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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 跨越職場霸凌的名偵探

《我一點也不適合當偵探》 · 佐久良剛 · 6.4萬 字

「武志啊,你這陣子好像又很晚回家了,最近工作也很忙嗎?」

父親看向雙眼浮腫,喫着海苔卷白飯的武志問道。

這裏是伊藤家的餐桌。是武志與父親兩人,一如往常的晨間光景。

這是一如往常的風景。不過,和父親一起圍着餐桌,閒聊工作話題的「一如往常」,武志十分了解這是多麼寶貴的幸福。在過去那段尼特族的日子裏,無論他多渴望這樣一如往常的風景,多想靠近一般所謂的「一如往常」,那時卻都無法如願以償。正因爲曾經歷過那樣的過去,比起平常就一如往常過着這種生活的人來說,他更能深刻體會到「一如往常」的美好,讓武志不禁覺得自己實在太幸福了。

「嗯,只是最近而已啦。剛好這陣子的案件比較繁重。可是我已經很習慣了。」

父親不滿地皺起眉頭。

「我當然不是在嫌你的工作忙。只是你說的那個案件,應該不會很危險吧?前陣子你不是說你在追岡薩雷茲嗎?這次該不會又要處理那種恐怖的工作了吧?」

「我都已經說過不恐怖了……不過沒想到爸爸還記得岡薩雷茲這個名字。其實這次也差不多啦。這禮拜我要去抓伊布拉西莫維奇、破壞王,還有髑髏幽鬼齊。」

「喂,爲什麼你非得要去做那麼危險的工作不可啊!這應該是警察的工作吧!」

聽到這響徹家中的怒吼,這次換武志皺起了眉頭。

「一大早的不要這樣大小聲啦……警察可是比偵探還要忙多了,他們纔沒空管這種小事啦……」

看來父親又誤以爲那些名字是在指殺人犯之類的人物。不過這次的委託案件也跟岡薩雷茲那時候一樣,只是要去尋找逃走的寵物。伊布拉西莫維奇是與克羅埃西亞籍外交官同居的臘腸犬,破壞王是特攝電影迷養的變色龍,而髑髏幽鬼齊則是從笹塚四丁目的密教寺院脫逃的巴西龜。最近的武志也熬出頭,成爲笹野事務所寵物搜尋部門的負責人,甚至還包辦了與委託人交涉的工作。

「……我明白了。看到你這麼努力在工作,爸爸我也不想幹涉太多。只要是值得你投入的工作,就已經很足夠了。」

「嗯,雖然還是有很多辛苦的地方啦……但我還是會試着繼續努力下去。」

「武志,還有就是啊。」父親放下筷子,端正了姿勢。「看武志最近這麼認真,爸爸想要送一份禮物給你。」

「咦?幹麼突然這麼正式。沒關係啦~不用送什麼禮物啦~我們是父子耶,幹麼那麼見外嘛~」

只見父親擱下一邊假裝客氣婉拒,內心其實萬馬奔騰的武志,自顧自地起身走進和室。接着沒多久,他拿着掛着長髮,顯露黝黑膚色,模樣噁心的尼特族面具走回來,放在武志面前。

「武志,你把這個帶在身上。」

「我纔不需要這個!(淚)我是說真的!你要我把這種東西帶去哪裏啊?摔角的話題到底要提到什麼時候啊?拜託你也夠了吧!」

「不是,摔角的事情已經沒關係了。爸爸很支持你繼續偵探的工作。」

「若無重大急迫情事,就無法協助調查。警察是這麼說的吧。」

「我明白了。」

到現在一語不發,連招呼也沒打的太太治美,突然用強硬的口吻反駁。

武志嘟起嘴忿忿地宣告。

「富樫大哥和……呃、呃、呃……惠梨姐也是!你們兩個人的心胸都太狹窄了啦,真是的~~啊哈哈~~」

「沒、沒有啦。我沒事啦。」武志趕緊擦了擦眼角。「呃、那個面具……我想我還是留下來好了。」

「那是京都一種叫紀代水燒的知名陶器。要四十萬圓呢。」

武志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沒想到連優雅的典子姐也爲了騙他,竟然靈機一動說出那些玩笑話。武志依序環視辦公室內的其他人,一看到大家都一臉樂不可支地在注視自己時,他又哭得更大聲了。

「對不起喔……都是因爲爸爸不瞭解你的工作。我只是多少想幫上一點忙而已……你果然還是不需要這種東西吧……我明白了。這就拿去丟了吧。」

「這個嘛,畢竟所長願意放心把找寵物的案件交給我,所以我也想好好拿出成果來……嘿嘿嘿……」

儘管典子露出指責的眼神瞪着惠梨,最後兩人還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父親詫異片刻後,沮喪地垮下肩膀。

「那我們今天下午就會立刻前往府上一趟。惠梨,沒問題吧?」

「是。不過寵物不叫伊布拉西姆,應該是伊布拉西莫維奇才對。昨天之前接到的寵物搜尋案件,已經全部處理完畢了。」

兒子的名字叫高杉拓彌,二十一歲,是東京都內某間一流大學的學生。高杉夫婦與獨生子拓彌,平時就過着一家三口的生活。不過就在一個禮拜前,兒子說要去學校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了。

大概是丈夫勝司深感到責任,只見他一邊用眼神輕輕向笹野和惠梨道歉,一邊哄着妻子。

「不過只要稍微找一下,應該會有店家願意折個一萬圓左右。雖然會花上你兩個月的薪水,就請你忍耐一下下羅。」

「拓彌纔不是離家出走!」

「應該還是會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吧。對了,偵探有時也會需要變裝來改變外表印象吧?這種時候你就可以戴上面具遮住臉啊。」

「爸、爸爸,等一下!」

「今天我們會來這裏,是想請你們幫忙尋找我兒子拓彌……」

武志從秋裝的袖子裏掏出了調味海苔進貢給所長,還一邊朝前輩們擺出神氣的表情。這是武志進入笹野偵探事務所以來,最得意洋洋的時刻。

「咦……真的嗎……」

爲了照顧一家子的人,爸爸總是拼命在工作。像是考上大學的時候,還有錄取海苔工廠的時候,爸爸都高興得像是自己上榜一樣。我到底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繼續再向爸爸撒嬌呢?我究竟還有多少機會,能和爸爸一起同桌喫早餐呢?

「嗚噢~~~謝謝所長!我這輩子跟定所長了!啊、對了,這個海苔請所長喫!」

「伊藤,你是不是忘記什麼事了?」

「您是說令郎嗎?他是……離家出走嗎?」

「那個富樫大哥,我有件事情想要請教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沒關係,因爲我是敢做敢當的社會人士。」

「啥,原來不是啊?大爺我可是握有一堆摔角界的機密情報耶。你不要說出去喔,聽說真日本摔角的薄命戰士·長州非力,下一季要閃電轉籍到澀谷東口來呢。」

「噢噢,那真是太好了!爸爸說的沒錯吧。就算是這種東西,只要多下點工夫,有機會一定可以派上用場。來,你就帶着吧。」

「噢噢……噢噢噢……」(淚)

「真是太了不起了。像這種找寵物的案件,只要有一半的破案率就算是很厲害了喔。」

照笹野的說明聽來,這次的委託是要協尋失蹤者。搜尋對象是委託人高杉夫婦的兒子,高杉拓彌。現爲二十一歲的大學生。這次與搜尋寵物不同,光是「失蹤者」這一詞,就沉重得讓武志繃緊了神經。

「惠、惠梨姐,怎麼了嗎?」

「那你就去跟典子姐說啊。」

「謝謝爸爸。如果遇到什麼萬一,我一定會拿出來用。」

武志忍不住面紅耳赤,動手搔了搔後腦勺。只是開口稱讚的人也只有所長一人,另外兩位前輩依舊和往常一樣板着臉孔。

「伊藤,你好像順利找到了伊布拉西姆和破壞王嘛。」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在武志上班的第一天,在做第一件差事的時候,他就立刻摔壞了所長專用的茶杯。從那次之後,笹野便勉強改用在附近百圓商店買的便宜茶杯。

惠梨就像往常一樣,和笹野一起走進了會客區。與一臉敦厚和善的先生相比,太太似乎靜不下心,看上去有些神經質的樣子。

武志呆望着朝和室走去的父親背影。

「那麼惠梨,你們喫完午餐後,就三個人一起去拜訪高杉家吧。」

「伊藤,這樣好了,這個月就幫你多加一筆獎金吧。反正委託人的報酬也進帳了,也得要鼓勵一下大顯神威的調查員嘛。」

「呃,請問前輩現在是在說什麼事情……」

笹野下完指令後,大家就先暫時解散去喫午餐。而武志也像往常一樣,負責出門跑腿買富樫跟自己的便當。他經過了步行只要三十秒,地點相當便利的便當店前。大約在一個月前左右,特別講究日式料理的武志,因爲便當的調味跟店老闆起了口角,與店家關係變得很尷尬,所以他現在都只去其他店買便當。

武志感受到自己的心裏,吹起一陣寂寞的寒風。

「你真的要賠嗎?反正所長也已經用慣現在的茶杯,你不用勉強賠啊……」

「可以啊,你問吧。不過老實說呢……根據本大爺的猜測,下次要挑戰史坦·千本針的人,恐怕就是魔幻宇宙動力超人選手吧。雖然肘肩選手跟立川選手都很有實力,但畢竟級距有差,要贏應該很困難吧。」

和惠梨做好確認之後,最後笹野還留下了一句強心針:「我們一定會努力讓令郎平安回來。」聽到這句鼓勵,勝司感動地低下了頭,但治美卻只是一臉不滿地望着虛空。

「不過,他本人有打電話連絡過家裏一次……」

有最高權力者在扇風點火,武志用盡他所有勇氣。

「我知道啦。」武志答畢,便小跑步到宛如離島的典子桌前。「那個,典子姐,關於之前我摔壞的所長茶杯,我想用下個月的薪水來賠。」

看着泛着淚光,不甘心地咬着手帕的武志,笹野趕緊出來緩頰。

「還會有啥事啊,當然是下期的澀谷東口摔角,又簡稱SBYHGP(注17)的重量級頭銜戰挑戰者啊!我都說了那麼多選手的名字,你怎麼還聽不出來啊!」

「喂喂喂,看到自己的後輩表現得這麼優異,你們幾個也該開心一下吧。」

父親表示,在拓彌失去蹤影的隔天,他本人曾在家裏的電話答錄機裏,留下這麼一句留言:「我不會回家,但你們不用擔心我。」之後,拓彌便音訊全無。

「武志,什麼事?嗯?你是怎麼了啊?你在哭嗎?」

武志趕忙叫住正準備要離開客廳的父親。

這次換兩位前輩咬牙切齒了。看着「啊哈哈」地笑到要翻白眼的後輩,前輩們都想拿現採的仙人掌痛毆他一番。不過武志除了有一事務所之主的所長當靠山外,成功提升業績也是不爭的事實。這次兩人終究也沒有出手,只露出滿懷憤怒與不甘的殺人視線,怒瞪着得意忘形的後輩。

「如果真是綁架的話,應該還會出現別的行動纔對,所以我想目前應該還不需要擔心這一點。不過總而言之,我們會從幫得上忙的地方開始着手。首先調查員會先到府上打擾一趟,找找看拓彌的房間裏有沒有留下什麼線索。兩位應該都不介意吧?」

「大家的名字聽起來好像都不怎麼厲害啊……富樫大哥現在還在跟他們一起練習嗎?」

「又不是隻要把臉遮住就好!這也顯眼得太過頭了吧!要是戴這種面具去埋伏,馬上就會有人報警吧!」

「我是勉勉強強有聽出來啦!可是我又不是在問頭銜戰的事!」

「不會,那就麻煩你們了。」

捧起毫無重量感可言的百圓茶杯,笹野啜飲着茶。

「噢……」笹野伸手摸着下巴開始深思。「請問令郎以前有過臨時外宿的經驗嗎?」

「伊藤,你快罵快罵。」

「因爲他根本沒有理由要這樣做啊!」母親維持相同的語調繼續往下說。「那孩子是獨生子,從小就是要什麼就有什麼。他可是連打工都沒有做過耶!他怎麼可能會有非離家出走不可的理由!」

對他而言,父親是無與倫比的重要存在。是他永遠也無法超越的人物。不過,難得像這樣端詳着父親的背影后,他這才發現曾幾何時,父親的身影已不再像以前那樣的巨大。

「沒錯。房間沒有被弄亂的痕跡,本人也曾經打電話回家的關係,警察都認爲只是單純的離家出走……」

拿起兒子連碰都不想碰的詭異面具,父親再度難過地離開桌前。

雖然不曉得這句話究竟是在對警察,還是對自己的丈夫控訴,沒想到治美的第一句話竟會如此歇斯底里,讓惠梨大感意外。

惠梨雙手插在胸前,露出冷峻的眼神望向後輩。

連日酷熱的炎夏時節,終於在前陣子迎向了尾聲。除了富樫以外,大家的穿着紛紛換季,笹野偵探事務所也充滿了秋天的味道。

「就、就是說嘛!所長說的沒錯!富樫大哥和……呃、呃、呃……富樫大哥應該要用更喜悅的心情,來接受後輩的優異表現嘛!」

「那你把這個還給荒井先生就好了嘛!我拿着這個也不能做什麼吧!」

「就是說啊。你的思考迴路就跟寵物沒兩樣嘛。只要想想自己會逃到哪裏,一定就跟小狗想的差不多。」

……

這一天的洽談者是對年長的夫婦,就住在離笹塚不遠的澀谷區。丈夫高杉勝司,五十二歲;妻子治美,五十一歲。不曉得是不是因爲雙薪家庭的緣故,夫妻倆都穿着一身西服套裝。

是啊……爸爸總有一天也會變老啊。

聽到所長的勉勵,武志不知所措地答道:「真、真的嗎?」

「這怎麼可能,一定是有人逼他打電話回來的!比方說是被壞朋友給抓走……說不定他被壞人給綁架了!怎麼可能會是離家出走!」

笹野和藹地向兩人表示歡迎,然後在短暫的沉默後,丈夫勝司率先開了口。

「呃、就是、那個……」

「可、可以啊。畢竟是我摔壞的,我當然會賠啊,不過是個茶杯而已。」

武志伸出兩根指頭小心翼翼地拎起面具,直接丟進通勤用的側揹包裏。他實在很懷疑這一輩子,還有在偵探的工作裏,這個「以尼特族爲主題的摔角面具」究竟何時會派上用場。只不過像這樣乖乖收下面具,也已經算是不得了的孝行了。「可以趁爸爸還健康的時候及時行孝,真的是太好了。」武志露出一臉暢快的表情,滿足地吸了吸滑菇味噌湯。

「很少事務所有超過50%的破案率喔。沒想到你竟然有辦法通通找到。真是太驚人了啊。」

看着蹲在地下抽泣的武志,惠梨樂得吹起了口哨。

聽到笹野的問題,勝司面有難色地答道:「其實,我們也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儘管勝司不斷反覆安慰,妻子仍然沒有要冷靜的跡象。就在治美對着丈夫傾訴不滿與擔憂的同時,笹野強行插嘴了進來。

「噢,這個好。謝謝你每次都這麼大方啊。」

「怎麼只說我啊!就算要罵也不能只罵我一個,要平均一點罵嘛!對前輩怎麼可以有差別待遇咧!」

「沒有,至少這是他第一次離家這麼久。雖然我們也有去報警,可是……」

得到事務所最高權力者的所長支持,武志也難得乘機對前輩們發泄了不甘。

兩人和樂融融聚在辦公室的桌前享用午餐時,武志問道。

「我明白了。那我就拿武志的薪水去買新茶杯羅。只不過,你下個月就沒薪水可拿了……」

「可是拓彌也打電話留了言,怎麼想都是他自己決定要離家出走的吧?」

惠梨一邊側耳傾聽父親的話,一邊開始思考。通常會做出離家出走的行動,主要都是因爲對家人有所怨言;如果當事人是學生的話,尤其又以不滿父母爲大宗。只要離家一段時間,確實容易開始想家;不過對家人有所不滿到選擇離家出走的人,在翹家隔天就親自打電話回家的案例,倒是十分罕見。從這一點來看,或許可以判斷高杉家的兒子並非只是普通離家出走,背後說不定還有更特殊的隱情。

「你打算讓所長用那個百圓茶杯用到什麼時候啊。既然有獎金可以領的話,那就賠償一下你摔壞的茶杯用啊。懂得敢做敢當才能算是真正的社會人士吧。」

「咦……請、請問一下,那個茶杯大概要多少錢呢……」

「真要說的話嘛,與其把你這小子分類爲人類,你應該還比較接近動物吧。像是小狗啦,還有烏龜的心情啦,你應該都像看待自己的事情一樣瞭解吧。」

「……」

「武志,我開玩笑的啦。對不起喔,其實那個茶杯只要四十萬圓的二十分之一左右,你的薪水不會通通飛走啦。而且那是用公司經費買的,你不用賠也沒關係啦。像我跟惠梨,大家都曾經摔壞過一次。惠梨當然也知道,所以她才故意那樣說的啦。」

「……嗚嗚……嗚嗚嗚嗚……」(痛哭)

「是啊,我們每個週末都會在五反田的健身房一起練習。而且我的實力已經獲得大家的認可,他們還讓我參加對戰練習呢。我另外還有指導跟蹤狂立川選手跟蹤和埋伏的技巧。經過實地去跟蹤下班後的酒店小姐做訓練後,那個人現在已經是名符其實的跟蹤狂啦。然後在練習結束後,連外籍摔角選手也會加入我們,一起喝酒唱歌到早上呢。」

「剛剛好像出現幾句不能聽聽就算了的發言耶……」

「差不多就是這樣啦。對了,我們喫飽飯一起來對戰一下怎麼樣!你就儘管出招吧!」

富樫站起身,對着武志擺出半蹲的姿勢,張開雙手做出準備開打的架勢。

「不行啦不行啦!我說等一下!我還有其他事情想問啦!」

「搞啥嘛。男人跟男人之間,還有什麼比肌膚相親更容易溝通的方法嗎!」

「不是這樣啦,請你先暫時拋開摔角的話題。我想問的是關於調查失蹤者的事情。我當然知道寵物是不可能啦,可是要是有人失蹤的話,警察應該也要有所行動吧?我們可以像這樣隨便幫忙找人嗎?」

「啥,原來你是要問這個啊。」富樫收起姿勢,坐上了辦公椅。「這樣好了,我先來問問你。說到申請協尋失蹤人口……就是以前常講的『通報協尋』,你覺得警察一年下來會收到多少件申請協尋的案件?」

「這個嘛,既然會這麼問的話,我想一定是有很多件吧?」

「……少在那裏羅哩八唆了,說說看你覺得有多少。」

「那麼我猜……一年大概五百萬件左右吧?」

「你是白癡嗎!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多人失蹤啦!日本那麼小,哪有空間讓五百萬個人失蹤啊!」

「這麼說也對啦。」

「我說你啊,這種時候一般都會配合前輩,故意說得少一點吧!然後聽到答案時再表現得很誇張纔對嘛!這樣才能襯托前輩的厲害不是嗎!你這個人還真是一點也不機伶耶!」

「可是人家最討厭這種做作的事情了……」

「看招!」

富樫朝着後輩的頭頂,使出安東尼豬木直傳的憤怒鐵拳制裁。

「好痛!你在幹麼啦!」(淚)

「不懂得尊敬長輩的人,就得要接受憤怒的鐵拳制裁。聽好了,日本的警察每年都會收到將近十萬件協尋失蹤人口的申請。」

「咦!十萬件!真的好多人喔!」

坐在一羣偵探面前的勝司,向惠梨切入了話題重點。

富樫道歉後,勝司便用責備的口氣喊了妻子的名字。

「最有可能留下資訊的地方,就是拓彌的筆電跟手機了。因爲這部分還未調查完畢,不曉得能不能借我們回去仔細檢查?」

「啊,我也是這麼覺得。現在的確只要上個網,就能看色情圖片看到飽,但是光只有文字內容,反而更容易引發遐想,令人興奮得不得了呢。例如像是給國高中女生看的少女雜誌上,刊登的那種情色經驗談專欄。而且從女性視角談論的情色經驗又更是色到不行:心理上也是血脈賁張……」

「跟、跟我的房間比嗎?這個嘛,空間比較大,還有放了很多看起來很難的書……」

垃圾桶不曉得是已經被倒乾淨還是原本就沒有垃圾,裏面空空如也;桌子抽屜裏只有文具、電池跟工具用品,還有寫了英文單字的筆記本而已,看起來都不像是有關失蹤者下落的線索。

就在笹野偵探事務所的兩個色鬼互相推卸責任時,勝司忽然從房門口探出了頭。

「是的。只不過手機裏的簡訊跟通話紀錄全都被刪除了……」

三名調查員上門拜訪時,是高杉勝司前來迎接。一行人跟着勝司的腳步,來到位在二樓的拓彌房間。四點五坪大的房間大致經過了整理,就算房內擺放牀鋪也不會覺得特別擁擠。

「這個嘛,裏面好像也沒夾什麼神祕的暗號紙條……目前什麼都沒發現吧。」

「我剛剛忘了說一件事。就是拓彌沒有把手機給帶走。」

跟附近的人家相比,高杉家不但是大坪數的獨棟透天厝,還有附設寬敞的車庫;再從剛纔夫妻倆莊重的穿着來看,可以曉得高杉家算是十分富裕的家庭。

聽到富樫以自己的經歷爲例,站在男性角度發表的具體意見,治美的表情開始逐漸扭曲變形。

桌面上有好幾個資料夾,不過檔名淨是「民法I」、「刑法II」、「刑事訴訟法」、「佐橋討論課報告」等等,大多都是跟大學主修相關的課業資料。考慮到煙霧彈的可能性,武志還是稍微檢查了資料夾內容,只是裏面的確幾乎都是PDF檔的資料或用Word繕打的報告,與資料夾檔名如出一轍的課業檔案。另外比較私人的部分,還有跟同學好友一起拍的照片檔案,乍看之下似乎都與拓彌的下落毫無關聯。

「好的。只是一想到拓彌竟然會默不作聲地離家出走,還是讓我很痛心……啊,我幫大家泡好了茶,請各位下來歇息一會兒吧。」

「這個嘛……」勝司望着半空中。「因爲我們夫妻倆都要工作,常常都不在家裏,但至少從他對我的態度來看,好像沒什麼特別不一樣的地方。還有關於人際關係方面,他原本就不是擅長交際的類型……」

「啊,真、真是抱歉!」惠梨慌張地擺出專業態度。「呃,就是我們的調查員伊藤啦,他鑽進牀底下的時候好像不小心撞到頭了。好了啦,快點出來!裏面什麼東西也沒有吧?」

「當然沒問題。還請你們務必幫忙了。」

「原來是這樣啊……真是讓我上了一課……」

確定勝司已經走到樓下之後,三人便開始分工合作動手搜索房內。

「這樣啊……」惠梨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手機。「手機裏的簡訊跟通話紀錄,看來都是拓彌本人自己刪除的。所以換句話說,這是場有計劃性的失蹤案。」

「可是盒子裏裝得都是雜誌或DVD吧。誰離家出走的時候會特地帶那種東西走啊。所以與其說是被帶走,應該是被他……」

從笹塚出發往西前進,上環狀七號線南下約五分鐘,左轉進下北澤方向的住宅區後,就能抵達高杉夫婦的住處。

「事到如今,也只能麻煩你們這麼做了。這部分就全權交給各位處理吧。」

「再給你最後一個提示啦。你一開始在找牀底下的時候,有看到兩個沒被塞滿的收納盒吧。雖然放了兩個盒子,可是卻只塞了一半的東西。既然如此,那幹麼不一開始就放在同一個盒子?」

