很快便點點頭說「這樣」,不再追問了。

坐在長椅俯視廣海的門音一手拿着果凍飲料包。

廣海先是爲沒有問由貴美的手機號碼而後悔,接着爲輕易與她上牀而後悔,最後飽受自己是否做錯了什麼的質疑所煎熬。他自以爲明白對方不是可以寄予過度期待的對象。可是就是那樣的逞強,讓廣海沒有問她手機號碼。

「那就好,媽很擔心,擔心到睡不着覺啊。」

確定母親再也無法回嘴後,他老實地道歉:「對不起,晚安。」

「對不起。」

搭上比平常早一班的電車回家後,廣海低頭踩着自行車。白天異於夜晚,不曉得會被誰看見。騎在沿着山壁開通的柏油路途中,他與好幾輛河川和林業的工程大卡車擦身而過。

清晨的車站月臺,長椅上還沒有別人。

約兩小時一班的特急電車與縣政府所在地的車站相連,如果要去東京,就必須從那裏再轉搭別的特急。

不必喊名字,他也從屋中的感覺知道人似乎不在。她去哪裏了?在這個村子,不管她去到哪裏,應該都無處可以容身啊。

打開衣櫃——懷着紅色行李箱其實好好地收納在裏面的期待。可是櫃裏只塞着黴臭味的被子。吸到揚起的塵埃一部分,鼻腔深處痛了起來。

他不曉得母親跟門音居然有彼此的手機號碼。他在內心咂舌。

門音跟自己,看到的相差太遠了。他們一輩子都無法理解廣海或由貴美懷抱的鬱悶吧。廣海對門音和市村都有一種不屑。他們無法處在同一個空間。

廣海愣住了。門音匆匆地接着說:

「廣海。」

設定成隨機播放的隨身聽流出來的曲子播到NAGI,瞬間手指就要伸向停止鍵,廣海喫了一

走下一樓,再次望向桌上、脫鞋處、榻榻米上。有沒有她留給廣海的東西?甚至打開冰箱,尋找由貴美的痕跡。

「發生什麼事嗎?」

飛雄與美津子名義的存摺各有銀行和農協、郵局三本。也有從沒看過、甚至從來不曉得的廣海名義的存摺。他注意不弄亂疊放順序和位置,屏息一一翻閱,找到收放保險單的一層。

門音在旁邊坐下說,瞬間廣海又詛咒起美津子。

門音把東西遞到前面,廣海搖了搖頭。

隔天早上,飛雄出門上班前對他說:「你昨天被抓包了呢。」

廣海用預約牙醫這種老套的藉口蹺了第七堂課。離放學只早了一小時,但這樣就可以不用跟門音他們一起回家了。

穿過客廳,磨損的黃色榻榻米上掉着由貴美的白色夏季針織衫。是昨晚廣海從她身上褪下來的。看到那件衣服的瞬間,倦怠的熱度一眨眼便從大腿根往下循環起來。

機械性地將黑板上的內容淡淡地抄進筆記本。立刻從這裏飛奔而出的衝動好幾次湧上心頭,但無處可去的事實令他挫折。

廣海呆杵在四方被殘破壁紙包圍的房間正中央。

廣海不懂她是想要把事情鬧大還是不想。自從那天以後,廣海在校舍好幾次被甚至沒有說過話的女生碎念「居然甩掉門音,不知好歹」,就像在故意說給他聽。配合門音上學的市村最近也幾乎不靠近廣海了。

後來廣海去了那個家好幾次。不管是白天或夜晚。

由貴美家打電話也沒人接。不知道是不在,還是故意不接。他沒有問由貴美的手機號碼。

(七)

「廣海很帥嘛。你很成熟,又聰明。」

他看到「學資保險」四個字,停下手來。

這溫柔的藉口是學飛雄的。「或許你無法理解——」聽到這樣的拒絕,對那個母親傷害有多大?在無意識的氛圍中摸透這一點的父親,不愧是她的丈夫。

「廣海,我們要不要好好交往一下?我對你——」

廚房傳來水龍頭「啾」地關上的聲音。「送的葡萄要不要當飯後水果?」美津子的聲音。「那葡萄不太好。」祖母應答的聲音傳了過來。廣海想像正在忙廚房活的兩人動作,反射性地把所有的東西都塞了回去,關上衣櫃抽屜。

