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能與水泥對話的N孩

男孩感到手裏有種不請自來的溫暖，睜開眼睛。

反映於白色天花板的光線，使他忍不住再度閉眼。沒見過這片天花板。

男孩醒來時，一名三十來歲的護士正握住他的手，要爲他作點滴注射。

護士見到男孩醒來先是有點訝異，隨即離開病房找醫生去了。那啪噠啪噠急忙奔走的腳步聲，感覺彷佛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事。

他的眼前，依然滿是缺乏生氣且不怎麼現實的病房光景。

「你得的是不治之症。」

聽醫生親口這麼說，是片刻之後的事了。

男孩，被宣告罹患絕症。

偏差值絲毫不見提升，也不知爲何無法融入班級。

幾乎沒有朋友，過着索然無味的高中生活。

還被班上的老大盯上，天天受人欺負。

未來的可能性日漸縮減，前途黯淡。

事情，就發生在他開始對人生感到厭煩之際。

所以男孩低聲自嘲：「不然還能怎樣。」抓着一支鑲釘球棒踏進教室。

女孩，能和水泥對話。

上大學的姊姊不知道，每天有女人請喝高級香檳的小翼多半也不知道。

和教夏威夷舞的老師搞外遇的媽媽不知道，拋妻棄子行蹤不明的爸爸也不知道。

非洲的飢苦孤兒，以及她與小翼那個沒機會活着呼吸這世界空氣的孩子，也一定不知道。

但女孩總是心想：「不然還能怎樣。」不當一回事。

接下來的，就是關於如此兩人的故事。

＊

至於這個男孩，則是有點不同。

這通同學會的簡訊，就是好友小草傳來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一旦死去，那樣的黑暗或許就會永遠持續不斷。

第五要好的小達過上車禍，正在住院。

他將其中一本撕碎、揉成紙團，扔進垃圾桶。

甚至讓他這麼想。

男孩無視於學校裏迴盪的任何人聲，全速跑過走廊。

等等、等等。

當年不顯眼的女孩如今已剪去長髮、整個染成褐色，彷佛變成另一個生物，讓男孩花了點時間才認出她。

男孩的好友全都沒出現，讓他只能在同學會的聚會場中孤單佇立。

與愉快的笑聲、熱烈的對話無緣的他就這麼待在角落，在炸雞塊上猛擠檸檬汁。

當然，也沒人想和他說話。

無聊至極的男孩慢慢掃視周圍一圈，幾乎所有的人都跳進備個交情好的圈子談笑風生，腦中直率地冒出「他們怎麼沒扭到腳啊」的想法。

說不定，那是件非常可怕的事。

「好啦……」

男孩就這麼以各種不同的方式，處理掉每一本課本。

第三要好的小洋變成了繭居族，踏不出家門。

當恐懼使他睜眼，刺眼的光線射進瞳孔。

看似窮極無聊的女孩對炸雞塊擠檸檬汁之餘，還不時對店裏的水泥牆不知說些什麼。

一本塞進碎紙機絞爛，一本埋進土裏還諸大地，一本點火燒掉，爲加速全球暖化添一份力。

雀躍之中，他心裏產生了如此的可悲想法。

看着螞蟻排成一列運送砂糖的這一刻，是他上高中以來最幸福的時光。

教室充滿了野獸般的怒吼，但他毫不在乎。

＊

但其中，有個和他一樣，孤單地待在角落的女孩。

「咦，不知道耶。」

於是他壯起膽，在結業典禮當天帶了一支鑲釘球棒進學校。

這樣的疑問，也被背後傳來的怒罵打消了。

男孩已經完全自由了。

小草得了不合時節的流感，無法參加同學會。

在高中孤零零的男孩，念國中時還有不少朋友。住在附近的小草很受歡迎，和小草要好的他也連帶多了不少朋友。

女孩原有長長的黑髮，每天都會不厭其煩地紮成辮子來上學。在國小到國中這九年間，兩人幾乎沒說過話。

「這樣啊。那你就把時間拿來整理一下房間吧，媽媽現在要出去買東西。」

所以他再也不必來到離家兩小時車程的高中，再也不會見到他們那羣人。後會無期的人的憤怒和叫喊對他而言，比別人昨晚作了什麼夢更沒意義。

將最後的課本摺成紙飛機射走、擺脫了一切束縛的男孩，開始在院子裏觀察螞蟻。

男孩奔出校舍、衝上街道，對再也不會跨過的校門沒有多看一眼，只管問前不停奔跑。

「我哪有什麼也沒做，我今天有用寶特瓶裝石頭。」

他認爲，這也是不知道比較好的事。

回想起糟糕透頂的高中生活，這幾天真是快樂至極。

那一天，他同樣在沙坑裏數沙。幾乎沒響過的手機，嚇得他全身猛然一抖。

清澄透明的藍天比過去更爲寬廣，五彩繽紛的世界滿滿地遍佈眼前。

「這樣我就死而無憾了吧。」

整間店看過一遍，她以前那個圈子的人都沒出現。這個發現，讓男孩對她倍感親切。

在男孩記憶中，她屬於班上不太顯眼的一羣。

他還沒對任何人說過，自己得了絕症。

剪齊褐發瀏海的她表情煩悶，不停對炸雞塊擠檸檬汁。

黑暗的視野中空無一物，有種世上所有人都消失不見了的感覺。

不具時空間觀念的永恆黑暗。自己是否承受得了呢？

「我也滿想看看小草現在怎麼樣就是了，去就去吧。」最後，男孩用這句話說服自己。

然而，神對男孩還是一樣地殘酷。

人在得知罹患絕症那天，究竟會做些什麼呢？

「這樣就不必多想以後要怎麼辦了吧！」

「早知道會這樣，不如到河邊撿石頭還比較好玩。」

一旦母親知道了，一定會難過得不得了。他不忍心見到這種事。

不是射射橡皮筋，就是挖土又埋回去、數天花板上的污漬、拿寶特瓶裝水倒進浴缸裏，天天拚命做着這些毫無意義的事。

當男孩猶豫該不該應邀時，他的母親說話了。

「你不是很閒嗎，去同學會玩一下有什麼關係？」

「回來啦。還滿早的嘛。」

周遭的人覺得她不太對勁，沒人想和她說話。

第四要好的小誠跑去看棒球賽，不參加同學會。

男孩編個謊虛應故事，目送母親出門。他的母親，一定作夢也沒想到自己拉拔到升上高三的兒子，會拿鑲釘球棒痛打別人的屁股吧。世上有些事，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第二要好的小剛因爲旅遊日期和同學會重疊而缺席。

「去就對了。」

「反正你放假以後什麼也沒做，和小草也好久不見了，你就去看看他嘛。」

不過是平添寂寞罷了。

「好～慢走喔。」

「我回來了～」

因爲他得的是不治之症，等暑假結束，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男孩隱約看出，女孩也和自己一樣，過去的好友一個也沒來參加同學會。