「啊!原來如此,我知道了!是A書對吧?他自己湮滅了那些A書或A片的色情物品!」

「他果然是離家出走嗎……」

就在此時,武志戰戰兢兢地向勝司和惠梨同時發問。

只不過在惠梨瞠目怒視的那個位置,卻不見武志的身影。原來武志誤以爲剛剛那陣巨大的聲響和震動是大地震來襲,嚇得他一溜煙地鑽進牀底下避難。從牀與地板之間的些許縫隙,傳出了模糊不清的聲音。

「那個帳戶是我妻子的名義。」

「伊藤,你調查這個。」

「咦?他沒帶手機走嗎?」

「唔~雖然只是大致上掃過一遍,可是看起來好像沒什麼線索的樣子……」

惠梨努力用平靜的語氣,小心翼翼地向她說明。

「原來是這樣……如果搞失蹤的話,自己的房間一定會像這樣被翻箱倒櫃。要是牀底下的A片被爸媽給找出來,一定會覺得很丟臉嘛……」

咚——

惠梨打開插在書擋裏的筆電,開啓電源。

武志再度環顧了房內,向惠梨問道:「既然房間裏沒有留下任何線索,該不會拓彌就跟伯母說的一樣,其實不是離家出走,而是被什麼人給帶走了吧?比方說是被綁架……」

幸好筆電沒有設密碼,等了一會兒,就出現Windows的桌面畫面。

「這倒也是啦……雖然現在可能已經沒什麼學生會偷藏A漫或泳裝寫真集,可是隻要是男人,不可能不會有色情資料夾嘛……」

「平常拓彌出門的時候,應該都會隨身帶着手機吧?」

「請問你們有整理過這間房間嗎?」

「對、對不起。」

武志呆呆張着嘴動起腦筋,他卻什麼都想不出來。惠梨仍舊一副沒聽到他們兩人的對話一樣,繼續默默在搜索着房內。

惠梨也用和藹的眼神催促着勝司回答。勝司望着窗外的車庫答道。

「照目前情況來看,拓彌確實是自己決定要離家出走的。像剛剛伯父拿給我看的手機,裏面的資料都被拓彌本人刪光了。這就是他多少有參與失蹤計劃的最佳證據。」

兒子會搞失蹤只是一時心血來潮,今天他一定就會突然回來……對於很想這麼相信的父母而言,一定不曉得到底該不該翻遍兒子的私人空間吧。

「拜託你們別再聊那種低級的話題了!害我的心情都變差了啦!」

「不好意思,請問拓彌他帶了多少錢離開呢?身上的金額多寡,也會影響他能夠離家在外的期間對吧?」

「什麼摔角選手啊,拓彌纔不是那麼野蠻的孩子!可以請你不要把他跟你混爲一談嗎!」

來到高杉家的一樓飯廳,勝司不好意思地說:「雖然對五個人來說有點窄就是了……」惠梨一行人向他道聲謝,和高杉夫婦兩人一起聚在飯桌前。

「武志,你仔細想想。這個房間跟你的房間有哪裏不一樣?」

一陣激烈的震動和低音聲響,迴盪在拓彌的房間。那是怒氣衝衝的惠梨拿着一疊參考書,奮力敲打書桌的聲音。

「咦?爲什麼惠梨姐會知道?你發現到什麼了嗎?」

「我猜他手頭上大概有兩、三萬現金吧。不過他身上應該還有銀行提款卡,那個戶頭裏好像也還有一筆不小的金額。」

惠梨默不作聲地打開衣櫃,開始伸手探了探拓彌的衣服口袋。武志閃着炯炯發亮的眼神等待惠梨的答案……但他卻什麼都沒聽到。而且不曉得爲什麼,惠梨似乎連回答的意思也沒有。

首先是開啓置物櫃上的電話答錄機,重播拓彌留下的訊息:「我不會回家,但你們不用擔心我。」裏面只有這麼一句話,聲音背後聽不到什麼生活感的雜音,來電號碼也是公共電話,毫無任何值得參考的情報。

武志探頭窺看牀底下,只找到兩個各被洋片DVD和雜誌佔了一半空間的收納盒,完全沒發現其他什麼特別的東西。

書架上陳列了刑法與民法的教科書,看來應該是讀法學院的拓彌的上課用書;另外還有像是六法全書等厚重的辭典和參考書,都是和線索無關的書籍。一旁也擺放了電動攻略本和漫畫書,透露出年輕人的閱讀興趣。

「那麼反過來呢?有啥東西是你的房間裏有,可是這裏卻看不到?不對,不是隻有你的房間裏有而已。正值青春期的大男生應該都有的某樣東西,卻沒有出現在這裏。」

面對焦躁不安的妻子,勝司感到不知所措。此時富樫就像是救星降臨一樣,一本正經地開口。

「這麼說來,存摺應該是由兩位在保管吧?」

武志一邊點點頭,一邊像畫圓圈似的,摸了摸頭頂上的腫包。

「那個帳戶是拓彌的嗎?還是用家人的名義?」

「伯母,你聽我說啦。像拓彌這種年紀的大男生,心裏常常會有父母難以想像的巨大煩惱啊。尤其像是對未來的不安,還有戀愛的困擾等等,做父母的也是沒辦法插手嘛。像我以前還是學生的時候,我的夢想是成爲一名職業摔角選手。但要是跟父母講,他們一定會大力反對,所以我那時候沒辦法跟任何人商量,只能一個人默默在煩惱。」

「總之你就先大概掃一遍資料夾。我等一下會跟伯父直接借筆電回去,之後再詳細調查就好。」

顧及現場氣氛,端完茶的勝司還是勉強擠出了笑容,但母親治美的態度,仍然和剛纔在事務所的時候一樣,臉上交錯着擔憂與氣憤,雙眼緊盯着桌面。

上司始終故意不理不睬的舉動,讓武志一臉泫然欲泣,在他身後的富樫總算是出手相救。

「一般要離家出走時,從策劃到實行爲止,大概會需要一個禮拜到三個月的準備時間。請問拓彌在這段期間,他的言行或人際關係有沒有突然出現什麼變化?」

「是的。但這裏畢竟是兒子的私人空間,所以只有大概打掃一下而已。我們還是不太敢亂動他的抽屜……」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沒發現什麼與拓彌下落有關的線索。」

惠梨稍微環視了房內,向勝司問道。

當對話稍稍出現中斷時,飯廳裏就會迴盪一陣陣喝茶的啜飲聲。

「這就對啦!」富樫神速地伸出食指指向武志。「這裏可是男大學生的房間耶。像是A書、A片,還有色情電玩……應該多少都會藏一些色色的東西纔對。可是在這裏,卻連一個鬼影都沒看到。」

「我明白了。」

調查完衣櫃後,惠梨打開電視櫃的玻璃門,仔細確認DVD機還有遊戲機之間的縫隙……她仍然是一語不發。

「沒錯,你覺得警察有空在那邊一個個慢慢找嗎?像那種留有遺書或是血跡,可能會有生命危險的情況倒是另當別論啦。不過一個成年人在沒有發生重大情事的情況下搞失蹤,其實也算是他本人的自由吧。警察纔不會花精力去慢慢找咧。所以啦,這種時候纔會需要我們偵探出馬羅。」

過於篤定的結論讓武志嚇了一大跳。

「我明白了。那先請伯父暫時到樓下等一下,如果有什麼事情我會再詢問你。」

惠梨接過拓彌的滑蓋手機,上面還掛着一條長長的棒狀吊飾,問道。

「所以拓彌失蹤後,房間幾乎都保持了原本的樣子對吧。不過爲了尋找線索,我們必須翻遍所有抽屜還有垃圾桶,仔細檢查房內各個角落,這樣沒問題嗎?」

「阿富呢?你有發現什麼嗎?」

有個焦慮的聲音突然插嘴進來。是治美。

「是的。就算只是去個便利商店,手機也是絕不離身。」

「……」

「就是這麼一回事。一般成年男性的電腦裏絕對都會有色情資料夾,就算不是一般的成年男性,應該也會有同性戀的資料夾纔對。可是他明明就有個人電腦,不管是色情資料夾還是什麼通通都沒有,在這個IT情色時代里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不過話雖如此,我覺得也不是啥都數位化就是好啦。像以前那種風格的A書其實也別有一番風味啊。」

「我知道了。我看看喔,希望他沒有鎖起來……啊,好像沒問題!」

惠梨回過頭,富樫正在書架旁依序拿起所有的書,大略地翻過一遍檢查內頁。

看着從牀底下窸窣爬出的武志,勝司忍不住嚇得縮緊身子。他重新調整情緒後,拿出了一支手機。

「至少能確定不是像伯母擔心的那樣,跟綁架之類的案件沒有關係。這一點請你們大可放心。」

「我不是說過很多遍了嗎?拓彌纔不是那種會離家出走的孩子。他在這個家裏從小就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這樣還有什麼好離家出走的!」

「這個嘛……會不會那兩個盒子其實原本都是滿的,只是有一部分的東西被拓彌帶走了?」

「惠梨姐,不好意思!我在問你爲什麼會知道啦!拜託你不要再這麼壞心眼了,求求你告訴我嘛!」

「請問……房間調查得怎麼樣了?」

「惠、惠梨姐,等一下啦!爲什麼你會曉得拓彌是自己搞失蹤的?拜託你不要假裝沒聽到嘛!」

治美一臉悵然所失,似乎還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惠、惠梨姐對不起……都是富樫大哥在那裏亂說話……」

「等一下。」

「這樣啊……」

「就是說啊。不過現在都二十一世紀了,早就已經是A書數位化,邁向電腦化作業的時代啦。就算房裏沒有像A書這種佔空間的東西,至少電腦裏也一定會有色情資料夾嘛。」

「你竟然把錯都推到本大爺身上!本人只是以前輩的身分,在教導你尋找失蹤男子的基礎而已耶!都是因爲你的理解能力太爛了啦!」

「不,沒有這個可能。無論如何,至少他都是自願搞失蹤的。」

「不好意思,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我剛剛好像聽到很大的聲音……」

下半身還在牀底下的武志仰望着勝司。

「是的……好像沒什麼像是線索的東西。」

「是的。我想應該就放在家裏……」

「那可以請你明天去銀行刷刷看存摺嗎?如果最近這一個禮拜有提款紀錄,就請你向銀行詢問提款的地點。如果戶頭裏的錢全都被提光的話,再分別慢慢存一點錢進去。或許能借由拓彌領錢的時機點,來分析出他的行動模式。」

勝司回答「我明白了」,她便繼續往下說。

「我們接下來就會回事務所調查電腦的資料,還有去大學打聽消息。如果伯父伯母之後還想起什麼的話,請兩位立刻連絡我們。」

偵探一行人再度回到二樓,把所有東西都物歸原位。等武志收拾好筆電後,大家便離開了高杉家。

他們先前已經從父親手上拿到了拓彌的照片,不過被帶回事務所的筆電裏,也保存了不少他本人的照片。看起來大概是大學的討論課或社團活動的照片吧。拓彌有着可愛的外表,身材比其他同學略爲矮小,看起來是個靦腆的內向少年。

「行不通啊。不論是網路的瀏覽紀錄還是暫存檔案,連我的最愛跟Google搜尋紀錄也全被刪得一乾二淨。」

武志停下操弄筆電的手嘆着氣,向惠梨回報狀況。

「最近的蹺家子還真是周到。」惠梨露出四分佩服,還有六分憤恨的表情。「這下子,可能要花上一段時間了啊……」

「可是,只要等到拓彌沒錢,他應該就會自己回家了吧?既然拓彌從來沒打工過,他應該不會寧可工作也不肯回家吧。」

「話不是這樣說啊。最大的問題,就是爲什麼他沒把手機帶走。」

富樫坐在辦公椅上,扭動起粗壯身軀轉動着椅子。

「對現在的年輕人來說啊,手機可是身體的一部分耶。連手機跟電腦都沒帶走,就表示他已經下定決心要拋棄目前的生活吧。這可是個不得了的覺悟喔。」

「原來如此……拓彌會把手機資料通通刪除,是代表他對過去已經沒有依戀了吧。」

「唉,畢竟家裏有那樣的母親在,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想離家出走的心情啦。」

「說的也是,感覺很有壓迫感嘛……不過伯母的工作應該也很忙碌吧。」

在高杉家閒聊的時候,得知拓彌的母親,是都內某家拓展了多間補習班的中堅企業的高層;父親則是一般普通的上班族,但是時常需要出差,夫妻倆經常都不在家。所以就像治美說的,他們提供拓彌充裕過頭的零用錢,讓兒子「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做爲彌補。

不過,當然並不是零用錢越多,就能讓兒子的校園生活變得越充實。武志隔天與富樫一同去大學打聽消息時,就證實了這項事實。

依照高杉夫婦所提供的資訊,他們跑去向討論課以及社團的同學打聽後,這才曉得拓彌在學校經常獨來獨往,身邊連一位稱得上是朋友的同學也沒有。

另外,包括討論課同學的說法在內,整合了多位學生的證詞後,他們發現拓彌大約從半年前起就經常缺席的樣子。甚至每個禮拜會有一、兩天蹺掉一整天的課,尤其是失蹤前一個月,一週幾乎有一半的天數都沒來上學。

「你剛纔不是聊教祖的生平聊得很高興嗎!」

要是沒有那些穿中國服的人,還有門口掛的「宗教法人快樂會」招牌,這裏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哪裏的工廠一樣……沒錯,這裏就像武志以前在千葉任職的海苔工廠一樣,充滿了懷舊的氣息。

「伊藤,就麻煩你好好發揮那些知識了。」

聽到武志的低語,惠梨點了點頭:「看來很有深入調查的價值呢。」

「就是這個!跟這個長得一模一樣!」

「我、我這邊也是。我還監視了他領錢的便利商店,結果還是毫無斬獲……」

看着沒有特別參考什麼資料,就能侃侃說出這段話的武志,富樫露出驚訝的表情。

聽到「潛入」一詞,發覺事情開始變得不簡單的武志開口尋問惠梨。

「銀行帳戶有留下提領的紀錄。裏頭的十萬圓全在四天前被領走;伯父在今天上午存進去的五千圓,也在中午過後就被提領了。」

「要再花一個禮拜打聽消息嗎……還是先暫時觀察提錢的紀錄,推算他的行動模式呢……」

「看來非相關人士,只能進入調布總部的福利社而已啊。而且就算這個吊飾代表拓彌真的是信徒,我們也無法確定他是否就住在這棟宿舍裏面……」

惠梨接過電話,一邊接聽一邊做着筆記。一放下話筒,她立刻向笹野報告了電話內容。

武志表示自己前陣子買了好幾本天顯院法眼的著作,深深受到書中及法話的內容感動。一聽到這番話,信徒們立刻聯絡總部,讓武志輕鬆獲得前往調布總部參加講道活動的許可。

惠梨拔下拓彌那支正在充電的手機,開啓了電源。

「我纔不要!我絕對不要!(淚)拜託你們饒了我吧!爲什麼是派我去啊!」

惠梨眯起眼睛瞪着武志,把那兩個塑膠香板吊飾拿在手上,啪嘰一聲地空手摺成兩截。

「因爲法眼導師的書裏都有寫。我想說反正都花錢買了,不看也是浪費,我就把買來的書通通讀完了。連法話集的錄音帶也整套聽完了。導師說他最近接收到超古文明的訊息,正在預言近未來的世界末日。」

「爲什麼是我!我明明什麼都不懂啊!」(淚)

「你們沒問到拓彌蹺課的時候都跑去哪裏嗎?」

以調查上說,調布並不算是特別大的都市。要是拓彌提錢的地方是在澀谷或新宿,就真的是在大海撈針了。由於調查區域的調布,遠離了喧鬧的東京二十三區,讓偵探們都以爲要找到拓彌的下落,恐怕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

武志回過頭看了看典子,但典子卻一副若無其事地在埋頭修整指甲,也不曉得她到底有沒有聽到這段對話。

「那個快樂之會又是……」

就在調查結果不甚理想,現場氣氛一陣低迷的時候,辦公室的電話忽然響起。「惠梨,高杉先生來電。」典子接起話筒,確認是委託人打來的電話。

調查員們花了三天時間,以京王線調布站爲中心,向外呈放射狀來展開調查及打聽。

「是我在新宿被推銷員逼着買下來,快樂之會的強化守護靈吊飾!」

「是新興宗教的團體,據點就位在調布。天顯院法眼導師的書裏都有寫!」

轉回頭的武志猛然發現惠梨的目光,正意有所指地落在自己身上;正當他納悶地看向富樫時,看到富樫也一副別有意圖地在盯着自己;不知所措的武志望瞭望笹野,結果這才驚覺連笹野的視線,也是另有其意地在看向自己。

女子面無表情地帶領着武志,走進正門口正前方一棟像是公民會館的建築物。裏面是能容納一百人左右的大廳,大約有二十幾位身穿運動服或打扮輕便的人坐在地板上。

照網路上的文章來看,快樂之會的評價似乎不是很好。比方說他們會指稱參加講道的人「被惡魔附身」,威脅對方買下高價商品來除靈;還有爲了阻止出家信徒被帶走,會與闖進總部的信徒家人爆發肢體衝突,是個問題推積如山的教團。

此時,位在正前方一旁的小門被打開,出現了兩個人的身影。他們兩人都身穿中國風的服裝,女子穿的是白色,男子則是綠色。女子手上還抱着一臺CD錄放音機。講堂內的聲音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調查員搜遍了調布市街上爲數不多的旅館還有網咖等,那些蹺家人可能會逗留的設施場所,但是三個人整整三天下來,卻沒有得到任何情報。

「看來只能潛入了。」

「如果他打從一開始就打算住在女友家,或是在新公寓落腳生活的話,也不用特地把手機留在家裏吧。那樣根本不需要多大的覺悟。」

「是伊藤先生嗎?」開口向武志搭話的人,是一位穿着藍色運動服,頂着河童髮型的年輕女性。

武志打開拓彌的電腦,開始敲打起鍵盤。

細查了有關快樂之會的網路文章後,陸續發現了許多事實。

笹野捧着茶杯,重重嘆了一大口氣。

笹野偵探事務所籠罩在沉默當中。每個人都在腦中思索着下一步,只是似乎都想不出什麼值得提出來的方案。

武志依序望向前輩調查員和笹野。

惠梨繞到對面的武志桌前,和富樫一起看起電腦畫面。他們瀏覽了宗教教義和活動內容,以及代表人的經歷等各個項目後,三人的目光停留在最後「教團總部」的地方。總部就位在調布市西町,設施一覽上除了有集會場所、福利社和食堂之外,還出現了「信徒宿舍」這幾個字。

「不是喔。就是假裝成信徒,從正面潛入內部。我們畢竟不是警察,沒辦法未經許可就擅自闖入私有地。可是隻要成爲信徒……假冒成是和他們同一掛的人,就能以關係人的身分堂堂正正走進去。潛入後再去確認拓彌是不是真的住在裏面。」

緊接着,惠梨打電話到銀行的客服中心,準備問出提錢的ATM所在地。若要詢問有關帳戶的問題,必須要由本人親自打電話纔行,所以惠梨事先問好了帳戶號碼,還有治美的出生年月日等個人資料,假裝成高杉治美本人進行洽詢。

武志依照指示,在上午八點半抵達了總部門口。一到了門口,就看到正門周圍還有各棟建築物的附近,有好幾個手拿竹掃把跟畚箕的人在忙着打掃。雖然其中有不少年輕人都是穿着運動服,不過看起來似乎沒有特別統一的制服。除了這些人之外,不時還能看到身穿像白色中國服……之類服裝的人穿梭在建築物之間。當打掃的年輕人一遇到他們時,就會立刻停下手邊的動作,卯足全力地大喊:「早安!」

「啊……真的耶。是同款不同色嗎?我記得這個應該是……」

武志和河童女一起坐了下來,擺出屈膝坐的姿勢。他決定在心裏偷偷親暱地喚她「小河童」,還企圖利用往常的貢品來拉近彼此距離。

「是、是的。我是伊藤。」

笹野立刻向全體成員發號施令。

他們勸教的主要手段,就是像武志之前經歷過的一樣。首先在車站前隨機抓人問「願不願意當練習算命的對象」,然後誇大其辭地強調對方正站在人生的分岔路,裝模作樣地表示「既然機會難得,請務必來接受老師的建言」。如果對方願意的話,就直接帶他到調布的總部,再由其他小隊接手來講道、推銷,以及販賣商品。

走進大廳後,可以看見正前方的牆壁上掛着一張肖像照片。照片上的男子長得就像神仙似的,未經整理的長髮跟下巴的鬍子連成一氣,包圍了整個臉龐。這張臉,武志認得。是他曾在書本還有法話錄音帶的作者近照上,看過好幾次的天顯院法眼。在照片下方,掛着一張寬幅約兩公尺長的紙,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漢字。據後來的說明得知,那叫做「陀羅尼」經文,是把原本的梵語內容改寫成了漢字。

宗教法人快樂會的總部在調布市西町,位於東京都調布飛行場西側的山林地區。以電車車站距離來看,從西調布站或飛田給站過去比較近,只不過下車之後還要再步行一段距離,所以基本上是建議在京王線調布站下車,再轉搭公車前往。

儘管武志淚眼汪汪地大聲抗議,大家依舊毫無反應地盯着他看。

武志話纔剛說完,便立刻開始翻找自己的辦公桌抽屜。移走調味海苔的罐子,再撥開百琪巧克力棒的盒子,他從文具用品中翻出來的東西,是用透明塑膠袋包裝好的粉紅色手機吊飾。

這個團體的正式名稱爲「宗教法人快樂之會」,是代表人天顯院法眼在四年前創立的新興宗教團體。以調布的總部會館爲中心,主要都是在東京近郊的地區進行活動,信徒人數號稱有一千兩百人。其中住在總部或教團分部做修行的出家信徒,大約有兩百人左右。

「奇怪?」她不自覺地脫口而出。「這個吊飾我好像在哪裏看過的樣子……」

「呃、那個,今天還請多多指教了。如果你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嚐嚐看這個調味海苔?這是我也有參與開發的商品喔。」

正當惠梨靜靜地在搜尋記憶時,後輩的驚叫劃破了辦公室內的寂靜。

「拜託,請你們不要再看我了啦!我去世的爸爸叮嚀過我不許做危險的事情!(淚)要是加入那麼恐怖的教團,一定會遇到什麼危險啦!我沒辦法啦,這真的太危險了!」

「目擊證人是零。」

然而……

武志打開塑膠袋拿出吊飾,交給惠梨進行比對。

潛入教團的第一步,就是來到武志之前遇到信徒的新宿站。

男子走到了衆人面前,露出燦爛的笑容打了招呼:「大家早安。」有棱有角的面孔加上油頭髮型,長得就是一副惡霸的模樣。不過用這種容貌展露的笑容,看上去反倒是莫名地更具包容力。信徒們精神抖擻地向男子大聲問好後,他再度笑容滿面地說道:「法眼導師的宏恩,今天也會繼續守護着大家。希望各位好好努力勤行。」說完這句話,他便走回門後離開了講堂。

「我們是有向討論課跟社團的學生打聽啦,可是幾乎沒人跟拓彌聊過私事啊。看來這個小少爺,好像非常不擅長交際的樣子。」

武志完全被對方當成空氣。九點一到,設施內的喇叭響起鐘聲,剛剛在外面打掃的人也陸續走進講堂。講堂裏的人摩肩擦踵地盤腿坐下,紛紛開始出聲唸誦起掛在前面的經文內容。就連小河童也是一心一意地喃喃低語,仔細一聽,她的嘴巴不斷在重複「佛說一切如來金剛……」不過,其中有人是緊閉雙眼默背經文,也有人是一邊緊盯寫滿陀羅尼的紙一邊乾巴巴地念着,嘴巴也打結了好多次。就算現場大部分的人都是快樂之會的信徒,但每個人的信仰時間長短與熟練度似乎也不盡相同。說不定在這其中,有人也跟武志一樣是第一次參加。

