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鉛筆S的黑髮

《19歲~Nineteen~》 · 合作 · 1.8萬 字

作者:紅玉伊月

在一片寂靜的幽靈神社中,有一個巫女在家裏蹲。

“啊——討厭,今天也好懶呢,不想幹活。”

“你從來都沒幹過活吧,晴香。”一隻烏龜搭話道。

“沒幹過。”一頭牛說道。

“沒幹過。”這是一匹反轉着身子的馬。

“你們真囉嗦!小心我把你們都賣到動物園裏去哦!”

揚起拳頭喝斥着,晴香的眉毛挑起成了倒八字。

“真好啊動物園。”不想幹活的烏龜說道。

“真好啊,好想過不用幹活的日子啊。”牛也這麼說道。

“真好啊。”馬也是這樣。

巫女晴香惱羞成怒,拿出了一把釘耙。

“你們幾個快去幹活!快給我去——!”

真是無聊的結尾啊。我邊畫邊想。

“給我、幹活去啊……這樣說,比較好吧……”

在狹小的電腦桌邊上,我換了換手中的文具。用一塊被剪刀剪掉了外殼四邊的MONO橡皮擦小幅地擦着,把對話框裏的文字擦掉。因爲手邊沒有尺,所以想要謹慎一點,以防把分欄線也給擦掉了。到這裏還是挺順利的,不過小小的“啊”字有點模糊得難以看清。這個樣子的話,掃描時可能就會模糊到完全看不出來了。我對自己的習慣用詞產生了厭惡。可話是這麼說,自己卻沒有一個字一個字照相排版的耐心。

透過電腦室裏的熒光燈,我看着完成後的作品。

我知道外形設定的確有點崩壞,所以就把那張紙翻過來不去看它。上進心之類的東西,早已在十年前就扔掉了,如今我也不會試圖在自己的心裏尋找它。只畫能畫的東西,要不這樣想的話,就不能時常畫出能示人的作品。

略帶茶色的複印紙上,是用鉛筆所畫的拙劣漫畫。因爲沒有打底搞,上面不但有一大堆虛線,還被橡皮擦過的痕跡弄得髒兮兮的。和這幅畫面的骯髒程度相比,文字的那點髒實在是不過爾爾了。

“……”

“這個客人怎麼回事。”

想歸想,不過我沒有說出來。車開了十五分鐘左右,在補習班隔壁的便利店邊停了下來,我道了一聲謝之後就下了車。

差不多也想好了套路,但新角色要設計成常規角色嗎?還是當做客串角色好了。

須和子……也就是網上的WACO的博客,如今每天大約有一百五十個左右的人會打開它。通過設置好的計數器和鏈接解析系統就能得知這個數字。儘管也不算太多,可就那部糟糕的漫畫而言,卻也是出奇不少的人數了。只要有新作上傳,就能收到幾條評論。其中也有了熟客,應該也是有人默默地看着,喜歡着吧。我雖是這麼想,不過或許也還只是我樂觀的一廂情願吧。

巫女漫畫的第一話,就是畫在考試卷子的背面。

爲什麼呢,爲什麼會產生這麼丟人的想法呢?這種丟人現眼的塗鴉,居然還說希望讓誰看看。

所以,每年舉辦秋祭的日子並不是固定的星期幾,也不一定是休息日。因爲要配合各個神明的緣日來辦,如果祭典的日子落在工作日,要尋找學生來打工做巫女也要費好大一番功夫。

工作場所就是這個寂靜的破舊神社。

我正在用來迎接客人的前殿裏打着瞌睡,聽到了宮司的話之後慌忙站了起來,放在膝蓋上的日本史參考書掉在了地上。雖然我並不是正座着,但是長時間以同一個姿勢坐着,腳還是麻掉了,我不禁搖晃了幾下。

“我這種人,活着只會浪費空氣啦。”

看了一眼時鐘,短針已經接近了九點,我連忙把複印紙放到打印機附帶的掃描儀裏夾好。這臺一體機有年頭了,由於蓋子很不檢點地半開着的,掃描的時候就一定要用手壓着纔行。分辨率的選擇跟平時一樣,把灰度圖掃進來之後,我用數位板附贈的繪圖軟件隨便擦掉了一些髒東西,把明暗度調整得清晰點,這就完成了。

車鑰匙叮噹作響,是母親是在叫我,得從家裏出去了。

到底是誰認爲只要努力一下可以做到的呢?這種想法真是太不自量力了,但願我能早一年醒悟過來就好了。那樣的話,就能量力而行地選擇報考的地方,不用寄希望於什麼奇蹟,也許也能成功地和同年級的學生們一起進入大學吧。雖然我覺得這幾乎是天方夜談。

我在白色的長桌邊坐下,用手腕上的橡皮筋,把垂到了肩頭的頭髮綁成了一束。

在黃金週結束了之後,我就成了一具空殼,一直至今。這個班級裏有着衆多的努力家,氣氛十分緊張,而我卻在班級末尾拖拖拉拉地邁不出腿。其實是期望太高了,我是冷靜地分析道。這期望並不是針對別人,正是對於自己。

在網上開始畫漫畫的時候,正好就是我的懶病開始發病那陣子。

由於晴香的神社是個破舊神社,所以我就做了一些可以跟神仙之流對話的設定。客人都是幽靈之類,稍微有點奇怪的東西。可總體上,晴香是不願意幹活的,神社只是晴香家裏蹲的場所。因爲只有一隻烏龜沒辦法推進劇情,我又試着畫出了牛和馬。

我之所以會想到畫個烏龜出來,應該是受到教育電視臺裏放的動畫片的影響吧。雖然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爲什麼,順手就畫出來了。

有一封新收到的郵件,根據自動分類的文件夾,我知道這是轉發過來的評論。

是一隻不知爲什麼會說話的,烏龜。

“不要啦!我又不會英語!”

我叫晴香,是個巫女,可還是個家裏蹲。

畫着畫着,不知不覺就決定好了分鏡。看樣子可以讓這個角色堅持幾話呢,我胡亂想着。

講課老師扯着嗓子大聲說道,這是一位熱情的、也很受歡迎的老師。

“我殺了你們哦!”