從窗口確定母親離家夠遠後，男孩從書包中拿出課本。這些象徵高中生的課本，會隨學年增長提升難度，是種天天折磨他的制度產物。

然後直接找上班上老大，朝屁股死命痛打，並一溜煙地衝出教室。

有人會絕望得放棄生存，有人會奔向自己所愛。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在這樣的日子裏，男孩收到了國中同學會的邀請簡訊。

有人會怕得發狂，有人會縱其所欲消耗餘生。

刷過皮膚的風是那麼地暢快，使他暫時閉上雙眼。

男孩完全忘了讓人忽然就罹患絕症的神，個性是多麼惡劣、毒辣。

男孩則是打算和她一較高下般，不停地對眼前的炸蝦擠檸檬汁。

「嗯，這次結業典禮好像特別短。」

所以只要將範圍定回自家這一帶，他也算是有朋友的人。

從那天起，他很努力地不讓自己做些有意義的事。

相信是各式各樣，形形色色。

男孩喃喃地這麼說，但沒有任何人聽見。

並無視所有開心對話的人，沉浸在「不知道會不會剛好有顆隕石砸爛這裏」的常有妄想裏。

＊

第一攤結束後，老同學們陸陸續續地往續攤會場移動。

男孩和女孩沒人邀，只能站在第一攤會場邊發愣。

「回去吧。」

同時這麼嘟囔的兩人不禁對看起來，可是男孩覺得有點尷尬，別開了眼睛。

女孩感到奇怪地注視着他，並很快就露出想起了些什麼的表情，眼神像是在說「啊，是那個人啊」地看着他。

畢竟同學會場上沒人作陪的男性就只有他一個，相當醒目。

「你走這邊回去嗎？」

相信女孩心裏也起了同病相憐之情，居然主動和男孩說話了。

聽見她這麼問時，男孩驚訝得全身抖了一下。

今天同學會上，男孩一句話也沒說過，完全忘了有人找他說話時該怎麼反應。吸口氣讓自己鎮靜下來後，他回答：

「不，不是這邊。不過，也有可能是這邊。」

看見男孩答得莫名其妙，女孩噗哧一笑。

那是頭到尾都只是煩悶地不停擠檸檬汁的她，今天首度展現的笑容。

「那個，你叫什麼名字啊？」

女孩笑着這麼問。她和男孩幾乎沒有接點，根本記不起名字。

「我忘了耶，可以幫我想一下嗎？」

男孩隨口回答後，女孩「嗯……」地擺出思考的動作，並端詳起他的臉。香水味搔得他鼻子癢癢的。

仔細一看，女孩妝化得頗濃，不像是一般高中生。

女孩嗯嗯低吟着尋思片刻後臉色一亮，大聲說：

「我想起來了！你是山田太郎對吧！」

女孩如此隨口應話，並開心地轉起圈子。轉了三圈後，才搖搖晃晃地回到男孩身旁。

例如其實喜歡番茄，卻故意說討厭；明明帶了作業，卻說沒帶而遭罰寫悔過書；明明肚子餓，卻說已經喫飽了。

男孩和女孩，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其實男孩知道她的本名，卻不知怎地掰出另一個名字稱呼她。像這樣故意說錯他人姓名，也是男孩常撒的謊之一。

聊了男孩的舊友小誠正在棒球場觀戰。

「好羨慕喔。」

女孩說着走向大門，在電動鎖上按了幾下，門就伴着「喀嚓」的清脆細響打開了。

女孩毫不隱瞞地大方回答。

「就是說呀～」

女孩驕傲地挺起胸膛，那對大胸部差點沒從她暴露度高的衣服中跳出來。

＊

真沒想到，她的打擊姿勢從就定位到丟棒，都和中村紀洋一模一樣。

男孩其實多少聽得懂女孩言下之意，但是他對這話題沒什麼興趣，每句話都是隨口敷衍。

「整個同學會上啊，我都在和水泥說話。因爲很無聊，我就一直說一直說，本來還想直接走人呢。」

「其實啊，我原本一直很後悔沒去看棒球比賽呢。」

「啊，到了。我家在這。」

女孩說完就擺出打擊姿勢，晃晃兩手假裝握棒。

聊了男孩用鑲釘球棒痛打班上老大的屁股。

「嗯……算是和男朋友兩個人一起住吧！」

「厲害耶，好崇拜喔。」

「哪有啊，每次和他在一起，我都要累死了。好想要一個人靜一靜喔～」

經過一個路口、走進某住宅區中央時，女孩忽然止步。

「喔喔，好厲害喔。自由了耶。」

男孩一時好奇就問了。

「好像喔，超厲害的。看來你真的很喜歡棒球呢。」

「山田太郎，你要不要也搬來這裏呀？」

聊了女孩的好友小滿到巴黎旅遊卻在當地失蹤。

「嗯，我很愛棒球喔！」

女孩一點也沒有不悅的樣子，還笑嘻嘻地拍拍男孩的頭。雖然她根本不叫山田花子，仍笑得爽朗燦爛，似乎毫不在意。

「話說回來，你這裏還真不錯耶。」

「這樣啊，那就好。」

「最近算是在和死神搏鬥吧。」

「對呀對呀。暑假的時候，就是要和死神搏鬥。」

「啊哈哈。對呀，你還記得啊。」

「山田太郎，你最近在做些什麼呀？」

女孩像小學生似的大力揮手。

一腳撐起全身體重，有點搖晃地做出投球動作。

「OK～」

「所以是閒到要和死神搏鬥羅？」

「嗯，我很喜歡棒球喔。」

「真的啦真的啦，我徒昨天就在崇拜你了。」

男孩第一次老實回答女孩的問題。女孩大概以爲他在開玩笑，又像先前那樣「啊哈哈」地笑了起來。

女孩這麼說時，回家的路已經過了一半。

「啊哈哈。對呀，很厲害吧～」

「棒球？」

「你一個人住啊？」

之後，男孩和女孩聊了各種事。

聊了女孩也在高中交不到朋友，最後乾脆不念。

接着一步跨過兩階地衝上門口的樓梯，輕飄飄地消失在公寓之中。

「我啊，已經沒上學了，嚇到了吧！」

聊了女孩晚上做的工作（很色的工作）。

「咦～好可惜喔。」

「掰啦，改天見！大概三年後吧！」

聽男孩這麼回答，女孩說：「安心什麼啦～」一掌拍在他背上。

「就是啊，暑假萬歲。」

「山田花子你還在上學嗎？」

「到森林之類的地方去，不就能一個人靜一靜了嗎？」

然後，最後再說一句：

男孩雖沒有這麼一個有如第四棒捕手的名字，但還是回答：「對呀，你還記得啊。」

每個人被弄錯名字時，多少都會有些不高興，可是男孩的話卻讓女孩笑了。

男孩現在就罹患了絕症。既然會突然得絕症，那麼世上有一兩個能和水泥說話的人，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男孩是這麼想的。