雖然沒找到上次那個女生,但武志主動搭訕了同樣自稱「在學算命」,正在向路人搭話的其他信徒。

「拓彌會不會到處躲在朋友或女友的家裏啊?這樣的話,他就不必去住旅館或網咖了。又或者是他自己另外租了房子……」

惠梨不悅地撇撇嘴,動了動下巴說道:「你不是讀過教祖的書,甚至連整套錄音帶都聽完了嗎?既然你擁有那麼完整的知識,當然派你最適合啊。」

「??」

「太過分了!剛剛說得太過分了吧!哪有人這樣批評別人的外表!就、就算是惠梨姐,也不能這樣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啊!」

「在調布。」再度放下話筒的惠梨說:「雖然兩次領錢的地方不一樣,可是都是在調布市內的便利商店ATM。」

「我纔沒聊什麼教祖的生平!我剛纔講的人是導師!快樂之會的最高領導人才不叫教祖,是叫導師!」

「噢,有動靜啦?」富樫興奮地把手指折得咯咯響。

「少在那裏羅哩八嗦了!」惠梨惡狠狠地低吼。「反正你這傢伙啊,長得也是一副另類又詭異的模樣,最適合當那種邪教的信徒了啦。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

「新興宗教?」富樫皺起了眉。

「你不是也有跟我一起去打聽過嗎?那個小少爺不可能會有這麼熟的朋友纔對。更何況他現在還是個學生,想租房子也得要有保證人才行啊。」

這令人不快的巨大音量,讓惠梨忍不住想拿起手上的手機,瞄準武志的頭砸過去。就在她準備好要大力揮動手臂的時候,後輩那張瞪大眼睛的驚慌表情,讓她勉爲其難地忍住動手的衝動。

打聽完消息,兩人回到事務所報告結果,惠梨聽完後神色凝重地問道。

惠梨已經看膩毫無任何情報的手機畫面,視線不經意地落到了手機外側。幾乎沒有任何傷痕的滑蓋手機旁,掛着一條細長的褐色吊飾。

在協尋失蹤者的調查中,只要確定了對方所停留的都市,就能夠鎖定調查範圍。調查場所包括商務旅館和膠囊旅館,還有三溫暖、網咖跟KTV等等。調查員拿着高杉拓彌的照片,前去打聽他最近一個禮拜是否有出現在這些地方。

「所謂的潛入,是指潛入調布的總部嗎?這要怎麼做啊?是要像小偷一樣,在大半夜裏偷偷潛進去嗎?」

「好,出發去調布市進行搜索和打聽消息吧。」

「啊,也是……」

前輩的兇狠殺氣,讓皮皮剉的武志立刻變得乖巧聽話。

「原來如此!只要成爲信徒,的確就能正大光明地自由進出了嘛。真是厲害的點子啊!那麼是誰要負責潛入啊?典子姐嗎?」

「那、那個!那個吊飾!就是那個!」

「該不會……」

「真是遺憾啊。調布應該不是那麼難調查的地方纔對啊。」

笹野一邊深思一邊開始自言自語。

無視武志和富樫的談話,惠梨移動滑鼠繼續瀏覽着快樂之會的官方網站。

武志終於恍然大悟。

結果到最後,武志還是屈服在前輩的恫嚇之下。因爲前輩表達怒氣的方式,讓他想起比加入邪教團體還要恐怖的記憶。

武志的粉紅色吊飾,和拓彌的褐色吊飾形狀,都長得像是僧侶在坐禪時,用來打肩膀的「香板」;在那長長的塑膠板子上,還有一串像是經文的反白文字。

「吵死人了啦!你到底在叫什麼叫啦!」

「我亂講的!我纔沒讀過什麼書!也沒有聽過錄音帶!我根本什麼都不懂!」(淚)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帶你去講堂。請往這邊走。」

「這樣看來,那根本就是所謂的邪教嘛。只是沒想到他們竟然還有一千多名的信徒,怎麼會有人想要加入這種詭異的怪教團啊。」

「沒、沒有啦,也是可以讓你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啦……」

笹野喝光剩下的最後一口茶。

「就是這個!這就是快樂之會的網站!」

「創立快樂之會的天顯院法眼導師,在十三歲的時候接受神明啓示後,就獲得能窺探衆人內心的能力呢。面對前來尋求解惑的人,他能夠一語道破對方的煩惱,就連讓醫生束手無策的重症病患,他也只要用手隔空傳送力量就能治好。就是因爲他擁有這樣的神力,大家纔會自然而然開始崇拜他啊。」

儘管已經查過了很多遍,惠梨還是無意識地把玩起拓彌的手機。她很清楚無論再怎麼調查也不會出現新的線索,只能意興闌珊地操弄着手機。

「你這小子怎麼知道這麼多啊?」

笹野沉重地點點頭,贊同惠梨的說法。

「與其說你是求知心旺盛,倒不如說是窮人個性使然吧……」

接着下來,輪到身穿白色中國服的女子靜靜走到大家面前。在這短暫的空檔裏,小河童嘀咕着細語做了說明。剛剛那位綠衣男叫松重律師,地位僅次於法眼導師,是教團內第二偉大的人物;而另外那位白衣女,小河童都稱她「古村老師」。

「那麼現在開始,請各位繼續唸誦十五分鐘陀羅尼。」

聽到古村老師的指令,講堂裏的信徒們再度覆誦起經文。

古村老師看起來年約四十幾歲,有着一頭及肩的黑髮以及瞳鈴大眼。硬要比較的話,看上去似乎比剛剛的松重律師還要年輕。老師坐上事先準備好的鐵椅,閱讀起好幾張用釘書針釘好的資料。武志還不小心跟剛好抬起頭的老師四目相交,向她輕輕點了點頭打招呼。

鐵椅旁邊擺放着錄放音機,還有一個像是裝飾在聖誕樹上的金色小鈴當。當老師緩緩地搖了兩下鈴,四周的誦經聲便頓時消失。

「現在開始今天的勤行。」古村就像新聞主播一樣,發出清晰響亮的聲音說道。「包括今天第一次來參觀的人在內,現場總共有八位第一階級的兄弟姐妹。這個禮拜要請各位迴歸初心,一起來做『心靈顯現』。」

所謂的「兄弟姐妹」,是用來稱呼在現場參加修行的男男女女。只不過沒想到纔剛開始,就出現好幾個武志沒聽過的專有名詞。那個ㄒーㄣ ㄌ一ㄥˊ ㄒーㄢˇ ㄒ一ㄢˋ到底又是什麼啊?

隔壁的小河童做出起身的指示,武志便站起來,和其他兄弟姐妹們一起面向正前方。老師再度搖了搖鈴,要每個人閉上眼睛。環視了一下四周,發現包括小河童在內,所有兄弟姐妹早已緊閉雙眼,做出冥想的動作。

武志也有樣學樣地閉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傳來了古村清澈透明的聲音。

「現在開始,我們一起來尋找潛藏在大家靈魂深處中,自我真正的意識和心靈。只要能解讀出心靈的狀態,一定就能看到迫害自己精神的惡魔模樣。」

大概是老師開啓了錄放音機吧。講堂內流泄着用民族樂器彈奏的靈歌BGM。

「請大家想像一下。你現在就躺在宇宙當中,一個人獨自飄浮着。你身在無邊無際的宇宙裏,眼前只看得到燦爛星光……」

每隔幾秒鐘就響起的鈴聲,加速了浸入冥想的速度。

武志決定暫時忘掉潛入調查的任務,先一心一意專注勤行。畢竟爲了得到快樂之會的信任,必須要拿出真心誠意致力於勤行纔行。

在黑暗當中,古村的旁白聲音逐漸迴盪在腦中。

「在這片宇宙當中,你的身體開始越變越年輕。回到了十幾歲……回到還是小孩子的那個時候……時間繼續往回倒轉……繼續倒轉……倒轉到你剛呱呱落地的嬰兒模樣……」

老師乾淨清澈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像是傳入耳中,而是直接傳送到了腦海裏,傳送到了心裏面一樣。

「剛出生不久的你,現在就躺在母親的懷抱裏。和你一起倒轉時間,回到年輕時候的母親,正笑容滿面地抱着宛如寶貝一般的你……」

武志開始在腦中描繪着他曾在相本中看過,母親以前年輕時候的模樣。然後想像着沉睡在母親懷裏的小小的自己……剛出生不久的自己……

BGM配上鈴聲,再加上與周圍兄弟姐妹之間的連帶感,武志的意識逐漸墜落到又深又遠的幻想空間裏。

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會用到的力氣,據說只佔了人體潛在力量的30%左右。說不定在武志潛入宗教團體做修行的時候,也學會了要如何隨心所欲地操控那剩下的70%……難不成在不久的將來,成爲笹野偵探事務所王牌的人不是本大爺,而是武志也說不定。富樫牢記這股竄上背脊的寒意,決定每個週末都要再更加把勁練習。

「有的。像是我清楚知道要迎接即將到來的世界末日,自己應該做些什麼準備,也知道天顯院法眼導師的法力有多麼高強了。」

而且當武志把茶葉收據交給典子時,誹謗中傷的怒罵聲立刻朝他襲來。「哪有人買土產還報公帳啊!」「你這小子是腦筋秀逗啦!」看來這間事務所,已經開始受到撒旦魔力的侵襲了。

武志雖然有收到事務所的連絡,但是他卻沒有回去上班,整整一個禮拜都在辛勤往返快樂之會總部。

爲了鼓勵被驚愕事實嚇到面色鐵青的武志,古村對他笑了笑。

BGM的樂聲停止,鈴聲緩緩地響了五次。在第五次的餘音繚繞下,寂靜環繞着整個會場。靜默持續了數十秒後,老師用沉穩的語氣要大家睜開眼睛。

對武志來說,總部會館的環境實在是舒適宜人。這裏沒有會嘲笑武志像寵物一樣笨,會亂丟遙控器會勒人脖子又會使出駱駝固定技的上司在。而且這裏的每一位兄弟姐妹,都尊敬地稱呼他爲「海苔的伊藤」。

「什麼嘛,辦公室裏都沒人嘛……嗯?你這小子幹麼偷翻惠梨的抽屜?你要跟她借東西嗎?」

說完這句話後,老師突然沉默不語。在這片靜默當中,不斷迴響着啜泣聲,還有抽噎的聲音。

「真不敢相信……怎麼會有這麼誇張的事……這種人還值得你原諒嗎……」

「嘎啊啊啊啊(淚)……什、什麼啊,原來是富樫大哥啊。拜託你別嚇我好不好。」

「純淨又璀璨的寶石……那就是你剛誕生在世界上的模樣。」

沒錯沒錯。武志答道。不曉得是不是因爲護身符發揮了功效,撒旦前輩竟然壓抑住平常的獸性,用冷靜的語氣開口問道。

「太過分了!她是在對部下的伊藤先生暴力相向吧!」

就在這個時候,富樫背後再度傳來扭動門把的聲音。

「搞啥啊?你們不是大家聚在一起修行嗎?」

武志也曾見過有陌生的老夫婦來到總部門口大喊:「把女兒還給我!」最後卻被出家信徒給硬拖出去的景色。但是快樂之會的舒適感,讓他的眼裏看不進這種擾人的風景。

「那麼事不宜遲,伊藤,你應該有找到什麼有關拓彌下落的線索吧?」

「當以你爲名的寶貝誕生在世界上時,對母親而言,就是至高無上的幸福。是純潔無瑕的寶貝……是顆寶石。在你的身旁,還有默默在守護這一切的父親……父母都在爲你的誕生感到喜悅,向神明感謝美麗寶貝的到來。」

武志感覺到自己的丹田,開始湧現出了一股熱氣。周圍的尖叫聲助長了那股炙熱,讓心中逐漸膨脹的情緒化作聲音,隨着大量淚水爆發了出來。

「嗚哈,你這小子怎麼又再一口咬定她是惡魔啊。你最近是哪裏少根筋啦?不過啊,做這種事情真的沒關係嗎?惠梨那傢伙好歹也算是個女孩子耶。她一定也跟其他女生一樣,恨死男生偷翻自己的桌子了吧。像大爺我以前也擅自打開過她的抽屜想借個印泥,結果纔剛拉開五公分,立刻就被她給揍個半死耶。」

看到武志的反應,老師跟小河童的表情越變越難看。

兄弟姐妹的哭泣聲,也刺激了沉醉在冥想中,趟在母親懷抱裏的武志。在不知不覺之間,武志的眼眶裏也落下了滴滴熱淚。一滴接着一滴,淚水一發不可收拾。不是因爲疼痛,也不是因爲恐懼,這是他已經遺忘多年,不曉得該如何流下的感動淚水。

就連老師也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發出了淒厲的驚叫聲。

「當然沒問題。因爲你已經是我們的兄弟了。等一下我會去跟販賣中心的人員說一聲,到時候再請你付清四萬圓的費用。」

「請注意你的措詞!在怨靈退散護身符裏面,可是注入了導師的法力耶!如果不是我們的兄弟姐妹,不管你花多少錢也買不到!」

「嗚噢噢噢噢……也太恐怖了吧……(淚)欸、富樫大哥,拜託你不要跟她打小報告喔。雖然這個護身符能削弱惡魔的魔力,應該可以讓她變得安分一點,但要是萬一出了什麼差錯的話就傷腦筋了……」

「你說的那個什麼世界末日,到時候會發生啥事啊?」

日子一久,武志也漸漸和其他兄弟姐妹打成一片。像是在午餐時間或回家的時候,他都會在自我介紹後分送調味海苔給大家,也藉此開啓了不少話匣子。來參加勤行的信徒有百百種,從學生、創作家,到企業老闆跟大學講師等等,聚集了各行各業的人物。而第一天和武志一起勤行的小河童,是在澀谷的出版社當編輯。

「纔不是呢!導師可是得到了神明的啓示喔!就算人類愛說謊,但神明的啓示怎麼可能會是假的呢!」

「那麼接下來,就請大家彼此分享討論吧。已經準備好的組別就可以自行開始了。」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在慶幸幸好不是惠梨姐啦……」

「還不光只有暴力而已。她還曾經摺斷過原子筆跟手機吊飾,也摔壞過我的智慧型手機,甚至不許我在工作的時候喝水……」

撒旦滿臉不悅地嘶叫:「這是怎樣?」

「我、我明白了……對不起,是我錯了……說得也是嘛,畢竟是要用來封印住惡魔,現在不是計較這點小錢的時候了……」

跑慣了後,他也開始注意到總部裏的其他設施。總部區域內正中央的建築是講堂,左手邊有一棟組合屋,裏面設有簡單的食堂,還有販賣導師著作和護身符等商品的販賣中心;講堂右側則是一棟三層樓高的大型宿舍,出家信徒似乎都是住在這裏。另外在講堂後方還有一間大倉庫。倉庫內收藏了重要的法具,所以只有身分在出家信徒以上者才能進去。包含食堂和宿舍在內的所有設施,都設有相互連結的走廊。

武志模仿着其他人,和小河童分成一組,兩人坐下來開始促膝共談。在這段分享討論的時間裏,大家要對兄弟姐妹詳細說明在剛剛的心靈顯現裏,自己被引導出的傷痛和憎恨,來藉此讓心中的髒污更加清晰可見。

小河童驚恐地露出扭曲的表情,只見她緊抿着嘴巴,看起來像是確信什麼似地點了點頭。

已經完全沉浸在勤行中的武志,絲毫不在意與年輕女性觸膝可及的距離,開始聲淚俱下地吐露心聲。

「兄弟,我們一起挺身而戰吧!」

「那是啥啊?」

「但是在你出生後過了五年……過了十年。光陰流逝……然後到了現在……你現在所散發的光輝,還會跟出生那天一模一樣嗎?你現在能拍胸脯保證,自己還是那顆純淨無瑕的璀璨寶石嗎?」

「有的。我清楚知道你是惡魔的化身了。」勤行不足的武志當然沒膽真的說出這句話,他決定不着痕跡地跳過這部分,繼續往下說下去。

「真的嗎?那就麻煩老師了,我要買那個護身符!」

「哪有這麼巧只有信徒活下來啊。教團裏面也不可能會有核子避難所吧。就算真的有,碰上這種能毀滅人類的核子戰爭,我想應該也派不上啥用場吧。」

「導師早在十三歲的時候就得到天啓獲得解脫,之後他花了二十年以上的時間,周遊世界各地的靈場做勤行。在世界末日結束後誕生的烏托邦世界裏,法眼導師將會是繼釋迦摩尼,耶穌基督之後的第三位救世主喔。」

場內的尖叫聲此起彼落。兄弟姐妹開始嘶吼怒罵着某個實際存在的人物名字。「成戶,你的做法太骯髒了!」「可惡的島田,你少在那裏對部下亂髮脾氣了!你這個人渣!」

從第二天開始的勤行,武志慢慢學習到了快樂之會的教義。他了解到法眼導師的經歷和無比優秀的法力;老師在主持心靈顯現的時候,也會在談話中不時這麼提到:「由於父母選擇投身於撒旦的陣營,所以寶石也會隨着成長慢慢受到污染。如果養育寶石的人不是父母,而是天顯院法眼導師的話……如果導師是大家的父母,以你爲名的那顆寶石絕對不會失去原本的光輝。就算現在纔開始也不算遲。大家一起回到新生兒的那時候,皈依天顯院法眼導師吧!」

「恐怕會是核子戰爭吧。幾乎所有人類都會在這場戰爭中滅亡,只有加入快樂之會,皈依導師的信徒才能存活下來,到未來的理想鄉過生活。」

「那麼除此之外……你還知道了些什麼事情嗎?」

在門被打開前的零點三秒間,聽到聲音的武志突破人類的極限,用快到肉眼看不清楚的的超快速度,一眨眼地衝回自己的座位上。惠梨走進辦公室的同時,他立刻裝作一副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默默坐在桌前埋頭寫起報告來。

「沒錯。看來那名女子確實是被撒旦附身的樣子。」

那件長得像白色中國服的服裝,在這裏稱爲「法衣」。出家信徒都必須要穿着法衣,但其中只有德高望重的天顯院法眼導師,還有每天早上在勤行前會勉勵兄弟姐妹,長得一臉惡霸樣的松重律師是穿綠色法衣。

「沒錯。撒旦是妨礙天顯院法眼導師進行聖導的邪惡人物。雖然他平常都待在冥府裏,不過有時候也會化身成人類的模樣,跑到人界胡作非爲。」

「……可是也是有防止世界末日發生的方法喔。只要大家都加入快樂之會,持續做正確的勤行,就有可能讓戰爭、貧困還有天災通通消失,連能源問題也可以一併解決,不用引發世界末日就能打造烏托邦的世界。」

在武志的心裏,彷彿有一片片拼圖正在拼湊組合。原來是這樣啊……原來那個人不是人類,而是來自魔界的化身。這樣一來,過去發生的一切就都能說得通了。因爲她是惡魔,她才能心平氣和地對這麼可愛的部下施暴。

「早安……啊,這不是伊藤嗎!真是好久不見了耶。看起來滿有精神的嘛。原來你還活着啊。」

……武志開始嚎啕大哭。只是不曉得爲什麼,原本應該充滿悔恨的淚水,似乎讓那股佔據心房的炙熱也逐漸隨之消逝。

「呃……惠梨這個大笨蛋!(痛哭)老是因爲一點小聲就立刻動手打我!你這個野蠻女!你的拳頭痛死人了啦!本人我啊,是那種要多稱讚纔會進步的類型啦!」

「不過你別擔心。今天你會來到這裏勤行,想必一定是導師的旨意吧。因爲在我們這裏,就有除魔驅邪的方法。那就是買下怨靈退散的護身符,拿去放在撒旦的活動範圍內。這樣一來,撒旦的力量就會逐漸減弱,最後喪失活動能力。」

「去車站折衣服?」

武志想起古村老師在總部說過的話。據老師的說法,快樂之會是這個世界上最接近神明的團體,所以在推廣教義的時候,敵對的撒旦便會附身在家人或熟人身上來反抗折伏……換句話說,就是會故意挑教團教誨的毛病,做出各式各樣的阻擾行動。老師所指的,正好就是現在這個狀況。

「媽——」講堂四處響起呼喊媽媽的聲音。甚至還有人哭到泣不成聲,根本聽不清楚他到底在說什麼。

「連天災也會消失嗎!天底下哪有這麼好康的事啊!真受不了,還真是謊話連篇的宗教呀……」

「是折伏。」典子對着指甲吹着氣,難得開口插入話題。「就是主動去勸教對吧?就像武志被迫買下那堆書的時候。」

「沒錯……惠梨姐是我公司的上司。因爲我還只是菜鳥,每次都是跟着她到第一線去工作……可是每當我一犯錯,那個人就會立刻對我拳打腳踢,甚至還會勒住我的脖子……」

「惠梨姐早安!」(微笑)

小河童把武志拉了起來,跑到正在巡視講堂的古村老師身邊,把事情從頭到尾說明了一遍。結果才說完沒多久,老師立刻像是明白了什麼一樣點點頭。

「目前還沒找到任何線索……但至少可以確定他不是在家信徒,只不過我幾乎都碰不到其他出家信徒啊。」

她就像是在斥責那些嗚咽抽泣的兄弟姐妹,繼續向下說道:「當你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寶石身邊就會圍繞着許多擁有邪惡心靈的壞人……那些人會玷污純潔的寶石,讓寶石失去原本的光芒!」配合壟罩在講堂內的嗚咽,老師的聲音也越顯激動。「這是爲什麼?究竟誰是傷害寶石的罪魁禍首?讓你們苦不堪言的壞人到底是誰!你不顧一切,放聲大喊那個浮現在心靈裏的名字吧!」

等典子跟笹野也進辦公室後,武志除了分送海苔,還爲大家端上他買來當作土產的茶。今天用的茶葉是來自快樂之會總部會館,一百公克要價三千圓的超高級「法力茶」。

然後,再度開口的古村,卻發出與剛纔截然不同的沉重語氣。

不愧是寬宏大量的長者,現場只有笹野毫無半句怨言,一個人靜靜喝着武志泡的法力茶。

「伊藤先生,你要省下這區區四萬圓,選擇屈服在撒旦的威脅之下嗎?你在今天的勤行裏到底學到了什麼!」

小河童瞪大了眼睛。

「我覺得這還不能算是上上策。因爲如果以後伊藤先生要入教,也必須要先在家持續勤行一陣子纔可以。爲了你的生計還有對導師的奉獻,建議你最好還是不要辭職比較好。」

其他兄弟姐妹漫遊在冥想中的深度,比武志還要深沉許多,在武志的前後左右,早已開始傳出抽噎聲與細微的哭泣聲。

「咦,撒旦?」

「再大聲點!大聲喊出來!喊出那個讓你痛不欲生的惡魔名字吧!」

「其實啊,我今天帶了快樂之會的怨靈退散護身符來喔。我想把這個偷偷藏進惠梨姐的個人物品裏面。」

現場化作了怨恨的漩渦。武志身旁的小河童,也滿腔怒火地發出刺耳的喊叫。「美幸,你竟敢搶別人的男朋友!你給我去死吧!」

「怎麼會這樣……這已經算是虐待了吧……」

「那個什麼『出外休息』又是啥啊?」

「這是法眼導師施過法的護身符。只要把這個放在惡魔身邊,就可以封印住她的魔力喔。我看我先藏在這個化妝包的最下面好了。」

「導師的法力,是有辦法封印住撒旦的行動啦……啊,我們去問問看老師吧。」

找出潛藏在靈魂深處的真正怨恨後,第一天的勤行就到此告一段落。

「剛剛聽伊藤先生的喊叫,你好像有被一位叫惠梨的人拳打腳踢的樣子。可以詳細說給我聽聽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她還不讓我去上廁所,逼我用寶特瓶來解決。」

