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曾經的19歲

《19歲~Nineteen~》 · 合作 · 3.2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監督:harion

譯者:blate1991、飄の芸、提子醬~、失誤小忍、十二翼、花粉小v注意報

校潤:harion

掃圖:blate1991

修圖:基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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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入間人間

咦?在我還在感到奇怪的時候她來了。正想着有什麼不對勁,喀嚓一聲,她已經用手機爲我拍了張紀念照。她微笑着,而我卻僵硬地笑着。雖然我對她的笑容有百看不厭的自信,但那是因爲她每一次的笑容都雕琢着不同的魅力。而現在這和“不久前”毫無差異的笑顏,只能讓人感覺到違和感。

2010年,12月25日,是我19歲的最後一天,同時也是聖誕節。生日的前夜加上聖誕節,對上了年級的大叔來說,就像盂蘭盆節和正月同時到來一樣讓人歡喜。在這樣令人歡喜的時刻,我還約好了已經交往了半年的女友在車站碰頭。

爲了在成人的同時也讓下面的成爲大人,我一直祕藏着這至高無上的庸俗決心與熱情,就爲了在此一戰。從大學上半學期開始授課的四月起,我就爲了交到女朋友而使出渾身解數。不管是不是我的活躍結成了正果,總之我帶着滿腔的興奮順利地迎來了12月的這一天。到現今爲止都很順利。

在我們常常當作碰頭地點的車站內,銀色時鐘的指針已經指向了下午六點十分。對,事情就是從這裏開始的。我露出笑容,離開了靠着的冰冷牆壁。

握着她的手,我們往車站的中心走去。

但這個在我19年的人生中堪稱頂峯的絕妙瞬間,我竟然是“知道”的?

“…………………………啊。”

“嗯?”

“不,那個,就這樣走吧……”

迎面走來的一對情侶,她走在我的旁邊,手上的包撞到了那女人的肩上。包滑落了下來,裏面的東西散落到了地上。……我剛纔本想建議她再靠近我一點,而沒說出來的結果就是發生了這件事。

“啊哇哇哇!”

她慌慌忙忙地彎下腰,將散落的電話和手帕撿了起來。肩膀被撞到的女人和牽着她的男人已經走出了車站。我的確,“在那之後”幫她把散落的東西撿了起來。

我僵硬地點了點頭,轉過身去,握着她溫暖的手。僅僅碰到她那柔軟的手,就能讓心底和淚腺微微震顫。可另一邊,我的手心卻在異常地出着汗。應該不是病了吧。

“真是夢幻呢——好像屋頂都沒有了一樣,會有雪花掉下來呢。”

我靠在牆上,癱軟了下來。時鐘的指針指向的,是下午六點差幾分。在這之後再過五分鐘,她就會從車站右側的入口“向這邊走來”。

她握着紅色手機的右手抬了起來,正好遮住了金色時鐘。那手機的攝像頭俯視着我們,無機質的眼瞳捕捉着我們的動靜。我半張着嘴,意識開始被那小小的黑色眼球吸了進去,只能漏出“啊、啊”的聲音。

儘管地方有些不一樣,但是她說的話卻似曾相識,讓我眼前一陣暈眩。

她低下頭去,扔出一枚炸彈。一瞬間,我所有的煩惱和不安都被這炸彈的爆風給吹散了,只陶醉於她的可愛之中,如果可以的話好想把她拋起來。就算被當做聖誕節特製燈飾的一部分,她的炫目美麗也一定能完美無缺地勝任。

然後,晚上八點半。她的“那句話”降臨了。

她窺看着我的臉色。她對我如此擔心讓我甚是高興,於是坦率地說着“已經精神多了”,點了點頭。

“……不是……既視感。”

“差不多容量要滿了。但是每一張都不想刪掉呢——”

喀嚓,和相機啓動的快門音一起,世界進入了縱向的裂紋之中。

“是呀,真是糾結呢。”

我蹲了下來,行人們的視線集中射向我的背脊與頭頂。坐在被冬天的寒氣覆蓋的地板上,屁股好冷。上半身也大大地哆嗦了一次,全身的皮膚都開始躁動了起來。

“想好去哪裏了嗎?”

刺眼而炫目的光芒,讓我不禁又流下了眼淚。但她沒有發現。

“……嘻。”

“抱歉,久等了?”

(注:日本JR的售票窗口。)

“是因爲那個手機……嗎?”

我東倒西歪的推着她開始走了起來。倒着走的她一邊大叫着“哇哇,啊哦”,似乎爲了掩飾她的害羞,一邊配合我的步調抱着走着。穿着軟綿綿衣服的兩人抱在一起向前走的樣子,就像垂釣在樹下搖擺的結草蟲一樣。

“哼哼,反省的臉,喀嚓。”

接着,她的“魔法”啓動了。

“哇、哇、哇——”

“這次”喫飯的時候,她一次照片都沒拍。也許是因爲我這病怏怏的臉沒有拍照的價值。這點氣氛她還是能看出來的。說起來,她基本上是一個老好人。可是現在,連她那害羞的臉頰裏溢出的幸福都似乎要和她一刀兩斷,完全不再出現了。儘管身處溫暖的房間裏,我的身體卻從中心開始冰冷,連呼吸都似乎變得困難起來。

“……嗯。”

“……………………”

“聖誕節紀念,來,笑一笑!”

把去向交給我決定的她有一些疑惑。不管是不是因爲聖誕節,我們竟然擠到了女式帽子的促銷賣場,她似乎覺得有些奇怪。我也感到很不可思議,明明沒有要來這裏的理由,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內心已經十分慌亂起來。這裏掛着一個手寫的“聖誕大促銷”的牌子,我望了望附近,突然覺得胃有點難受。

在等待她的時候進行了兩次約會預演,要說這全都是自己的妄想,我根本無法接受。我的的確確和她相會,然後去了日式料理店,一起用了餐。之後在車站裏,兩人緊靠在一起拍了紀念照片。兩次都是。

我有點害怕就這樣回到站內,但我還是被拉扯着,鑽進了那道門。在銀色時鐘正對面的入口有一個金色的時鐘,周圍聚集着大量的情侶。這羣傢伙我並不眼熟。是因爲我之前沉溺於她而沒有能夠記住嗎……之前嗎?

“啊,嗯。對不起。”

這當然會讓人直覺地想到某個現象。

永遠的19歲,永恆的處男之身。至少別讓我遇到後面這個呀!

她的抗議依舊溫柔,但隱隱變得強硬起來。我精神恍惚地張了雙臂,將她解放出來。她擺弄了下耳朵,發出“啊——”“嗚——”的聲音,身子扭來扭去。

緊緊地裹住外衣,雙手抱成一團,只有眼角因爲憤怒而變得火熱,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冬天的空氣讓皮膚乾涸欲裂,發出控訴着水分流失的悲鳴。

“……什麼?”

(注2:一種小孩遊戲,多人互相推擠以取暖)

我摘下帽子,瞥了一眼銀色時鐘,已經六點五分了。差不多是她快到的時間了。之後我會再一次的和她見面,兩人牽着手走出去,喫飯……然後,又被捲回到這裏?

她把剛纔的撿起來的手機的鏡頭對準我,按下了快門。她提倡將發生過的每一件事情都拍照留念,所以想把我的臉拍下來。說起來“今天”應該拍過十三次了吧,真是奇怪。

循環現象。……大概應該是這樣說的吧。能讓同一天無限循環的現象。莫非我真的捲入了這樣的麻煩?只有我嗎?仔細觀察周圍的人。他們都沒有任何不安,反而因期待相會而欣喜雀躍,開心地用手擦着發紅的鼻子和臉頰。……真的只有我、嗎?