「說不定，我今天其實是來對了。」

男孩讚歎地這麼說，女孩也像是樂於受人稱讚，笑容滿面地點頭。

「你好薦害喔～能跟水泥說話耶。」

也聊了，女孩能和水泥說話的事。

「嗯，掰啦。五年以後，我們再一起玩吧。」

「榻榻米店、肉鋪和打擊練習場對我沒什麼誘惑，所以不用了。」

據說女孩高中輟學後經歷了很多事，不知不覺就變得能和水泥說話了。

「我看你只是嘴上說說吧～」

那是棟有着白色牆壁的三樓公寓。這棟新建沒多久的公寓外觀是很亮麗，但大小不像是能供一家人居住。

儘管這教人一時間難以置信，但男孩認爲，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聽男孩這麼誇獎，女孩靦腆地嘿嘿笑。

男孩客套地誇讚後，女孩回答：「就是啊！附近有打擊練習場、肉鋪和榻榻米店喔！還有森林呢。」不知在驕傲什麼。

「我很受歡迎喔！厲害吧！」

「你要幫我保密喔。其實我　啊，在做晚上的工作。」

儘管男孩的家完全是反方向，不過閒得能每天觀察蟻巢的他，決定和女孩走同一條路。

「討厭啦，纔不是咧。」

即使這對話如此馬虎，女孩仍始終保持着笑容。那張臉，和同學會上煩悶地擠檸檬汁的她截然不同。

這段男孩今天的第一次對話儘管有些古怪，卻爲他帶來了些許的樂趣。

他經常撒這類沒有意義的謊。

女孩模仿過中村紀洋後，接着模仿起三浦大輔。

雖然外觀已經變了很多，但那張天真的笑容，仍有國中時代的影子。

他很喜歡撒這類沒有意義的謊，這次也撒了一個不具任何意義、下撒也無所謂的謊。

「因爲放暑假了吧，不用上學了。」

「知道覺得無聊的不只我一個，讓我安心多了。」

「今天我特別開心喔！謝謝！」

「喔～便利商店大夜班會遇到很多怪怪的客人，應該很麻煩吧。」

聊了男孩在高中交不到朋友。

「你看你看，是紀哥喔！」

「我記得，你叫做山田花子，對吧？」

女孩兩掌一拍，說：「說得也是。」男孩還是第一次見到會有這種反應的人。

「是喔，好像很好玩耶。」

等到吵鬧的爬樓梯聲停止後，男孩才慢慢走上歸途。

＊

天一亮，男孩又回覆了他的日常生活；不過所謂日常，也只是繼續在公園整天觀察螞蟻而已。

在紅紅的太陽照亮的午後公園裏，男孩直勾勾地盯着地面瞧。

放暑假後日復一日地在公園觀察螞蟻的他，終於在第十五天覺得煩膩。

再說喉嚨也渴了，於是他走到公園裝設的飲水機邊。儘管有些氣味，對於口乾舌燥的他仍是無上的甘露。

放棄觀察螞蟻的男孩無事可做，就直接坐在公園長椅上呆望天空。

「喔！我們又見面了耶！」

男孩看向聲音來處，被他稱作「山田花子」的人就在那裏，並踏着輕巧腳步走來。

「好久不見，大概五年了吧？」

「才一個禮拜而已啦。山田太郎，你在做啥呀？」

「我現在啊，在忙着殺時間吧。」

「喔喔，真是辛苦你了。」

這天，女孩幾乎沒化妝。她那映射炫目光芒的草莓圖案白色洋裝，每走一步都會輕飄飄地隨風搖擺。風格就像常見的高中生便服，和前一次十足夜間工作者的服裝相差甚遠。

男孩對她這身裝扮，是有一點印象。

「山田花子你來這裏做什麼呀，你晚上要工作，白天不用睡嗎？」

男孩對走近的女孩這麼問，只見她表情尷尬地回答：

「這個嘛，我晚上的工作，可以說是被辭掉了吧。」

「是喔，你做了什麼啊？」

「因爲我很有服務精神，一不小心就服務過頭了。」

「這樣啊。我是不太懂啦，不過這樣就開除人，這世界還真是難混耶。」

「山田太郎，你這樣好遜喔……」

男孩被眼前突然出現的臉嚇了一跳，忍不住輕叫出聲。之後他拉回退後的身體，並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在想我接下來要怎麼打發時間啊。」