「噢噢!武志,好久不見啦!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嘛!原來你這小子還活着啊!」

武志忽然全身顫抖地縮了一下脖子。

「就是離開總部,到一般住家推銷商品或是做折伏。只要道行變得比較高之後,都必須要一個人去車站做折伏。」

「四四四四四、四萬圓?好貴!得要花這麼多的錢嗎?」

「怎麼這樣。那我應該要怎麼做纔好……」

後輩在轉眼之間的舉動,把富樫給嚇得魂飛魄散。被出乎意料的速度給嚇到的他,甚至還不自覺地喃喃自語:「我、我的眼睛……竟然什麼都沒看到……」

「那、那我是不是應該立刻辭職比較好?要是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遇上更多危險吧?」

不曉得是不是突然聽到好幾位敵人名字的關係,撒旦前輩皺着眉頭沉默不語,轉由撒旦左右手的富樫前輩接棒提問。

包括那位小河童在內,在參加勤行的兄弟姐妹當中,有三分之二的人都是已經入教的在家信徒。他們平常會利用週末來勤行,然後每幾個月就請一次有薪假,連平日也會天天往返總部會館。現在其實是在工作的武志,也對外宣稱自己是請有薪假來參加勤行。

「不是的。雖然我們都是在總部的講堂勤行,可是出家信徒的宿舍裏另外就設有專用道場了。不過他們會輪班出外勤行,所以我會在早上和輪值的信徒擦身而過……」

雖然現在也沒什麼好說明的,不過這個法力茶來自於巴基斯坦的某座靈山,也是天顯院法眼導師曾前往勤行的地點,是注入了天然法力的貴重茶葉。送上如此貴重的禮物,武志滿心期待前輩們的衷心感謝,只是沒想到大家都絲毫不留情面,留下「平常的便宜貨比這個還好喝太多了」的評語。

看着拋開迷惘,下定決心迎戰惡魔的武志,兩人露出滿面的笑容。

武志發揮了天生的狂熱本性,勤行第三天就把陀羅尼經文通通背了下來;勤行第四天,教團最高領導的天顯院法眼導師,與松重律師一起來到了大家的面前。在那段「導師顯現」的時間裏,武志也聽到了法眼導師親自傳達的神諭:「請大家努力勤行。」雖然沒有像周圍的兄弟姐妹一樣嚎啕大哭,但他也忍不住感動到泫然欲泣。

「一定不會錯的。伊藤先生,你的那位上司……就是撒旦轉世!」

大家一起共同追尋相同的目標,實在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只是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勤行生活太過操勞,他偶爾巧遇到的出家信徒都是兩頰消瘦,臉色蒼白,身體看起來很不健康。反倒是在家信徒還有其他尚未入教的勤行者們,大家都是活力充沛地在過着充實的每一天。

「你這小子搞啥啊!也太沒禮貌了吧!看到一個禮拜不見的前輩,你這是啥態度啊!想找死嗎!」

某天,難得比往常還要早出門的富樫,精神抖擻地走進辦公室。才一打開門,他就看到武志拉開惠梨的辦公桌抽屜,正鬼鬼祟祟地在東翻西找的樣子。

「你這小子聽好了,如果只要修行就能解決能源問題的話,電力公司和日本政府就不用那麼辛苦啦。要是真有這麼好康,你倒是解釋一下爲什麼只要入教就能解決啊?」

「要是不入教的話,富樫大哥一輩子也結不了婚喔。」

「幹你屁事啊!所以我剛剛不是就在問你,爲什麼只要入教就能解決所有問題啊!如果你有辦法說服我,本大爺明天立刻就去入教!」

「真的嗎?那爲了讓富樫大哥可以參加勤行,我會事先向教團推薦你的。對了,惠梨姐要是再不改一下恐怖的性格,應該也很難嫁得出去。你要不要也一起來參加看看?」

「你……說……什麼……」

終於現出惡魔原形的撒旦,露出野獸的表情踢掉椅子站起身。

「你、你想幹麼?又要來恐嚇我嗎?我、我纔不怕你呢!我這樣說都是爲了大家好耶!只要所有日本國民都能遵從法眼導師的教誨,一定就能打造出更美好的社會!」

武志一點也不害怕。雖然撒旦的魄力嚇得他挺不直腰,但是相信自己是正確的信念,讓他努力克服了恐懼。

看着武志的詭異模樣,富樫忽地露出回過神來的表情。他沉重地喚了喚武志。

「欸,武志,我問你一個問題喔。」

「怎、怎麼了嗎?」

「你……該不會是被洗腦了吧!」

「咦?我纔沒有咧!」

「就是有吧!你這小子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用信徒的角度在說話不是嗎?」

「爲什麼富樫大哥要說這種話!人家只是發現了事實而已。」

「哪來什麼事實啊!你打從一開始就沒半句話是有道理的!而且說到底,那個法眼導師又算哪根蔥啦!與其相信法眼的教誨,浩克霍根(注18)的斧炸彈還更有說服力咧!」

惠梨拉回剛剛踢掉的椅子坐下來,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這就是所謂適得其反,畫虎不成反類犬吧……」

「誰是犬啊!如果我是犬的話,你就是惡魔了吧!」

「你說什麼~~~~~」

「你是說,拓彌他是自願加入那種教團嗎?」

「只要知道拓彌會外出,我就會馬上出動進行跟蹤。接着再看準拓彌落單的時機,一舉把他抓起來。」

「像那種邪教團體,的確會有引發綁架事件的可能,只不過那些行爲主要都是在攻擊敵對對手,很少出現綁架某人強迫入教的案例。當然教團也會有對外的勸誘行動,但是要逼迫一個毫無意願的人信仰某個宗教,基本上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

多麼善解人意的前輩們啊。沒想到大家願意大人有大量地原諒忘記工作,落入激進宗教陷阱的愚蠢後輩。我真是太受大家的眷顧了。讓我再次慶幸自己能來進入這間事務所,跟這麼棒的前輩們一起工作。

聽到教團出現好幾位死者的報告,果然連武志也感到詫異不已。

「這,這是要做什麼?」

「今天還請各位多多指教了。那麼我先跟着音樂跳一次給大家看。從第二次開始,就請大家跟着一起跳跳看。」

「你說的那個松重,就是松重豐吉吧。那傢伙啊,以前可是有毒品案的前科。七年前,警方逮到他跟同夥利用透天厝的頂樓房間當作製毒工廠。」

「好啦,現實就是這麼一回事嘛。你說這種傢伙可以解決天災跟能源問題,還能打造烏托邦的世界?別害我笑掉大牙了。」

「目前還在第一階段的人,這次應該都是第一次唱讚歌。快樂導師讚歌是隻有在兄弟姐妹的出家儀式上,還有上街頭做集團折伏時纔會唱的歌。我們希望讓更多人學會讚歌的歌詞和舞蹈,還請大家好好來學習了。另外今天每一組裏面,我會分派一位出家的兄弟姐妹來指導大家。請各位一邊學習,一邊來比賽看哪一組學得最快,最會讚美導師。」

「不可能!不管是法眼導師,古村老師還是松重律師,每個人都是值得大家衷心尊敬的人物啊!」

武志停頓了一會兒,在腦中整理好思緒後繼續往下說。

富樫丟出來的照片中,拍到了年輕時的松重律師還有同夥們。站在松重律師旁邊的人,也是年輕時候的那一位。

「開什麼玩笑啊!爲什麼拓彌會在那種詭異的教團裏!」

不過對母親而言,這項補充情報只是在火上加油而已。看來兒子瞞着父母蹺課去勤行這件事,讓她相當不滿。

「這是手玩偶。唱導師讚歌的時候,要雙手套着這些玩偶來跳舞喔。」

治美目露兇光瞪着惠梨。在她眼裏,惠梨不過是個黃毛丫頭。

「慢着慢着!惠梨,你冷靜點!你要打武志就算了,可是也不能破壞辦公室啊!」

「教團中有位患有重病的信徒,當初就是因爲聽信『只要勤行就能治好病痛』的說法而入教。他付了兩百萬圓接受天顯院法眼的隔空施法治療,只是病情當然不可能會就此好轉。可是就算病情惡化,那位信徒還是堅信法眼的話,拒絕去醫院接受治療,最後就這麼病死了。」

武志一邊配合着其他人,左右舞動着牛跟青蛙的玩偶在跳舞,一邊在心裏想着世界第一可愛的花梨在跳喵喵舞的模樣。

「噢,抱歉抱歉。與其把事情鬧大,趁惠梨回家後再偷偷拿回來的確比較好啦。畢竟你連她的化妝包都翻過一輪了嘛。」

「喂,武志。在你潛入調查的這段期間,我們這邊也調查了許多關於宗教法人快樂之會的事。只要是爲了教團和錢財,那羣傢伙可是會不擇手段的惡霸組織啊。」

「喂,惠梨。你也來說個幾句吧!」

「對了,武志。那件事你最好也道個歉吧?就是把惠梨當作惡魔,還偷偷把什麼東西塞進她抽屜的事啊。就算人家願意原諒你,但你至少也要表達一下歉意嘛。」

「啊啊啊啊啊!噫噫噫噫噫!嗚嗚嗚嗚!欸欸欸欸噢噢噢噢噢噢噢!」(淚)

除此之外,武志也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眼前這位熱心指導大家的兄弟,就是現在下落不明的高杉拓彌。

「是的。如果兩位能同行,拓彌本人應該也會安心許多。而且萬一拓彌強烈抵抗到需要出動警察的程度,只要有家人在現場,警察光是在態度上也會有很大的不同。」

四萬圓的護身符根本壓制不住撒旦的魔力,法眼導師的法力果然全是謊言啊。武志一面感受着頭蓋骨發出的聲響,一面在蒙朧的意識中深深地想着。

治美畢竟是連鎖補習班企業的高層,要請假想必也不是那麼容易。只不過,現在可是特殊的緊急情況。

「據已經退教的前信徒說法,他們修行時,教團似乎會定期讓大家喝類似迷幻藥的東西。從症狀上來看,很有可能就是剛剛阿富說的違法藥物。」

接下來古村使了使眼色,七位兄弟姐妹便從正前方一旁的門後走了出來。七個人各自分散開後,分別走到自己負責的組別進行指導。武志這一組也來了一位掛着淡淡微笑,身材消瘦的兄弟。

「這個人……是法眼導師……」

「請問……」勝司一臉不安的問道:「抓起來的意思是……」

……在他的眼前,出現了全身毛髮豎直,掀起殺氣龍捲風的撒旦身影。

「伊藤你這臭小子~~~~~~~」

富樫接着繼續對着傻住的武志乘勝追擊。

笹野在辦公室另一角喚了喚放空狀態的武志。

「有……我好像……也有看過的樣子……」

「我沒有打開。我怎麼可能會做出那種事情。而且我有什麼理由非得要擅自打開惠梨姐的抽屜不可?又何況是化妝包呢?」

法眼~導師~~(音符)第三位~救世主~~(音符)向我們偉大的父親~皈依~吧~~(音符)

「你少耍白癡了!我們可是連相關人士的證詞,還有當時的新聞報導都確認過了!」

實際負責這場搶奪計劃的人員,果然還是笹野偵探事務所的王牌調查員。身爲負責人的惠梨緊接着說道。

「是的……謝謝大家……嗚嗚……」(淚)

「我還得要工作,沒辦法跟着去喔。」

「這就要看拓彌本人當下的反應了。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能夠和平解決。關於這方面,當然也需要父母的協助。我們一收到伊藤的回報就會立刻連絡府上,到時可以請兩位儘速過來會合嗎?」

「還不只是這樣而已。我們還懷疑他提供LSD(注19)和梅斯卡靈(注20)等合成毒品,以及其他類似藥物給教團信徒。」

當惠梨進入殘暴模式2.0後,就無法用人類的語言溝通了。惠梨一邊低聲咆哮,飛身躍過辦公桌後把武志衝撞在地,勒住他的脖子。就在武志差點要斷氣的前一刻,惠梨改使出摔角的鎖頭功,單手對準武志的頭頂,一面嘶吼一邊連續使出以前富樫也施展過的憤怒鐵拳制裁。

「我明白了。我會全力配合的。那麼你……」勝司轉頭看向身旁的治美。

「出外勤行是輪流制,所以每天參加的成員都不一樣。不過我從明天開始,會在『晨間勤行』時去打掃總部的設施。到時候我會一邊打掃,一邊確認每天出外勤行的成員。」

聽到心愛的獨子加入了邪教團體,父母肯定都會一頭霧水吧。不過,跟努力在外人面前保持冷靜,強壓混亂心情的父親相比,不顧他人眼光的母親則是將情緒表露無遺。

繼續低頭道歉的武志,心中滿是感動。

「呀啊~~~~~~(痛哭)求求你原諒我啊!(淚)五分鐘前的那個我不是真正的我啊!」

「對對對對不起!」

惠梨忍不住在委託人面前脫口「咦」了一聲。武志和富樫也不知所措地看向母親。

他立正站好低下頭,低到連額頭都擦到了桌面。

會客區裏除了委託人外,典子以外的調查員也都齊聚一堂。在本次任務中擔綱要角的武志,與笹野跟惠梨一起排排坐在委託人面前;坐不進沙發的富樫,則是靠着牆站在一旁。

「另外,教團總部在過去曾出現兩名自殺者。一個人是從宿舍屋頂跳下來,另一個人則是在房間用毛巾上吊自殺。但是在兩名死者身上,都留有被施暴的痕跡,連警方也有到教團進行搜查呢。不過身上的傷跟死因沒有直接關係,也找不到施暴的證據,這些案子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

「不……不會吧……」

「快抬起頭吧。沒人在生你的氣啦。」

笹野喚了喚伊藤,武志便接着向勝司開口。

「伯母。」笹野溫柔地出聲問道:「你可以儘量跟先生一起到現場接拓彌嗎?只要看到兩位的臉,我想拓彌一定會願意乖乖回家。」

富樫勸了勸認真擺出投球架勢的惠梨,然後再度看向武志。

「因爲又不知道拓彌什麼時候纔會出來不是嗎?當天一接到連絡就要馬上請假,對我來說根本就不可能啊。」

「雖然非相關人士無法進出快樂之會總部,不過出家信徒倒是會每天輪流出外勤行。呃,所謂的出外勤行,就是幾位信徒集體去一般住家做拜訪,販賣法眼導師的書或是勸教。」

這麼說起來,好像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他的確好像有看到一對想來帶走女兒,卻被信徒們給拖出去的老夫婦。

「拓彌怎麼可能會自己跑到那種地方去!是有人帶那個孩子進去的嗎?」

「嗚嗚……真的非常抱歉……」

「其實,我們也有到大學去打聽,聽說拓彌好像會定期蹺課的樣子。他那時候似乎就是跑去修行……在教團裏好像是叫作『勤行』,所以這樣看來應該是他自願入教的吧。」

「怎麼會……可、可是,就算真的發生過那種事,都已經過了七年了……早就已經跟現在沒關係了吧……」

「是、是的……」

「咦……怎、怎麼可能,松重律師不可能會做那種事!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爲了緩和現場氣氛,笹野用着溫和的語氣做了補充。

武志慌張地揮舞雙手阻止富樫失敗後,只好一邊在心中默默祈禱某人剛好沒聽到,一邊悄悄轉頭望向惠梨。

「然後呢,最後還有這個。這是七年前的松重。就是當時他跟同夥一起被逮捕的照片。」

這是他由衷的道歉。不過武志不是在反省被騙,而是在對自己把調查失蹤者的任務拋在腦後沉迷於勤行、企圖說服前輩入教、讓大家喝來歷不明的法力茶、偷藏怨靈退散的護身符……但這一點還沒被發現就先算了,甚至亂罵前輩結不了婚等等,這些對大家怒言相向的事,體悟到自己丟人的蠢樣。

惠梨再度露出厲鬼表情站了起來,高高舉起椅子用力揮舞。

這個時候,武志才終於看清了一切。原來他自以爲真實的故事通通都是謊言。不管是法眼的生平還是世界末日,還有烏托邦跟神明惡魔,這些全都是在憑空胡扯。

惠梨一臉不耐煩地拉開抽屜,拿出她的調查筆記。武志看到這瞬間,心裏一直七上八下地在擔心護身符會露餡。

這位兄弟說完,法衣下的手腕便套起玩偶開始跳起舞來。

「懷疑……那只是懷疑而已吧?所謂的懷疑,就是還不確定有沒有這一回事吧!」

「沒錯。天顯院法眼,本名叫山本泰士。松重和山本,以前都是同一個暴力組織的成員。因爲毒品案被逮捕後,他們就被踢出組織了。」

「我已經明白拓彌他是自願加入那個教團了。那麼……我們該如何把拓彌帶回來呢?」

歌曲播完,開始放第二輪的時候,小組中的其他五人也開始唱唱跳跳起來。雖然武志不清楚歌詞,但他還是有樣學樣地模仿着動作。不過站在他隔壁的小河童,實在是很不會跳舞。明明小河童應該已經練習過了很多遍,可是隻有她一個人像在跳阿波土風舞一樣,完全抓不到節奏。

「哼,真是受不了。」

惠梨默不作聲地順手拉開右手邊的辦公桌抽屜。她打開化妝包檢查後……從最深處的地方,翻出了一個長得像許願籤的神祕長方形護身符。護身符上就寫着「怨靈退散 改邪歸正 將撒旦傀儡蘆田惠梨的魂魄,封印於此護身符」。

「你不是也跟我們一起在網路上調查過了嗎?而且他們跟信徒家人之間也是紛爭不斷,發生暴力事件也是家常便飯哪。你在修行的時候有看過這種事情嗎?」

「怎麼可能……導師說他五年前一直窩在衣索比亞的洞窟裏勤行……」

等後排的人也拿手玩偶後,古村便要大家六個人分成一組。

找到拓彌的消息立刻傳回天聽,受邀的高杉夫婦隔天便立刻來到笹野偵探事務所參加「搶回拓彌作戰會議」。

「關於這件事嘛。」笹野繃緊面容。「由於拓彌現在是跟其他信徒一起住在教團裏,基本上不用太期待他自己主動放棄信仰。以順序上來看,現在的首要之件,就是竭盡所能地把他帶回父母身邊,再交由你們一家人好好來溝通就行了;或者也能視情況藉助第三人的幫忙,比方說像是尋求心理諮詢師的協助也可以。」

「等一下啦啦啦!(痛哭)富樫大哥,你幹麼要說出來啦啦啦!(淚)」

「你知錯就好!你能在正式入教之前就清醒,也算是萬幸了啦。雖然本大爺剛剛對你多少也有點不爽啦,但畢竟五分鐘前的武志也不是真正的武志嘛。這也沒辦法啊。惠梨也沒有放在心上吧?對吧?」

「那個,伯母……」武志小心翼翼地開口說明。「要到快樂之會出家以前……就是要成爲住在裏面的信徒以前,一定要先以在家信徒的身分勤行一陣子纔行。在這段期間裏,信徒們都可以自由回家,所以沒有人是被強迫入教的。」

「我、我完全被他們給騙得團團轉……對對對不起……富樫大哥,惠梨姐,對不起,我剛剛都在亂說一些沒禮貌的話……」(淚)

「所以換句話說……我們也要到調布那裏去吧?」

「今天的勤行,要來練習唱快樂導師讚歌。」

接着換勝司戰戰兢兢地問道。

昨日的敵人成爲今天的戰友。昨天還是撒旦的惠梨前輩,今天則是出手救了武志一把。

「伊藤……你打開過我的抽屜嗎……還連化妝包都翻過了……」

早上唸完陀羅尼之後,古村便向講堂內的兄弟姐妹這麼說。站在第一排的人從前面紙箱拿出像是玩偶之類的東西,發給了所有人。

「伊藤。每個人都有信仰的自由,如果你個人想要入教,我是不反對啦。只不過,你現在必須要先以高杉夫婦的委託爲重纔對喔。畢竟你可是一名偵探。但話雖如此,指派伊藤負責潛入的我也有很大責任啦……」

武志小聲地問了問小河童。

古村按下錄放音機的開關,傳說中的快樂導師讚歌便開始流蕩在會場內。是一首用合成樂器來演奏,類似童謠風格的樂曲。另外還配上了讚揚法眼導師的男性歌聲。

原來如此。雖然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動物玩偶,但玩偶底下確實有個能讓手伸進去的缺口。把大姆指跟小拇指塞進玩偶的手臂位置,就能讓玩偶舞動起來。像是牛還有青蛙等等,現場準備了各式各樣的手玩偶。

「就算你這麼說,要是沒有事先確定好,我很難臨時請假啊,更何況……」治美不耐煩地嘆了、口氣。「拓彌他是自願加入那個什麼之會的吧。爲了讓那孩子可以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你知道我們做父母的有多努力嗎?結果他卻不顧父母的心情,一聲不吭地就離家出走。他到底是在不滿什麼?要是他真的那麼不想待在家裏,我也懶得管他!」

原本一直拓彌長拓彌短,老是在拼命坦護兒子的治美,現在卻突然翻臉不認人,一股腦地在指責拓彌的不是。當然大家也很明白她的心情。正因爲治美自認在兒子身上灌注了比常人還要多好幾倍的愛情,所以看到拓彌拋下親生父母,選擇投靠詭異宗教的夥伴時,肯定會覺得遭到「背叛」了吧。

只不過,雖然治美嘴上老是在說「讓兒子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但是物質與精神上的無憂無慮,卻是兩碼子的事。武志在總部見到的每位兄弟姐妹,似乎都是靠着埋頭勤行,來填補心中的空虛、寂寞。如果在物質及心靈上都能獲得滿足,應該就不會信仰宗教了吧?