廣海沒有兄弟姐妹,但他以如果自己有妹妹應該會這麼想的親近,試圖去同情她的話半點也打動不了自己的事實。他感覺遭到責備,就要別開臉去的時候,門音說了。

近十年之間,彼此都沒有提起,瞹昧地帶過這件事。然而自己卻在這個時間點踐踏了它,廣海置身事外地感到殘忍。門音的聲音或許是因爲緊張,微微顫抖。

「昨晚你上哪兒去了?」

環顧房間,不只是行李箱,他發現一切的色彩都消失了。由貴美帶來的新東西消失,剩下的只有平淡地與這個房間同調的褪色傢俱。桌上也只剩下蒙塵的老舊筆筒,昨晚應該還在那裏的MacBook不見了。

此時幾個人從無人車站的剪票口走了進來。後面也有市村的影子。門音注意到廣海的視線移動,也抬起頭來。市村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開心地向廣海和門音高舉右手靠過來。

翻越圍牆再繞到屋後。後門沒有鎖。

沒有人可以說話。

聆聽着浮游般輕盈的音符徐徐加速,他猶豫着要不要跳過這首曲子。他沒想過自己居然會因爲個人感情因素而無法欣賞音樂。

如果是光廣的話,或許知道由貴美在東京的連絡方法。就不能去他家還是診療所,設法從他的手機弄到號碼嗎?想法在腦中越是具體,在想要立刻付諸實行的糾葛之後,廣海赫然回神,越是陷入自我嫌惡。

冰箱裏裝着喝到一半的瓶裝可樂。在白天一看,紅色標籤都曬到褪色了。瓶身圖案也是,這麼說來,跟現在的不太一樣,相當老舊。想到自己究竟喝了什麼,廣海茫然。

廣海轉頭看他,飛雄拍他的肩說:「別太惹你媽擔心。」「可是——」廣海就要辯解,父親婉轉地忽視,沒有再問什麼。

低低呻吟的舊式冰箱不曉得是不是故障了,即使整個打開,也幾乎感覺不到冷氣。

門音的臉變得通紅。

趕上來的市村毫不知情地輕快打招呼。門音低頭不答。

廣海不想保留回答。

不管要去村中哪裏,都沒有必要連行李箱都一起帶走。是回去東京了嗎?廣海什麼也沒聽說。昨天兩人才合而爲一,她卻什麼也沒說。

從美津子昨晚的樣子來看,除非找到什麼理由,否則廣海暫時晚上是沒辦法溜出門了。他想當面直接告訴由貴美這件事。

這邊的爪痕深不可測,彷彿新傷一般陣陣發燙,殘留在廣海的胸膛。

昨晚他偷看了父母的衣櫃。

回到房間,在椅子坐下,俯視皺巴巴的襯衫跟牛仔褲,總算喘了一口氣。

路上小心,最後她這麼送別。請你幫我,她還那麼樣地懇求。

「因爲他喜歡我。」

從教室窗戶望出去的車站,電車正往睦代的反方向駛去。

雖然覺得屋子沒鎖很不小心,但這裏也沒有任何被偷了會感到困擾的物品吧。

「要喫嗎?」

短短几天,織場由貴美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爪痕究竟有多深?。

她把就要一股腦兒說下去的話躊躇似地吞回去,含糊地說:「——我覺得你很好。」應該大方快活的她居然會如此扭捏,廣海覺得她也是認真的。

「大概兩點半吧。我在睡覺沒發現,早上看到手機有未接來電,是阿姨打來的,我嚇一跳。剛纔我打電話聽她說了。」

「早啊,廣海,門音。」

「是因爲市村嗎?」

門音的臉扭曲欲泣。突然地,「可憐」的感情湧上心頭。

在這個家裏,從以前開始就是男性佔了壓倒性的優勢。可能是送男丁外出工作的意識強烈,早餐總是隻準備祖父、飛雄和廣海的份,祖母和美津子偶爾纔會一起喫。而且美津子一起用餐的時候,雖然會一起準備祖母的份,但祖母從來不會準備美津子的份。其他家人的碗筷都在桌上了,但只有美津子的份,除非她自己擺出來,否則不會出現在餐桌上。