總算是畫好了,眼神有點兇惡,一臉沒幹勁的巫女,晴香。名字是隨便起的,臉也是隨便畫的,反正絕對不是什麼美女。況且讓我來畫,基本上美女也變成鬼了。我說的不是龜哦。

要說像這樣塗鴉畫些什麼,理由還可以列出好幾個。可是說到爲什麼偏偏要畫漫畫呢……理由,不知道有沒有呢。說起覺得畫漫畫很開心的事,應該已經是更爲久遠的往事了吧。

接下來,便是與動畫宅男湯姆之間,麻煩不斷的國際交流。

我穿着與晴香相同的紅色袴裙,還披着晴香沒有穿過的千早,笑了笑說,

我一邊盯着長文閱讀的題目,一邊想着明天要完成的漫畫的點子。對着補習班白色長桌,腦袋裏自然反射出來的只有塗鴉和漫畫的事情。儘管我也知道,這些其實都只是逃避。

我抓起書包站起身來。想着回家的路上說不定會比較冷,所以又把開襟毛衣拿在了手裏。

“仁澤,要把供品收拾一下了,你能來幫個忙嗎?”

“Woanese beautiful——!”

在筆記本的空白處,我開始塗鴉起來。沒有用2B鉛筆,而是普通的HB自動鉛筆。鄰座正好空蕩蕩的,我便可以毫不在意地隨便畫。

“是外國人!”“是金頭髮的!”院子裏的牛和馬只會嚷嚷。

“9月27日 巫女漫畫 最新話更新”

神社的秋祭時間,是以日期而非星期爲準的。

——須和子,於半年前,在大學入學考試中落榜。

補習班上,我完全沒有幹勁,也沒有別的什麼事可幹,只能爲了打發時間不斷地塗鴉。不是爲了別人,也不是爲了自己,只是想在學習之外乾點什麼,就畫起了漫畫。只用鉛筆,既不塗抹,也不刮網點紙,也不勾線。

“去年做不出來的題目,今年要是還做不出來的話,復讀就沒有意義了!你們至少要走在應屆生前面兩三步纔行!”

“你想過不虛度的生活嗎?”龜先生(烏龜和牛都是沒有名字的)回答道,“那麼,就幫我去泡杯茶來吧”。好好好,晴香就這麼敷衍掉了。那是最開始畫的一話,評價還挺高的呢。

其實我長得跟晴香也不相像,也不是晴香那樣的家裏蹲,不過晴香的那種人格我卻是相當熟悉的,每當她說出憊怠的話來時,我的心裏就會稍稍輕鬆一點。

“喲喲——你個吊車尾!”

哼,我從鼻子裏發出了一聲感嘆。真是個吊車尾啊。雖然心裏這麼想,不過,對於此類的事情,我已經沒有心情去逐個接受打擊了。

“好的。”

“沒事的。”

可是,我還是希望能讓誰看看。

我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查看起了收到的郵件。最近寫在我的博客上的評論,都會轉發到手機上。

可能是太寂寞了,雖然並不是因爲寂寞才畫出來的,不過要是畫出來的東西連來看一看的人都沒有的話,也太寂寞、太淒涼了。

是的,希望讓別人看,大概就是希望得到別人的誇獎吧。

“你沒事吧?”

“晴香,你來說點什麼嘛。”

“好像是迷路了?”龜先生說道。

在英語文章裏登場的角色,都是些只會傻乎乎附和的傢伙。於是我就想,漫畫裏或許還可以用外國人啊。

長到了十九歲之後,被陌生人誇獎這種事,一年裏都不會出現幾次。更別說我還是一個只會偷懶的復讀生。

說到巫女的工作,一般情況下大概就是賣賣護身符吧。不過由我接手的春秋之祭,工作內容則有所不同。穿上借來的巫女服,然後接過參拜客送上的放着奉幣的信封。如果他們希望的話,還要驅一下邪。最後還要搬運撤下來的供品。如果有祭典也要去幫忙,在祭典結束之後的直會※上,還要笨拙地斟酒。參拜者每天大約有二十到三十人。這種閒得要死的工作,得到的報酬絕不是哄小孩的數額。

沒有什麼戲劇性,這根本就是平凡人生中的劇情。稍微勉強地努力了一下去參加考試,可是卻沒有發生奇蹟,僅此而已。

已經很久都沒有去買衣服了,因爲沒有什麼需要打扮得漂亮點的地方可去。身上穿的還是手臂內側起了毛球的襯衣和牛仔褲。在補習班裏,也沒有因爲我穿着難看的衣服而抽空對我發火的朋友。

沒有敲響上課鈴,但到了十點整,第二節課還是開始了。我沒有報清晨的第一節課,而且我也不屬於會在自習室裏的自主學習的那類人。

接着把它上傳到了自己管理的網站服務器裏,在博客裏寫了博文。最上面的一條消息便是更新履歷。因爲沒有時間,裏面只寫了一句話。

我曾以爲是可以的,只要努力就能做到。因爲很想好好努力,在剛開始上補習班的時候,我也曾不顧一切地試圖好好學習。好歹還在分班時混進了最好的那個班級,而從那以後……

“你自己的處境,自己應該明白吧?”,明白明白。“今年要是也沒考上的話,絕不會饒了你”,知道了。

(※注:這裏說的是產生數位板最著名的公司WA。)

知道雖然知道,可說什麼“要是今年也沒考上的話”,母親的志氣也高不到哪裏去。

“新作!我等了好久了!很喜歡晴香,以後也請努力畫下去吧!”

帶着顏文字,這是初次見面的老一套的臺詞了。

爲晴香設計了憂鬱的性格,既有畫出來時她眼神比較兇惡的緣故,也還因爲自己覺得描繪一個開朗向上的可愛女孩內心會比較累吧。

“不愧是家裏蹲。”

就這樣完成了幾則根本不值得一提的故事。都只是些糟糕透頂,又極其無聊,一點意思都沒有的漫畫。

第一次去打工當巫女的時候,用從中賺到的錢來買了數位板,就是那個牌子最響亮的公司的產品。而WACO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

湯姆來到了神社。

穿着明綠色袴裙的宮司,是一個舉止非常得體的老爺爺。看到我在睡覺也不會生氣,還會讓我慢慢睡,他就是個這樣的人。

沒有去讀差一檔次的短期大學,我選擇了復讀,期待着再次參加考試。一年的時間可不算短,這時候努力一下的話,也許就能將自己此前的劣勢扳回來。當然,那是我樂觀的一廂情願,花了高中三年時間染上的憊怠毛病,在復讀生的一年時間裏是不可能糾正過來的。