「其實……在拓彌指導我們唱歌的那天,他最後有以出家信徒的身分簡單做了自我介紹。那時候的拓彌,說他是在一個月前下定決心出家的。」

富樫似乎想起什麼似地摸了摸下巴。

「我記得拓彌也是在失蹤的一個月前,就開始頻繁蹺課的樣子嘛。那時候到底發生了啥事啊……」

勝司露出耐人尋味的表情,和妻子互看了一眼。

這麼說起來,惠梨以前曾經教過武志一件事。一般的委託人,通常都不會老實地說出所有實情。像是在委託調查的時候,大多數的委託人都會隱瞞對自己不利的事實。

沒有看漏這一幕的笹野立刻乘勝追擊。

「兩位心裏是不是有了什麼譜呢?」

治美只是憤憤地把眼神地飄向屏風,倒是勝司搔着脖子開口說道。

「其實,在拓彌失蹤的一個月以前,我們把他養的倉鼠拿去送養給我太太的朋友。」

「倉鼠嗎……」

「不過話雖如此,那隻倉鼠本來就是對方在一年前送給我們的。所以與其說是送養,比較像是還給原本的主人吧。拓彌替倉鼠取名叫『哈姆』,一直都很疼愛它。只是自從養了哈姆後,拓彌每天都會花好幾個小時跟哈姆玩,連大學的成績也變得一落千丈。我太太擔心這樣下去,會影響他準備明年的研究所考試,所以就把哈姆送回原本的主人家裏。」

「這又不是我一個人在自作主張!」治美不服氣地插嘴,「我也有好好跟拓彌溝通後,纔在他本人的同意下送回去的啊!那隻倉鼠說到底也是我帶回來的,本來就不是拓彌的私人物品!」

「所以拓彌當時也同意這件事嗎?」

笹野開口確認後,勝司才又一副傷腦筋地搔了搔脖子。

「不,剛開始他當然不願意啊。拓彌平常都很老實乖巧,那次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麼頑強地反抗我們,也嚇了我一大跳。但事實上的確是影響到了學業,所以我太太也打死不肯退讓,最後他纔會不得不屈服吧。」

治美對着丈夫發出歇斯底里的聲音。

「那件事早就已經結束了吧!跟現在一點關係也沒有!你有必要在這裏說出來嗎!」

過沒多久,調查對象的身影便出現在兩人眼前。拓彌抱着黑色包包心不在焉地走下樓。想必那個包包裏的東西,一定一個也沒有減少吧。

一陣驚叫聲響起,一名信徒從遠處跑了過來。他就是剛剛那位負責同一個社區的領隊男。一見到男子的身影,拓彌立刻全身僵硬地停下腳步。

白衣裝束的拓彌嚇了一跳,停下腳步看向惠梨。當然對他來說,惠梨只是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只見拓彌驚慌失措地向後退了一步。

收到武志的通知後,在附近待機的惠梨立刻開着事務所的休旅車一面跟蹤,一面與勝司做聯繫。位於澀谷區的高杉家離調布附近並不算遠,兩人頻繁連絡幾次後,惠梨便在白糸臺郊處某家藥妝店的停車場與勝司順利會合。

已經被一棒打醒的武志,依舊佯裝成是熱心學習的見習信徒,繼續前往總部會館參加勤行。

「……」

兒子在短期間內的容貌變化,似乎讓勝司感到相當不安。

「伯父,我們去接拓彌吧!」

「不、不好意思!大家可以聽我說一下嗎!」

「惠梨姐……總覺得好開心啊。雖然惹高杉太太很不高興,不過沒想到惠梨姐居然那麼專心地聽我說話……」

最後留在原地的,只剩下拿着資料的領隊男,以及拓彌兩個人。

儘管笹野打算出手調停,但對委託人也不好意思說得太重,最後還是沒能平撫治美的怒氣;富樫也想送出幾記助攻幫忙鎮壓,但他目前卻還想不到該用什麼話來插嘴;再轉頭看看,似乎連惠梨也同樣是束手無策。

惠梨在一旁攙扶着他的手臂催促地說:「拓彌,我們走吧。」不曉得是不是感受到了父親的誠意,拓彌毫無反抗地跟着兩人踏出步伐。

典子也加入調查員的陣容,一道送委託人離開事務所。等大門一關上,惠梨便立刻轉身背向其他人,但富樫並沒有看漏同事迅速擦掉眼淚的那一幕。忍不住樂翻天的他,伸手敲了敲耗盡力氣,看起來一副無精打采的武志後背。

平日上午十點,是家庭主婦送家人出門後,正忙着處理家事的時間。

拓彌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不過惠梨從他的口中,聽見了一個微弱的聲音:「爸爸……」

「目前對方人數還是太多了。如果對方羣起反抗,勢單力薄的我們會難以招架。現在先等他們分散行動吧。」

「拓彌!」

「我又不是故意要隱瞞!我只是在說沒關係的事情,沒必要一五一十通通說出來!」

治美像是斥責般地看向武志,還有現場其他偵探。見沒有任何人有反應,身爲母親的她更變本加厲地瘋狂嘶吼。

勝司從車窗抬頭望瞭望兒子,輕輕點了點頭:「看得到。」

武志一如往常地參加晨間勤行,十人一組的白衣集團也定時地現身。像平常一樣立正站好打完招呼後,武志便趁大家不注意的時候,偷偷衝進食堂大樓那邊的廁所。

治美拼命指責勝司,明明沒發表什麼反駁言論的勝司卻也不肯老實屈服,讓這場爭辯顯得有點像是夫妻在吵架。

「雖然我上面還有一個哥哥,我們的關係卻不是非很好。所以那個時候,根津就是我最重要的好朋友。不論是我在學校被欺負,還是遇到了不愉快的事情時,只要有根津在我身邊,就能讓我難過的心情煙消雲散……我猜拓彌他肯定也是跟我一樣。更何況拓彌他連兄弟姐妹也沒有。我猜對拓彌來說,哈姆不但是弟弟,也是他的好朋友。不論拓彌遇到了什麼困難,只有哈姆纔是他心裏最重要的好夥伴。」

每天早上,會輪流有十名出家信徒離開總部出外勤行。武志會一邊跟着其他兄弟姐妹一起立正站好,大聲地向他們道早安,然後再一邊仔細觀察每個穿着白色法衣的人。跟在家信徒相比,出家信徒的面孔看起來明顯憔悴許多。雙頰凹陷,眼周呈現黑青色,而且一羣人當中有一半的成員兩眼渙散,另一半卻是目露銳利眼神。看來這兩邊的差別,應該就是惠梨所說的「適應迷幻藥的體質差異」吧?

他拿出藏在運動服下的智慧型手機開始撥打,纔剛響完一聲惠梨就立刻接起電話。

「我們現在先暫時留在車上待機。等到拓彌開始走下樓後,再到外頭等他吧。」

「快離開撒旦身邊!他們全都是導師的敵人啊!」

轉過十字路口,車子還沒在路肩停好,父親就急着反應。

「我已經不是你的家人了!我現在是屬於快樂之會的人!」

治美像是在鬧脾氣似地不發一語。

雖然其他信徒就在附近不遠處,但至少要等拜訪完各自負責的社區和公寓後,他們應該纔會再回來集合。這樣看來……要行動就只能趁現在了。

「喂,武志。你看到沒?你剛剛說的話害惠梨哭了喔。」

惠梨忍不住咋舌了一聲。男子上氣不接下氣地逼近三人,對着拓彌發出淒厲的聲音。

「瞭解,我馬上開始跟蹤。」收到惠梨的回應後,武志又一副若無其事地往講堂走去,繼續參加今天的勤行。

等勝司隱身在休旅車後座後,惠梨便向他大略說明了目前的情況。就在數百公尺前的遠處,可以看到一叢小小的白衣人羣。

富樫擺出前所未有的認真態度望着武志和治美。噢,真沒想到那小子還能露出那麼正經的表情啊。富樫新鮮地想。只不過就在武志身旁,富樫還發現了另一項同樣新鮮,不,應該是更新鮮的玩意兒纔對。這會是陣風在搞鬼嗎?站在一旁聆聽的惠梨,眼眶裏竟然泛起了淚光啊。

「本大爺也差點嚇破膽了啊。沒想到那個惠梨竟然會哭出來,真是嚇得我頭皮發麻啊。」

最後笹野打破現場的短暫沉默,爽颯地做出總結。

白衣集團在離總部不遠,從調布站坐電車只有三站遠的京王線武藏野臺站南側下了車。信徒們接着繼續往南前進,一行人走進林立社區住宅的住宅區裏。

「拓彌他現在正好在一個人拜訪住戶。你應該看得到吧?」

「呃……不好意思,其實我在讀高中的時候,我也有養過老鼠。」

「給——我——站——住!」

只不過可不能在這裏就喪失信心。武志積極參加早晚的追加勤行,每天從一大早開始,就拼命在總部會館打掃到黃昏。

「我、我……我不回去……」

「高杉兄弟,你還不明白嗎!這些人全都是撒旦的手下啊!」

「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不過拓彌在學校好像沒什麼好朋友的樣子。我讀高中的時候,也是跟拓彌一樣……雖然年紀還小,可是小孩子也是會有屬於自己的煩惱,覺得每天都過得很痛苦的時候。只是我不但沒有可以商量的朋友,就算想向父母訴苦,但一想到他們可能也會跟着我一起傷腦筋,我就不敢向父母求救。那時候唯一陪伴在我身邊的好夥伴,就是根津。」

惠梨一邊向緊張到面容失色的勝司說話,一邊開車繞到白衣集團的前方。她將車速降到不會讓人起疑的程度,兩人慢慢與信徒一行人擦身而過。

男子的視線,讓拓彌開始亂了呼吸。接着就在下一瞬間,他忽然強硬地甩開惠梨的手。

但就在這個時候……

只是東京的雙薪家庭衆多,其中有些住戶可能也剛好外出購物的關係,拓彌沒花太多時間就拜訪完了負責的住戶。惠梨與勝司在社區內等了二十分鐘後,走到最高一層樓的拓彌,一臉茫然地開始緩緩走下樓梯。

就算對方是武志,在這種情況下遭受到與自己相同的待遇,看起來還是怪可憐一把的啊。望着含淚倒在地上的後輩,身爲前輩的富樫同情地想。

「伯父,我會先從正面靠近他們一次,等一下請你確認看看拓彌是不是就在裏面。」

「是啊,的確讓人很震驚呢……」

「拓彌!」

「是不是應該拍張照片下來比較好啊?俗話說頑石點頭,我們則是『ERIKA女王也會落淚』啊。咯咯咯咯……嗚噢(淚)!」

惠梨要勝司趕緊到車外做準備。

「對不起……」武志的這句道歉裏,毫無一絲誠意。「不過,我覺得就算只是布偶,對拓彌的意義也是一樣。只要是自己打從心底信賴,願意坦誠接納的對象,布偶也可以是兄弟還有朋友。一樣會是自己重要的家人。不管是伯父還是伯母,都沒有權利逼迫他們分隔兩地。」

「什麼好朋友啊!只不過是只小老鼠罷了!哈姆也是一樣啦。如果是小貓小狗就算了,那麼小一隻的倉鼠,根本就和布偶沒兩樣吧!」

從小河童爲首的兄弟姐妹和古村老師,每個人都在鼓勵武志入教,有時甚至連松重律師也會親自開口:「你差不多可以考慮正式入教了吧?」但武志現在已經不相信教團的世界末日思想,而且正式入教時,還得要購買法眼導師的所有書籍、法話集跟DVD,另外再加上十萬圓的義務捐獻。在小偵探事務所工作的武志,與從小就不愁喫穿的拓彌不同,這可不是他輕鬆就能點頭答應的一件事。

惠梨的提醒加上眼神暗示,讓勝司多少冷靜了下來。

爲了不給狼狽的父親回話機會,領隊男也同聲附和。

富樫臉上帶着些許困惑,靜靜地觀賞事情的發展。

兒子露出攻擊性的眼神,望着大聲呼喊的父親。

「拓彌,我現在就要帶你回家了。等回去之後,我們再和媽媽三個人一起好好談談吧。好嗎?」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們事務所的年輕人好像說得太過火了點。高杉夫婦,等拓彌回來之後,請你們務必花點時間跟他好好溝通。我們一定會全力以赴帶他平安回家。」

縱使對方只是一名少年,但他已經不是父親過去熟悉的兒子,誰也不曉得在正式面對面的時候,他究竟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這次惠梨也跟勝司一樣,籠罩在複雜的緊張感中。

「爲、爲什麼連我也要被打……(痛哭)」

「拓彌,我來接你了。跟爸爸回家吧!」

「老鼠……」雖然富樫忍不住脫口低語,但他還是決定先安靜聽聽後輩的話。

惠梨走到他面前擋住去路。

天外飛來這麼一句的人,就是看上去最沒辦法收拾這場混亂局面的弱男子,伊藤武志,二十五歲。無論是笹野、惠梨還是高杉夫婦,大家全都停下了動作,打算來見識這位現場最年輕的小夥子到底想說什麼。

說時遲那時快,勝司也趕緊跑了過來。

「惠梨姐,拓彌出現了!拓彌那一組離開總部了!」

開口應聲的人只有勝司。治美看起來依舊是一副忿忿不平的樣子。「那麼之後就麻煩各位了。」父親慎重地打完招呼後,夫妻倆便一起離開了。

站在一旁的後輩擔心地探頭查看。

「可是……都到了這個地步,也沒什麼好隱瞞了吧……」

「搞啥啊,原來你連這種反話也聽不懂!總而言之呢,就是讓我看到精彩的一幕啦。」

「喂,你會不會太沒禮貌了一點啊!你是想說我們都不支持拓彌的意思嗎?」

衝回車上的惠梨,直接開着休旅車進入剛剛的社區,無視「非本社區住戶禁止進入」的警告標誌,把車子停在拓彌剛爬上去不久的樓梯前。

「根津」似乎就是武志替老鼠取的名字。現場以富樫爲首,大家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武志身上,每個人都在好奇這小子到底要說些什麼。

「真、真的嗎!你是說真的嗎?」聽到這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害武志頓時情緒激動起來。

惠梨輪流看着兩人的反應。看來拓彌已經瞭解到父親是要來接自己回去,但他的腦袋似乎還是一團混亂。勝司也在沉重的壓力下,努力向拓彌表達爲人父母的一片誠意,只不過現在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這棟集合住宅就跟其他大多數的社區一樣,可以從外面看見部分住戶的出入口和樓梯。儘管在視線上還是有些死角,不過在設計上基於治安考量,只要有人上下樓梯,從外面幾乎都看得到對方的身影。

緊接着連武志的腦門,也被百圓茶杯敲出一記漂亮安打。所長專用的茶杯已經在最近替換成新買的紀代水燒,能夠迅速挑出便宜茶杯來砸人,就是惠梨的厲害之處。

在武藏野臺站南側,有個名叫府中市白糸臺,被五間國高中及小學圍繞的住宅區。這個住宅區分成社區和公寓密集的區域,以及獨棟透天厝較多的區域。雖然這裏位於東京都內,但在建築之間還是看得到田野綠意。

原來如此……富樫想起以前武志做的那份,有關ERIKA女王生態的調查報告。對耶,的確有這麼一回事。記得那傢伙也是每晚都抱着布偶一起睡覺嘛。

「是啊。你自己看,那傢伙一副想用記事本來掩飾,但其實就是在啜泣嘛。她休想騙過我這個名偵探的眼睛。」

信徒們在社區密集的區域入口處停下腳步,開始互相討論了起來。只見其中一人看着影印資料,動手指示其他人該往哪裏走。看來在社區做的勤行,似乎是每兩人負責一棟住宅的樣子。接到指令的成員們便依序兩人一組離開隊伍,往附近的社區進攻。

這次沒有聽見任何回覆。勝司正一臉鐵青地望着車窗外。自己該用什麼態度來迎接毅然離家出走,投入邪教懷抱的家人?面對身穿白衣裝束,消瘦憔悴的兒子,自己該對他說些什麼纔好?即使是人生經歷比惠梨還要加倍豐富的父親,現在他的心裏一定也滿是迷惘吧。

「伯父,我們動作要快一點。」

就在第四天的早上,那一天正式來臨了。

「富,富樫大哥,你沒事嘎啊——」(痛哭)

下樓的腳步聲越漸逼近。聽着每一步都停頓許久的步伐,可以想見對方無精打采的模樣。

就在富樫咯咯笑的像是邪惡地方官時,一個滑行在半空中的空茶杯,就這樣直接砸到他的腦門上。因爲敵人落淚就疏忽大意的富樫,敗在這突如其來的一記攻擊。這超乎想像的痛楚,讓富樫痛到壓着痛處失去意識。

拓彌的手臂發出微微顫抖。男子誇張的表情,也嚇得勝司面容失色。

「沒錯……拓彌在裏面。」

「拓彌,對不起。爸爸跟媽媽之前都不瞭解你的心情。可是,我們兩個以後一定會好好聽拓彌說話的。你就跟爸爸回家,我們再慢慢談一談吧。」

「你是高杉拓彌吧?」

十人一組的白衣集團走出總部大約五分鐘後,便在調布飛行場附近的公車站搭上市營公車。公車的方向是往西側行駛。

惠梨也認出了揹着大包包,走在集團中間的拓彌。只不過,跟她腦海中的照片印象相比,拓彌本人看起來卻是兩眼無神,身材也消瘦了許多。

「怎麼說頭皮發麻?」

「我什麼時候可以帶拓彌回家?要是再不快點帶他回來……」

他們兩人立刻踏進眼前的社區內,輕聲交談幾句後便再度兵分兩路,爬上社區兩端的樓梯,開始分頭挨家挨戶地推銷商品。

一旦進入了住宅區,開車跟蹤會看起來很明顯,於是惠梨請勝司先待在車上,獨自一人展開跟監行動。

「沒錯!法眼導師就是我們唯一的父母!只有教團成員纔是我們的家人!滾回去!給我滾回去!」

現在不是理會這個男人的時候了。不過就算他們想速戰速決,最重要的拓彌卻不肯屈服。這樣下去,看來只能藉助勝司的力量強行押他上車了……但在本人抵抗的情況下,另一個男人要是也出手阻止的話,事情就會變得更麻煩了。

正當惠梨打算指示勝司強行突破重圍時,忽然有輛計程車滑進了社區的入口處。一看到計程車,惠梨才終於輕輕吐了口氣。

計程車筆直地往衆人的方向前進,最後就在休旅車的正後方停下來。在勝司和惠梨,還有兩名信徒的注目下,一名壯碩的男子打開車門走了下來。

「抱歉抱歉!上班時間實在很容易大塞車,結果就遲到了一下啦。怎麼樣啊?拓彌的狀況如何?」

看着勝司的表情,還有繃緊神經向後退的兩名信徒,富樫皺起眉頭。

「……真是遺憾,看起來好像不太好的樣子呢。」

面對眼前出現的新敵人,拓彌全身僵硬地擺出反抗的架勢。只不過……當他一看到從計程車後座下車的另一個人,拓彌頓時瞪大了眼睛。

「拓彌!」

是治美。臨時趕到現場的治美呼喊着拓彌的名字。

好幾個禮拜沒見到的兒子……卻是臉色憔悴又蒼白,還穿着一身神祕打扮,母親似乎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她的眼神,仍是認真地在注視着自己的家人。

「拓彌,求求你,拜託你回家吧!」

從拓彌擺出架勢的重心位置看來,惠梨感受到他心中的動搖。他已經收起原本強硬的抗拒態度了。治美露出她從沒在偵探們面前展現過,身爲人母的純粹模樣。她的話語,似乎確實地傳到了兒子心裏。

治美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似地,轉身鑽進計程車的後座,拿出一隻繞滿鐵絲的白色籠子。從鐵絲之間的空隙中,看得見一個在晃動的小小身影。

「拓彌,哈姆來了喔!媽媽已經跟對方道過歉,把哈姆給接回家來了。」

「哈姆!」

一見到那隻籠子,拓彌立刻衝了出去。他飛也似地穿過富樫眼前,黏在治美手上的籠子旁邊。

「哈姆……哈姆!」

拓彌彷彿像是斬斷了束縛的枷鎖一般。淚流滿面大聲呼喊的他,已不再是教團兄弟,只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罷了。他伸出手指穿過鐵絲間的空隙,讓哈姆盡情地輕啃指頭,然後不斷重複地叫喚哈姆的名字。

溫柔地將手搭在兒子肩上的治美,也毫不遮掩臉上的淚水。

不禁叫出聲的武志連忙躲進通道隔牆,用手堵住了自己的嘴巴。接着他又慢慢探出頭,又再看了一次。

惠梨在心裏頭喃喃自語。這種景象……我曾經在哪裏看過。這就跟電影「飛龍猛將」最高潮的那一幕,成龍單挑前美國自由搏擊冠軍,噴射機賓尼時的場景一模一樣。沒錯,我記得那裏應該是……麻藥工廠……不對,就算是這樣也未免太明顯了一點吧?這樣大剌剌地擺出來沒關係嗎……不過這大概是因爲我現在人就在內部的關係,這些傢伙應該不可能會這麼明目張膽……

是惠梨。

「可惡的撒旦!你這個迫害法眼導師的惡魔!快給我回地獄去吧!」

惠梨走在錯綜複雜的偏遠道路上,確認好四下沒有其他路人後,便轉身停下腳步,對着身後的陰暗人影開口說話。

惠梨覺得自己好像隱約聽見了一個惹人厭的稱呼。她忽地一看,發現其他信徒已經回到社區的入口集合,每個人都一臉不知所措地看向這裏。看樣子該是撤退的時候了。惠梨輕輕推了男子後背一把,對方「噫呀」地慘叫一聲跌進了花圃。

噪音散去,夜晚迴歸了寧靜。

本來照例應該是要奪走那種危險物品,再狠狠給他一個教訓纔對,但惠梨現在一點也不想靠近對方。總之爲了甩掉纏在腳上的那隻手,惠梨決定要先狠踹底下的男子一腳。

「那麼伯父,我們趕快走吧。阿富,要走羅!」

在勝司的催促下,三人外加一隻,一家四口再度慎重地向大家道謝後便離去了。

奇怪……是刮鬍刀嗎?

因爲多愁善感的男同事搶先一步痛哭失聲,害惠梨心裏的暖流也消退了大半,根本哭不出來了。但也多虧如此,讓惠梨現在還能保持冷靜。

男人的聲音讓惠梨回過神來。

治美向事務所的每個人深深地低頭鞠躬。作爲代表的笹野答道。

最令人好奇的是,在箱型車周圍還出現一大羣等着迎接的信徒。難道是有什麼大人物來了嗎?該不會是出現在電視上的某位女星或是諧星要來入教,成爲快樂之會的代言人?