我抱住了慌亂中的她那小小的頭,她溫暖的體溫將我治癒。從交往到現在,這樣大膽的行動還是第一次。準確地說,是“今天”的第一次。抱住她時的心情與她身上衣服與肌膚的感觸,還有觸碰到她的頭髮和臉頰的感覺,我好像都經歷過。是既視感吧。

但是降臨在我身上的謎之既視感,讓我只能呆呆地站着向下看着,什麼都沒做。稍稍有些遲鈍的她總算好不容易在行人交錯的腳縫間撿完了東西,站了起來。之後她直直地看着我,可愛的臉蛋嘭地一下鼓了起來。

日式料理店化作19歲這奔二年代最後的談話場,我在裏面打起精神和她重複着那些無聊的話題。這次依舊出現了不可思議的飽腹感,所以沒有讓她爲我點菜,而是用烏龍茶糊弄了過去。喫飯的時候,大快朵頤的她心情極好,好幾次架好手機上的照相機。喀嚓喀嚓,她對着不明白其中趣味的我拍了六七張,一邊開心地笑着一邊煩惱道,

“這種時光一直、一直繼續下去就好了呢。”

總之,讓我再一次重複這兩個半小時吧。

“喂,喂。絮絮叨叨君——”

我的記憶指針開始逆行。

科幻小說裏常有的,捲進了時間的循環或者螺旋之類的那個。

生活在這娛樂過度的現代社會中的年輕人們,差不多都會想起這個吧。

現在,第三次即將開始。打開手機確認了一下,日期沒有發生改變。12月25日,我還保持着19歲的處男之身。和她一起迎來的第一個聖誕節,本應讓我興奮而雀躍。但是現實中的我卻坐在車站髒污的地上,對降臨於自己的異常事態感到無比恐懼。

在裂紋的世界之中,金色時鐘指向了晚上八點三十分。

我們兩人依偎在一起,看着矗立在眼前的大樹和上面閃爍着的光輝。

“就這樣走吧。”

之後,我抱着她穿過人行橫道,兩人在車站裏仰望着天頂的燈飾。無意識間向虛空中吐露出甜言蜜語,我又尋找到了19年中至高無上的幸福。

她嬌柔的呼吸縈繞在我的耳邊,讓我的某個部分不停旋轉着。

之前應該被她誇獎過“充滿溫柔的臉”。雖然我覺得有這種印象……難道沒有這回事?

到了第四次,我並沒有在原地沮喪,而是先冥思苦想起來。

似乎是在呼應我,滴答滴答滴答,

因爲“剛纔”應該已經抱過了。

“開什麼玩笑!”

不斷重複着,19歲的最後一天。

因爲是聖誕節,車站內也被裝上了燈飾,放出炫彩的光影。被塗成純白色的大樹上吊着裝飾用的紅色襪子。襪子裏放着百貨店的小模型,上面寫着“高島屋”。就算不刻意去確認,我也是“知道的”。

“好丟人,真的好丟人啊——不過你恢復精神了嗎?”

雙手撐在顫抖的膝蓋上,顫慄着挺起無力的腰脊,總算站了起來。恐懼的汗水滲到帽子裏面。說起來,我還戴着帽子。我已經慌亂到連這件事都忘記了。

然後,我“第三次”,靠在了牆壁上,抬頭看着銀色時鐘。

這種時光一直、一直繼續下去就好了呢。然後她拍了照片。之後我便回溯到了下午六點。那就是循環的原因?爲了能讓這時光一直持續?不是吧,這種事太扯了。女朋友會用魔法,莫非是家有魔女的前奏?開什麼玩笑!

在這之後去了車站前預約好的料理店喫了飯。爲了迎合她的口味沒有選擇西餐,而我又不懂這家日式料理店的菜單,所以點菜就全部交給了她。結果,端上來的所有料理我都感覺曾經嘗過。其中有一道炸雞翅,它的實際材料其實是鯨魚,連揭露謎底的事我也記得。還有在料理端上來前就出現的奇怪的飽腹感,連一半都沒有喫下去,害得她開始擔心我的身體。雖然回答了很多次“沒問題”,但她還是不斷說我“臉色很差”。不過那只是因爲別的原因才讓我的臉色變壞,所以大概沒問題吧。我還感覺十分想吐,不過也忍住了。就連從她那裏得到的聖誕禮物,內容我也十分眼熟,應該是她給我的“第二本”。可是我手裏卻只有剛收到的這一本。現實和記憶產生的差異讓我的頭痛了起來。

“不是有預約好的地方嗎?我們走吧,嗯,走吧。”

是因爲她有這種特殊能力嗎?又或者是因爲掌管聖誕節的神開了一個玩笑?我雖然不明白這其中的原因,但是還是準備開始事實上的第四次聖誕節約會了。……真幸福啊——。

再次牽起她的手,我們走過了綠色窗口(注)的旁邊,自然地向高島屋的方向走去。車站內的人們像毗鄰相連的燭光一樣互相溫暖着。陶醉於聖誕節氣氛的男女們沒有意識到彼此,最後都化作了擠香油(注2)的一部分。我們走在人與人的縫隙之間,彷彿變成了被消化之前的粘稠米粥,正穿行在人類的身體裏。

“……咦?”

原本我在各種意義上都即將成爲大人,可在這人生最重要的一刻即將到來之際,卻不得不忍受它被迫延後三次的事實。至少讓時間進行到第二天吧!到底要向誰許願纔行啊!

我盯着她的臉。不知是因爲害羞還是因爲寒冷,她的鼻子紅紅的。

但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任何線索。如果這點小事就能引起循環現象的話,那世間的笨蛋情侶們豈不是每天都要被囚於這時間狹縫中十數次?所以我所遇到的應該是特殊現象吧。

我和她合流之後應該還沒過五分鐘纔對。無論再怎麼喜歡,也不會在五分鐘之內像賣大白菜一樣拍出這麼多照片。不知她是不是對照片的質量很滿意,發出“嗯”的一聲,點了下頭。

“無精打采的臉竟然也出乎意料的可愛呢。”

首先她會被路人撞到,之後包會掉下來。於是我拉住了她的手臂,這一次就只嘗試避開這件事吧。她對我行爲略感到不可思議,睜圓了雙眼。如果沒有經歷過這次衝撞,當然就不能理解我這個動作的意義,所以她的反應也是自然。於是我便知道,她並沒有度過第一次和第二次的記憶。

她真讓我羨慕。每一次都能用新鮮的心情去享受這美食。

“幫幫我嘛——”

被那隻手和手機遮住的另一側,時鐘的指針也在旋轉着。

“你該不會是,緊、緊張了吧?”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就算在周圍衆多擁擠在一起的笨蛋情侶們中間,我們也格外地出彩。對我們投來的視線都暫時放下了自己原本的焦點,一律染上了“燒死他們!”的顏色。可是我,卻沒有感到任何的優越感。

果然,似乎只有我進行了循環。

一走出店,連鼻涕都能凍住的寒冷讓我冷得發抖,於是我抱住了她。就算在這裏突然抱住了她,也會“被允許”。從記憶裏回想起這一點,一陣惡寒爬上了背脊,抱着她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對了,不能忘了。還沒拍照呢,原本準備拍一堆照片的。在我滿足之前會一直拍下去喲。趕快擺好表情,做好一直被拍的準備——”

果然,如果說這裏發生了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她給了我至上的幸福。

“那,那個——。你打算,像這樣抱在一起,抱到什麼時候呢?”