男孩就這麼一轉身，揹着店員的敷衍回答回到女孩身邊。

「咦～怎麼可能。一定是你看錯。」

輕快的音樂中，收銀臺的方向傳來無力的招呼聲。男孩看見店員在收銀臺發懶，顯得很頭痛。

「說到蓋祕密基地啊，你知道要從哪裏開始嗎？」

「就是你看錯，所以算了。放棄吧你。」

「怎麼了嗎？」

小學時代，他們打造了一座祕密基地，玩了一陣子。

「喔～」

他也同樣喪氣地垂下肩膀。

男孩說完就直直走向收銀臺。

說完，男孩又繼續呆望天空，並不經意地模糊想起以前的事。

女孩沒注意到他的失態，從單槓那裏直奔而來。

「祕密基地。」

「所以呢，我們就去收集紙箱吧。」

兩人從沒有其他人的公園出發，往商店街走去。

男孩做個深呼吸，下定決心問：

「那時候我都在做什麼啊。」

「可是現在放棄還嫌太早，我先試試看再說。」

「山田花子，現在我們問題大了。這個店員非常沒有幹勁，我們跟他討紙箱，很可能會被他嫌麻煩拒絕掉。」

「祕密基地讓人感覺好興奮喔！你這個山田太郎怎麼會想到這麼櫸的點子啊。」

女孩原地轉圈又叫又跳，黑色內褲又從飄揚的裙襬下露臉。

「你難得不用工作，不去陪男朋友玩啊？」

男孩不忍心看她這樣，拿出男子氣概開朗地說：

「可以多同情我一點喔，要請我喫飯也可以喔！」

這樣的對話告一段落後，兩人踏進了便利商店。

時間久了，回想不了那麼多。

「咦～報意思，店長不在，不糟～」

「那就沒辦法了呢。」

一走近櫃檯，金髮的店員就說出不知是不是日語的語言。

「哪是啊，首先要收集紙箱啦。」

「還記得國小的時候，我常常在這邊跟小草玩耶。」

對了，祕密基地。

「吼喲，聽我抱怨一下工作嘛。你在想什麼？」

「我現在也變得好閒喔。既然你在想怎麼打發時間，那我一起也來想吧。」

「是我看錯啊？那就算了。」

女孩給一臉不甘的男孩摸了摸頭，然後大膽拉下洋裝肩帶，乳溝比之前明顯不少。

「不好意思。那個，可以把不要的紙箱給我嗎？」

呢喃一出口，記憶也跟着甦醒。

「沒錯，就是紙箱。只要有了紙箱，要多少祕密基地都蓋得出來，紙箱堪稱是人類史上最偉大的發明喔。」

「天才！那我也要來蓋祕密基地！」

「謝光臨～」

「那你就來幫我蓋祕密基地吧。真拿你沒辦法。」

男孩低聲重複這個詞。

「萬歲～！我會努力的！」

女孩喪氣得垂下肩膀。

＊

男孩以長官教下屬的口吻解釋道。

女孩聽得很認真，頻頻點頭。紅紅的太陽照亮的午後公園裏，只能聽見他們的聲音。

「別說了，我會害羞啦。」

「是啊……」

「結果那後來怎麼啦？」

還是小學生的他，暑假每天都會在公園玩鬼抓人或踢罐子。

「感覺，好像是不行耶……」

「事情說不定會變得很麻煩喔……」

然而同樣的遊戲玩久了還是會膩，所以兩人也曾像現在這樣，一起茫茫然地各做各的事，摸索是否有什麼新樂趣。

大夥兒利用暑假時間，在公園後頭的雜樹林中打造了自己的祕密基地，一個不會有父母或老師打擾、只屬於他們的祕密空間。

「嗯……真沒辦法。交給我來辦吧。」

「一切都完羅，祕密基地計劃剛起步就夭折了。」

「就是說啊，討厭！」

「嗯……大概三分鐘前還有在聽吧。」

「這可是祕密基地製造者的常識呢，要車牢記住喔。」

「這樣啊，你真命苦。」

說完，女孩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無邪笑容。

商店街上人影零星，偶有幾個放暑假的閒小鬼和他們擦身而過，各個都帶着擺脫某種束縛似的清爽臉孔。

「遵命！」

「決定了，我要蓋祕密基地。」

「喔，這樣啊。」

「到了。我們就跟他們拿紙箱吧。」

「厲害吧，你可以叫我平成的愛迪生喔。」

「不會吧……怎麼剛開始就碰壁啦……」

「嘿～原來便利商店會送紙箱啊，我都不知道。」

兩人在到處有店鋪拉下鐵門的冷清商店街裏不停地走，最遠的那一頭，有這一區唯一的便和商店。

女孩擺出氣惱的動作這麼說。男孩一面恍惚地看着她，一面想像該怎麼打發今天剩下的時間。

「喔～這主意不錯喔。」

「嗯～怎麼啦？」

「好哇～」

男孩說完就猛然從長椅站起，結果站得太急使得腦袋缺氧，身子晃了一下；但他仍保持鎮定，很快就重新站直。

這疑問自然地跳出來，男孩就直接對躍躍欲試的女孩問了。「我男朋友在忙着當王子，沒空啦。現在我非常的閒就是了！」女孩有些遺憾地回答。

女孩噠噠噠地跑向公園角落，抓住靠近邊緣的單槓輕巧地倒翻上去，黑色內褲從草莓圖案洋裝下露了出來，男孩下意識地別開眼睛。

「你有在聽嗎？」

「遵命！」

「嗯……現在有點餓，所以從喫飯開始嗎！」

「哇！」

且不禁沉浸於久遠的回憶裏。

「歡迎～」

「蝦位，這裏能揪～」

女孩似乎是聽見他說話，遠遠地對他問來。

「紙箱？」

「你裙子那麼短，都被我看見了啦。」

女孩直往隨便聽聽的男孩臉看來，兩隻大眼睛冷不防闖遙眼前。

他背上冷汗流個不停，但仍儘量保持冷靜，不讓人發現他心跳加速。

「不傀是山田太郎大人！超帥的！比土偶還帥喔！」

接着留下不解她爲何這麼做而歪頭的男孩，輕飄飄地筆直走向收銀臺。

「歡迎～」

剛纔那種無力的招呼聲又在她接近的時候響起。不管怎麼想，都不太可能從這個店員手上討到紙箱。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把紙箱給我嗎？」

「報意思，現在不方便。」

「只要給我後門那些就好了。我們全部都自己拿，不會麻煩到你啦。」

「咦～幹啥啊你，不行不行。」

金髮店員擺明是嫌麻煩。便利商店店員是這樣子當的嗎？男孩打從心底難以接受。

對於這樣的店員，女孩則是以低下的語氣，卻又拉高音量繼續請求。

她的話，讓店裏的氣氛瞬時凝結。

「那個，我胸部讓你摸一下，可以把紙箱給我們嗎？」

女孩說完就抓起店員的手，往自己的胸部壓下去。

這突發狀況嚇得金髮店員啞口無言，嘴巴張得大大的，短暫的寂靜籠罩四周。

女孩就這麼拉着店員的手，讓他直接抓在自己胸部上。隔着洋裝也能清楚看見她的大胸部扭曲變形。

或許是這般異常畫面在日常生活中極爲少見的緣故，店裏所有顧客全都同時看向店員；而店員也發現周遭氣氛有變，慌張地把手抽回來。

「啊，知、知道了啦。要就拿去，報意思。」

「謝謝你！還有，可以跟你借兩臺推車之類的嗎？」

「好、好啦好啦，拜託你快點拿走。」

「好耶！謝謝你！」

女孩道過謝就小步跑回男孩身邊，輕喘着氣、帶着無邪笑容握起男孩的手臂說：

「遵命！要搬羅！」

這座以黏膠貼滿花朵藤蔓、色彩鮮豔的祕密基地體積雖小，卻在主要是綠色和褐色的雜樹林中散發着異樣的存在感。

女孩沮喪得當場癱坐下來，男孩心情也十分低落，但沒表現在外。

兩人就這麼推着堆滿材料的推車，向雜樹林前進。

＊

「超級天才！比黑猩猩還聰明喔！」

「加油喔！我也會加油！」

「那就走吧～！」

「哇～銀河好漂亮喔，好像很好喫耶。」

「少廢話！反正我們就是要在這裏蓋祕密基地啦！」

公園後的雜樹柿和男孩念小學時相差無幾，幾乎沒有人爲痕跡。或許是遠離商店街的緣故，即使在假日下午也聽不見人聲。陰暗的雜樹林中，只有蟬聲嘶鳴。

「好累喔～我們好像蓋出了很厲害的基地耶！」

回頭一看，只見四個穿着國中制服的少年兇巴巴地抱胸站在那裏。最近的國中生似乎發育得還不錯，帶頭的少年身高已經和念高中的男孩相仿。

「那麼，我們來蓋祕密基地吧。」

男孩馬虎應付女孩的話後，拿起最大的紙箱開始蓋基地。

「我還好，可能是有點累了。」

眼前一片天旋地轉使他站不穩腳步，不禁一屁股坐下。

女孩仰望夜空，輕聲嘆息。

「今天好累喔，收工吧。」

「我會盡可能努力讓自己努力的！」

兩人推着堆積如山的紙箱回到之前的公園。便利商店到公園有段不短的路，兩人推得額上滿是汗珠。

「我們就在這裏蓋吧。」

女孩笑着搓搓他的背。搓着搓着，眼前景象漸漸地停止晃動。

「是我們蓋的啊，所以是你們弄壞的嗎？」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那我先去還推車再回去。」