啊啊,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淚)

正當惠梨拉了拉凌亂的衣襬,準備跨出步伐離去的那一刻,匍匐在地的壯漢忽然抓住了她的腳踝。惠梨今天是穿會露出腳踝的褲子……用傳統說法來解釋就是九分褲,能直接感受到男子溫潤潮溼的手掌觸感。

像橡膠人偶一樣全身無力,失去意識的惠梨,就這樣仰躺在一羣身穿法衣的兄弟手上,被搬進了倉庫裏面。接連着又有一位跟其他人一樣穿着法衣,呈現昏倒狀態的壯漢從車上被搬了下來。過沒多久,在信徒的引導之下,一位穿着綠色法衣的人走進倉庫……那個人,就是松重律師。

拓彌沒有回答母親的話,只是不斷地在嗚咽抽泣。看來現在應該也沒有回答的必要了。

惠梨在痛苦呻吟的男子背後,輕聲撂下了這幾句話。

晚上的勤行終於結束,今後總算能脫離詭異宗教的武志,心情看起來特別愉悅,連收拾竹掃帚的腳步也變得輕盈許多。把回收來的垃圾倒進塑膠垃圾桶後,他還要先回講堂拿自己的側揹包。喔,對了,回家前還要記得上個廁所。

「你聽好,跟蹤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融入周圍的風景。像你打扮得這麼顯眼,怎麼可能不會被發現……」

「噢噢噢噢噢!(淚)多麼美好的家庭啊!噢嗚嗚嗚!(淚)拓彌,以後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媽媽還有哈姆啊啊!(痛哭)」

「可惡,你這女人快放開我!惡魔!你這個惡魔!你以後一定會受到法眼導師的法力制裁!」

「我說你啊,這是在看不起我嗎?像你這樣全身怪里怪氣地跟在別人後面,就算是外行人也會發現好不好!」

「上啊——」

在家信徒和見習生的專用廁所,就位在講堂隔壁的食堂大樓裏。武志從講堂穿過連絡通道準備前往食堂時……聽到身後忽地傳來吵雜的人聲,武志回過了頭。

「爛透了……沒想到我竟然會敗在外行人手下,我真替自己感到丟臉……」

畢竟惠梨也是個淑女。看來就在前不久,武志和富樫連續喊她惡魔的時候,其實已經讓她很受傷了。

儘管惠梨狠狠嗆了回去,但在雙手被綁在身後的狀態下,聽起來就是沒什麼說服力。手腕被繩子磨擦得火辣辣,靠在鋼柱上的後背骨頭在作痛,坐在水泥地上的屁股也在發疼。

惠梨朝向休旅車跑去,中途還不忘對探出車門外的富樫補上一腳。「嗚喔!」富樫哀嚎了一聲,四腳朝天地跌進車內。惠梨看也不看同事一眼,倏地坐進駕駛座一鼓作氣地發動車子。

就算派出比較佔優勢的警棍,也被惠梨躲過了所有的攻擊,想用需近身接觸的電擊棒來打倒她,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更何況現在三名跟蹤者,全都像烏龜一樣倒臥在地。

「快別這麼說,總之人沒事就好。拓彌一定也累了吧,先讓他回去好好休息吧。」

在幾位白衣男團團包圍住惠梨時,坐在鐵椅上的綠衣男子站了起來,走近她的身邊。

原本站在惠梨前方的男子也揮動着右手,他的手中同樣也握着閃着黑色光澤的武器。看來是可以伸縮的警棍。男子朝惠梨發動了突擊。

「拜託,你們可以別再喊我是什麼撒旦還是惡魔了嗎!託你們的福,現在連同事也在亂叫我惡魔了啦!」

惠梨駕着車衝破白衣男子們的人牆,後座的同事也隨着車身東搖西滾。出現在後照鏡中的白衣信徒,氣急敗壞地目送着偵探們離去。

笹野偵探事務所迴歸到睽違許久的平靜。偵探們也總算能夠喘息一下。

拓彌從上車之後,幾乎沒有開口說過半句話。但是從惠梨的眼光來看,一邊對着父母的提問點點頭,一邊不斷把手指伸進籠子裏的拓彌,現在已經不再受邪惡宗教的支配了。

敵人還有一個。

雖說是爲了潛入調查,但是一整天的勤行加上早晚的打掃,對前尼特族武志來說可是相當辛苦的差事。

然而……正當拓彌在母親的催促下轉身上車時,旁邊竄出了一個人影朝他襲來。

這裏看起來似乎是某間物流倉庫。不曉得是不是爲了區分用途,倉庫內的空間被分隔成了兩半。惠梨待的那一側沒放什麼東西,看起來十分寬敞,四處都能見到支撐着天花板的柱子;只不過在另一側,最裏側排放着好幾座擠滿紙箱的鐵架,惠梨前方放着裝了玻璃門的藥品架以及桌子,桌上還擺着長得像長型計算機的器具,以及小型的容器罐等等,塞滿了另外半邊的倉庫空間。好幾個白衣信徒聚在桌前,把裝在容器裏的粉末倒在計算機上……不,那不是計算機,看起來像是電子磅秤那種能秤重的工具。

一名跟蹤者似乎猶豫了片刻後,才硬着頭皮從窄巷轉角冒出來。雖然他似乎是打算披着外套來掩飾身分,可是底下那件白色法衣,一清二楚地從外套下襬露了出來。

男子繼續保持着皮笑肉不笑的面容。

「小姐,感覺如何啊?」

就在大家不注意的時候,領隊男竟然拔起花圃的木樁抱在手上,舉起尖端處刺向拓彌。

「我剛纔不是要你別再那樣叫了嗎!不然好歹也改成小惡魔吧!」

「你不需要那麼沮喪。畢竟我們可是派出了三個年輕人來對付你。你的表現已經夠厲害了。」

對了……這麼說起來,我是被這些傢伙用電擊棒攻擊纔會失去意識……原來如此,原來我不是喝醉酒喪失記憶啊。沒錯!因爲人家根本還不到那個年紀嘛!我還年輕得很呢!惠梨纔剛這樣安慰完自己沒多久,就已經掌握到自己目前的險境,切換成緊張的心情。

武志難掩追星族的本性,悄悄躲在連絡通道偷窺着箱型車,等待大明星的登場。

從惠梨走出車站票口的時候,她就發現有人在跟蹤她。

「惡魔給我閉嘴!」

「喂,那可不行啊。如果以後喫不到伊藤的海苔,那我不就會很寂寞了嗎?而且伊藤要是真的不在了,惠梨應該也會很難過吧?」

「話說回來了,你們好像綁走了本教重要的高杉兄弟嘛?」

正在奮筆疾書寫報告的惠梨,眼睛連抬都沒抬地向笹野一口答道:「不會。」

箱型車的車門打開,信徒們雀躍地簇擁而上。看來很值得期待的樣子。對方肯定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喂,惡魔!啊,叫錯了,惠梨……噗,竟然被說是惡魔……噗呵呵。(笑)咳咳,差不多該走羅!他的同夥好像也回來了!」

高杉一家人順利上了休旅車避難,也跟着坐進後座的富樫向惠梨大喊。

「欸,你有何貴幹?別再鬼鬼祟祟了,差不多該現身了吧?你給我聽好,我已經發現你了啦!還不快滾出來!」

不過,四周不但莫名充滿着不少人的氣息,手腕跟脖子還有屁股也都痛得要命,我到底是睡在哪裏啊……就在惠梨一邊思考一邊抬起頭的同時,白色法衣軍團立刻緊緊包圍住她。

「高杉他啊,可是本教重要的兄弟喔。他不但熱心折伏又不吝捐獻,爲了要讓自己能夠前往烏托邦,一直不斷地在努力累積功德,結果卻被你們給拉回了地獄裏。」

惠梨的心底深處湧現了一股暖流,讓她不禁也想跟着他們一起流淚。

「別開玩笑了。我只是把拓彌帶回他父母身邊而已。」惠梨一答畢,男子便目露兇光,殺氣騰騰地說:「做出這種事情,難道你們以爲可以就這麼算了嗎!」

「松重律師,她醒來了!」

除了拓彌像是擺脫了惡靈附身之外,現場還有另一個人也可以這樣子來形容,那就是母親治美。

……

惠梨現在正在走的路線,其實是與公寓住處相反方向的偏遠道路。她一方面是不想被對方發現住家位置,另一方面是想盡量避免在鄰居熟人面前引發爭端。而且老實說,她偶爾也是想在不會受到干擾的地方大展身手一番。

爲什麼惠梨姐會出現在這裏……不,現在不是管這種事情的時候了,必須要趕快去救她纔行……可是,就我一個人應該也做不了什麼吧……我絕對做不來!對、對了,先連絡富樫大哥,再等他趕過來吧。不過對方的人數那麼多,富樫大哥真的應付得了嗎……還、還是打一一〇好了……不對,如果只是報警,警方真的會進入教團的地盤裏徹底進行搜索嗎?我記得還得要有法院開立的搜索票,纔有辦法進入民宅搜索……電視都是這樣演……這樣慢吞吞下去,惠梨姐肯定會遭受到恐怖的對待……但是……

「叛徒啊啊啊啊!」

……

富樫嘀咕着「啊,說的也是喔」,拿出粉紅花樣的手帕輕輕擦掉淚水。

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怎麼辦……噢噢噢噢……

惠梨一回過頭,立刻伸出腳踢向躲在身後的第二位跟蹤者,精準命中對方拿着武器的那隻手。掉落在柏油地上的武器響起了金屬聲。

「真的非常感謝大家的幫忙……多虧了各位,才能讓拓彌平安回來。」

話雖如此,雖然有調查業務時,經常需要工作到很晚,但在委託案件告一段落的期間,偵探事務所的下班時間都算很早。今天才剛過六點不久,包含惠梨在內的所有成員,都已經離開辦公室踏上歸途。

「拓彌,對不起……哈姆是拓彌最重要的好朋友嘛。媽媽竟然什麼都不懂,真是對不起……從今以後,我們一家人就和哈姆一起生活吧。」

「那小子好像沒辦法臨時脫身,今天一整天應該都得要待在教團總部裏修行。不過反正拓彌也回家了,他就算不回來上班也沒差啦。」

「真抱歉喔,人家我不信教,不管是法力還是靈地(注21)都不信的啦。我們就帶拓彌回去羅(音符)」

就在這個時候,那名拿着電擊棒的男子開始像烏龜一般,緩緩地扭動身軀。他的目標,正是惠梨的腳……纔怪。是那個緊抓住惠梨不放的男人雙腳纔對。當惠梨發現到對方的企圖時已經爲時已晚。電擊棒閃爍着亮光,一陣爆裂聲響起,趴在腳邊的男子仰身翻了過去。透過腳邊男子的接觸,惠梨感受到從腳踝傳來了炸裂般的衝擊,她的意識也跟着消失在黑暗當中。

當兇器朝拓彌刺去的那瞬間,一條壯碩的手臂一把拉走了母子兩人。富樫在千鈞一髮之際,拯救了母子倆&哈姆。男子發出狂亂的咆哮聲,打算繼續補上第二擊時,惠梨施展了高速上段踢掃掉他的手臂。木樁隨着嗚啊的慘叫聲落地,男子的手腕被惠梨迅速地鎖在身後動彈不得。

「好的。我們以後一定會好好花時間,讓全家人可以彼此坦誠相見,互相吐露心聲。」

沒想到自己終於到了一喝酒,就會喪失記憶的年紀了啊。惠梨冒出一股想哭的衝動,悲哀又無奈地心想。

不過話雖如此,這樣的修行生活也將在今天告一段落。畢竟惠梨也傳簡訊通知了計劃成功的消息,這下他也該和快樂之會道聲再見了。就算他再捨不得與在家信徒的兄弟姐妹分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時間到了。有緣再會,願大家平安喜樂。

近幾年來,關東總是會直接跳過秋天,從夏天一下子就轉變爲冬天。最近太陽下山的時間也開始變早,才下午六點,就已經開始吹起陣陣呼嘯的晚風。從車站一踏入住宅區,周圍的路燈數量驟減,走在前方的陌生近鄰的身影,也隨着路燈的位置消失又現形。

惠梨警覺到身後的殺氣,繼續緊鎖住手中的男子手腕不放,直接壓低身子躲過背後的攻擊。第三個人是比前兩人還要再高大一號的壯漢。而且這個人的眼神,果然也和另外兩人一樣渙散。

過了約莫一個小時後,調查員帶着全家三人十一隻平安回到事務所,向笹野報告計劃成功的結果。

看來有現在的父母親在,要讓拓彌恢復到以前的模樣,應該不需要花上太多時間吧。惠梨望着母親想。

腳下的男子後方,就躺着剛纔被惠梨摔倒在地的第一位男子,奄奄一息地從胸口掏出了一個小小的機器。

從正門口的方向看進來,講堂後方有一棟倉庫,教團的人都說裏面擺放了重要法器。因爲只有身分在出家信徒以上的人才能進去,武志也從來沒看過裏面的模樣。只不過現在在那棟倉庫前面,停了一輛從後門開進來的銀色箱型車。

這種一醒來才發現自己連衣服也沒換,就睡倒在陌生地方的感覺,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常常聽別人說年紀一大後,只要喝醉酒就很容易失去記憶。啊啊,我本來還以爲自己能永遠保持年輕,看來不管是誰都會平等地變老啊……真難過……頭好痛……

明知道跟蹤的是笹野偵探事務所的王牌調查員,對方卻連喬裝打扮都做不好,全身漏洞百出地尾隨在後,讓惠梨的自尊心難以承受。這些傢伙竟然連跟蹤的基礎都不懂……真想讓他們見識一下那個比背景還沒存在感的後輩有多厲害呢。惠梨心想。

從笹塚站搭乘都營地下鐵經過新宿後,再往下搭幾站就是惠梨住的地區。由於地點就位於都心附近,不論是通勤、購物,還是女生聚會都相當便利。只不過一大遺憾,就是爲了要壓低租金,從車站還得要步行一大段距離才能到達住處。

「咦咦——噢、啊、噢!」

由於調查時間拉長的緣故,得要花上一整個下午,才能完成這次的調查報告書。但負責寫報告的人畢竟是負責人惠梨,富樫就以接線生的名義坐在位子上一邊等着電話,一邊翻閱起男性流行雜誌,封面上還登着:「靠秋季魅力單品提升男人味!」這種莫名奇妙的文言文。雖然人力不足的笹野偵探事務所已經加入了新成員武志,但惠梨還是不改她進事務所以來,一個人做三份工的工作習慣。

綠衣男笑臉盈盈地俯視着惠梨。但在男子恭敬有禮的語氣中,惠梨卻感覺到冰冷的黑暗氣息。

但現在她不但沒時間在意這件事,在同時對付三個男人的情況下,可是連手下留情的餘力也沒有。惠梨先用膝蓋猛力攻擊她壓制不放的男子,放對方一個人摔倒在地後趕緊向前蹲低身體,躲過壯漢的第二擊。接着趁他還沒施展下一波攻勢前,惠梨用後腳踢了下地面,在看穿壯漢動作的下一刻,使勁地朝他的下巴揮出了左刺拳。在壯漢無力地跪下來後,惠梨還又近距離地朝他的側臉補上一記迴旋踢。

武志抱着側揹包,也在抱頭煩惱。

沒錯。

惠梨馬上擺出戰鬥架勢。她迅速跳向左側,閃過從上方垂直揮下的警棍。男子揮空後,打算再度揮棒攻擊她的臉部,但惠梨早已趁隙逼近,抵住對方準備揮舞的手肘。她站在男子後方用左手壓制住他的手肘,右手抓住那隻拿着警棍的手腕;接着再趁機舉起後腳跟,踢向另一位撿起武器準備發動攻勢的男子心窩。那支隨着呻吟聲掉向地面的警棒,也被她踢飛到小巷的另一頭。

剛剛受到後腳跟攻擊的第二位男子一邊擺出痛苦表情,一邊張開雙手再度襲擊而來。惠梨只好冷靜地撿起掉在地上的警棍,狠狠地丟過去KO掉他。

「……嗯,話說回來了。」笹野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看向富樫。「伊藤他人呢?」

「奇怪,怎麼好像打完了耶……你們看起來好痛喔……那麼差不多可以放我回家了吧?」

不,不對……是電擊棒!糟糕,要是喫上一次電擊就完了。不……反正事到如今也派不上用場了吧……

「噫!拜託,這樣很噁心耶!你要幹麼啦!(淚)你應該已經知道自己打不過我了吧!快點放開我啦!」

那張像能面(注22)一樣笑得面不改色,有棱有角的男子臉龐,惠梨總覺得很熟悉。記得是在富樫帶來的照片裏面……

「你就是松重吧?被抓過一次後還是不肯學乖,繼續在製毒嗎?」

雖然松重似乎抽動了一下單邊眉毛,周圍的白衣信徒們卻依然面不改色。

「不敢當啊。我當時的確是有點血氣方剛啦,過去多多少少也做過一點蠢事,不過我現在已經改過向善,在法眼導師的門下爲推廣真理而努力呢。」

「既然改過向善的話,那你可以放我回去了嗎?」

「很遺憾,我沒辦法放你回去喔。」松重面露同情的神色。「因爲我必須要讓你的朋友還有同行知道,對我們教團出手會有什麼下場纔行啊。光是要透過車子調查到貴事務所就花了我不少錢呢。所以爲了讓你們同行一聽到本教團的名字,就懂得夾着尾巴逃走,我得要利用小姐來殺雞儆猴一番啊。真是不好意思了!」

惠梨終於明白這些傢伙爲什麼會發現到她的所在之處了。雖然這種資料無法以個人名義進行調查,但只要付給徵信中心大把鈔票,對方就能幫忙透過車牌號碼挖出車主資料。恐怕是在帶走拓彌的時候,回來集合的那些信徒記下了車號吧。

的確是必須要做到這種地步,再加上犧牲幾名信徒纔有辦法抓得到惠梨。看來對方不可能會白白放她走。不……既然都把她帶進這種不可能對外公開的機密重地,說不定他們就是打定主意讓惠梨一輩子回不了家。

在惠梨的腦海裏,浮現了她在調查教團時,記錄在記事本上的字句:「兩名自殺者,遺體上留有施暴痕跡。」

很遺憾,從無法動彈又以寡敵衆的情況來看,惠梨本人也是無計可施了。等到了明天,事務所那羣人說不定就會發現「那個認真又能幹的惠梨竟然無故曠職,一定事有蹊蹺」,只不過在此之前她還能平安無事嗎?

松重彎下身,能面般的笑容又更貼近了過來。

「不過話說回來了,小姐的臉長得挺標緻嘛。應該還有很多更適合你的工作吧?」

「拜託,不要用那張惹人厭的臉靠近我!有夠噁心的,大叔!」

松重的雙眉似乎抽動了一下,但惠梨還是不肯罷休。

「給我滾一邊去!你那張噁心的前科犯臉少靠近我!」

「……你說話給我小心一點,臭女人!」

松重突然臉色大變,聲音激昂,還猛力地踹了惠梨的腹部一腳。惠梨屈着身軀「咕嗚」地哀嚎。

「喂,小姐,你最好給我、給我有自知之明一點!」

松重再度一面嘶吼着「臭女人」,腳尖一面插向惠梨的側腹。內臟簡直就像是要破裂了一樣。惠梨痛到叫不出聲,只能奄奄一息地側身倒地。緊接着松重還把她的臉頰踩在鞋底下,壓上自己全身的重量左右磨蹭,踐踏蹂躪。

這是惠梨從沒經歷過痛楚。身體被迫擠壓在水泥地上,顴骨彷彿就快要裂開似的。

「快別這麼說……惠梨姐……」

「我知道了啦!(淚)我全部、全部都原諒你啦!真是的!拜託你振作一點啊!」

惠梨痛苦地咳了幾聲,蜷曲着身軀。

「哪有什麼幹麼,那是尼特假面啦!」

「啊,這個人不就是有參加勤行的伊藤嗎!就是在晨間勤行的時候,那個常常發海苔的傢伙!」

一位紫黑色面孔的矮小男子,甩着一頭雜亂的長髮衝了進來。這是怎麼回事?是信徒嗎?看到男子出奇詭異的打扮,白色法衣集團忍不住散了開來。

「畢竟要殺雞儆猴,有我一個人就夠了。沒道理讓伊藤也平白受到這種遭遇啊。所以你應該不要管我,自己趕快逃走纔對嘛……」

在前輩的注視下,武志屏息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可是,自從我進入笹野偵探事務所,遇到了惠梨姐還有大家後……即使只有一點點,我發現自己開始漸漸有了改變。儘管也嚐到了不少苦頭,但我真的很高興能跟前輩們一起工作。被惠梨姐責罵的日子雖然難受,對我來說卻依然非常充實……是惠梨姐教會早已放棄普通生活的我,告訴我人生其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絕望。惠梨姐……就是我的恩人!看到惠梨姐被噁心的傢伙抓走,我怎麼可能狠得下心一個人默默逃走呢!」

「真是抱歉啊,本人就是低能……可是既然我能那麼輕易地把拓彌帶走……看來你們的智商也不是挺高的嘛……」

怪人似乎向她說了些什麼,不過隔着面具的聲音模糊到什麼都聽不清楚。

「意思就是……如果沒有惠梨姐,就不會有現在的我了……」

面對露出冷酷眼神俯視而下的松重,惠梨好不容易擠出了聲音。

「另外大概在上個月的時候,我趁伊藤還沒喫午餐之前,偷偷在你買回來的便當裏灑了一大堆鹽巴……真是對不起……」

「臭小子,你是誰啊!」

「是,不好意思!」

「沒關係,你就讓我說吧……伊藤的手機……是被我摔到裂開的吧……而且我還折斷了你的手機吊飾,真的很對不起……」

看到與往常截然不同,不,應該說是在沒被洗腦的狀態下,武志用他最原始的面貌嚴肅地反駁,讓惠梨露出詫異的神情

「你沒事吧?惠、惠梨姐,你很痛嗎?」

踩踏在臉上的鞋底上空,傳來了松重的聲音。惠梨整顆頭就像是被卡在虎鉗上一樣。包覆在顴骨上的皮膚摩擦着地面,感覺得到快要破皮的跡象。腦袋承受着嚴重的壓迫感,意識也越漸混濁,視線開始變得一片濁白霧茫。

就在惠梨呆望着天花板胡思亂想的時候……在她的視線角落裏,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倉庫門口一鼓作氣地衝了進來。

「伊……伊藤~~~~~~~~~!(淚)你這小子……你……嗚噎噎噎……」

剛纔團團包圍住惠梨的信徒們,現在都先暫時移動到倉庫另一邊的工作區,忙着分類鐵架裏的紙箱,或是搬搬藥品罐。松重也不在原本的位子上,現在兩人附近只有鳳眼男和其他幾名兩眼無神的信徒而已。但話雖如此,雙手被綁在身後的他們連跑都沒辦法跑,無法逃離這裏的事實依舊沒有改變。

「小姐,我看最好要仔細思考一下,自己該擺出哪種態度纔是最聰明的吧。用你低能的智商想想。」

只見松重兇狠地甩開手中的頭髮,惠梨便整個人撞上地板。不過這羣人並不准許她就這樣倒下去。一位站在旁邊的白衣信徒走了出來,代替松重抓着惠梨的頭髮,拖起她的上半身,硬是把她的臉轉向松重那一邊。

武志恢復意識後看到的第一幕,就是身旁和他一樣被緊緊捆綁,正一臉擔心地探頭看向自己,臉上滿是擦傷的惠梨。

「伊藤,你還好吧?」

看着這名爲「痛哭的惠梨」,在生物學上就像「草食性暴龍」一樣矛盾的生物,嚇得武志一團混亂,全身僵硬。

「你也恢復得太快了吧!咦……唔嗯……是在做什麼啊?好像是在拿白色的粉末去秤重……」

「啊哈哈。我就是怕被他們發現,纔會戴上尼特假面的面具,只是果然還是失敗了。」

武志維持着兩手被反綁在背後的姿勢,扭着上半身環顧四周。就在兩人倚靠的柱子正後方,堆了好多看似要被丟棄的保麗龍殘骸。而尼特假面的面具,就隨意地被丟在其中。

當他一走到松重面前,這位搞怪的男子便高聲大喊。

「我一年前離開海苔工廠後,就一直在當尼特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過着一個人窩在房裏玩電腦打電動的生活。日子雖然寂寞,但我覺得就算真的這樣過下去倒也沒什麼關係。反正我的人生已經跟走到終點沒兩樣了。」

「我我我、我是正義的使者,尼特假面!」

「太好了……我現在變得舒服多了。」

「還好,勉強還可以。」

「誰知道那是什麼鬼東西啊!」

「尼特假面,來也!」

男子就這樣揮舞着剪刀,朝着惠梨步步逼近。

出乎意料的發展,讓惠梨稍微回過神來。畢竟都看到幽靈出現了,就算是全身發痛還是昏頭轉向,神智一定都會被嚇到馬上清醒過來。

「意識清楚是清楚,可是我覺得自己的頭好痛……啊!」武志對着惠梨張大了眼睛和嘴巴。「拜託,惠梨姐,你剛纔幹麼踢我啦!」

感性地說完每句話,猛然回過神來的武志開始擔心了起來。他會不會說得太過火了?這下說不定又要惹前輩生氣了……

松重一言不發,向後方伸出了手。一名信徒從法衣裏掏出警棍,甩了兩下後交到松重的手上。

「原諒我……伊藤,真是對不起……嗚嗚、咳、咳咳!」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該不會那就是七年前,讓松重律師被逮捕入獄的麻藥嗎……啊,還是毒品呢……」

惠梨抬起上半身呼地吐了口氣,用下巴示意着聚在藥品罐附近工作的信徒。

松重把警棍往後一丟,粗魯地抓着惠梨的頭髮,就這樣把她一把拉起身。滲血的臉龐,毫無反抗地被迫抬了起來。

「爲什麼……你要來救我?那些傢伙早就認得你的臉了,要是知道你打從一開始就在騙人,你說不定會受到比我還悽慘的待遇喔?」

武志「啊」了一聲後,爲了不讓那位坐在不遠處的鳳眼兄弟聽見,悄聲地開始竊竊私語。

「那也是你乾的嗎!(淚)我還以爲是調味出了問題,特地跑去跟便當店抱怨耶!結果跟店長大吵一架,害我現在都不敢再去那家店買便當了!你要怎麼賠我啊!」

「對不起喔……我從以前到現在都對你那麼粗暴……」

聽到惠梨的話,信徒之中也有人認出這名男子的身分。

又像往常一樣怒吼的惠梨,爲了忍住瞬間的痛楚忽地低吟了一聲,然後一臉正經地盯着前方的的地板瞧。

「你冷靜點!我現在就幫你切斷繩子!請你不要亂動!」

「照阿富的調查來看,兩種都很有可能……不過我也不是專家,光這樣看也看不出什麼名堂來。看來這羣傢伙的眼神會這麼呆滯,恐怕就是那些害的吧。」

怪人突破信徒們的重圍走近惠梨身邊,一邊張開剪刀打算幫她剪斷繩子,嘴巴一邊喃喃低語:「不要動喔,不要動喔~」

武志開始懷疑自己該不會是在作夢吧。就算現在情緒再怎麼脆弱,那個惠梨,那個智美小姐竟然會對着他,對着這位前尼特族又沒人愛的二十五歲新人偵探伊藤武志開口道歉。

那是什麼?幽靈?