紅色的手機響了起來,傳來了提示着拍照結束的“嘟嚕嘟嚕咚啷”的樂曲。

太陽穴附近一片清爽,聖誕節獨有的寒冷稍微緩和,讓我的頭腦也能運轉起來。至今爲止連續出現的強烈既視感,並不能簡單歸爲錯覺。但比起這件事,我更想被幸福的現實填滿。就這樣和她在一起,讓她的美麗奪走我的雙目,任由時間流逝。我現在只想要這個現實。

“我好像還記得,我……在這之後,在這裏,問她要不要去做點色色的事情……”

是神在讓我焦急,故意玩弄我嗎?我可不想在聖誕夜被如此偉大的存在用受虐的方式鍛鍊。退一百步來說,如果對方是她的話我就認了,允許了。不,倒不如說是希望如此。

“同一天,同一個時間,重複了三次。”

“難道,是那個?”

“唉,唉?這樣走在人行橫道上會很危險哦。”

和第一次的照片相比,被拍照的人臉上的笑容應該劣化了許多吧。

彷彿是一種必然,我站在了下午六點的銀色時鐘旁的牆腳下。

“把最美味的先放在最後,然後不斷重複……這是在訓狗嗎!”

“這種時光一直、一直繼續下去就好了呢。”

這次,她依舊滑稽地推開車站的門小跑了過來。在這之後她應該會爲了拍聖誕紀念照而想從包裏拿出手機。然後不知爲何會在找手機上花點兒功夫,用了幾分鐘時間。曾經歷過兩次的這個場景,又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完全沒有絲毫不同。

“沒關係的,我會看着的。我不想和你分開。”

世界的輪廓隨着樂曲扭曲起來,失去了邊界。

不知是不是因爲周圍人數的增加而難耐他們的視線,她不停地敲打着我的手臂,向我問道。我在回答之前,抬頭看了看金色時鐘,原來已經到了晚上八點。八點……。

……說起來,現在的情況某種意義上就是她在玩弄我吧。果然我還是不想受此待遇。總之必須要從循環中逃離出去纔行,就和那些我曾閱讀鑑賞過的故事裏的主人公一樣。因此,該怎麼辦?

爲了迎來不同的結局,所以想要改變一下行動,於是我仔細回想了一下這兩個半小時。

“…………………………”

好嘞,那就從最奇怪的地方下手吧。

這次就試試阻止那次紀念拍照吧。這樣的話,也許就不會回到過去……了吧?不過因爲是時間循環,第一次嘗試肯定會失敗的吧。

“反正,要是能成功的話,就沒有第一次和第二次的區別了嘛。”

正因爲失敗,纔會有第一次。然後纔有下一次。正因爲能生出結果,所以失敗纔是成功之母。

想到這裏,不知爲何突然想去廁所了。爲什麼呢?我明明沒有悶在廁所裏演算或者做作業之類習慣纔對。

用全身推開門進入車站的她,看見我之後小跑了過來。如果我對她說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些不可思議的現象的話,她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呢?不過反過來想的話呢,我笑了起來。

“什麼呀,你這麼想見我這麼多次呀!”大概會這樣說呢。

“今天的你不管見了幾次都是最可愛的!”

在眼神交匯的瞬間,我打破了之前既定的流程,對她豎起了大拇指。面對我這不同尋常的爽朗態度和表揚,她沒有害羞,反而瞪大了眼睛。

“你得聖誕熱了嗎?”

“這個造詞不錯呢,我現在還深切地希望自己是陷入了幻覺呢。對了,等一下去趟廁所好嗎?”

約會見面之後最先去的地方竟然是廁所。但是,如果發生時光倒轉的話就沒有什麼問題。要是沒有倒轉,那就更沒有問題了。有多少問題都可以挽回的吧,對已經成爲20歲的我來說的話。

我讓她等着我,然後去了廁所。解決完問題以後,我看着洗臉池的鏡子上映照出來的糟糕臉色,自嘲了起來。只是在同一個時間重複了四次而已,這耐久力真是差呢。臉色蒼白得彷彿真的得了感冒一般,心臟的鼓動也如實傳達着我的驚慌失措。要是反過來習慣了的話,也許一切都會結束吧。但如果習慣了這幸福的話……

反覆洗了幾次臉後,我走出了廁所和她會合。迎接我的是“廁所紀念照”,我只能無力地用傻笑來回應了。接下來,我刻意去描摹已經經歷過三次的“時間”。在同她毫無意義地應酬的同時,我發瘋似的尋找着映入眼中的異變。比如,掌管着時間的神明有沒有因爲一個人過聖誕節而發着寂寞的牢騷之類的。怎麼可能有呀!

有的只有穿着刺眼的大紅色聖誕服在車站裏招攬客人的電器店店員。誰會在聖誕節特意跑去籤手機合約,或者是去買那些重得要死的PC呢?那些叮鈴鈴作響的廉價鈴鐺聲音真讓人不舒服。

她拍了一下手,

“聖誕老人全身毛茸茸的,看起來很暖和呢。”

不是這個原因嗎?還是我的做法不對?下午六點的銀色時鐘,晚上好喲。

當然,我也不想無所作爲地任由時間流逝,最後變成老頭子。

我指了指綠色窗口上貼着的海報,拉起了她的手,走進窗口買了兩人份的特急車票和乘車券。雖然身上沒有足夠的錢買往返票,可是爲了節省時間,我拿上單程票朝着檢票口跑去。希望號和光芒號,你們能擺脫這時間的螺旋嗎?

“我們去旅行吧!我來出旅費。”

“爲什麼要這樣欺負人啊……”

三號車雖然是吸菸席,不過基本上沒什麼人。我們在最後端的座位上坐了下來,我在裏面,她坐在我旁邊。把臉靠在窗戶上,外面的冷空氣讓我的鼻子都粘到了玻璃上。

伴隨着反胃的噁心,我在她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京都。”

她望着空空如也的指定席車廂嘟噥道。充滿車內的暖氣彷徨着不知去向,彷彿漂浮在空中。皮膚很快暖和了起來,耳朵癢癢的,臉頰有些微微刺痛。

她似乎在詢問着我剛纔苦惱地坐着的原因,表情染上了一層陰鬱。讓她如此煩惱,我感到十分愧疚,想要開口說點什麼。可是卻口乾舌燥,喉嚨深處傳來陣陣絞痛,讓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如果非要勉強發聲的話,說話也只會變得有氣無力吧。

“因爲是聖誕節吧。”

“……不過,”

“爲什麼要這樣欺負人啊!”

開什麼玩笑!我纔不接受如此狼狽的結局,就這麼無意義地死去。

“以前在漫畫上看過一個玩笑,說京都的寺廟比咖啡店還多呢。”

“已經好幾年沒有出去旅行了呢。去京都也是頭一回。”

我向19歲的神明許下願望,眼前閃過一片炫目的光線。

“睡吧,沒關係的。”

沒有被回檔。

接下來,在晚上八點半即將到來之際,我們已經站在了金色時鐘之前。在她的陪伴下,我對着眼前早已看膩了的聖誕裝飾發出“啊,好美呀——”的敷衍讚美。只是看膩了這裝飾還好,可假如這時間不斷地反覆下去,也許不知何時,我會不會連她也看膩了呢?

“不,就算不過夜也沒關係。我只是想去遠一點的地方。”

“……嗯?”

我願意相信,不管回檔多少次,我的經驗值都累積起來了。

所以,要抵抗到底,要跨越這19歲最後的試煉。

不過我只記得啃過鹿仙貝的事情。那東西鹽味太淡,不和我的口味。不對,那應該是去奈良的事吧。京都那邊盡去了一些我不感興趣的觀光點,所以根本沒什麼印象。

“京都那邊寺廟很多吧?”

這句話,竟成了和“第四次”的她的離別曲。

撇開這些作品的定式不談,我突然覺得挺不可思議的。爲什麼在最後逃脫循環之前,故事裏主人公的所有嘗試都必定以失敗告終呢?……不,這答案也太顯而易見了。

難怪剛纔肚子那麼撐。因爲我在第一次的時候就已經酒足飯飽了。還有這異常的睏倦,以及上一次感到的尿意,都是“繼承”下來的。

晚飯草草了事,出去之後也沒有抱着她。

我的肉體並沒有回檔重置,就意味着我的頭腦只會變得越來越差。

“嗯……謝……”

“沒事吧?你不舒服?要不要回去?”