“WAAAAAOOOO”湯姆看到會說話的動物非常激動。

雖然,她並不是我的分身。

我和宮司一起,將正殿深處供奉着的米飯和蔬菜、供酒一一收拾了起來。雖說是個小小的神社,卻不像晴香所在的那個一樣破舊不堪。

可是,給誰看呢?高中時代的朋友?在補習班裏認識的人?要我來說還是算了吧。本來這漫畫就已經夠糟糕,拿給人家去看的話,還會爲評價而苦惱吧。

他是龜先生。

如同寫在漫畫上的文字說明般。

教室裏時鐘的秒針聲,彷彿向我追了過來。而我,只能逃避地揮動着自動鉛筆。

第一次被誇獎的時候我很開心,心口嗵嗵直跳,一個人在牀上滾來滾去,高興之下還寫了回覆。可是上傳了幾個月的漫畫之後,對這種誇讚話就習慣了,但還是習慣性地好好保管了起來。在我的手機裏,有幾十條對我誇獎的話語,這份喜悅的心情並不虛假。就算感覺有點膩味了,還是很想珍重地保管起來,因爲都是好不容易纔得到的東西。

(※注:直會,是指在祭祀活動中食用各種供品的儀式,日本人視之爲享用神明賜下的神酒與神餐,通常在祭典結束後進行。)

我家的車,是車門漆黑的微型車。我一坐上去,母親就衝我拋來一句“你怎麼老是把時間弄得這麼緊張”的牢騷。我一邊打開副駕駛席的車窗,一邊敷衍地回答了一聲對不起。

“Japanese、Sister、MIKO!(日本的,修女,巫女!)”

在白板前面,老師正大聲地閱讀講解着長文,他的熱情解說似乎爲復讀生活賦予了意義。我也爲明天也能夠更新漫畫而放下了心。花了不少的錢,來渡過這種和我格格不入的時光,多麼沒有意義啊!

“哈啊?”晴香的臉上露出了不太愉快的表情。

這份熱情,連最開始的三個月都沒能堅持下去。

雖然只是應付着看看白板而已,我還是從書包裏拿出了眼鏡。

仁澤須和子這個名字,出現在張貼出來的紙上,從最後開始數很快能數到的地方。

“你自己不會去泡嗎?”

白色蔓延的走廊裏,張貼出了夏季實力測試的結果,按照班級分開。我一邊向着教室走去,一邊斜眼瞥了一下。根本不用特意去找,自己的名字就躍入了眼簾。仁澤須和子。筆畫數很少的“仁”字抓住了我的視線,儘管我看都不想去看。

我一邊用熒光記號筆把題目給塗上,一邊決定着漫畫裏所要畫的外國人的相貌。外國人的臉是什麼樣子的呢,點上雀斑的話就有點那個感覺了吧,至於藍色的眼睛,要怎麼塗比較好呢?

沒錯,這個地方,分明破舊不堪,卻是個略微有些奇怪的神社。

在我所畫的故事中有一段,晴香就是這麼說的。我用手支着臉,想起了自己的漫畫。

湯姆看見了晴香,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說道:

又過了不知多少天,完成了好幾篇湯姆的故事之後,季節由夏末轉爲了秋天。

用了些力氣,關上了車門。

“聽好了,這個題目是從上一次考試開始編入的形式!”

課是從英語單詞測試開始的。一般的英語單詞測試裏,我的正確率通常在六成左右,自己打完分之後,把弄錯的單詞馬馬虎虎地寫在了試卷的背面。

“晴香——上茶啊。”

晴香竟然還一副自信滿滿地樣子。院子裏的傢伙們紛紛點頭。

反正都是不值一看的東西。把橡皮擦的碎屑吹掉之後,我就跟複印紙上的龜先生對上了眼,那是長着一張粗陋面孔的,烏龜。雖然是自己畫出來的東西,可這簡直跟一隻被踩扁了的青蛙一樣,牛和馬就更加慘不忍睹了。是誰啊,設計出這麼難畫的角色來,要是狗或者貓之類的就好了。

開着空調的補習班走廊,印象裏比學校更白。牆壁、天花板、還有熒光燈都是白色的。並不像高中裏那樣吵吵嚷嚷,所有人都像是在顧慮着誰似的,互相湊近了臉嘀嘀咕咕地說着話。不穿制服的學生們,各自吐出的嘆息聲沉澱在地面上,連我的腳下都感覺有些沉重。

嘆了一口氣,用拇指擦過了主角晴香的黑色頭髮。因爲是巫女,所以是黑長髮,這真是一種簡單而易於理解的標誌。可是因爲一點點全部塗滿太麻煩了,我就只用了2B鉛筆的粉末把它抹了出來,因此我的拇指總是黑黑的,散發出鉛筆的氣味。

要問爲什麼是巫女的話,一方面是現在流行,感覺有人氣吧,另外也因爲我比較熟悉。從上中學的時候開始,通過親戚的紹介,我去神社裏打工當了巫女,所以不用找資料也沒關係。

院落內鋪着紅色的絨毯。因爲是神明的住所,所以四處都進行了精緻的修整。儘管是間很小的神社,周圍還是嚴實地用玻璃包圍着,以避風吹日曬之苦。

在前殿的入口處放着的賽錢箱應該是新的吧,跟前殿裏黑色的柱子有些不太協調。爲了把睡意掩蓋過去,我就走到了那裏,看見悠然地坐落在外面的那尊牛像已經淋溼了。以前,我問過宮司,爲什麼是牛呢?他告訴我,因爲牛是給神明拉車的。

在小雨之中,還飄蕩着一股不知從哪裏傳來的金桂香氣。

“都沒有什麼客人來啊。”

“今天天氣不太好,而且已經是第二天了。”

宮司在旁邊的社務所裏一邊吸着煙,一邊含糊不清地回答着。香菸的氣味與香爐裏的焚香味混合在一起,不知怎麼,讓我聯想起了在親戚家裏迎接新年時的情景。

“今年仁澤你接下這份工作真是太好了。復讀生很辛苦吧。”

熟識的宮司對我近況也很瞭解。

“想不辛苦也不行啊。”

我用模棱兩可的笑容糊弄了過去,然後環顧起了院落內的景色。

那裏有一個反寫的“馬”字。似乎被稱爲“左馬”,聽說是個吉利物。※

(※注:據傳說,有佛教的天童——也就是神佛化成的小孩子形象,製做出一副自己專用的將棋,其中“馬”這個棋子上的繁體字“馬”是左右相反着寫的,稱爲“左馬”,後來這種反寫的“馬”棋子被視爲帶來商業繁榮的守護棋子,流傳下來,一般是做成反寫着“馬”字的大號將棋棋子的形狀。)

接下來的漫畫,要畫些什麼呢,我滿腦子裏都是這種事情。湯姆的故事也算告一段落了,昨天是偷懶沒幹,今天怎麼也得更新一下才行了。

掉在地上的參考書旁邊,設置成靜音模式的手機正在發着光,我連忙伸手把它撿了起來。還以爲是哪篇博文後面遲來的評論,結果是升學去了縣外的一個高中同學發來的郵件。“這次連休我要回來探親,可以的話大家聚一聚吧?”文字裏還充斥着各種過剩的修飾色彩。還很周到地寫着,可以用社團裏學長的車接送,所以不會搞得太晚之類的。

啪的一聲,我關掉了手機,內心湧入一股混合着惱怒和自我慰藉的不悅。我沒有回信。真是不識相啊,我這裏根本就沒有空嘛。……雖然這種話,是徹頭徹尾的謊言。但我還是自己說服自己,不回這封郵件,只是和不回覆博客裏的消息一樣。

從附近的小學傳來了五點的報時鐘聲。

“你大學要上本地的嗎?”