「因爲水泥太郎已經和人類差不多啦。」

記得那時破壞祕密基地的是——

「不愧是山田花子，得救了。」

且基地各處，都能看見她用麥克筆畫的不明塗鴉。

女孩用力挺起胸膛，原本就很有份量的胸部更是強調自己的存在，都快把洋裝撐破了。

「好～」

「幸好有成功弄到紙箱，真是太好了呢。」

兩人隔天在公園碰頭後進入雜樹林，發現祕密基地被破壞得七零八落。

＊

「喔～不錯嘛。」

「那動作要快一點羅。」

「這個啊，是水泥呀。」

「好，我們走。」

她用建造途中去商店街美術材料行買來的彩色噴漆，將她的紙箱全都噴成了粉紅色。

兩人就這麼慢慢走向便利商店。

「遵命！快點來蓋吧！」

男孩紙箱用得毫不手軟，做出一個大大的立方體，到處貼上棘刺、彎角或尖釘；造型簡單，卻能吸引男性目光。對於這樣的成果，男孩也相當滿意。

兩人在這裏將材料卸下推車。雖然光是搬運大量紙箱就花了不少時間，但可能是蓋祕密基地的興奮使然，他們一點也不覺得辛苦。

另一方面，女孩的祕密基地風格則和他正好相反。

「在這裏蓋怪東西的就是你們嗎！」

這時，男孩想起他過去蓋的祕密基地是怎樣的結局。

女孩慌張地湊近臉盯着男孩看。然而女孩的臉在男孩眼中卻歪斜扭動，很明顯地，這次頭昏和之前站得太急不一樣。

「山田花子，你想蓋什麼樣的基地啊？」

忽然間，男孩身體晃了一下。

「這樣啊，那就好。你好虛喔。」

或許是因爲那段過去太過傷悲，被自己刻意遺忘了吧。直到再度面臨同樣狀況，才又想起當時的情境。

用手帕擦汗的女孩滿意地這麼說。太陽已沒入地平線的另一端，四周陰陰暗暗。

「太急又會頭暈啦。」

順過呼吸後，兩人把大包小包的材料都堆上推車。

走了一段路，他們來到陰暗的雜樹林中一個醒目的亮處。陽光穿過稀疏的樹冠，照得地面亮澄澄的。

將推車歸還便利商店後，兩人相約明天再見就道別了。

「就是啦！我們要在這裏蓋祕密基地！你幹麼自己跑過來蓋那種怪東西啊！」

「我成功了！弄到紙箱羅！」

男孩稍微喘口氣後用公園飲水機喝水，女孩不停用手往臉上扇風。

聊到沒話題時，女孩就哼哼歌；哼到不想哼，又開始閒聊起來。對他們而言，這樣馬虎但適切的距離感覺很自在。

也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儘管兩人的祕密基地還沒完工，也已經頗具規模。

「雖然身體是一條線，不過有點像人類耶。」

「啊哈哈，哪有人想當那種人啊～」

「其實我很想當一個體弱多病的薄命人，身體不好反而比較幸福喔。」

在男孩回憶往事時，背後傳來喊聲。

還記得那個時候也像現在這樣，被人蓄意破壞了。他和小草見到毀掉的祕密基地，還難過得哇哇大哭。

這一天萬里無雲，千萬的星光在夏日夜空中閃耀。光芒絢爛的銀河，將缺乏街燈的商店街照得通亮。

對男孩而言，女孩想蓋怎樣的基地都不關他的事。

一面進行同樣空洞的對話，一面在兩側都拉上鐵門的商店街裏闊步。沒有任何人的冷清商店街上，只有他們倆的話聲。

「好哇，我也累了。」

等心情也鎮靜下來，他才搖搖擺擺地站起。

「嗚嗚，好過分喔。簡直是天理不容嘛。」

「那我們就一起加油吧。」

女孩眉飛色舞地回答：

「是吧～呃哼！」

「嗯，我也來努力蓋一間。」

＊

看看手錶，剛過九點不久。換言之，男孩和女孩都不間斷地蓋了將近五小時的祕密基地。

「嘿嘿嘿，再多誇我一點。」

「山田花子，不，山田花子大人，你做得太好了。趁店員還沒改變心意，我們趕快拿走吧。」

「對喔。我男朋友快回來了，我也該回去了。」

男孩馬虎應應，女孩又天真地笑了。

兩人向店員拿了推車，跑向後門的紙箱堆放處。

回程上，兩人買了膠帶和黏膠等工具，準備好建造祕密基地的一切所需，現在只欠動工。

「就是啊。跑吧～!」

「是我們先來的耶。」

「我想做夢幻一點的！像城堡那種！」

「你怎麼了，還好嗎？」

「這是什麼？」

「累死了～」

「啊——！毀掉了！」

「祝你有喫到的一天。等死了變成幽靈以後，要努力飛過去喫一口喔。」

四人之中最高大的少年打斷男孩的話大聲威嚇。從態度上來看，實在不像個講理的人。

再者，男孩得了絕症，身體一天比一天衰弱。打起架來，擺明是打不過四個國中生。

這時，男孩完全想起來了。

他小學時蓋的祕密基地，也是像這樣被國中生毀掉的。

當時他和小草對那些身體遠比他們成熟的國中生束手無策，只能哭着跑回家。原本快樂的回憶，一轉眼就成了不堪回首的黑歷史。

從古至今，人頰的本質幾乎毫無改變。這一次，他又得屈服在蠻橫國中生的幼稚暴力行爲下。

見男孩不說話，其他國中生們跟着幫腔。

「阿一說要在這裏蓋就是要在這裏蓋啦，還在懷疑什麼啊！」

「就是啊就是啊，還不快滾回去！」

「這種事不需要我們說吧！」

「滾回去！滾回去！」

不僅是帶頭的少年阿一，三個跟班也紛紛大聲叫囂起來。儘管說的話狗屁不通，但多數暴力封殺了男孩說理的機會。

「胡說八道！你們自己在旁邊做就好了啊，幹麼弄壞別人的東西！」

見到他們如此無理取鬧，女孩簡直氣炸了。這還是男孩第一次見到她發火。

這反駁讓中學生們一時愣住，男孩便抓住這個機會說：

「山田花子，我們先撤退吧。」

「咦？爲什麼！揍扁他們的肚子，叫他們道歉嘛！」

「先走啦！」

男孩說完，抓起女孩的手就跑。女孩雖被這一抓嚇了一跳，仍順他的意思一起跑走。

少年們興奮到發出聽不懂的叫喊，亂七八糟的罵聲在雜樹林中迴盪。

而男孩對垂頭喪氣的女孩說：

「你買什麼啊？」

＊

「所以呢，他們基本上不曾惹過像山田花子你這麼可愛的女生生氣的經驗，以致於反應纔會那麼緊張。」

他們很快就忘了「收拾」這個神聖使命，入迷地盯着那些刺激的A書封面，雜樹林中還能聽見他們吞口水的聲音。

「唔……是滿可能的啦。其他人也很壯。」

「壞掉就壞掉嘛，再蓋新的就好啦。」

「哇哇！這什麼啊！你很色耶！」

說完，他們接連大步走進雜樹林。一路上和昨天沒什麼不同，嬉鬧聲響遍林中。

「這沒什麼啦，是他們太弱了。」

「什麼意思？」

「我這本也很A耶。」

「阿一，我們要不要先把那些書收起來啊？」

阿一明顯地不知所措。畢竟他才離開小學沒多久，還是個純真的少年。

而且開工後，少年之間的氣氛一直很僵。