時間循環的故事定式,大多都是先讓人做了許久的無用功,再以失敗而終,直到最後好不容易出現了一道光芒,讓人得以解放。不過,講故事如果不像這樣,故事就不會有高潮,也不那麼吸引人了吧。

我轉向她,把手放到她的肩上,用向她表白的誠意說道,

然後,

拍紀念照是她的哲學,而且在這一點上,她的價值觀也十分獨特。就算我建議她拍照留念,只要她覺得不感興趣,就會堅決搖頭。平常爲人溫順的她,只有在拍照的時候纔會突然表現出頑固的一面。每當她言及自己的這一哲學時,那極富魅力的樣子都會讓我立刻迷上她。

想到這裏,我不由得害怕起來。我的價值觀正在逐漸被消磨,我已經逐漸變得不是我了。不是自己的自己,這恐怖太過哲學,根本想象不出來。

面對她的關心,我只能再次吸了吸鼻涕來回應她。事實上我真的,真的也希望這樣。

我反覆地摸了摸臉。雖然想把手拿開,可是下顎附近的違和感讓我的肌肉僵硬起來。渾身的血氣迅速褪去,連腳下都快要站不穩了,唯有指尖不斷地在下顎前來回撫摸着,確認着。從皮膚里長出來的異物傳來了輕微的觸感,讓我的腦側陷入了永久凍土的冰寒之中。

“……那麼,就一起坐新幹線,到了就給你說吧。”

“……是的呢。”

“車上的人真少呢。”

“小鎮的燈光,看着總感覺暖洋洋的呢。”

“……不知道呢。”

隨着影子往上看去,不知何時她已經到了。她把手按在我的額頭上,好像在看我有沒有發燒。她手上的冰冷讓我發熱狂奔的頭腦慢慢冷靜下來。啊,果然她才能治癒我的煩惱。雖然我不知道這效果能保持到什麼時候,但是現在我想要依靠她。

“旅,旅行的話……也就是說要在外面過、過夜了!”

“旅行回來的時候,兩個人都能笑着拍照就好了。”

“要去旅行的我們,喀嚓。”

因爲他們沒有掌握住規律,就像解不出數學考試的題目一樣。如果某個數式裏被帶入了完全無關的公式,就只能得到錯誤的結果。也就是說,如果找不到規律的話,就不可能找到任何應對的方法。可是這循環現象和數學不同,根本沒有老師來教啊。

“你跟我說的話,我也許能給點建議喲。”

也許會有終結的時候。如果我就這樣死掉的話,屍體恐怕依舊會一直循環下去吧。由於我不會復活,所以僅僅是在我的主觀意識上可以迎來終結。

於12月25日的早晨被我仔細剃乾淨的鬍子,微微地“長了出來”。

我做作地微笑了一下,算是回應了她。不知是不是我的笑容讓她稍稍安下了心,她也跟着我露出笑意。可是,“這個”她也會消失掉嗎?

“嗯,啊?怎麼突然說這個?一日遊?”

“是呀——,像是充滿了希望。”

她越靠近紅色的手機,我便把握得通紅的手舉得更高,並強烈地祈願着。

“希望,是說希望號嗎?”

“不是一日遊啦,太陽都下山了嘛。”

“啊!”

“啊,電車來了。”

“到了我會叫你起來的。”

“……好嘞。”

“沒關係的,我還行。”

不過,她的安慰話兒裏面依舊提到了用手機拍照。看到她還是老樣子,我也寬心了些。

“嗯……去哪呢?”

她小聲讓我去睡覺,摸着我的頭髮,將我心中的波瀾都撫平了。

我現在處理這個循環現象的態度,就像對待打完結局、走通所有的隱藏迷宮、並且擊敗了所有的BOSS後的RPG一樣,不但不覺得膩味,反而爲了提升等級而更加努力。沒有比這越來越沒有意義的時間更無價值的東西了吧。但是我卻非常喜歡這毫無意義的休息日。

“可惡……”

我悄聲地道了謝,也不知道她聽到了沒有,便閉上了眼睛。好沉,眼皮和肩膀都很沉。雖然沒有下雪,但是卻感到積雪般的寒冷。意識模糊了起來,連列車奔馳的聲音都從耳邊慢慢消失了。

請讓我變成大人吧。

突然,我從她的手中把手機奪了過來。“啊!”,她對這唐突的惡作劇高聲抗議,蹦蹦跳跳地想要拿回手機。但我卻把手機舉了起來,讓她夠不着。手機的那一頭,那個時刻隱約可見。那個我必須要跨過的時刻,就要到了。

是新幹線吧,我默默地笑着。略過回聲號,我和她乘上了停在對面月臺的希望號。眼前並不是自由席車廂,不過先上去再走到自由席車廂就好了。

想着直線相隔幾百米的那個金色時鐘,我有點消沉起來。沒有照相,她也沒有說那一句話,但是八點半的時候,時間卻被強制重置了。

“嗯……”

“對了,不能忘了。”

不是吧,你不是已經忘了嗎?不是連手機存儲快滿了都忘記了嗎?

似乎寺廟和聖誕節在宗教上不太相容呢。不過管它呢,去了就知道了,只要能到那邊的話。

“這個日子去京都旅行,我們的趣味可真深沉呢。”

聖誕老人的旁邊還站着一位雙腳行走的麋鹿。好似與麋鹿故作垂肩的辛苦模樣同步一般,我也垂下了頭,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不斷地打着哈欠。只是因爲睏倦了。

“啊,是、是這樣。”她立刻面紅耳赤起來,向車站外撇開了視線。完全黑暗的世界之中,各式各樣的電燈閃耀着光芒,宛如異常明亮的雪景一般。嗯嗯,她慌忙地點了點頭。

沒有她那紅色的手機,只剩下自己略帶冰冷的雙手。

“…………………………”

時間一直在累積着。恐怕之前的每一個2小時30分,我的身體時間都在不斷前進。現在已經來到第五次,也即是總共過了十個小時。從現在算起十個小時後就是凌晨四點左右,鬍子長出來一點點也就不是什麼怪事了。換句話說,我的肉體早已迎來了生日。沒有她“恭喜成人”的祝福,悄悄地迎來了成年。

在我們朝着自由席車廂移動的時候,新幹線開動了起來。“哇呀呀”,車內的搖晃讓她有點站不穩。我握住了她的手,朝着三號車廂前進。

到升級還需要多少經驗值呢?好像沒有人會告訴我呢。

這次就離開車站吧。搞不好一切都是因爲車站裏出現了迷之空間。由於妒忌笨蛋情侶的單身漢們的熱切期望,產生奇蹟的可能性雖然無限趨近於零,不過也不能說沒有。

我用手捂住臉,反覆琢磨第四個她臨終的話(這樣說好像有點奇怪,卻又很適合)。在輪迴之時,大多作品裏都會隨着循環的次數增加而導致精神被腐蝕。而我呢?不知爲何,後頸和肩膀都非常疲勞,還變得好睏。除此之外,現在我還對這無法成爲大人的時光感到慾求不滿。總體上來說,並沒有覺得有什麼特別的痛苦。

真是個不完全的循環啊!普通情況下的規定,不是循環現象只會影響到意識嗎?意識和肉體沒有分離的循環現象,不就是死刑嗎?

透過窗戶的點點微光,讓她不禁發出感慨。的確是這樣呢,我才意識到它們的存在,注視着一直映在眼前的那些光。與寒夜中閃爍的星星們相比,這些光的確更加明亮。

彷彿沒有半點希望,我有可能永遠都脫離不了這個循環。

“……啊?”