聽到宮司問我,我轉過頭去。

“這個嘛,會去考上的地方吧。”

雖然大體上有個目標,不過就我這與復讀之前沒什麼兩樣的成績,實在是不好意思說出口。宮司也沒有追問下去。

成爲了復讀生之後,儘管覺得感覺他們多少要管一下,可是聽到的總是那麼幾句。

“那個,會不會有年齡限制的問題?我是說做巫女。”

處女,也就是說,“二十不破”之類的,現今是這麼叫的吧。也就是不破處而迎來二十歲,但至少我從來沒有親口說過這個詞。雖然這說法實在是讓人不太舒服,不過卻有一點衝擊心靈的觸動,還是保持這樣好了。要重新畫也很麻煩,這其實才是最誠實的想法。

看見了放在電腦旁邊的日曆,今天是必須要提交大學入學考志願書的日子了。因爲我要打工,有一段時間沒有去補習班了,連課程進行到了哪裏都不知道。

我把左胳膊肘支在桌上,點擊了一下鼠標,跟往常一樣繼續掃描着。寫完了更新博文之後,偶爾也會把近況也寫一下吧。

“我家庭院裏的金桂花也開了!已經完全是秋天了啊,好想喫烤紅薯~”

母親應該是看過了吧。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好好看過,不過進入過她的視野是毫無疑問的。處女、二十不破,羞恥在我的血管裏奔流着。我成了復讀生,她拿出了錢來讓我去讀補習班。可是這個女兒,卻在畫着這種丟人現眼的漫畫,也許她會十分惱火吧。又或是,覺得這些是毫無意義的塗鴉吧。我十分能理解她把這紙揉成了一團扔掉的心情。

一方面,每一天都是在補習班與自己家之間兩點一線,看不到什麼新東西,另一方面要再次回顧自己的現狀,怎麼說也不是件令人心情愉快的事。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啦。

比其他人晚了一天,爲了確認大學入學考試的志願書,同時還要一起提交填寫着志願學校的紙,我打開了補習班講師室的大門,找到同時負責事務工作的國語老師來爲我確認。

我點了點頭。

“沒有這回事啦……不過,這樣說吧。”

“這份工作只能做到二十歲爲止喲,晴香。”

“不過還要是處女呢!”

晴香突然問道。龜先生吐出一口煙,回答說,

在最下面一個格子的框線外,我寫上了WACO這幾個英文字母組成的名字,這是我從架設博客時就用着的網名。儘管所有畫漫畫的人都會把名字寫上去,可是我還是覺得自己有點兒太在意別人的看法。還是寫上去吧,就是因爲太在乎別人怎麼想,所以才覺得難爲情。畫點東西不就是要拿給人看的嗎,連我這種程度的人都知道。

我並不是要取悅什麼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爲了自己。

“很喜歡”,“很期待”,僅僅是這樣的話語,就曾讓我很開心,現在又如何呢。

我並不是孤獨的一個人呢。有人在等待,有人被感動、喜悅着,原來我的漫畫裏也有這樣的力量嗎?

只打了這些我就已經言盡詞窮了。在上傳之前,我把烤紅薯那一行刪掉了。在神社裏烤紅薯,感覺是個不錯的情節呢,或許會在以後的更新中用上吧。正好最近的老套路里點子都用光了。比起我的近況來,還是漫畫比較重要。啊,真想喫烤紅薯啊。用篝火來烤紅薯,雖然我從來沒有做過,不過就讓晴香來做吧。

雖然沒有任何人會等待須和子,可是等待着WACO的人卻是有的。竟然有人會爲了我的一句話而高興不已,儘管有些空虛,還是爲了這想法也足以聊以自慰了。我一邊想着,一邊爲上課做起了準備。

把漫畫上傳到網絡上的WACO,不太會說自己的事情。

在講課的老師之中,也有着如同補習班的活招牌一樣的人物。他們從城市裏來,劈頭蓋臉地說一些過激的話。被那些話所感化的學生估計也不少吧,不過那並不是針對各人所發出的信息,而只是一種表演吧。

“這樣啊。”

傍晚換乘公交車回到了家裏,帶着祈禱般的心情打開了電腦房間的門。要是誰都沒有用過電腦就好了。但我知道我不在的時候,母親是會用它來查收郵件的,不過今天下午是她做兼職的時間,說不定,沒事的,也許沒事的。

在每天的瀏覽者超過一百之前,花了大約一個月左右的時間。雖然挺辛苦的,不過感覺那個時候好像是最有意思的。又是剛剛開始,評論我也逐一地回覆過。

那些不曾相見的WACO讀者(讀者!)的回應,要是沒有它們,我也許會傷心吧。可是,我也並不是爲了讓讀者留下而畫下去。

在佈滿的摺痕的紙上,是用2B的鉛筆畫的,我的漫畫。

“天氣變冷了。”

是嗎,只能做到二十歲啊……。

“……沒有什麼特別的,我只是個很沒意思的人。”

我知道的啦!!

在那之前,除了與普通人一樣的社會教養和教育,家人整體上來說對我都是放任着的。也許認爲受到打擊最大的是落榜的女兒,他們也沒有對我說太過嚴厲的話,這反倒是讓並不覺得受了什麼打擊的我有些心存內疚。

家人都安睡的半夜裏,我穿着睡衣潛入了放着電腦的房間,打開了掃描儀的開關。雖然房間裏非常冷,但只要把臺式電腦打開的話,它放出的熱量應該就能讓室溫上升一些吧。在等待開機的時間裏,我又重新看了一下畫好的漫畫,然後發現最後沒有寫上的署名。

我說了要再考一次本地的大學之後,母親露出了稍稍有些不滿意的表情,不過要是再復讀,傳出去也實在是太難聽了。“絕對不要落榜了呢。”這句話嘛,真是很消極的希望。

突然被問起這種問題,我有些驚訝。雖然想說點什麼,苦苦尋找着能說出口的話語,卻沒有找到能成形的東西。

有種血液下沉的幻覺,體溫的一下降了下去,視野也扭曲地搖晃了起來。

忽然想到,晴香,要到什麼時候就不再做巫女了呢?那個沒幹勁的家裏蹲巫女,會在那個地方呆到什麼時候呢?在那間神社裏,在那些紙張裏,在那個博客裏。

一個月裏面總有三天左右,我會像發作了一樣想要把這一切都放棄掉。畫得不好的時候,想不出故事來的時候。這時我就會在半夜裏上傳漫畫之後,再把它們擦得乾乾淨淨,就當是根本沒有畫過。反正都是髒兮兮的鉛筆畫的漫畫。