見男孩胸有成竹地這麼說，女孩雖不懂是怎麼回事，仍被他的自信說服了。

女孩雖龍理解男孩的意思，但似乎不太能接受這種結果。費盡苦心蓋出來的祕密基地被人糟蹋，也難怪她會咽不下這口氣。

阿一一副很害羞的樣子，紅着臉別開眼睛。

「這要我怎麼冷靜啊！他們把祕密基地弄壞了耶！」

「阿一，現在怎麼辦？」

「謝、謝謝光臨！」

「哇……」

「這本好猛喔……」

「真的？快說快說！」

「喔，好啊。那些書的確是滿礙事的。收拾一下吧。」

「你有看到，你後來抗議的時候，帶頭那個叫阿一的突然愣了一下嗎？」

「久等啦。緊張死了……」

「那兩個真的超羅嗦。我們都說要在這裏蓋了，哪來那麼多廢話啊。」

「那是另一回事啦，很複雜就對了。總而言之，這次訴諸暴力不是辦法。」

「這是怎樣？」

「唔～好嚴格喔。」

「再來，我還要需要做一件事；今天先準備這個就好，明天再正式作戰吧。」

「真的耶！像我國中的時候，幾乎沒和男生說過話。」

「喔喔……」

少年之一如此提議。即使裝作沒看見，他們還是對色情刊物好奇不已，終於裝不下去了。

「喔～這真的會有用嗎？」

原來，裏面是大量的A書。

「可是，我實在不甘願這樣就逃走。」

女孩的表情豁然開朗。於是男孩要她先別激動，接着語氣平靜地開始說明：

「可是你也看到了吧，那個帶頭的明明還在唸國中，手卻幾乎有你兩倍粗耶。如果我真的揍他獨肚子一拳，早就被他們打得慘兮兮了。」

「可能真的是這樣吧……可是山田太郎，你之前不是說你拿球棒痛打過某個人的屁股嗎？」

「就這個啊。」

「嗯……感覺這方法不太好。他們有四個，可是你只是一個人呢。」

兩個塑膠袋裝得滿滿的，而且很重。

「其實我有個好主意。」

「我要用它們搶回基地。」

「依我看，我想的這個辦法應該會有用，先等我一下。」

「你看這個，超猛的……」

「我纔要謝謝你呢。」

少年們手上雖忙着建造祕密基地，眼睛卻不時偷瞄那些A書。無論誰來看，都看得出他們很在意一旁印滿女性裸體的雜誌。

男孩也禮貌地回答店員的招呼，走出店門。

之後抱着一堆不知是什麼的東西到收銀臺，店員臉色變了一下，但還是默默地幫他結帳。

「所以我想，他們可能對女生特別沒轍。他們不怎麼帥，多半很少跟女生接觸；就算不看那部分，男生上國中以後，和女生大多都處得不太好。」

「一定有用。」

其中一個似乎是再也忍不住，拿起A書就翻，其他幾個也接連跟進，翻起A書。

注：限制級的漫畫雜誌

「繼續蓋祕密基地吧。」

男孩則是拍了拍她的頭，露出自信的笑容。

「歡、歡迎光臨！」

可是，當他們來到昨天破壞的祕密基地附近時，發現了非常明顯的異狀。

「我當然不會這樣就逃走啊。我只是暫時離開那裏，完全沒有放棄祕密基地的意思。」

「咦，真的嗎？我完全沒注意到耶！」

當他用發抖的手翻開名叫快樂天的雜誌時，一旁傳來喀嚓喀嚓的快門聲。

「……」

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

＊

「你沒看到他們那個樣子嗎，再蓋也會被弄壞啦。而且能蓋祕密基地的地方也只有那裏吧，爲什麼不揍扁他們啊！」

於是四人齊步往A書動身，印了美豔女性裸體的封面闖入他們眼前。

昨天拿紙箱時的店員霎時挺直腰桿打招呼。男孩對他輕點個頭後就往店後頭走去。

男孩將他從便利商店買來的東西交給女孩。

「呃，嗯。這個嘛，就是……當做沒看到就好了吧。」

「感覺很可靠喔。不傀是山田太郎。」

「因此，我認爲美人計會特別有效。」

「我靠……」

兩人就這麼抱着一大堆A書，離開便利商店。

遭到男孩拒絕，女孩顯得很失望。她真心認爲那是本世紀最強的絕妙提議，想不到被男孩一句話就打了回票。

地上居然散落大量A書，少說也有幾十本，灑得到處部是。

「他們不是高中生嗎，怎麼都不敢回嘴啊，鳥到爆。」

「嗯！加油喔！」

這樣的回憶，讓男孩淺淺一笑。

女孩挺高自己的大胸部，神采飛揚地提議。

「嘿嘿嘿，我會害羞啦。再多誇我一點吧～」

「嗯……我大概懂你的意思啦……」

「原來如此！山田太郎真厲害！那我就讓他們摸一下胸部好了，看看會怎樣。」

接着他進入便利商店，輕巧的門鈴聲在店裏響起。

「再說暴力只會招來更多暴力啊。就算我們運氣好打跑他們，他們又會趁我們不在的時候來搞破壞，沒完沒了。」

「真是氣死我了，怎麼這樣啊。」

「阿一連高中生都嗆得贏耶，超帥的。」

女孩接過塑膠袋，立刻將內容物掏一份出來。

逃離那幾個國中生後，兩人來到商店街盡頭的便利商店。女孩氣沖沖地緊抓着男孩的手臂，將祕密基地遭毀的懊惱表露無遺。

女孩低頭噘嘴，說出最後的抗議。眼中滲出薄薄淚水。

隔天下午，四個國中生又來到雜樹林邊的公園。或許是因爲趕跑了高小生，他們興高采烈地談論着。

看見其他人都放棄抵抗，阿一也怯怯地拿起一本。

男孩完全無視女孩的話，繼續說：

無論是女子高中生專刊、人妻專刊、清涼寫真還是快樂天note，店裏的A書幾乎全被他搬來了。從這麼多來看，恐怕花了一萬元以上。

從充滿冷氣的店裏來到炎夏之中的店外，讓男孩忽然發暈。頭暈的頻率，似乎有加快的跡象。於是他稍微站了一會兒，確定不暈以後走回女孩身邊。

「好了啦，你先冷靜一點。」

四個人就這麼坐立難安、手忙腳亂地建他們的祕密基地，而且似乎是因爲無法專心，幾乎沒有進展。

國小時都只知道練空手道的他，對這方面的抵抗力堪稱是零。從他都上國中了還想蓋祕密基地，也能窺見他個性純真之處。

「你們幾個在幹什麼啊～」

手拿數位相機和智慧型手機的男孩和女孩就站在那裏。男孩賊笑着一步步走近少年們。

「你、啊？你們幹什麼啊！」

阿一慌慌張張地丟掉A書，向他們大吼。

「哎呀呀呀，這麼兇不太好吧？你們是山裏國中的吧？」

「咦？你怎麼知道？」

少年們被意想不到的問題嚇了一跳，面面相覷。男孩冷冷地俯視他們，繼續說：

「看你們的制服就知道了啦。這附近雖然有三間國中，可是每間制服都不一樣。你們大概是社團活動以後纔來的吧，下次記得先換衣服啊。」

「混蛋……！」

「欸，我勸你不要再靠近我喔。剛剛的照片都已經傳給我朋友了，只要我打一通電話，你們學校每個人都會看到那些照片。不知道他們看到你們翻A書的樣子會怎麼想喔？像你們這種悶聲色狼啊，女生最討厭了。」