嘟嚕嘟嚕咚啷,身邊響起拍照的聲音。她的動靜和這個世界,

所有的事象,都必須經由當事人的頭腦來分析辨明。這簡直就是強人所難嘛。

在月臺等着新幹線的兩人,在立食蕎麥麪館的食券販賣機前一起拍了照。手機的相機開始運轉的時候,我還在擔心會不會發生時光倒流,不過到了最後不過是杞人憂天罷了。我吸了吸鼻涕。她把水藍色的圍巾前端重新披在肩上,洋洋得意地舉起手機。那畫面上的我鼻涕吊着,閃閃發光,而她的表情也有一些僵硬。

“啊……哎、哎?什麼?不是吧!慢着慢着!”

“那麼聖誕節的時候,寺廟會掛滿燈綵,還會有聖誕老人嗎?”

儘管在我最近讀過的漫畫裏,這些蛋盡生出一些奇怪的東西。我將手肘撐在窗沿上,不一會兒,睡魔向我襲來。咚,身子沉了下來,眼球變得非常沉重。

“不過,先照一下你可愛的睡臉,喀嚓。”

“……感覺你好像不太開心?”

“我倒是第二次去,小學的修學旅行時去過。”

這個事實讓我顫慄起來。額頭彷彿被碰了一下,向後仰去,結果後腦狠狠地撞到了牆壁上。與此同時,我的眼睛還在咕嚕咕嚕地轉着。世界好似自由落體般晃動起來。

“……就像看着孵化前的蛋一樣。”

“怎,怎麼了?”

都沒有發生變化,我安下心來。現在,是幾點了呢?希望號,能完成它的使命嗎?空調的熱氣逐漸將我的意識溶解,讓我淹沒於睡意之中。

我抵抗不住,睡着了。

如果能如願以償的話,醒來之時,我希望能被她的聲音叫起。

被“這個”她。

“起來了!”

我的肩膀被搖晃着。受這聲音和震動的引導,意識在污泥之中掙扎起來,宛如甦醒的屍體一般,開始浮出了泥面。接着,一陣寒風吹過,將我的身體連根吹起。

我猛然驚醒,抬起了頭。她正靠在我的面前盯着我,一副擔心的樣子。她身後的行人們的奇異視線一下子都向我刺來,就像看見了什麼污穢的東西一樣。

“到京都了?”

眼角滲出的淚水讓我看不清周圍,於是向她問道。

她的臉上充滿了困惑,那表情變化的過程真是難以用言語形容。

“要去就去北海道!……以前倒是有過這個廣告呢。剛纔那是京都的版本?”

“……京都呢?”

我像傻瓜一樣又問了一次。她也對我這個傻瓜真誠相待。

“在夢裏,去京都旅行了嗎?”

她一臉的疑惑,擔心地問我。不久,我眼睛的焦點總算對上了現實。

我睡在車站髒兮兮的地板上,讓“趕來見面”的她擔心了。

銀色時鐘反射出來的燈光,炫目得彷彿要刺瞎我的雙眼。這一刻,我蓄存已久感情爆發了。

我狂嘯了起來。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哭了,但我想要大聲吼出來。

將一切都交給希望號和光芒號的逃離行動,在我這吼聲的迴響中,被宣告了終結。

我只知道自己肯定能有所作爲,所以只好再繼續嘗試下去。

我跑進家裏,無視了母親“莫非被甩了?”的揶揄,兩腳並一腳地奔上樓,伏在髒亂的房間的書櫃前,盯着書背看去。

“……去買一把刮鬍刀吧。”

讀完之後,我被深深地打動了。不過現在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嗎?這本書沒有參考價值,讀了也是白費功夫,因爲書中的人們和我對時間的認識不同,和我料想的一樣。可是,和在車站裏一直重複已經體驗過的約會相比,哪個更有意義呢?

我牽起了她的手,向預約好的店大步走去。我可沒有破罐子破摔呢。

所以首先要決定自己想要做什麼。

唯有一次都沒有拍過照的事實,留在了我的印象裏。

就算正常地經歷着年歲,我又能讓周圍和世界發生多少改變呢?如果什麼都不能改變,如果只能改變自己,那麼現在的世界就可以滿足我了。真想全身心讚美這個世界。活得厭煩了還可以去死,你看,這和至今爲止的世界有什麼不同?不如說這個雖然有限制卻帶有重置功能的循環世界,還帶有普通世界所沒有的附贈特典,搞不好還能活得更有意義。一個不小心,也許還會沉迷其中無法自拔呢。

“不過,我們還不知道20歲時會是什麼心情呢。”

“有沒有能成爲參考的東西呢?”

她吐了吐舌頭,害羞地笑了起來。真羨慕她啊。我本應十分理解20歲的心情,所以也能說出來和她的話相比。但我卻什麼都沒說出口。無法暢所欲言,視野也無法拓展開來。真是沒有半點好呢。

不能再繼續想下去了,想得太深腦子肯定會出問題。我內心的焦躁只不過是由於睏倦時無法好好睡覺引起的。我絕對不會承認這焦躁和時間循環有半點關係。

不過,這個她肯定也沒有經歷過時光倒流,所以沒問題。

在奔跑中,我發郵件告訴她約會中止,編造了一個“親戚的大叔突然死了,我必須去守夜”的謊言。她的回信我並沒有看,看的話肯定會傷心的。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把這心情帶到下一次。

“就是不用對自己的行事態度負責,可以任性胡爲的時期。”

就是說現在連預感都沒有了嘛!不抱什麼希望的我又開始啜起了拉麪。

“哈哈哈哈,那可真是作繭自縛呢。”

“和那個差不多吧。”

事實上,現在我是某個實驗的被試者。實驗的內容非常奇怪,是關於幸福的實驗。如果只有最高級的幸福不斷重複積累,會變得怎樣呢?我便是參加了研究這個問題的實驗。這個實驗不知道由誰而起,我也不知爲何自己會參與進來。

我停止了一切歸罪於神明的妄想和吼叫。喉嚨彷彿被撕裂一般火辣辣地疼痛着。我用手壓住了不斷湧上來的血氣,低聲反抗道,

彷彿要把剛纔的書合上,我把手合了起來。我從充滿暖氣的房間再一次被捲回到嚴冬的車站之中。抱起雙手,耳朵被凍得生疼。一瞬間冒出“要是現在是春天就好了”的想法,但這可不太好。

還有不再傷害她,兩人一起走向幸福。

想要變成20歲。

時間旅行並不是神的能力。時間這個概念,是人類固有的理解,也就意味着時間旅行可以由人心而起。那麼只要作爲人類的我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即可,哪怕這個解釋只有自己認爲是正解也無妨。古今東西,所有的關於時間跳躍的故事最後找出結論的方法,不過只是將“自己認爲如此”正當化罷了。因此不需要神的理論,一切都由人來決定。

“啊?”