老師微微一笑,那是漂亮地化上了妝的公式化笑容。那麼你就好好努力吧。是,我會努力的。就這麼簡單得令人沮喪地結束了面談。

是的,我回答道。

老師事務性地點了點頭。

昨天畫上了漫畫的紙,被我忘在了家裏的電腦房間裏了。

我望着小雨飄零中的神社,被淋溼的洗手池,還有石造的鳥居。

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渾身不住地顫抖着。不知是爲了什麼而顫抖,既有可能是出於憤怒,也有可能是出於絕望,也有可能是出於那種始終揮之不去的、對自己的自暴自棄。

“是啊。”龜先生說道。

那個網名我有一些印象,是個留下過很多次評論的人。儘管他的評論基本不涉及更新的漫畫內容。他寫下的東西是這樣的,

在寒冷的房間裏,我感受到了一股溫暖,那究竟是老舊的電腦排放出的熱氣呢,還是有着其他不同的緣由呢。

我一邊看着顯示器,一邊輕聲地笑了起來。

“我也正這麼想,下次就讓晴香烤紅薯吧。”

我畫的東西就相當於垃圾,就算沒有人跟我說過,我自己,也是最清楚這一點。

開始上課了。

“你有在努力嗎?”“你好好學了嗎?”耳朵都聽出老繭了。“嗯”“還行吧”這些也說膩了。

晴香抬起了手,背景滿是散落的樹葉。

我覺得好累。明明什麼都沒有做。什麼都不做,爲什麼會這麼累呢。

畫着我塗鴉的一張廢紙,沒有任何價值。

總會在哪裏有一個終點,因爲晴香既不是永恆的也不是無限的的嘛。

“也就是二十不破呢!”

“不過本來,晴香你也沒幹什麼活呢。”龜先生說道。

“仁澤,你有沒有什麼將來的夢想呢?”

多雲天空的那頭,太陽正在漸漸落下。秋天的傍晚就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幅灰度圖。

“總有一天,事物會成爲其應成的樣子。”

這就是垃圾。

但是我卻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因爲不明白,話頭就堵住了,於是我想強行改變話題,提了個問題。

一邊想着,一邊轉開了視線,看見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一張平凡的,不知爲何而疲憊的臉。

是啊,那只是醜陋的自我陶醉。我本也不想抱有什麼期待。

“這樣啊。”

突然意識到什麼,在文件裏翻找起來。氣血忽地一下上湧,雞皮疙瘩豎了起來,探尋着記憶,糟糕了。

看了一遍之後,我發現有一條對今天博文的評論,便打開看了看。

我知道的。

須和子,在考大學落榜時也沒有哭泣。

正在烤着烤紅薯。

金桂散發着如同芳香劑一般的香氣。

進入了教室,一股令皮膚刺痛的氣氛鬱結着。嘀嘀咕咕的對話,都是關於志願學校或是偏差值之類的這個那個。我在這間教室裏是個吊車尾,其實也沒什麼,反正交朋友也是有着萬千煩惱的事,那種肆無忌憚的說話方式也已經忘記了。打開手機之後,發現昨天我寫下的東西有回覆來了,看來收到了我的回覆的他特別地開心呢。

“不報考外地的學校嗎?”

晴香她,

罕見地,我有了回覆一下的想法。於是打開了評論的頁面,敲打起了鍵盤。

“已經是秋天了呢。金桂的香氣真是濃郁,我有些想喫烤紅薯了。”

應該不會太長久吧,我心裏這麼想道。

我從講師室出來,與一個在狹窄的走廊裏哭泣的女孩子擦肩而過。她從用於個人面談的面談室裏出來,一臉悲壯的表情。真是拼命啊,我想道。真是拼命,真是不顧一切,如果就這樣生存下去的話,無論到哪裏都會很痛苦,必須要帶着熱情才能活下去吧。

這是作爲復讀生捲土重來的最終一戰。

這就是垃圾。

宮司的話語,聽起來不像是蹩腳的安慰。可能是習慣了給人講大道理,他深有感觸地補充着。

空白的玻璃面,明明感覺要是忘了的話就應該在這裏。我的喉嚨裏響起了咕嘟一聲,看了看周圍,會放在哪裏呢?會被放在哪裏呢?被誰,動過了!

反正在這裏沒有像學校裏那樣的感情,所以也沒有壓抑。

緊挨着電腦桌旁邊有個垃圾箱,我看見裏面有張白色的紙,用顫抖着的手拿了起來,一口氣打開。

“說起來,巫女這個工作,有沒有年齡限制呢?”

“(嘩啦嘩啦!)”周圍起鬨的傢伙都被晴香用掃帚打翻了。

到結婚爲止,就是到失去純潔的身體爲止,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巫女的漫畫已經接近一百頁,從春末時開始,將近半年了。事實上,由於也有跨越了好幾頁的章節,就話數來看還要稍微少一些。不過,感覺能延續至今實在不容易。按照自己喜新厭舊的性格和容易放棄的習慣,應該也可以說是十分地努力了吧。

姑且吧,他反覆重複着這個詞。我模糊地抓住了這句話的真實含義,點了點頭。

在這種時候,我就感到自己其實只是個顧客。老師,既是教育工作者,又是服務行業的從業人員。面對着小孩,又或者是面對着他們的父母,不得不把他們當成顧客來接待。

青白色的燈光下,我在電腦桌邊的椅子上抱着雙膝坐着,往來於網絡之中。我瀏覽着熟悉的圖片和漫畫網站,有更新的話就看看,也沒有特地留下什麼評論,最終還是回到了自己的網站上來。

“你的父母覺得這樣可以嗎?”

我把半開着的掃描儀的蓋子掀了起來。

被扔掉了。

宮司抽完了煙站起身來,停下了動作,笑道,

“不了。”

晴香沒有回應,自顧自地獨白起來,是嗎。

可是,今天的更新要是隻寫上這些,就這麼放着不去管它,也總感覺有些坐立不安,我又隨意輸入了一些文字進去。

“!”