事實上，沒幾個朋友的男孩根本找不到人幫他做那種事；不過少年們當然不知情，原本亢奮得發紅的臉變得愈來愈綠。

「可是，我們只是在收拾不小心發現的A書而已啊……」

「你以爲那種話會有人信嗎？現在的相機很厲害，不管是你們充血的眼睛還是每一本糟糕的A書，全都拍得一清二楚喔！」

說完，男孩還神氣地在他們面前亮出新買的相機。

少年們再也無話可說，有的甚至已經掉起眼淚。

看見他們這個樣子，男孩滿意地微微笑；然後慢慢走過去，站在他們面前，對阿一露出滿面笑容。

對阿一而言，那張笑臉比什麼都還要恐怖。

「別緊張，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們又不是惡魔。只要你們拿出誠意，我們就不會做那麼惡劣的事啦。」

男孩好聲好氣地對惶恐的少年們這麼說之後，垂下頭的阿一顫抖着擠出聲音。

「……起……」

「你還真壞耶。」

「對不起。弄壞你們的祕密基地，真的很對不起。」

「人生還很長，不要太難過啦。」

男孩偷偷地對女孩擺出勝利姿勢。

月光溫柔地照亮沒有銜燈的祕密基地周邊，寧靜的雜樹林中只能聽見陣陣蟲鳴。

接着他確實感到，力量從身上驟然消逝。

因此看見的，不是在祕密基地中仰望的復空，而是曾見過的白色天花板。

「今天我真的累了。把體力留到明天吧。」

男孩看着他們的背影喃喃地說：

少年們歸隊後，就跟着男孩和女孩造起祕密基地。這次氣氛和和氣氣，和剛纔根本是兩回事。

女孩笑着這麼說，少年們跟着靦腆地點點頭。他們真的完全變成了她的俘虜。

能和這麼可愛的姊姊親近對話，其實讓少年們非常興奮，就算做這些重勞動也沒有任何不滿。

難得蓋了祕密基地，能再來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已和女孩打成一片的少年們這麼說，也都率直地笑了。全都是孩子般的無邪笑容。