「且慢~~~~~」

松重走近一看,交替望着武志和惠梨的臉笑了笑。

「還有,咳咳,出門買咖啡的時候,我也常常偷拿伊藤錢包裏的零錢……對不起……」

「欸,那邊那位!我在叫你!」

過了數秒鐘,男子的重量終於消逝,但是惠梨卻起不了身。

「這麼說起來,之前拓彌好像也是莫名地兩眼無神嘛……啊,對了!」

「等一下!(淚)這些事情我怎麼都不曉得!你聽我說,偷拿別人錢包裏的錢已經是很嚴重的壞事了耶!真是的,我也老覺得巧克力棒跟海苔怎麼會少得這麼快,原來都是惠梨姐偷喫掉的!」

定睛一看,那個生物的面孔不是皮膚色,那頭長髮也不是真的,似乎只是某個人戴着那種模樣的面具而已。看起來真是讓人不寒而慄……總覺得好像在恐怖驚悚片裏,看過這種模樣的怪人拿着電鋸攻擊年輕人的畫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敵對宗派來鬧場嗎?好可怕……

惠梨繼續泣不成聲地說道。

「伊伊伊伊、伊藤!爲什麼?」

「不要亂講!以後你隨時都可以對我說啊!」

沉默不語的松重拿起警棍,朝着惠梨的肩頭敲了一棒。他不理會惠梨忍不住脫口而出的呻吟,一副像是在打量其他攻擊處似地,在倒地不起的惠梨身邊慢慢繞了一圈後,然後往大腿奮力地揮舞武器。警棍劃過空氣的聲音,打擊在身體上的乾澀聲,還有微弱的悲鳴聲輪番響起。

武志也是咬着牙,死命地在忍着淚水。平常明明老是一副高高在上,旁若無人的模樣,現在卻又露出這種女孩子氣的舉動。惠梨姐……你太賊了啦!

「……」

「沒、沒事……比起這個,我還有其他事情得要跟伊藤道歉……因爲以後可能沒有機會再跟你說了……」

還是有點恍惚的武志晃了晃頭,左右搖了大概十下之後,意識才總算是清楚多了。

男子手拿着剪刀,對着松重和周圍的信徒開始揮舞。那是一把圓弧刀尖,辦公用的安全剪刀。

惠梨才一喊完,就使出渾身解數飛踢男子的頭部。

「看樣子,你好像還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嘛。」

「等一下,你要幹麼?不要靠近我啦!(淚)討厭!好惡心!」

在朦朧的意識中,天花板的刺眼燈光照得惠梨眯起了眼。啊啊,好痛,好討厭啊……雖然我也想要痛快一點,可是人家就是這麼不老實嘛……看來他一定又會更生氣吧……

……

「小姐,這樣一定很痛吧?要是怕痛的話,就勸你最好學乖一點嘛。只要惹惱了我,你就沒辦法輕鬆地死去羅。我會做出更痛更殘酷的懲罰,讓你痛苦到求我快點殺了你的地步喔?聽懂了嗎?我在問你有沒有聽懂!臭女人!喂!」

雖說是安全剪刀,但既然名字裏有了剪刀幾個字,只要有心也是能切斷肉的危險刀械。男子一亮出兇器,松重和他的手下立刻都閃得老遠。爲了保護自己,惠梨也靠着柱子忍痛站了起來。

「真的嗎?太好了……另外就是……我還擅自偷喫過伊藤藏在抽屜裏的巧克力棒跟海苔……對不起……」

悄悄斜眼往旁邊偷看一下,他卻看到出乎意料之外,完全料想不到的景像。沒想到那個惠梨竟然整張臉皺成一團,開始激動地哭了起來啊。

信徒們一擁而上,脫下男子臉上的恐怖面具……看到他的真實面貌,惠梨驚訝到連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誰、誰叫你要做那種噁心的打扮啦!嚇都嚇死人了!那到底在幹麼啦!」

現場的所有人,全都被嚇得目瞪口呆。

「惠梨姐,是我!你沒事吧?」

「什、什麼意思啦……」

「伊藤!」

「咦?」

一看到武志醒了過來,惠梨立刻露出鬆一口氣的笑容。同一時間,負責監視兩人的鳳眼出家信徒,就坐在離他們有段距離的鐵椅上開口大喊:「喂,他醒來了!快去通知松重律師!」守在附近的另一個人便向倉庫外面跑去。

怪人雙手癱軟地垂了下來,就像被砍倒的樹木一樣,華麗地側身倒臥在地上。

「其實……其實我也好高興。以前的新人只要被罵個兩句,就會立刻被嚇得再也不敢來了……所以看到不管怎麼兇怎麼罵都不會氣餒的伊藤,我真的覺得好開心。可是偏偏我又不擅長表達自己的心情,所以每次只要一高興,我就會忍不住對你動粗……」

「不要~~~~~~~~~~~」(痛哭)

「伊藤,你看看那邊。你覺得他們在幹麼?」

「就是說啊。既然單槍匹馬沒有勝算……你應該早點逃走比較好啊。」

「這種事已經沒關係了啦!(淚)我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啊!竟然爲了這點小事就向我道歉,一點都不像惠梨姐的作風!」

「對不起喔,伊藤……因爲我的一時疏忽,竟然害你也被捲了進來……對不起……嗚噢、咳咳!」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

「所謂的逃走,是要我丟下惠梨姐不管嗎?」

「惠梨姐,我現在就來救你。」

「我怎麼可能做得出那種事情!」

前輩近距離投射而來的視線,讓武志一邊七上八下,一邊一字一句地往下說。

「那種事情,我怎麼可能做得到。我一直……我、我一直很想對惠梨姐道謝……」

武志開口喊了喊那位坐在鐵椅上,正在打着哈欠的鳳眼男。

「我想叫你幫我撿一下丟在那邊的面具。就是我剛剛戴的那個東西!」

「你要幹麼?」

「那個可不是普通的面具。那是能夠抑制我發病的面具!要是沒有戴上那個,我就會沒辦法呼吸!快幫我拿過來!拿過來後就套在我的頭上!拜託你!」

鳳眼男擺出一副「難以理解」的表情。想當然,坐在武志身旁的惠梨也是相同反應。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會死掉啊!如果不快點戴上面具我就會死掉!要是我真的死在這裏,就是你殺的!沒有松重律師的指示就擅自做出這種事,他一定會讓你喫不完兜着走喔!快點幫我套上面具!」

「你之前參加勤行的時候,我也從來沒見你戴過啊。」

「平常沒有關係!可是月底不一樣!到了月底就會發作!啊……糟糕,要開始了!嗚噫、噫、咕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武志咕噫噫地在痛苦呻吟,兩眼翻白,搖頭晃腦地直髮抖。惠梨見狀,焦急地狂喊武志的名字。

鳳眼男也被這不尋常的情況嚇到慌了手腳。他急忙撿起保麗龍山堆中的尼特面具,衝到武志身邊一股腦地把面具套在他的頭上。「呼……呼……」痙攣的症狀停止,武志深深地喘息。

「謝、謝謝你,總算是得救了……」

男子一臉不可思議地盯着那頂面具。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再怎麼左看右看,那頂尼特面具都不像是什麼人工呼吸器的樣子。只不過是布做的面具罷了。

他大概是不怎麼服氣,只見男子歪着頭,又伸手摘下了武志的面具。

「嗚咕!好痛苦!啊呃!咕噫、咕噫噫噫噫噫噫……」

看見武志再度開始錯亂,他又連忙把面具套了回去。儘管男子看上去還是不怎麼心服口服,但他又不熟悉醫學,再怎麼想破頭也是無濟於事。男子確定武志穩定下來後才坐回鐵椅上,又一派悠閒地打起呵欠來。

「伊藤……」惠梨露出悲傷的面容。「我都不曉得……沒想到你竟然得了那種重病……都生了這麼嚴重的病,你卻怕大家操心故意隱瞞病情,一直抱病在工作吧……真沒想到你這小子……嗚嗚……」

「沒有啦,惠梨姐,你誤會了啦!」

望着又開始流淚的惠梨,變身成恐怖片主角的武志警戒着四周目光,壓低音量輕聲抵語。

「在面具的頭髮下面,其實裝了攝影機和小型麥克風喔。」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麼就從伊藤先開始吧……喂。」

「沒錯。人稱笹野偵探事務所的王牌,業界第一壞心型男的硬派偵探富樫,指的就是本大爺我啦!」

一人扯着武志的頭髮拖他起身,另一人將繩子環繞在他的頸間。緊接着,信徒們再度開始合唱起陀羅尼。

「那也是你們洗腦完信徒又唆使他們動手的吧!利用麻藥來控制他們!」

「你的措辭不太適當喔。我們會懲罰那兩個人,只是希望他們可以冷靜一下而已。只要願意誠心悔過,我們很樂意再給他們兩人一次機會。只不過很可惜,那兩個人還是撐不過苦行那一關,最後都親自懇求教團給他們一個了斷。」

「兩位看起來都很有精神的樣子嘛。」他的語氣莊重做作,與對待信徒的態度截然不同。「其實我啊,實在很感動呢。沒想到後輩竟然願意不顧一切前來拯救上司,這真是美好的師徒情誼啊。念在這份情深義重,我還特地等伊藤醒過來呢。因爲我猜兩位應該會想互相看看心愛的上司,還有心愛的部下脫離苦海的模樣吧。」

松重跑了過來,毫不留情地一腳踩上惠梨的肚子。惠梨發出哀嚎,倒了下去。企圖保護前輩的武志大聲呼喊。

「喂,動手。你們要是敢放水可是會下地獄喔。」

「這樣啊……話說回來,你已經連絡過阿富了嗎?」

「我想想喔……要不然就跟平常一樣盛大好了?不,應該要比以前更誇張纔好啊。」

遭到仔細鎖定的指頭一根根被踩得亂七八糟,武志高聲慘叫。他的骨頭被水泥地板擠壓得咯吱作響,手指也痛得像是要碎裂一般。

「沒有踢到攝影機應該是不要緊。而且上面還蓋着毛髮當作緩衝,多少撐得住一點碰撞。而且我剛剛纔打開開關,所以應該還能再拍兩個小時。」

看着這熟悉到不行的身影,武志在心裏這麼想:「富樫大哥……要是你有閒戴墨鏡耍帥的話,就早點來救我們嘛……」

「這樣啊。總之爲了讓其他宗教或是像他們這種偵探……讓那些可能會礙事的人,能夠一眼就

好幾塊木片也猛力砸在悲傷尖叫的惠梨身上。信徒唸誦陀羅尼的聲音開始越漸激動。木片打中惠梨的骨頭,發出沉重的碰撞聲,其中一塊還割破她的額頭,流出了鮮血。

就在此時……

「那我就踢你好啦!」

武志做好覺悟了。

「真的,其實這原本是我父親做的摔角選手面具啦。我之前問富樫大哥這能拿來做什麼,然後就聽他的建議改造成了偷拍道具。所以爲了預防萬一,我都會隨身帶着這頂面具。他們那些詭異的工作畫面,最好還是先拍下來要緊。」

「嗚啊,小的不敢!」

「咕噎!」

武志也領悟了這句話的箇中涵義——過去還有更多的犧牲者。

「可是我剛剛踢的那麼大力,機器會不會壞掉啊?」

「啊、可是,伊藤要是不戴面具就會發作……」

「正確來講,說是『兩個人』可能也不太對。因爲好像還有其他人也是在不知不覺中就突然不見人影呢。不過,現在再追究這些數字應該也沒什麼意義就是了。」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就像高杉拓彌一樣,信徒們在出家的時候,應該都是突然一聲不吭地離家出走。換句話說,待在教團裏的白衣兄弟姐妹,在社會上幾乎都是頂着失蹤人口的身分。原本就已經失蹤的人,就算在失蹤地點再度莫名其妙地失去蹤影,不可能會被視爲是另一起失蹤案件吧。

武志慘叫一聲倒了下來。雖然他想趁還有意識的時候閃躲到最後一刻,但是以現在的姿勢,他頂多也只能保護到重要部位而已。堅硬的兇器一塊接着一塊,打中了肩膀、腳、手腕還有頭部。就在武志因痛楚停下動作的時候,下一塊木片就這麼不偏不倚地命中他的要害。雙手被反綁在背後的武志,連伸手遮擋的能力也沒有。

倉庫外響起東西猛力撞擊牆壁的聲音,以及「嗚啊——」的哀號聲。接着……,白衣信徒從敞開的大門滾進倉庫,另外還有四名男子跟着走了進來。其中有兩名個子比較小的男子,還有一名和富樫一樣身材壯碩的長髮男;剩下的另一人,則是脖子粗壯的金髮外國人。

「你們全都被騙了!那邊那個男人就是法眼喔!和你們認識的法眼根本不一樣吧!你們快點清醒啊!」

「惠梨姐,你沒事吧?血都流出來了耶……」

惠梨的目光恢復銳利,一言不發地瞪着松重。松重絲毫不搭理那股視線,熟稔地向身旁另一位綠衣男搭話。

這次換肩膀遭到踢擊,武志整個人翻滾成仰躺的姿勢,胸口被松重狠狠踩在腳跟底下。壓迫在身上的重量令武志無法呼吸,他不禁難受地扭動身軀試圖掙脫,但是雙手被牢牢捆綁在身後,想逃也逃不了。

看出是我們乾的,我想好好來處置他們一番。」

「喂,伊藤,你們事務所的偵探淨是些蠢蛋呢。」原本的莊重語氣早已消失,松重酸完伊藤之後再度回頭看向富樫。「你們事務所的方針就是一個個輪流登場,然後再一個個被幹掉嗎?你以爲靠自己一個人打得過這麼多對手?」

武志從腹部硬擠出夾雜着顫抖的聲音。

「小姐,你怎麼老是愛用這種辭彙啊。那不是洗腦。我們只是藉助藥物的力量,來傳達本教的真理而已。那些看透真理的信徒,會對忤逆導師教誨的叛徒還有惡魔,毫不留情地加以制裁喔。只要是爲了真理,他們甚至不惜奪走敵人的性命。你們想要見識一下嗎?喂,你們幾個!」

「你應該看過這個男的吧?他叫伊藤,之前參加過在家信徒的勤行喔。」

聽到這句話的惠梨有了反應。

沒想到這個男人平常的模樣都是經過變裝,令武志感到有些震驚。他不但是一頭短髮,臉上也

松重也對着武志綻放了大大的笑容。

信徒們包圍住偵探,嘴裏開始碎念起像是經文一樣的字句……是陀羅尼。信徒覆誦着陀羅尼,一個個輪流拿起手中的木片奮力丟向兩人。大大小小的塊狀物往武志身上輪番飛去。

「你也太沒用了吧!不過也是啦……再這樣下去,我們說不定真的得要做好覺悟了……」

「你這傢伙是誰啊?難不成,你也是偵探事務所的朋友嗎?」

「所以他們就被推下屋頂,還有遭到勒斃致死吧。那兩個人,應該也有重要的家人吧……」

「你說什麼……」

嘖嘖嘖!富樫摘下墨鏡,露出一臉像是要索吻似的性感表情,伸出食指左右搖了搖。

就在兩人低聲細語的時候,在大約十名信徒的跟隨下,兩名身穿綠色法衣的男子走了進來。其中一個人當然就是松重。

惠梨豎起了眉,不理會松重,直接對着他身後的白衣軍團大喊。

「可別小看本大爺的業界人脈喔。你們以爲我幹了幾年偵探啊!他們這些人啊,全是和我一起站上第一線共患難的同業,個個是可靠的偵探好夥伴呢!」

看着大搖大擺走進倉庫的富樫,松重對着他開口。

正當兩人被打到動彈不得時,松重舉起了手,信徒的攻擊和誦經聲頓時停止。

「就因爲這點小事……殺了他們嗎?」

松重大聲喊了喊那些正在倉庫另一側工作的信徒們。只見大家紛紛停下手邊的工作,陸陸續續地往這邊移動。每個人的手上都握着大大小小,看起來很有份量的木片。

惠梨露出挑釁的眼神,望着一副欽佩口吻的松重。

信徒們不約而同地看向那四人。四名男子也不發一語,狠狠回瞪着白衣軍團。

「一個人從宿舍跳下來,一個人在房間裏上吊縊死。不過,事實並非是如此吧?那全都是你們

「我看就一個一個輪流解決好了……按照順序來吧。要從誰先開始呢?我可以聽聽你們的要求喔。」

松重轉頭看向兩人一會兒後,再度露出毛骨悚然的笑容。

鳳眼男的膝蓋被松重猛力地踢了一腳,他哀嚎了一聲後,就匆匆跑到武志身邊摘下了面具。武志這次倒是沒有發作。男子手拿着面具佇立在一旁,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

聽着交織在眼前的對話,武志感覺到他的膝蓋不由自主地在顫抖。但爲了不讓敬愛的前輩感到失望,他只好拼命咬緊牙根壓制住抖動的雙膝。

「武志!惠梨!讓你們久等了!喂,你們還活着嗎?還有呼吸嗎?」

「沒事啦,只是小傷罷了。而且你現在還有空擔心別人嗎?」惠梨難過地扭着身軀,勉強撐起上半身。「可是阿富他真的沒問題嗎?對方人數這麼多,就算還有偵探的夥伴撐腰,又不代表他們特別會打架啊……」

武志頭戴着面具,緩緩移動頭部環視整個倉庫,拍下了附近的模樣。

圍在武志身邊的兩位信徒收起絞勒的準備,走回松重的身旁。武志深呼吸了一口氣,讓腦袋清醒一下後,他注意到了惠梨額頭上的傷勢。

他就像柔道選手一樣壯碩,頂着一個大光頭,戴着墨鏡留着鬍渣,面目兇惡又可怕。是個集結了所有「黑道外型」的條件,看起來凶神惡煞的男人。

沒有留鬍子。看上去是比講堂上的肖像照還要年輕二十歲,面容乾淨清爽的男子。他就是除了松重

聽到松重的問題,惠梨倒在地上出聲回應。

「這也沒什麼關係吧。反正他們最後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多少透露一點應該沒差吧?」松重眯起眼睛,一副像是在回想什麼的樣子。「我現在連名字都想不起來了呢……你是說那兩個人嗎?真令人懷念啊。他們不顧教團一直以來的照顧,不但對我們的作法有所不滿,甚至還慫恿其他兄弟姐妹一起企圖逃離總部呢。」

只見惠梨流着血倒在一旁,哭喊着武志的名字。儘管聲音被誦經聲蓋了過去,但是一想到那些淚水全是爲了他而流,就讓武志一點也不後悔衝進來拯救惠梨。

而富樫的回訊內容,則是打了句:「給我拖時間!」武志照着前輩的吩咐,用他的方式拼命努力過了,不曉得有沒有多少幫上一點忙。

松重向剛剛沒有加入凌遲行列的手下示意後,兩名信徒便手拿着麻繩,走向了武志。

「連絡了,在衝進來之前,我有先傳了封簡訊過去。還多加了一句『謝謝前輩長久以來的照顧』。」

這也是他自己選擇的道路。

武志的視線,落在隔壁那位鳳眼信徒的身上。他依舊抱着尼特面具站在一旁。雖然攝影機的鏡頭可能偏離了角度,不過應該都有清楚地錄下對話內容。

之外,唯一能穿綠色法衣的男人……快樂之會的導師,天顯院法眼。

「……哼。之前說你智商低,看來應該是我錯看了呢。應該稱你是獨具慧眼纔對吧。小姐真是

「咦……真的嗎?」

「噢。你很瞭解嘛。真沒想到你們調查得這麼清楚。」

「小子,你這是在頂嘴嗎?你這小子現在是在挑我的毛病嗎!」

松重用眼神暗示了信徒們後,白衣集團便向兩人步步逼近。

「這是在幹麼?那什麼噁心的面具,給我拿下來!」

「嗯,的確是需要殺雞儆猴一下啊。」法眼無情的語氣,完全不像是一名宗教人士該有的態

「喂,給我慢着~~~~~」

武志撐起上半身,勉強扭轉着身子企圖閃過攻擊,可是木片逐漸從四面八方同時飛來,其中一塊就直接命中了他的頭,響起響亮的撞擊聲。

法眼像是要制止他說下去似地「喂」了一聲,但松重卻擺出一派輕鬆的模樣對着惠梨笑了笑。

「伊藤兄弟,看來你的理解能力也挺優秀的嘛。能與你這樣的名偵探一起參加勤行,我也覺得很高興呢。只不過,我跟導師倒是很少會親自下手啦……我們都會把一部分的權限,交給信徒自行來做決定。」

「嗯,不認識啊。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啊……」

度。「交給你全權處理了。只要不要露出馬腳,就隨你的意思做吧。」

「嗚嗚嗚嗚啊啊啊啊——」

「伊藤——」

聲音聽起來十分耳熟。誦經聲再次停止。

「你說什麼……難道還有更多……」

明察秋毫。」

「從我開始!伊藤只是照着我的指示聽命行事而已!放過他吧!」

故意佈置成自殺的模樣吧。」

「這邊可不是隻有一個人喔。」

然而,軍團卻是一點反應也沒有。反而是天顯院法眼一臉苦笑,松重也撇着嘴笑了出來。

從遙遠的一端,似乎傳來一陣踢開鐵門的聲音。

「你有什麼遺言想說的嗎?如果有的話……就給我吞進肚子裏去死吧!」

「那、那些突然不見人影的信徒,就是被你們給殺死的吧。無無無法僞裝成自殺的時候,你們都是自己處理掉屍體的吧。」

「小姐,你還是一樣這麼有朝氣呢。可是,就算你這樣喊也沒用喔。因爲現在出現在這裏的人,全都是在出家信徒中道行最高,最能發揮藥效的兄弟們。誠如你所見,他們崇拜着真正的法眼導師和松重律師,每個都是忠心又能幹的傢伙呢。你搞懂沒?小妞!」

「『跟平常一樣』是什麼意思?是像之前在教團自殺的那兩位信徒一樣嗎?」

「住手,你怎麼可以對女人家做出這種事!」

「沒想到兄弟你是爲了當間諜纔來參加勤行,我們還真是被看扁了呢。休想我會輕鬆殺了你,臭小子!」

松重從下方狠狠往上踢中武志的下巴。後腦勺因爲反彈的衝擊一頭撞上柱子,武志發出了痛苦呻吟。不肯罷休的松重又把武志踢倒在地,看準他被捆綁住的腕部下方跟手指,踏出腳跟猛力地在上面左踩右扭。