“如果在本地上的話,還想繼續拜託你了。”

“是啊,姑且也算是是有的吧,不過其實也不能說是年齡問題……。姑且算是,能做到結婚爲止吧。”

“好的,我一定幫忙。”

打開解析鏈接的頁面。與顯示累計瀏覽人數的計數器不同,在我自己的網站上,顯示的是每天有多少個瀏覽者。因爲從昨天開始就沒更新過,現在比平時要少一些,有八十個左右。今天更新了之後,明天能重新恢復到一百五十左右就好了。

真難看啊。

嘶啦一聲響起,我把紙撕掉了。時間已經是黎明瞭,自己的房間裏很冷,茶水都冰涼了。明明今天上午也有補習班的課程,眼看着都要臨近大學入學考了,我到底是在幹什麼呢。

我把臉緊緊地貼在桌上,扔着廢紙。

揉成一團扔掉,只是反覆重複着這個動作。

漫畫被扔掉之後的幾天,網站上的更新也停止了。我沒有再啓動過電腦,也沒有再瀏覽過網絡。而母親她,什麼都沒有說。是因爲顧慮我的心情呢,還因爲是憤怒呢,或者只是作爲母親的憊怠呢,我實在是不太明白。只有一點十分明確,那就是我和她之間連能拿出來當話題的事都沒有。

我已經想把一切都放棄掉了,可是,也不想好好學習。

畫畫是很辛苦的,然而不畫畫了,也很辛苦。活着就是很辛苦的,沒有了喜歡的東西很難受。也許,成了大學生之後,交上許多朋友,找到了比這種事更有趣的東西的話,很快就能把它忘記了吧。

小學時,畢業文集裏的將來的夢想,我寫的是漫畫家。

夢想。

說到畫漫畫,其實是件意想不到的麻煩事,發現這一點是在上中學的時候。只有自動鉛筆和筆記本吧,是沒法幹這個的。要定下標題畫好底稿,劃出邊框勾上線塗抹出色塊貼上網點紙。雖然現在很多工作用數碼工具也能完成,不過那樣的話初期投資相當昂貴。而數位板,我稍微試着用了一下就覺得不行。

不是塗鴉的繪畫和漫畫,總的來說是要有毅力的。

對憊怠的須和子而言就有一點勉強了。

即使不是毅力的問題,必需的東西還是有一大堆,比如才能,比如畫力,比如勤奮努力,。

我在中學裏有個朋友,名叫松井,是個特別擅長畫畫的孩子。雖然關係並不是那麼密切,不過看到了松井的畫時,我心裏就會想“不是吧”。

啊——,不是吧。對我來說的漫畫才能,是一無所有。

人一生下來就是有區別的。據實來說的話,就是在才能或是美感之類的東西上,起跑線就不一樣。我從一開始就是不具備這些才能的人,爲了要追趕上別人,就必須付出超常的努力,但這正是我最大的不足之處。

後來我們高中分開了,不過鬆井是否還在畫着畫呢。儘管她有那樣的才能,無論如何我也不認爲她如今仍會在畫漫畫。就連她都讓我這麼覺得了,什麼都沒有的我,到底又在做些什麼呢。

總有一天,事物會成爲其應成的樣子。

宮司的話在我的腦中翻滾着。是啊,不成個什麼樣子是不行的,要成爲一個什麼樣子。不管以怎樣的方式活着,只要變成那種活法便行。

天空漸漸地泛白了,今天一定要去參加模擬考試,所以差不多必須得睡了,要是睡不醒可不行。

在這樣的神社裏,居然只有幹活的巫女,是普通的人類。

最近這段時間都在磨鍊着自己有氣無力的狀態,要這樣下去,估計第二次考試也會失敗。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很羨慕晴香,那個又是家裏蹲、又憊怠、習慣於被溫柔地對待的巫女。羨慕有人表達喜愛的晴香,羨慕得到了別人喜愛的她。

龜先生,讓他來說吧。

恭喜你須和子,真是太好了WACO。

雖然那是如同夢一般的圓環形構造,但也總有其必然性,總能找到理由。

“這些日子,真是新鮮,而且快樂呢”牛先生說道。

合法地、平和地、穩妥地,殺掉屬於我所有的那個女孩子,能任我自由處置的那個女孩子。

“是、是這樣嗎?真的嗎?”

一格、又一格,連續了下去。這大半年,我一直在畫着的這張臉,我的手已經記住了,所以沒問題。用活着的感覺去畫就行了,畫得糟糕也沒關係,我只想畫出帶着情緒、帶着心靈、像活着一樣的臉。畫着晴香不自然地笑容,我的臉頰也同樣地抽搐了起來。

“什麼人都不想成爲啊。”

晴香的側臉,下一個分鏡也是同樣的角度,閉着眼睛。

已經夠了,不畫就行了。我想是這麼想的,可是,又想到就這麼放棄了是不行的。這不是刪除、放棄、或者淡出,一定要做一個了結。如果不好好畫出結局,我依然還是會有所留戀。

把手按在桌子上,我向母親低下了頭。

要是沒有畫出那個女孩子的話,就不至於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因爲須和子是個膽小鬼吧,就算是想死也什麼都做不到。不過,另一方面,這股肝火,是有個地方可以發泄的。

已經完蛋了。

畫最後的漫畫的地方,不是在開着空調的補習班,而是在自己冰冰冷冷的房間裏。緊緊地貼在茶色的桌子上,我手中的鉛筆在遊走。一頁是結束不了的,不管用上幾頁都沒關係。

“差不多該結束了喲。”

看見了日曆,晴香說道,

突然在晴香的脖子上浮現出一根黑色的繩印。

讓一切都結束吧,我這麼想道。

“在這四十九天間,感謝你爲我們工作。”

從樹上垂落下來一個黑色的剪影。

在那根細細的樹枝下面。

也很想把聖誕節也畫出來,可是,已經沒有辦法了。

即便是我如此拙劣的畫,如今,也必須儘可能地把能畫的都畫出來。

“怎麼會把這麼重要的事給忘記了呢!”

“那”

在歇斯底里之下,有一種要把一切都破壞掉的想法。

“現在呢?”

“我都爲神做了這麼久的工呢。不過我是自殺的,天國,應該去不了吧。”

烏龜會說話,馬會說話,牛會話說。

可是,晴香不是須和子,我也成不了晴香。

巫女晴香露出了迷茫的眼神。

“反正,就是不想變成大人。”

“嗯!哎,那麼,不走不行了吧”

母親說,她並沒有期待那麼多的東西。就上個普普通通的大學,找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吧,復讀不就是爲了這些嗎?