她突然高興地說了起來,我發出了疑問。她得意地說着自己的19歲觀,就像在上課的老師一樣,轉着手上一次性筷子。

“去喫飯吧。我肚子好不容易又有些餓了。”

所以就只追求真正幸福吧。真是要感謝我的良知。

這感想對一個被捲入循環現象的人來說並不稀奇,但隨着循環次數的增加,我的感受性卻越來越遲鈍。雖然現在還沒有到失去自我的程度,但以後總會出現精神崩潰的可能。所以,要趁現在回想起內心的支柱。

這樣就可以毫不費力地將完全絕望的人類帶到那個世界去了。

“……肯定是太天真了。”

好睏。好想不被打擾地能睡一下,幾個小時也好。

如果不以此爲前提,我甚至會放棄追求和她在一起的“以後”。

就算心裏有想把眼前的一切都破壞掉的衝動,我也要忍耐住。

於是我拿出《進入盛夏之門》的文庫本,弓着背專心讀起來。雖然內容與時間循環有些不同,但我非常喜歡這本書,已經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我撫了撫睡翹起來的頭髮,按着由於睡在地上而疼痛的側腹,對她笑了起來。看着已不能說是喜怒無常,更像是躁鬱交替的我,她似乎被嚇得有些臉色發青。

她把湯匙放下,抱起了雙手,眉頭緊鎖着。那認真的表情和她鼻子閃閃發光的拉麪湯油結合在一起,顯得十分滑稽。但是,有這麼糾結嗎?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因爲日式料理已經喫膩了,所以我拉着她進了一家招牌上寫着“這裏有日本各地拉麪”的拉麪店。這個車站中小店裏,客人們熙熙攘攘地坐着,臉浸在熱騰騰的水汽裏喫着面。我們也成爲了其中的一員,接着我向她提出了這個問題。

這些願望在我的腦中一下子浮現了出來。即使全部實現好像也沒有矛盾,就這樣上吧。

雖然結局多種多樣,但他們在循環的途中,都同樣地感到了虛弱和無力。我呢?

……難道世界上真的存在我們不知道的神明,他將時鐘的指針轉來轉去,才發生了這種事嗎?是因爲他多管閒事呢?還說是隻是在惡作劇呢?

爲什麼要把“我是這麼想的”再說一次呢?

“看來的確與那次紀念拍照有關。”

“十幾歲的時候感覺到的‘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與20歲以後‘能做到的事情’的範圍是完全不同的。不只是因爲20歲以前對現實的認知有限,還因爲沒有深入地思考‘自己’,所以可以不講道理地暢所欲言,肆意妄爲。”

現在,我絕對不能忘記這份幸福,絕對不能失去這份幸福。

“結局我還記得,也就沒有讀下去的必要了吧。”

“說起19歲,你會想到什麼呢?”

雖然身體已經成年,但是我的內心還是19歲,想要被寬容對待嘛。

“真是不錯的惡念遏制力呢,可是,”

我在腦裏反覆咀嚼着讀過的書裏那些模模糊糊的印象。有因爲循環次數限制而結束的,有接受了循環的,有運用自己的方法逃脫的,當然也有被囚禁於循環無法脫離的故事。

迎來第八次循環的我拋下約會不管,向家裏跑去。家裏的書櫃上放着的幾本以時間旅行爲主題的小說。我想把它們拿出來再讀了一次,研究一下這些時間旅行的悲喜劇,看看能不能找到可以打破現狀的光明。沒有去網上書店尋找和購買專門書籍的時間。這是隻有兩個半小時的戰鬥。

有三件不得不做的事情呢,永遠的19歲還真是辛苦。

我決定讓這一次成爲最後的胡作非爲,把她的手機弄壞了(這是我做了最大限度的讓步後,唯一能交予未來的惡事。)。她頭一回被我弄哭了。我也在數秒後,陷入了悔恨的心境。

和依舊19歲的明日比呢?

“問題是不管拍不拍,循環都會發生。因爲在第一次的聖誕節拍了紀念照而產生循環,所以就沒辦法再修正回去了嗎?不,這樣的話豈不是被將死了?可是如果這事情的根源就在於此,那麼就不可能從根本上阻止時間的循環了。”

全力嘶吼之後,頭腦裏面那些陰暗的東西都被清理了出來,全部消散了。

僅僅積累着循環次數,並不能讓我再次支配起自己的時間。如果是要將之前發生過的事情全部再現,說不定還能做到,但是這樣做根本就毫無意義吧。

接着我拿出《死了七次的男人》,還沒讀到了一半,世界就迎來了終結。到底設定了我要在這個洞裏掉下去多少次呢?向挖這個洞的人乾杯。

儘管才重複了七回,現在得出結論似乎爲時尚早,不過做一下中期報告吧。事實上是完全相反。至上的幸福被不斷重複以後,不但沒有累積,反而被分割開來。每一次循環都會將我感受到的幸福切掉一半。

“想不出來的話就不要想了吧。”

她開始說起自己的回憶,我也暫時不再自言自語了。但一旦閉上嘴,走着走着睡魔就向我襲來。在和她約會的時候來真是太沒禮貌了。

首先先把書櫃上高畑京一郎的《時空跳躍》(《タイムリープ》)看一遍。這本書我10年前讀過,大概還有一些印象。……不行,這書和我的狀況有些不一樣,根本無法作爲參考。最大的問題在於我身邊沒有若松君。我將時空跳躍的上下卷原封不動地放回書櫃。不過只要發生循環的話,它們都會恢復原狀吧。趁現在還有再讀一本的時間,我又繼續尋找和時間旅行有關的書。因爲想研究一下那些和我相似的境遇,所以比起時間旅行和跳躍,我更想找出一本關於循環的書來。

這一次,我只是呆呆地想着這些事情。她也一直呆呆地和我在一起。

“19歲?嗯……唔……嘸……”

這個問題同“我這個人有多少價值”的疑問有直接的聯繫。

西點區域的奶油味比平時還要重上六成。我們宛如走在甜得發膩的糖霧中。預訂了聖誕蛋糕的大叔們和到處買這買那的情侶們圍在了人氣很旺的店前,和式點心店反而顯得十分冷清。下了自動扶梯之後,左邊是西式甜點店,右邊是和式點心店,右邊顯然比較好走。走過賣巧克力羊羹的店前,店員還推薦試喫,於是她就喫了一點。“甜得一股焦糊味”,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正在煩惱的臉,側面喀嚓一下。”

雖然沒有自暴自棄,但我要做什麼,應該做什麼,又能做什麼呢?

在半睡半醒之間,不知不覺就離開了甜點賣場,來到了熟食區。這裏似乎在賣照燒雞扒,十分熱鬧。她的眼神更加熠熠生輝了。對於她來說,炸蝦比巧克力的吸引力更大。

只要能夠理解的話,不管繞多少彎路,過程也並非沒有意義。我的一切都沒有被重置,都好好地積累着。你看,只要認真地邀請她的話,連京都她都肯陪我一起去。我連這個都知道到了,哈哈。但是真是遺憾呢,都一起去旅行了呢。不過若不是時光倒流,搞不好還要擔心回來的旅費吧。我又沒有存款,只能向她借嗎?

“所以,我應該還是能做點什麼。”

“等等,我有預感會靈光一閃的,到剛纔都還有預感。”

“唔——”

“最近呀——,超市裏的試喫變得越來越少了呢,真有點寂寞。我小的時候……”

隨着“時間”活着,絕不是神明所能操縱的。

因爲這是人的意志和生物的法則,因爲時間是人類特有的概念。所以“神無法操縱時間”。時間對真正的神明來說沒有意義。

她的確是夠肆意妄爲的了,比如扭曲我的時間之類的。

從拉麪店出來,我繼續抬頭看向金色時鐘。深呼吸了好幾次,然後做出了決定。

頭暈目眩的我開始懷疑起高次元的存在。莫非事實是這樣的:我命中註定要在19歲的聖誕節死亡。但是由於我不會接受這命運的解釋,所以就讓我在死之前的時間裏不停循環重複,讓我活到厭煩爲止。

該做什麼好呢?說起來,我現在真的不知道。

本來,沒有人能保證循環世界能永遠繼續下去。我不沉迷於做壞事,也是因爲忌憚着這一點。要是循環在這一回結束,那麼我就不得不揹負着着和她之間的致命傷痕,活在接下來的世界裏。要那樣的話,我會在不再重來的世界裏崩潰吧。

19歲,和她一起過聖誕節。我的人生雖然並非單調無味,但與過往相比,今天的確是幸福的絕頂。在這最幸福的一天裏進一步濃縮,把最棒的瞬間抽取出來不斷重複,人會變成什麼樣呢?幸福會像施了加倍藥水一樣無限倍增嗎?