武志沒有應聲,大概左右甩了十下頭,弄清楚了意識之後,他就緊盯着富樫身後的那羣人瞧。

「那幾個人難不成是……」

「咦?」

「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那些人對打架一定相當拿手……」

好幾名信徒兩手拿着摺疊的鐵椅,擺出了備戰姿勢。

松重臉上依舊浮現着遊刃有餘的笑容。

「現在也不過是變成五個人而已,有差到哪裏去嗎?連那種看起弱不禁風的傢伙也來參一腳……看來現在的偵探,連娘娘腔的男人也做得來呢。」

那兩位矮個男突然從富樫身旁站了出來。兩人都擺出惡狠狠的表情,看起來相當憤怒的樣子。

富樫軍團有五個人,松重軍團大約有三十人左右。之後才加入陣容的信徒中,還有看似身高高達兩公尺的巨漢。只不過面對聲勢浩大的敵軍,富樫軍團依然是不爲所動。

「喂。」

松重冷酷地一聲令下。一名信徒揮舞着鐵椅,瞄準矮個男發動攻勢。

「去死吧~~~~~~~」

轉眼間,鐵椅跟信徒的動作都停止了。現場除了富樫軍團的五個人之外,所有人都被嚇到噤聲沉默。

矮個男輕輕鬆鬆就用單手擋下了椅子。

「嘿啊!」

緊接着他用腳底板踢了一腳,信徒便翻了個筋斗倒在地上。富樫發出美妙的低音大聲怒吼。

「喂喂喂,沒想到你們竟然不知好歹到拿鐵椅來單挑。鐵椅大戰可是我們的主戰場耶!」

「可惡……快上!幹掉他們!」

所有信徒都舉起武器。有人一樣是拿着鐵椅,也有人手握長長的木片,還有人從懷中掏中警棍開始揮舞。

戰爭的帷幕正式揭開。

立川開口回答了滿臉擔心的武志。

「小富,連你也受傷了嗎?」

「你就是ERIKA女王吧。我常聽富樫大哥提到你的事。剛剛扳倒巨漢的那招閃光魔術實在太精采了。如果你願意的話,不曉得能不能邀請你來我們的道場技術指導一下呢?」

「救、救救我!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

五名信徒手持警棍,保護着兩位身穿綠色法衣的男子。富樫和外國人發揮肩膀的力量用擒抱突破重圍,四個人的人牆頓時瓦解;外國人施展背摔絕技對付剩下另一個人,把對方摔到眼冒金星;而矮個子二人組和武志,則是上前痛毆那些遭到擒抱後卻還有抵抗意識的傢伙。

「惠梨姐,我現在就來幫你剪斷繩子喔!」

「拍得一清二楚。從松重殺害信徒的話題開始,我猜全部都有錄進去。」

一行人離開倉庫往車子移動的途中,武志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回過頭,望着後面的四人問道。

正在隻身大鬧的外國人身後,一名信徒悄悄拿着警棍奮力朝他揮了一棒,但眼前的肉體就如同水泥牆一樣,絲毫動靜也沒有。

「嗚嗚嗚嗚噢噢噢噢噢~~~~~~~~~~~~~~~~~~~~」

惠梨抬起頭,看了看兩位同事。

富樫軍團的矮個子二人組在寬敞的倉庫內盡情四竄,踢倒一名又一名信徒;長髮男一次抓了好幾名信徒,讓飛舞在半空中的矮個子二人組施展強力飛踢;等信徒通通倒地後,長髮男還又追加了飛身壓擊,把全身重量通通壓在他們身上。

典子指揮着武志跟惠梨排排站好,仔細地用消毒水浸溼紗布,擦拭他們臉上的傷口。受不了刺痛的兩人大呼小叫地拼命抵抗。「這點小痛就忍耐點!你是男人吧!」「這點小痛就忍耐點!你是惠梨吧!」典子輪番的斥責,讓兩人又安靜了下來。幫忙治療的典子把臉湊到武志眼前,兩張臉距離近到都快貼在一起,讓武志興奮得血脈賁張,連傷口也擴大了許多。

「咦?忍不住什麼?你想上廁所嗎?」

「別這麼說,我們纔是!我們富樫纔是受到立川選手不少照顧。」

惠梨很狠踩着武志的腳背逼他住嘴,然後做出客氣又含糊的回答:「這實在太抬舉我了,恕我擔當不起。不過,改天我一定會找時間親自登門道謝。」

「應該都有錄到。只要機器沒有壞掉的話。」

「……」

倉庫內響起陣陣嘶吼。

武志頂着臃腫的臉龐搖搖晃晃站起身,打算幫惠梨剪斷綁在手上的繩子。「啊,對了!」他叫喊一聲,跑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鳳眼男旁邊。

立川笑容滿面地伸出手。

打算發動第三次攻擊的松重,朝向她撲了過去。只見惠梨箭步湊近,配合轉身動作秀出一記腳跟踢。惠梨的目標,是她今天被凌虐得最悽慘的部位。惠梨的腳跟到腳踝,整個深深陷在松重的肚子裏,松重屈着上半身,像是要把肺裏所有空氣通通吐出來似地。不過攻擊還沒有結束。惠梨的膝蓋對準那張臉踢了一腳,松重的身體又再度搖搖晃晃地挺了起來。

白衣集團仍不退縮,使出渾身解數發出攻勢。

「你聽好,幫惠梨解斷繩子的任務就交給你了。多虧有你拖延時間,才能讓那傢伙撿回一條命啊!你一定要拯救惠梨到最後一刻!要剪得漂亮點喔!」

「你這個臭婊子~~~~~」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

「幸會,平常受富樫大哥不少指導了。」

「噢嗚!」(痛哭)

「這裏果然是間麻藥工廠啊。」富樫點了點頭。「信徒都被你們餵了那些藥吧?」

「各位的表現實在太棒了!幸好大家都能平安無事,真的太好了。等一下我就會帶惠梨跟武志去看東京第一的名醫,請各位放心吧。」

「我不是說過那個面具很噁心嗎!不要戴着它湊過來啦!我已經受夠了!」(淚)

「也是啦……那麼我們就走吧。首先就先去一趟醫院吧。」

「白癡!最好是啦!我忍不住情緒了啦!」

「是啊,臉被揍了幾下。麻煩幫我看一看。」

「嗚噎噎噎~~~」

惠梨雙手插在胸口,俯視着嚇到腿軟求饒的法眼。

「可是,最好還是把過程從頭拍到尾嘛!這可以當成證據耶!」

一陣仰天咆嘯貫穿了整間倉庫。

「說、說的也是,惠梨姐真聰明!」

惠梨保持着剛剛的姿勢,深深吐了口氣。

「唔噢,我都忘了介紹啦。」富樫停下腳步,擺出一副裝模作樣的樣子。「你們兩個,聽了可別嚇到喔!他們這幾位呢,最右邊是魔幻宇宙動力超人選手,再來是肘肩腰三選手,SBYHGP重量級冠軍的史坦·千本針選手,還有最後這位是『從住家跟到公司』的跟蹤狂立川選手!」

宛如傾卸車一般開始往前暴衝的外國人,使出斧炸彈撞飛對方,甚至連後方的信徒也受到波及紛紛倒地。雖然敵陣在轉眼之間,就已經有十幾名信徒被KO掉,但趕來增援的信徒們,也是人人手拿武器趁隙湧進倉庫。

「呃,典子姐。你可不可以也幫我治療一下啊?」

惠梨的雙腳一前一後地張開,擺好了應戰的架勢。

富樫一面用手壓住被急救箱邊角打到流血的嘴角,一面淚眼汪汪地嘀咕。「我就是擔心纔會趕過來救人啊……」

「……」

「喂,武志!你振作點!」

「那那那是梅斯卡靈和LSD……另外還有聽松重指示做的毒品……」

「現在不是亂開玩笑的時候了吧!他們兩個人受了重傷耶!拜託你也稍微擔心一下自己的夥伴吧!」

看到這幕香豔刺激的光景,富樫喚了喚典子。

「沒這回事,快別這麼說了。」

「松~~重~~~」

「原來現在還有反派會說這種老掉牙的臺詞啊……別管這個了,你們利用這間倉庫到底是在做什麼?那些藥是什麼東西?」

武志是這麼想。這就是所謂「擋我者死」,惠梨的最終型態——殘暴模式3·0……就是人稱的「超級ERIKA女王」!

「富樫,你做得好啊。多虧有你那兩人才有辦法得救。」

武志也強忍手指的痛楚握着木片,跟在惠梨身後加入戰局。超級ERIKA女王抓着一個個白衣人的手腕,把每個人通通都拋了出去;後方的武志負責用木片掃除後患,痛毆那些打算從背後襲擊ERIKA女王的敵人。要是那些被拋出去的信徒打算再站起來,武志就會用木片輕輕給他們致命一擊,再一邊踢飛擋住超級ERIKA女王行進方向的椅子或藥罐,爲女王來開道。讓主人可以不顧一切地大鬧特鬧,就是僕人的使命。

「不不不,你也別客氣了。你們可是不顧危險特地跑來救我們呢……對不對,惠梨姐。」

看着鳳眼男自己倒臥在地上假裝昏倒,武志再度套上尼特面具。

「不好意思,請你把那頂面具還給我!我快要發作了!啊,還有如果你不想受傷的話,勸你最好趕快找個地方躲起來!不然就請你倒在地上,裝作被打昏的樣子吧。」

惠梨與松重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障礙物了。

是抱着急救箱的典子,她的身後還跟着笹野的身影。

站在所長的面前,偵探們的態度也變得正經了一些。笹野給了臉上貼着紗布的武志一個微笑。

富樫突如其來展現了驚濤般的擒抱,一下子就撞飛兩名信徒。接着他紋風不動,任下個對手揮着鐵椅砸向他的頭頂,然後「喝啊」地一聲,對着被鐵頭功嚇到直髮抖的敵人施展憤怒鐵拳制裁。

笹野站出來大力讚賞了富樫。

「武志,惠梨!你們等一下要立刻去一趟醫院吧。我們已經連絡好所長認識的醫生了。我現在先在這裏幫你們做點緊急處理。」

武志再度放下綁住惠梨的繩子,在附近抓了一名倒臥在地的信徒,讓他靠在牆上,選定能看到整個倉庫的角度後,就把尼特面具套在對方頭上。

惠梨也向四人深深地鞠躬道謝。千本針戴上從懷裏掏出的牛仔帽,爽朗地回答:「It"s my pleasure!」

惠梨站在戰場正中央,環顧了四周一圈。當她的視線忽地停在某個方向後,她便從腹部發出殺氣騰騰的咆哮聲。

「惠梨姐實在太厲害了!職業摔角選手親自拜託你來技術指導耶!惠梨姐的實力受到職業選手肯定了呢!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嘛。畢竟惠梨姐可是超越了職業級,是今天出手最兇狠最恐怖的人物嘛!」

長髮男抓起倒在地上的信徒,把對方的雙腳夾在腋下,一面轉着圈一面甩着人肉風車掃蕩四周的敵人;外國人秀出連續肘擊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矮個子二人組則是使出空中技法,恣意地跳來躍去。這是場宛如小型戰爭的激烈大亂鬥。

「我們不管是上擂臺,還是在媒體上露臉的時候,一定都會戴上面具或是畫上油彩啦。所以就算今天以真面目示人,應該也沒人知道我們的真實身分。更何況富樫大哥的夥伴可是遇上了生命危險,也不是考慮那麼多的時候啊。」

「嗚噢——」

惠梨拿著名片,僵硬地板着面孔。剛剛說的「閃光魔術」,應該就是指惠梨KO掉兩公尺巨漢的那招膝擊。用摔角招式來解釋的話,似乎就叫做那個名字。

惠梨退了一步,伴着嘶吼聲,把全身體重通通壓在右直拳狠狠揍去。「咳噗」一聲地,松重倒了下去。

「欸,快點啦!快幫我解開繩子!我已經忍不住了!」

發現到巨漢動作的惠梨,躍上富樫那隻屈膝的膝頭,把膝蓋當作起跳臺跳向了半空中,就這麼直接往巨漢信徒臉上送出一記強力膝擊。巨人隨着巨響應聲倒地。

「嗚噢噢噢噢噢噢~~~~~~~~」

她身體裏的這些力量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好的。」

「對了,富樫大哥,請問這幾位究竟是誰啊?」

富樫跑到武志身邊攙扶他起身,用掉在附近的安全剪刀剪斷他手上的繩子。富樫把那把剪刀塞進武志的手中。

「啊,對不起。」

「武志你沒事吧?」

「果然沒錯!我早就猜到是他們了!太強了!職業摔角選手果然就是厲害!而且立川選手明明就長得跟我差不多高……」

來勢洶洶的惠梨使出連續飛踢,一秒就解決掉一個手握武器的男人。靠着超級ERIKA女王和富樫軍團的努力,倉庫內的人口密度頓時變得鬆散許多。

富樫一行人團團圍住目前唯一安然無恙,毫髮無傷的敵軍大將,天顯院法眼。武志再度套上尼特面具,逼近到導師面前。

「那你也沒必要自己戴上去啊!在地上隨便挑一個人套在他頭上就行了吧!」

喀嚓一聲,安全剪刀應聲剪斷綁住惠梨雙手的繩子。

「對對對、對不起!」(淚)

武志慌慌張張地脫下面具,回握立川的手。

「啊……典子姐!」

松重一把搶走地上信徒的警棍,激動憤怒地朝惠梨衝了過去。惠梨往後一跳避開第一擊,再屈身閃掉了下一擊。

看到惠梨的破壞力,正在附近對敵人使出四字固定技的矮個男,發出「咻~~」的讚揚聲;武志則是對着一邊哀嚎,一邊打算再站起身的巨漢頭上補了一擊。

「不過,各位都是職業摔角選手,捲入這種事件沒有關係嗎?」

富樫單膝跪地,對一名白衣男使出鎖頭功。而在富樫的前方,那位身高兩公尺的巨漢正一口氣揮舞着五架鐵椅,準備朝他發動攻擊。

典子擔心地湊近一看,一見到富樫頂着毫髮無傷的光滑臉龐,像是在索吻似地閉着雙眼,嘟起嘴脣的模樣,她立刻拿起急救箱使勁揍了下去。

「對……爲了勤行,我們會使用在所有出家信徒身上……」

痛得蹲在地上,抱着腳失去意識的武志身邊,突然跑來了一位女子。

武志再度表達了謝意後,立川拿出名片遞給惠梨。

最後換武志嬌聲地跳起來,狠狠朝松重的肚子一屁股坐下去,給他致命的終極一擊。松重的嘴裏吐出了白沫。

「武志,你通通都拍進去了吧?」

惠梨爆發着全身上下的魔力,飛奔進那一羣人裏。首先把第一個人飛踢到十公尺之外,再高速移動腳步閃過警棍,施展渾身解數的連續直拳,揍得兩、三名信徒站都站不起來。

「什麼殺害啊,原來你還錄到那麼嚴肅的話題!也太沉重的吧!不過還真虧你能錄到呢。」

「好啦,這樣也差不多夠了。後續處理就不是我們的工作了。」

「本大爺做的祕密武器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就壞掉!少看不起我了!」

「伊藤,我都聽富樫說了喔。在他們趕到之前真是辛苦你了。」

「還、還好啦……欸嘿……」

「現在的你,已經可以稱得上是獨當一面的偵探了。幸好當時我有錄取你。今後還請你多多協助前輩了。」

「好、好的!」

這短短的一瞬間,讓武志稍微忘卻了臉傷腳傷還有手指的痛楚。獨當一面的偵探。世界上沒有什麼比這還要讓人高興的話了。現在的尼特族武志,終於升級成獨當一面的能幹偵探了。

在笹野忙着跟摔角選手道謝的時候,武志回頭望瞭望剛剛經歷過激戰的倉庫,還有倉庫對面的講堂。

啊啊,真是漫長的勤行生活啊。快樂之會……這次真的該道別了。

宗教法人快樂之會總部遭到大規模的搜索,都是隔天的事了。

典子在那天便立即編輯了武志拍到的影像,交給警方進行偵辦,當天深夜,教團兩大領導人物的松重和天顯院法眼,就遭到警方依妨害自由及傷害罪等罪嫌逮捕。隔天,警方搜索了包括宿舍在內的教團所有設施,也收押了大量有關製毒的證物。

松重和法眼另外涉嫌犯下與多位信徒相關的兇殺案及失蹤案,應該也會在不久後被循線追查到吧。

「這下教團也就瓦解了吧。多虧你們幾個的表現,讓其他出家信徒有辦法回到家人的身邊了。」

一邊喝着武志幫忙端上來,倒在高級紀代水燒裏的便宜熱茶,笹野一邊對員工說着幾句慰勞的話。

辦公室裏的每個人雖然看上去都精神奕奕,但武志裂開的左手中指上,還裹着好幾圈的繃帶,臉上也跟惠梨一樣還貼着OK繃,外表看上去感覺還是些許疼痛。

「最大的關鍵,果然還是因爲有錄到聲音跟影像吧。伊藤這次立大功羅。」

「謝謝,這全都是多虧有富樫大哥幫忙改造了尼特面具。要是沒了道具,我也沒辦法紀錄下證據。」

「武志,你知道就好!看來你終於懂得對前輩尊師重道了!你真的長大啦!」

富樫捲起那本「靠秋季魅力單品提升男人味!」的流行雜誌,用力敲了敲武志的頭。

「好痛!(淚)幹麼打我啦!不管是罵我還是稱讚我,結果還不是都一樣要捱揍……」

針對武志桌上那頂像是脫皮殘骸的尼特面具,惠梨表示了她的反感。

「可是不管怎樣,你們難道就不能解決一下那種鬼設計嗎?品味未免也太差了吧!」

「我可是什麼都沒說喔!全都是你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

注11:卡普空(),爲日本知名電玩軟體公司和發行公司。

「少來了~拜託你就別害羞了啦。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喔。因爲實在是太開心了,爲了怕自己忘記,我回家之後還特地打成了文字檔呢。我甚至還直接印出來,隨時攜帶在身上呢。那我現在就稍微念一段給你聽聽看喔。」

注18:浩克霍根(Hulk Hogan),美國知名摔角巨星,其中一項絕招就是斧炸彈(Ae Bomber)。

惠梨飛奔在辦公室內,突擊了她對面的後輩。她的速度不但超越上次的武志,甚至還快到留下了殘影。惠梨用身體撞翻椅子後,把寫滿臺詞的那張紙大卸八塊,塞進了武志嘴裏,再奮力地對他使出駱駝固定技。

注15:日本彥根城的貓咪造型吉祥物,在日本相當受到歡迎。

笹野一臉滿足地撕開調味海苔的外包裝。

注3:日本的童話故事,石臼爲故事中的角色之一。

「你在亂說什麼?我一點印象也沒有。我什麼都沒說啊。」

注21:靈地(Power Spot),是指據說擁有神祕超自然能量的地點,能讓親自造訪的人洗滌心靈,開運招福,在日本十分盛行。

「拜託!你到底想幹麼啦!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用惹人厭的表情猛盯着我看!有何貴幹嗎?真是有夠噁心耶!」

「噫耶!惠、惠梨姐,對不起……因爲突然想到倉庫裏的事情,讓我忍不住高興了起來。」

注22:使用於日本傳統藝術「能劇」當中的面具。

「咕嗚……救、救命,好、好痛苦~~~~」

他除了還有達利畫作的款項要還之外,之前又花大錢買了怨靈退散的護身符,武志的荷包依舊跟冬天一樣冷颼颼的。不過,今年的寒冷似乎不會凍到骨子裏了。因爲比起荷包……他的心頭滿滿都是溫暖。

注20:三甲氧苯乙胺(Mese),俗稱梅斯卡靈,被列爲二級毒品。

典子過於寫實的舉例,不只是武志,現場所有人都突然反應不過來。

注13:東京都內二十三個特別區之一,緊鄰新宿區,其中以池袋最爲繁華熱鬧。

「就是說啊。看起來好像厄瓜多爾原住民出草回來做的人頭幹……」

武志沒有注意到惠梨抖動的雙眉,開始自顧自地朗讀起這份一級資料。

「幹麼啦。被那些傢伙揍一頓有什麼好高興的?你是被虐狂嗎?」

笹野偵探事務所沉浸在片刻的寂靜。武志笑容滿面地望着前輩們的身影。

「你不是說捱罵的生活過得很充實嗎!不要說你忘記這句話了喔!」

在上班時間拼命保養指甲的典子,也發表了相同意見。

注5:日本人氣摔角漫畫《虎麪人》中,頭戴老虎面具的主角。除了改編成動畫外,在日本摔角界中也有實際出現名叫「虎麪人」的摔角選手。

「總而言之呢,最後還是成功揭發他們的惡行惡狀。拓彌好像也慢慢恢復精神了。這些全都是各位的功勞啊。」

注17:澀谷東口摔角的日文羅馬拼音爲Shibuya Higashiguchi Puroresu。

「這又不是我做的,跟我抱怨也沒用啊……」

注16:英國插畫家創作的經典兒童繪本,讓兒童在書中密密麻麻的畫面中,找出主角威利的蹤跡。

笹野偵探事務沉浸在寂靜裏。武志笑容滿面地望着前輩們的身影。只見前輩伸出手,用力拍了一下辦公桌。

注6:密爾·馬斯卡拉斯(Mil Máscaras),墨西哥人,是世界知名的蒙面摔角選手。

注19:麥色酸二乙醯胺(Lysergic Acid Diethylamide),俗稱LSD,被列爲二級毒品。

「其實……其實我也好高興。以前的新人只要被罵個兩句,就會立刻被嚇得再也不敢來了,所以看到不管怎麼兇怎麼罵都不會氣餒的伊藤,我真的覺得好開心。可是偏偏我又不擅長表達自己的心情……」

再過一陣子,就是需要準備圍巾的季節了。窗外隨着西風飛蕩的黃色落葉,飄落到了車站前的人行道上。

砰——

注14:與日本女星澤尻英龍華(Sawajiri Erika)的封號相同。澤尻曾在媒體上因態度不佳,傲慢大牌,被日本媒體冠上「ERIKA女王」的稱號。此處暗喻名字跟脾氣都與澤尻如出一轍。

……不,會像女孩子一樣落淚的惠梨姐雖然很有魅力,但是能夠跟着像是被撒旦附身一樣的兇狠殘暴、不會因爲後輩滿身是傷就手下留情的惠梨姐一起工作,對我來說就是一種幸福吧。武志在漸行漸遠的意識中這麼想着。

注7:指特別注重孩子的教育,在教養上投入大量心血,望子成龍的母親。

武志從側揹包裏面,拿出夾着一張紙的文件夾。富樫,笹野還有典子都探出身子,好奇地豎起耳朵。

注12:又簡稱爲GBA,由日本任天堂公司推出的掌上型遊戲機之一。

注4:Mii和Gree是日本的社羣網站。

「惠梨姐在那時候,不是爲了過去的事情在跟我道歉嗎?雖然被松重,可是能聽到惠梨姐真正的心聲,我真的好高興喔。」

注9:日本國內規模最大的旅行社。

「惠惠、惠梨姐明明都記得嘛~~~」(淚)

注10:意指削磨棱角處使之圓滑,多用於料理或建築方面。

注8:日本國內最大的綜合貿易公司之一。

「膽子很大嘛!你應該已經做好覺悟了吧!少瞧不起人了!」

看到這幕超越常人想像的悽慘職場霸凌,典子淒厲的尖叫聲迴盪在整棟大樓。

武志對着惠梨笑了笑,像是在對她說「嘿嘿,纔不是咧」。

啊啊,那天率直老實的前輩真的只是幻覺嗎?他已經沒機會再看到那麼可愛的惠梨姐了嗎?

注2:前日本知名摔角選手,現任日本參議院議員。

注1:這裏指的是糸井重裏,知名作家、作詞者、廣告文宣和電子遊戲創作者,代表作是吉卜力工作室的系列動畫文宣創作,現在東京成立糸井重裏事務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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