因爲,已經結束了。

“你是在這個神社的後面,上吊而死的。”

在變得一片烏黑的畫面中,是睜大了雙眼的晴香的身影。

只有衣服,成了學生制服。

在這個後山的、寂靜的、神社的後面。

“上了大學之後,你喜歡做什麼都行”,嗯。“現在須和子你最需要的就是”,嗯嗯。“你知道我們爲你花了多少錢嗎”,嗯嗯,嗯。

“沒問題的哦。你一定,沒問題的。”龜先生,露出了神明般的表情。

我是在描繪着顫抖吧。

我覺得如果能把這部漫畫一直畫下去的話,晴香的時間就會停住。晴香會永遠在那個破舊的神社裏。就算是季節更替,她的時間也不會流動,就像其他神明一樣。

神社裏的大夥兒都排成一排。

雖然我沒有跟任何人說起。

“晴香。”

晴香在害怕着,晴香在恐懼着,對於某種巨大的東西。

想起來了。

這種事情,是不可能存在的吧?

這種感覺與“想去死”是最接近的吧。想就這麼死了算了。可是,我也沒有足以去死的那份熱情。

時間差不多了,你必須要成佛了。”

“其實我真的,還是個處女,而且也沒有朋友啦。”

“你一直,都只顧着塗鴉……”

“只要一次,求你了只要一次。最後,只要三十分鐘,讓我做完善後吧。”

真費勁啊。看着慘痛的模擬考試結果,自覺到了自己的疲勞,是憊怠得已經累了。

晴香說道,

斬釘截鐵一般,我把話說死了。我不想再繼續聽下去。內心有一種快要哭出來了的惱火,並不是對於母親的,而是對於自己。

在大考之前的模擬考試中,我考出了一個非常不得了的分數,當然是負面意義上的。這份模擬考試的結果被郵寄到了家裏之後,很不幸地被我母親得知了。於是即便是我,也着實感受到了被“將軍”的滋味。

晴香轉過頭,看向了破舊的神社。

這份模擬考試結果,比作爲應屆時代的一年前低了將近二十分。還有一份狠狠的志願學校合格確率預報。我竟然還覺得這也是意料之中的。

“什麼呀,大家都一本正經的”晴香不自然地笑了起來。

“一直以來,謝謝你了”大夥兒卻沒有笑。

下一格,依舊同樣的表情。

我是,在學校裏被欺負了,不去上學了,厭倦繼續活下去了。

嘶的一聲,抽動鼻子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

“要是有朋友就不會死了吧,是這樣的吧。”

只有奇怪的東西造訪的破舊神社。

即使如此,她還是試圖拿出勇氣來。

“我已經……不畫了。”

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呢?

“晴香,你,是在四十九天之前來到了這個神社的。”

我的文字在顫抖着,把晴香的顫抖,清清楚楚地表達了出來。

也許,晴香之所以會在這個破舊的神社裏,就是由於有着這樣的種子,只有須和子、只有WACO知道。

“啊!”

無論哪句話都完全正確。

“啊……是……這樣啊。”

“晴香。

像是自虐一樣地,笑着。

“現在也是。”

“哎呀——,忘記了,我都忘記了呢。”

晴香的臉上失去了感情。

晴香笑着。可是,我沒有畫出她的眼睛,只有嘴巴。

然後還有,好像是胡亂撒氣一樣地,對於晴香。

這種天真的請求得到了許可,讓我覺得我的憊怠性格,也許母親也要負一部分的責任吧。想歸這麼想,這實在是一種不着邊際的、毫無道理的邏輯。

嗯,我微微地點了點頭。

瞥了一眼現實中的日期,十二月的第三天。就用這個吧。

我再一次想道,這也是意料之中的,就是這句話。

溫柔的大家說道,

“這是,我的生日……”

喀哩喀哩地塗抹着格子,把沾在手指上的顏色延伸開來。不是線,而是讓整個面都變成了黑色。從右手的小指到手掌,整個側面都逐漸變黑了。這是石墨的味道,我回想了起來。是我嚐到過好多次的,2B鉛筆的味道。

我,把腦袋,套到了繩圈裏。

“可是,現在想起來了吧?”龜先生露出了溫柔的表情。

母親坐在桌邊,一邊嘆着氣一邊說道,

“作爲人類的,你”

不再逃避應該要做的事,好好努力的話,應該能感覺更舒服的。當然,如果我能夠做得到,也不會到這般田地。

把那個女孩子殺掉吧。

對了。

要是睡不醒,可真是不行的。

“須和子,你一直在玩電腦。”

“你小的時候,想成爲什麼人呢?”

真想畫一下雪啊。儘管我對冬天的神社裏巫女的工作還不熟悉。

晴香是個家裏蹲,工作也不做,一定要說幹了什麼的話,就只有在心情低落時經常揮舞掃帚的暴力活動了。

不過也許,大夥兒的事,晴香都很喜歡吧。

“那麼大家,多保重吧。”

晴香的衣服,不知什麼時候,換成了學生制服。

她已經,不再是巫女了。從一開始,就不是神明的使者。不過。

不過,神明,也對晴香……

“晴香。”

“我們,都很開心喲。”

“晴香。”

“一直以來謝謝你了。”

“晴香。”

“我們,都很喜歡你喲。”

啪嗒,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是我的一顆淚珠掉落在了龜先生的臉上,我連忙輕輕地把它擦掉。

又用睡衣的袖子抹了抹眼角,用拇指和食指、夾住了自己的鼻子,吸了吸鼻子。眼淚太礙事了。

(笑吧)

最後的一格,這就是最後的一格了。一定要畫出晴香那張並不美麗的臉。制服?不,是巫女服。那個女孩子不是巫女,可是在破舊神社裏,她確實就是巫女。

我拿着鉛筆的手不斷顫抖。

(笑吧、笑吧笑吧笑吧笑吧笑出來吧……!!)

求你了!這是最後的請求了!至少在最後,美麗地!笑出來吧!晴香!!

你也是希望,讓別人多少覺得,有那麼一點點可愛的吧。

能有人來看,我覺得很開心。

“嗡”一下,響起了一聲嘆息般的聲音。

因爲上傳了最後的記錄之後,我把評論的郵件轉發也關閉了,之後就完全不知道博客現在變成了什麼樣。

這個結局,會有人爲它感到傷心嗎?我雖無法相信,可是,萬一真有那樣的人,我還是想對他說一聲感謝。

包括晴香在內,真的是多謝了。

晴香就隨她怎麼樣了吧。她已經正式地,離開了我的雙手。從今以後,我也許還會畫一些新的東西吧。

可是,就算是垃圾又有什麼關係!!