“19歲的冒失莽撞比高中時代更加強烈,彷彿要做最後抵抗一樣燃燒起來,這就是19歲吧,我是這麼想的。喫拉麪的時候,我是這麼想的。”

想要跨過危機,捨棄掉這處男之身。

“進入盛夏之門,不對……REPLAY。咦?REPLAY到哪裏去了?我記得我有才對……啊啊,那個是她今天要送給我的禮物,所以才找不到啊。”

“唔——”

支柱的形象十分鮮明。我要構築起一套系統,即使周圍所有的事物都變得混沌模糊,系統也能獨立運轉着將我帶到循環的終點。如果有這個保險的話,我就能安心地直面循環的過程。而這個最重要的保險,正是“處男之身”。

“你在說什麼事?不,是什麼時候的事?”

不管怎麼樣的切割,分割出來的部分都不會是零(大概是這樣吧,我數學不太好)。

就算不問我也沒關係吧。好呀,我點點頭。她高興地朝着賣牛肉飯的店跑去。我陪她走到了櫥櫃前,然後又開始自言自語起來。如果煩惱只驅動大腦活動,搞不好我會因頭腦發熱而倒下。

期待着什麼都不做,循環就會突然中止,是不是太天真了呢。

“……唔。”

“喂,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呢。是在想推理漫畫的劇情嗎?”

“哎哎,去那兒買點可樂餅行不?我肚子餓了。”

春天可沒有聖誕節。最重要的不是讓我在時間循環裏過得舒服一點,而是能和她一起度過一個可以留下美好回憶的聖誕節。坦誠地說,脫離處男比脫離循環還要重要。我想要大聲說出來,這就是現在支撐我的唯一信念。

“啊,不用負責。是一個不用負責的時期。”

說點幸福的話題吧。不是幸福的事,只是我對幸福的想法。

在車站內的高島屋地下食品商場裏,我漫無目的地來回逛着,自言自語了起來。她似乎覺得有些奇怪,向我問道。不過也難怪嘛,我邊想邊嘟噥道,

假如我就這樣死去,循環依舊沒有停止,我的屍體仍然繼續被困在時光的圓環內,那麼這屍體豈不是永遠都是處男了?是不是很讓人不爽?所以我要反抗。

所以就算變成一個自言自語的奇怪男,我也不得不讓嘴來陪着腦袋。

“手機並沒有未知的能力。就算弄壞了,時間也沒有恢復正常。所以是拍照和她組合在一起纔會發生時間循環……組合?不,就算她沒有拍照,也依舊發生了循環,所以只有這兩點是說不通的。神力?那根本不在考慮範圍內。那麼就是我的原因了?”

就算沒有和她在聖誕節相會,我也會被捲回了車站。

……我雖然已經嘗試突破了許多可能的因素,但什麼變化也沒有發生。

“假如循環是由多個因素產生,那麼我能在兩個半小時內對所有的因素做出相應的對策嗎?……不,等等。突破可能的因素?”

可能產生循環現象的原因之一,就是某個條件沒有得以滿足。這種情況下,只要讓擁有這個條件的人滿足,就可以結束循環。假如這次也是這個原因呢?

也就是說要讓她滿足?莫非至今爲止她都沒有滿足嗎?最初的約會的時候也沒有?

想到這裏,我制止了拿着可樂餅準備付錢的她。

“我來付吧。”

儘管我覺得這不太可能讓她的一切不滿意都煙消雲散。

“唔——是我喫就由我來付啦。”

“不,請讓我來付吧。就當上次的賠禮。”

“……上次?你對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之前弄壞了手機以及紀念照片的事,都沒有時間去一一道歉。

“哎呀,因爲是聖誕節嘛。”

這個理由算個什麼啊,剛說出口我就覺得不對勁。但是她卻點了點頭,“唔嗯,原來如此”,然後張開了笑臉。看來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因爲是聖誕節嘛。”

不知爲何,我們兩個都接受了這個理由。我付了三個可樂餅的錢,然後再次走了起來。

“雖然不是剛炸好的,但是也很好喫呢。”

她立刻打開包裝喫了起來。……看着她那幸福的側臉,我心裏卻是五味雜陳。比起我之前的盡心關照,一個可樂餅就能讓她如此的滿足,真不甘心呀。

總之,先依次嘗試一下想到的點子吧。

“說話的這麼快,真可疑。”

生氣了。感覺逐漸的有點偏離主旨了。

難道不是因爲對我有所不滿?還是說這循環和她沒有得到滿足的內心沒有關係?我已經完全糊塗了。

“唉,唉唉?什麼?總,總之後半部分,我先拒絕了。”

(注:日本新年夢見茄子“なす”,預兆新年能心想事成“成す”。)

“那麼,該怎麼辦呢?你是被時間倒流捲回來的吧,可是我卻不記得這回事。”

“我不會說謊的。”

“給我,啦——!”

4次。2個半小時的限制可真是麻煩。時間完全不夠啊。

她雖然還抱有些許疑慮,但也同意我湊過來看手機。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作爲她的男朋友實在是太幸運了。不管再來多少次,我都想重複這一段時光,記住這一時刻。

實在是非常的可惜,到時間限制之前都沒能生出了個諸葛亮來。

一切的關鍵,都在於她的“紀念拍照”。

“總算——有救了——!”

“約會的時候有沒有想讓我做的事呢?”

感覺到有效果的也只有兩次左右,看來光拍馬屁也不行。

相見的時候,我就把這個世界的真相告訴了她。而她按了按太陽穴,發出“啊……”的哼哼,低聲說道,

“嗯?你剛纔說不要了,我就不用給你了喲。”

也許她在潛意識裏還願意追着男朋友呢!看來不是這樣。望着氣喘吁吁的她,明顯我的想法謬之千里。我隨意地按下快門,突然手機的的屏幕上顯示出了警告。

“哪個啊?”

“也就是說只要有錢就會和我結婚咯?”

“要不要一起去洗澡?”

狂躁,這個詞也不足以形容我現在的狀態。我狂亂着躁動着,完全沉醉於自己的想法之中,將19歲的傻勁淋漓盡致地發揮了出來。

循環現象因她而始,由她而終。

但儘管這是一件好事,她看起來好像也沒有什麼具體的需求。

的確,屏幕上顯示出要保存就必須清理內存的提示。也許是因爲平時拍得太多了吧,連我也對她拍紀念照的頻率略感驚訝。

“有點太過於突然了。”

“對了。”

“19張……”

“好吧,我相信你。”

“啊,是容量不夠了。”

“搓、搓背就不理你了!”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就是這樣,只要讓她拍就好了!”

她笑着把可樂餅藏了起來。我可不是那個意思。

“啊,就是這個!”

“因爲害羞說不出口啦!”

“我不會再偷啦,一起看吧。”

“要不要喫一口?”

才拍了6次,完全不行。即使和她交往了半年,也沒有能把握她的價值觀。這就是她的魅力所在。她最棒了!我通過讚美她保留着自我意識。

這一想法的方向性,絕對沒有錯。

我用懇求的態度對她說道。她一直盯着我的雙眼,似乎在想“這傢伙是不是真的瘋了”,但是最終還是決定“不要刺激爲好”,點了點頭。

我把她的手機奪了過來,對追着我不放的她不斷拍照。這事有什麼意義嗎?纔沒有呢。

對着因容量不足而暫存在畫面上的第19張照片,她狠狠地按下了刪除鍵。刪除,照片,第19張。拍紀念照,現在繼續,保存,照片。第19張!

要說我在這個瞬間感受到了冥冥中的命運,也不算太誇張吧。因爲,這可是19啊!