被日光照亮的那個家,毫不留情地曝露出它的荒廢。站在裏頭,廣海有種被狐狸迷騙了的感覺,幾乎要懷疑起她曾經在那裏的事實。而那實際上也是一段如夢似幻的時光。

轉身背對仍欲言又止看着這裏的母親時,他在最後儘可能慢慢地說:

他想問問住在同一個地區的門音。那一帶有沒有人目擊到她離開的場面,或是有車子來接?可是自從那次告白以後,門音就與廣海保持一定的距離了。早上和放學都錯開電車班次,然而每次見面,都用一種欲言又止的眼神向他道早。

母親的嘴裏冒出門音的名字時,他忍不住失笑。——明明總是那樣大力宣傳自己跟門音還有她母親有多要好。是擔心兒子對別人的女兒動手嗎?還是擔心兒子被別人拐去?

把自行車停在由貴美家的竹林時,他環顧鋪滿了土黃色竹葉的一帶。由於沒有任何痕跡,完全看不出她的母親是在哪個地點上吊的。竹林裏完全感受不到那種危險,只有傍晚時分的紅光傾灑在地面。

她消失以後,一星期過去了。

睡不着的理由。擔心的理由。美津子總是把對一切的不安怪罪到兒子身上。他實在快受不了了。

「我睡不着,去散步。」

或許是事務所突然命令她回東京。可是她的行李收拾得很仔細,沒有慌亂的樣子。

「不好意思,我不能跟你交往。」

他沒喫早餐。他覺得至少得空着胃,否則殘留在體內的昨晚的餘熱無法消退。

「嗨。」

「散步?去哪裏散步?我說廣海,我從以前就覺得你是不是念書念得太認真了?你這樣撐得到大考嗎?」

白晝的屋子由於日光,無論是泛白反光的榻榻米上的灰塵、模糊而變得半透明的窗玻璃顏色,連一點細節都顯得更加鮮明。不同於自家的別人家氣味刺激着鼻腔。

可是由貴美都沒有回來。

前往織場地區的路途,白天比夜晚更長。

冰冷的痛楚從胸膛與背部兩側滑下。

外頭傳來腳步聲,美津子用異樣溫和的聲音對門裏喚道:「快睡了唷。」廣海沒有回話。

驚。

他走上二樓她的房間。

一會兒後,門音來了。

由貴美的紅色行李箱不見了。

不出所料,沒看到由貴美的身影。眼睛忍不住就要飄向變得皺巴巴的昨晚的牀鋪。看見蓋被只有一部分掀起,就要沉浸在甜蜜的感傷時,忽然他感到一股異樣。

門音把深藍色百褶裙底下露出來的腳在地上磨擦着問。廣海在不耐煩之餘,忽然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他忍不住開口問了:

「你爲什麼喜歡我?」

她離開村子的事,似乎連附近人家都沒有發現。鄉下的八卦新聞若是沒有新發展,也無以爲繼。對於足不出戶的織場家女兒,衆人或許暫時失去了興趣。

「我媽打電話去?」

「……或許你無法理解,在夜裏散步可以讓我平靜。也是有人像我一樣,喜歡一個人走在沒什麼東西的地方。」

音訊全無。

胸口激烈動搖:心臟猛跳的聲音幾乎要衝破喉嚨。沒有人看到——他再怎麼環顧黑暗的榻榻米房間仍無法安心,又害怕起遠處客廳傳來的電視聲。從走廊返回自己房間時經過祖父母的寢室,看見爲不良於行的他們準備的看護牀還有搖控器散亂的情景。那種生活感令他心頭一痛,腳步瑟縮。

「下一題,好,湧谷。」

黑板前,老師一手拿着教科書看這裏。

應該是在看別的地方被發現了,但廣海並不焦急。隔壁同學要告訴他問題,他婉拒,向老師道歉:「對不起,我沒在聽,請告訴我是哪一題。」

教師皺眉說出問題,而廣海輕易作答,這樣的諷刺行徑,連他自己都覺得噁心。坐回去以後,他覺得好像看見抽屜裏有小小的光亮了一下。

雖然還在上課,但他不管。急忙拿出手機一看,打開的畫面上留下未接來電。是不認識的手機號碼。髮梢似乎發生靜電,麻痹感擴散開來。

是由貴美打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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