那夢幻的景象，讓他們陶醉地注視了好一陣子。

「那個……我們還能再來祕密基地玩嗎？」

「嗯……好不容易都蓋好了，我們就在祕密基地多待一下嘛。反正我男朋友今天不會回來，時間很多。」

「真的喔？再多撐一下嘛。」

女孩每當少年們完成一項工程時都會摸摸他們的頭，而他們也都會忠犬似的樂得笑嘻嘻的，完全成爲了她的俘虜。

女孩稍感掃興地說。她這個樣子，引來男孩的竊笑。

「哈～超美的。」

「嘿嘿，是吧！」

男孩揉揉眼睛說。時間已過晚上十一點了。

「A書我就放在這裏，想看的時候隨時歡迎喔。」

「希望還有明天。」

和少年們告別時，四周已經一片黑暗。

「太狡猾了吧，山田花子。只有你和他們好。」

「不可以再做讓人討厭的事羅？」

「那麼，明天見羅。晚安。」

「喔～完成羅！好棒喔！」

「沒關係啦～不要在意。把之前的事都忘掉，一起來蓋祕密基地吧。大家一起來一定更好玩喔！」

女孩一指着商店街的方向下命令，少年們就乖乖地跑走了。

男孩的表現，讓女孩在他耳邊悄聲讚許。

女孩靠近哭得唏哩嘩啦的少年們，摸摸他們的頭。

「哇哇！醒了！護、護士小姐！！」

「好漂亮喔～」

那個女孩，是男孩認識的人。

「知道了，馬上回來！」

「嗯，知道了。今天辛苦你們啦。」

一夥人就這麼忘我地埋首建造祕密基地。在天色昏黃時，兩人的祕密基地終於徹底完成了。

聽女孩這麼說，少年們破涕爲笑。

「一點也不辛苦，我們也玩得很開心。」

女孩啪啪啪地拍打男孩的背，表情驕傲地眯起眼睛。

「我們時間差不多了，先回家了。」

「我好像有點想睡了耶。」

男孩心裏雖不是滋味，可是今天玩得也挺開心，就不計較了。

男孩這句話，讓女孩稍作思考。

走廊傳來響亮的急促腳步聲，曾見過的三十多歲護士小姐跑進病房。

「嗯，這個作法比趕走他們要好太多了。」

「那我們再多待一下吧。」

男孩感到手裏有股溫暖，睜開眼睛。

突如其來的變化使他驚訝得不禁左右張望。他人在一張白色的牀上，手上紮了好幾支接着細管的針，全身關節嚴重痠痛。

「好久沒看過那麼漂亮的夜空。」

「那麼，你們就先到那邊多搬一點紙箱過來吧。快跑快跑！」

「哼哼～有他們幫忙的話，不就能蓋出更厲害的祕密基地嗎。我很聰明吧？」

「好哇，我會加油的。」

牀邊的女孩慌慌張張地呼喚護士。

「嗯？有點聽不見耶？」

「山田太郎，你很帥喔。」

可是他得了絕症。像這樣能戲弄國中生、和女孩對話的日子，很快就要結束了。

「你們都辛苦啦！姊姊好高興喔。」

一聽男孩這麼說，少年們的表情全都尷尬起來，快步離去。

兩人跟着在女孩的粉紅色祕密基地裏躺下。

「嗯，多待一下！」

而他的身邊，有個表情不安的女孩握着他的手。

男孩輕聲低語後，茫茫然地釋放了意識。

啊啊，好開心啊。真希望這一刻可以永遠延續下去。

至於男孩呢，則是默默致力於祕密基地的重建工作。在女孩不時的幫助下，幾個小時就大致重現出之前的祕密基地。

美好的沉默，在陰暗的祕密基地裏覆蓋着他們。

忽然間，他心裏出現這種念頭。

從祕密基地天窗仰望的夜空，羣星滿眼閃耀。沒有云朵遮掩的星空特別炫目，使男孩不由得閉上雙眼。

話一說完，男孩眼前景象飛快旋轉起來，頭痛欲裂，且視野愈來愈窄。天上明明僅有一輪明月，卻宛如流星似的一個接一個割過夜空。

「喔：做得很好嘛。好棒好棒。」

「那邊加一點花！然後再多組幾個紙箱起來！」

「嗚……真的很對不起。」

女孩將少年們使來喚去，建造自己的祕密基地，少年們也毫無怨言地一一照辦。

女孩仰望完成的祕密基地高聲歡呼，當場又蹦又跳，用全身表現喜悅。男孩也擦擦汗，一臉滿足地注視祕密基地。

女孩笑咪咪地對仍在吸鼻涕的少年們這麼說。也許是因爲忽然受到溫柔對待使得心情放鬆，少年們哭得更激動了。

男孩刻意要阿一重說，大顆淚珠立刻湧出他的眼眶。

這時，男孩首次萌生「我還不想死」的想法。

「這就是所謂的人望啦，山田太郎。」

阿一痛哭着道歉，一旁的少年也紛紛賠罪起來。

＊

事到如今，他們還是很想蓋祕密基地。對於赦免其罪過、甚至邀他們一起同樂的善良女神，少年們大聲回答：「好！我們一起蓋！」

在柔和月光的照耀下，躺在身旁的女孩望着夜空低聲讚歎。

看來男孩人在醫院。

「好！知道了！」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那當然，一定要再來喔！」

「很好！」

「嗯，要加油喔！」

「咦～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們明天就來改裝祕密基地吧，把你的和這裏接在一起！」

「感覺怎麼樣？」

護士手貼在他額上問。男孩不知道自己究竟出了什麼事，姑且回答：「感覺還好。」

「你沒把生病的事告訴媽媽，對不對？」

護士一臉無奈地說。一般而言，還在唸高中的男孩竟然會向家人隱瞞自己罹患絕症的事，實在難以想像。

「沒有。話說回來，我怎麼會到這裏來？」

「說到這個嘛……」

護士聽了男孩的話重嘆一聲，似乎是打從心底拿他沒轍地說：

「聽說你在公園附近吐了很多血。要不是那個女生幫你叫救護車，你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這樣啊。」

那天，男孩昏迷的同時吐了一大口血。見他突然吐血，女孩嚇得手忙腳亂。

她用抖個不停的手打電話叫救護車後，直接揹着男孩跑回公園。男孩在她背上每一次痛苦喘息，都讓她急得眼淚在眼裏狂打轉。

在公園放下男孩後，發現他嘴邊滿是湧出的鮮血。女孩也整個背部是血，但她一點也不在意，不斷念着：「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搓撫男孩的背。

不一會兒，救護車抵達公園。男孩就這麼被搬上救護車，送到這所醫院。

「你要好好向人家道謝喔，我現在叫你媽媽來。」

「好，我會的。」

護士說完又跑回走廊。男孩看着護士的背影，心裏想的居然是「媽媽會生氣嗎」這般毫無意義的事。

「真的嚇死我了。」

護士出病房後，女孩吐口氣，摸摸胸口。

「好像害你爲我擔心了，謝謝你。」

「沒關係啦，沒事就好。」

「那我也該回去了。」

女孩聽他這麼說之後揮揮手，走出病房。

「是你自己不好，和我國中同班還忘記我叫什麼名字。」

和教夏威夷舞的老師搞外遇的媽媽不知道，拋妻棄子行蹤不明的爸爸也不知道。

「拜託，讓我明天也能繼續活下去。」

但他依然撐住不穩的身體，佯裝健康地在牀上跳了跳。

女孩注視男孩，口氣強硬地駁斥他的敷衍。即使男孩因這話沉默不語，女孩仍直視着他的眼睛，使他不禁轉頭。

「喔，我保證。要是我失約，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不信仰任何神明的男孩，在這時第一次向自己以外的對象祈禱。

「不必啦。我會每天祈禱你趕快好起來，你自己也要加油喔。」

男孩對不知是否存在的未來做了保證。

「不是那個意思啦！」

「不過，你得的不是絕症嗎，不是會死掉嗎？」

那閃耀璀璨、永不褪色的景象鮮明地浮現眼前。

「好像是。」

「我纔不會死咧，你看我這麼有精神。」

「是喔……」

女孩嘟起了嚿，然後露出這天第一個笑容。見到她這個樣子，男孩由衷地笑了。

「你媽媽好像快要進來了耶。」

「咦～！怎麼這樣！奸詐耶你！」

總是表現得天真爛漫的女孩，又像同學會那時無精打采地垂下頭。這副模樣，讓男孩儘可能打起精神說：

男孩，被宣告罹患絕症。

目送女孩離開後，男孩嘟囔道。

「嗯，改天見。」

最後，男孩睜開雙眼，許下一個小小的心願。

事情，就發生在他開始對人生感到厭煩之際。

男孩在牀上站了起來。那完全是逞強，其實他體內已經殘破不堪了。

未來的可能性日漸縮減，前途黯淡。

但他仍想活在這樣的世界上。

「嗯……人總有一天會死嘛。」

「OK～你一定要來喔！約好羅！」

「我知道你的本名，不用了。」

走廊傳來啪噠啪噠的急促腳步聲。

走廊傳來女孩對他母親的問候。聲音一斷，護士立刻帶着母親進入病房。

知道這件事的，只有男孩一個。

「相信我，我有騙過你嗎？」

偏差值絲毫不見提升，也不知爲何無法融入班級。

「喔，很敢說嘛。那麼，如果你來了，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接着閉上眼，回想那天的夜空。

今天，男孩也儘可能地，在這美麗的世界繼續活下去。

「啊哈哈，到時候儘管開口！就這樣，改天見！」

上大學的姊姊不知道，每天有女人請喝高級香檳的小翼多半也不知道。

「山田花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會一直感謝你到死爲止的。」

女孩，能和水泥對話。

「知道了，我相信你。可是，你不是老是在騙我嗎，我連你的本命都不知道耶。」

「嗯。明天可能有點困難。」

「那下次去蓋祕密基地的時候，我就告訴你。」

「吼～」

＊

「我們，明天不能一起去蓋祕密基地了嗎？」

「山田太郎，你會死掉嗎？」

「啊啊，好想活下去喔。可惡。」

「我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在那之前，你要幫我保護好祕密基地喔。」

非洲的飢苦孤兒，以及她與小翼那個沒機會活着呼吸這世界空氣的孩子，也一定不知道。

「明天雖然沒辦法，可是能等我好再一起去呀。」

男孩聽着慌忙的腳步聲，注視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與那天見到的星空相比，是那麼地狹小。

今天，女孩也儘可能地，祝福某人能幸福地在這美麗的世界繼續活下去。

「喔～到時候我也把本名告訴你好了。」

「真的嗎？不能反悔喔？」

「嗯，今天真的很感謝你。」

女孩落寞地問，短暫的沉默跟着流過只有兩人的病房。

還被班上的老大盯上，天天受人欺負。

幾乎沒有朋友，過着索然無味的高中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