我看了看日曆。

晴香還活着,她仍然還好好地活着。那種拙劣的微笑,確實有人認真地把它當成了哭泣。

這就是一切的完結。

睜開眼醒來,是白色的病房。

走下了斜坡,母親在黑色的微型車裏等着我。因爲裏面禁止停車,她就沒有停下來。

關上了沉重的車門的同時,我輕聲呢喃道“對不起”。“對不起什麼?”,母親反問道。母親的口吻十分很輕快,我笑了起來。

即使是這樣,因爲我殺死了晴香,這份離別、這份痛楚、這份悲傷,我還是希望能爲它們賦予相應的意義。

拿上了2B鉛筆。把掉在附近的一張紙撿了起來,畫下一條線。

“謝謝。”

找到相應的學部之後,在六位數的號碼中,一路尋找着。

我一邊掃描着完成後的漫畫,一邊反覆地重看了好幾次評論,然後發現了這樣一條東西。

“3月8日 巫女漫畫《19歲》 章節更新 完結”

“我考上了。”

雖然還想着要不要說一句告別的話。

鉛筆倒下的聲音。

——就畫,最後的漫畫吧,我決定了。

在稍稍有些寒冷的房間裏,我時隔數月後,又打開了電腦電源。

“WACO的漫畫我真的很喜歡。感謝你這麼長時間的努力。下一個故事我也很期待。至於這個故事的標題啊,叫巫女漫畫可以嗎?”

“太震驚了!”“小晴香謝謝你!”“我是最近剛知道的,不過很喜歡。真的非常感謝!”“真不願意相信這居然是最終話!”“我還想繼續看下去!!”“晴香還活着哦!”“小晴香,要幸福啊!”

最開始的漫畫,

稍作思考之後,悄悄地,添了上去。

我原以爲已經忘記了。畫畫的方法、漫畫的分鏡、粗粗的鉛筆芯的感觸,一下子都回憶了起來。

話音剛落,她臉上就亮了起來。說了一聲“恭喜恭喜”。啊,她覺得真開心啊。我雖曾讓她那麼擔心過,現在能讓她這麼高興。我也感覺到十足的喜悅。

確認了三次,果然是有了。是嗎,我心裏想道。

既有我認識的名字,也有不認識的名字。我一邊想着在那裏的是誰呢,一邊低着頭思索着。

至少、至少至少至少。

看見了這個數字的時候,我的眼淚湧了出來。

時間限制快到了。已經沒有時間讓我按照順序關閉電源了。我用手指用力按在主電源上,強行地關掉了電腦。

晴香的,真正的,最後的漫畫。

不是爲了逃避,也不是爲了發脾氣,不是爲了別的什麼人,終究還是爲了自己。

彷彿喘出了氣的聲音一樣,風扇迴轉了起來。

這個須和子,這個WACO,又憊怠、又是膽小鬼,真的,對不起啊。

有人在喊着她的名字。是家人跑了過來,還有醫生。

“12月5日 巫女漫畫 最終話更新”

我的漫畫是垃圾。

淚水掉落下來。不過,我已經,不再對自己說不要哭了。

(晴香……)

窗外,天已經完全亮了起來,我這才終於發現。時鐘指向了六點。

“謝謝。”

可是,畫漫畫,我覺得很有意思。

回到了家裏,和補習班以及親戚聯繫了一下,給朋友發去了久違的郵件之後,我走向了電腦房間。

“評論 0;231;”

由於哭得太厲害,腦袋有些朦朦朧朧了,本想只寫上這些就夠了,不過最後,還是添了一句話。

晚了一年的合格佈告,是來自一度落榜的本地大學。因爲應屆合格的同級生應該也很多,如果遇到也許會挺彆扭。不過,我想那是以後可以再考慮的事了吧。

但願,你從此以後的未來,能有精彩的故事。

我畫的最終話,是有人來看了的,也是有人留下了這些話語的。我用顫抖着的手指點擊了下去。

我意識到之後笑了起來。這麼說起來,最早開始時是隨便畫的,並沒有怎麼認真地,考慮過標題的事。

不過,謝謝你。

我不覺得,這能讓喜歡上了晴香的所有人都看到。不過我想,要是哪一天有人找到了這個網站,來重新看一下晴香,最終看到了最後的這篇漫畫,那就太好了。

最後寫上獨白一行,沒有任何人的臉。

脖子黑色的勒痕還殘留着。

放任,也是有好處的。我的憊怠是我的責任,可是即便如此,我覺得也有我能做到的事。

風還有些冷,不過天氣很好,在陽光中融合着春意。

我只能爲你畫出,這種難看的臉。

祝你生日快樂。然後還有,這次真的,永別了。

我把最終話的頁面打開了。

我站起身來,走向電腦房裏,按下了各種各樣的開關。

(笑出來啊啊啊啊!)

祝你生日快樂,晴香。

雖然我也許依然會毫無保留地發揮憊怠的天性,最終選擇放棄。雖然我畫得很笨拙,雖然我沒有才能。

晴香穿着白色的病服,躺在牀上。

重複着機械性的工作,導入了漫畫。重複了許多次的工作裏,最後的工序中,我輸入了,

“一直以來,真的是非常感謝。”

“烏龜、先生……”

緊握着的手中,烏龜、牛和馬的掛墜,掉落了下來。

——還是隻能看出哭泣的感覺。對不起啊,晴香。

大學,如果考上了的話,我還想畫漫畫。

啊,有了。

噴湧而出的留言。在顯示器上浮現着不知是誰的感傷與感情。

“晴香她、醒過來了……!”

晴香的淚水流了下來。

最後,我用拇指的指肚,撫過了晴香的頭髮,就像是在梳理着她的頭髮一樣。

從那之後,我向着考試發起了最後的追趕,同時我想要是考上大學的話……

我的決心,是否能切實地,一直變成大學的合格通知書呢。雖然如今的我不知道,我也不相信自己能做到。

我一走上斜坡,就看到了人羣。有喜悅的,有悲傷的。因爲我沒有穿制服,而是穿着便服,就在靠角落的地方,帶着與別人差不多的緊張,探頭看向那放在了屋外的告示板。

晴香!晴香晴香晴香!

至少在最後,讓別人這麼覺得吧!求你了!就算是不會留在任何人的心裏,就算是被撕破被扔掉的無謂存在!就算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做不到!就因爲我把你創造出來了,因爲我把你創造……出來了!

努力過了,雖然是努力過了啊。

我拼了命地畫着,一邊懇求一邊畫着。最後的一格,要把一張複印紙、整面地用上,我一張又一張不斷地重新畫着。揉成了一團的廢紙,在垃圾箱裏堆積了起來。

是嗎,我成爲這裏的大學生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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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19歲~Nineteen~ 全一冊

  1. 01曾經的19歲
  2. 02XXX的故事
  3. 03向日葵狂想曲
  4. 04鉛筆S的黑髮正在閱讀
  5. 05致19歲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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