“啊,真是的,你老拍我狼狽不堪的樣子。”

在車站裏跑來跑去、氣喘吁吁的她將手機從我的手中搶了回去。我正想看看手機屏幕上的內容,卻被她阻止了。她一臉責怪我偷東西的表情,把手機緊緊抱在胸口,冷冷地盯着我。唔,看起來充滿了不信任感。

兩人抱着手,不停地絞盡腦汁。

在銀色時鐘前我倆扭扭捏捏地調着情。當然,時間循環又來了,再見我的蜜月。

0次。由於撐不住,我在漫畫咖啡店睡着了。竟然夢見了茄子(注),這又不是過年!

拍了19次,但還是失敗了。看來由“我”來拍照是沒有意義的。這一次我總算認識到拍照必須以她爲中心纔行。

“比起看展覽和沒有興趣的電影,在這裏能看各種喫的東西,所以我更開心呢!”

“哇哈哈哈,這裏這裏!”

“不信嗎?”

“嗯?拍?拍什麼?拍你嗎?”

不採取之前的預備知識,僅僅進行新的“單一行爲”是不可能滿足要求的。

“啊?”

太好了!成功說服她了。真不愧是她,太寬容可親了。

我打了一個響指,爲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瞪大了眼睛。這個點子好!能行!太好了!

“真的?”

“因爲,就算你說要結婚,我們還是學生吧?沒錢結婚的吧?”

這樣的話也只有依靠廣撒網的策略了。

我到底能不能脫離循環呢?雖然這樣的想法在我心中揮之不去,但是我之前應該說過,“神無法操縱時間”。

這回答真有她的風格。那麼現在,她有沒有滿足呢?

這裏也是那裏也是,她指着附近的情侶說道。喂,這樣指人很沒禮貌的,別這樣。

“就是這樣!”面對一臉疑惑的她,我張開雙臂全心全意地肯定道。呀哈哈哈哈哈,我的大笑聲彷彿能把鐵道警察都招呼過來,自然地,朝着空中擴散而去。光明。我眼前出現了一條光輝大道,耀眼的光芒彷彿能將天頂的照明全部吞沒進去。這就是所謂的天啓吧!

4次。我的靈感也差不多到了極限,於是領悟到必須要轉變一下方向,或者要善加運用纔行。

“聖誕節卻帶你來食品商場裏逛,啊,真是抱歉。”

“爲什麼道歉呢?你看大家,這裏不是有好多情侶嗎?”

只要有如此強烈的信心,我也一定能實現只有我才能做到的“真正的事”。

似乎把我的視線理解爲了想喫的表情,於是她遞給我一個可樂餅。不要,我搖了搖頭,然後環視着整個食品商場。……唔——嗯。

“把手機還給我——”

“要不要和我結婚?或者直截了當地說,拿你的處女之身和我的處男之身做個交易吧。”

“哎……?”

“原來還有這樣的說法,嗯。”

“那個……這個……”

“讓我幫你搓背吧!”

“嗚哇,真是微妙的表情和漂亮的回答。”

她一副無法接受的表情。這是當然的了,她可是真真正正的人類。

2次。由於睡糊塗了,所以前半部分什麼都不記得。

“正是如此。”

“這個聖誕節我已經過了幾十次,不對,說的有點過了,已經過了差不多有十次了。我和你準備去過京都,還去逛過食品商場。這都是真的。”

所以不能迷茫,不管多少次,也要重複繼續下去。

刪除刪除,她把剛纔我拍的照片一張接一張地刪掉了。在一旁看着的我,下意識間想數一下照片的數量。一開始是扳手指,但到後半段卻不夠用了。“十,十一……”,於是我數出聲來。最後,竟然數出了一個十分奇妙,並且和我密切相關的數字。這是偶然呢,還是某人強加而來的必然呢?

“要保存這張照片嗎?才——不——要!”

這個我在前幾回注意起,產生懷疑,並且置之不理的結論,又一次走進了我的視線。

7次。我對她大誇特誇,試圖增加拍照的次數。

時間這個概念要如何解釋,只要由自己決定就可以了。不如說,除此之外別無他法。我所處的循環現象可謂前所未聞,所以科學也尚未力及於此。對這沒有幫手的全新處境,除了自行解釋也別無他法了。

“啊——?”

大腦彷彿以卍字型旋轉起來,感到一陣清爽。縈繞在腦海裏的霧靄也全部消散而去,只有希望和高揚,讓我高興地哼起歌來。我的興奮勁兒連她都跟不上,在車站裏奔跑着,抓着牆壁,狂笑着。

“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一直在重複同一段時間呢。”

更何況,就算她信了這番話,又能解決什麼問題呢?

搭乘着沒能到達終點的希望號和光芒號,我繼續穿越着時空。

接着,

我,

到達了那個“時刻”

“第十九次聖誕節嗎?”

伴着純白的吐息與因寒冷而顫抖着的下脣,我自然而然地嘀咕着。總覺得花了相當久的時間纔到達這裏。或者說那只是錯覺,實際上我和其他人一樣,好好地過着24小時循環的生活……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車站入口處的銀色時鐘前,除了我之外還有許許多多人在等候着,因爲這來來往往熙熙攘攘的聲音,我不禁想塞起耳朵。

像這樣人一多,便會陷入陰鬱的心情,頭痛混同着污濁的空氣和腐臭的熱氣一同襲來。但是,一想到接下來等待着我的事態,便明白現在不是萎靡不振的時候。

再想想今天是什麼日子吧。

2010年12月25日。

19歲的聖誕節。

車站理所當然地比平時更熱鬧。我周圍的人以及我自己都相當匆忙。我在作爲19歲度過的“最後”一天,在車站等候着交往了半年女友。

背脊離開剛剛靠着的牆壁,用手整理了下衣服上的褶皺。

她快要來了。

在此之前再回想一次。

一切都是爲了光輝的明天。

爲什麼我要在這裏等她。

“如果那時沒說那句話就好了。”

吐出染上白色的二氧化碳的同時,我說出這有些後悔,不,是可歸類爲相當後悔的話。

她包裹着手套的手撫上我的手背。纖維碰上幹得生疼的肌膚,癢癢的。搞不好,正互相親熱的我們,也是讓人心癢癢的存在。

說完,她再次架起手機。這次以我們緊握的手爲聚焦點,喀嚓一下拍了起來。她真的很喜歡拍照呢。

“我哪裏都去不了呢。”

我模仿着她狼狽的樣子,和她一起蹲下撿起掉落的東西。當然,因爲牽着手所以效率糟糕哦,有意見嗎?

不是一樣的嗎?她的臉上浮現出如網眼般交叉的紅線,控訴着這股寒氣。爲了掩蓋自己的詞窮,我的手撫上她的臉。她的臉滑溜溜的,冷冰冰的。

“手機,快出來。”

“車站前的日式料理。價格好像還算公道。順帶一提,今天我請客,奢侈一下吧。”

不管什麼吊梢眼了,她最棒了。

她的表情中帶有疑問。我並不在意,繼續說道,

“依偎紀念照一張。”“沒有異議。”

在令人不快的空氣中,她看了看我的臉。

兩人側腹相接,仰望着手機。嘟嚕嘟嚕咚啷。嗯,不錯的一張。

這種對話到底是第幾次了呢。我回看她的臉,湊上前去。

她擺弄着圍巾,窺探着我的表情。我說着不,搖了搖頭。

“啊,要紀念一下聖誕牽手。”

“哇啊——好冷。”

她給我展示了剛剛拍攝的畫面。我對自己的照片真是難以發表什麼感想。

她是個吊梢眼的美人,光從長相判斷會給人難以取悅的印象。所以一旦她生起氣來也許會讓人發憷吧。不過她不太生氣,不如說從不生氣。她是個性格溫和又有些天然的老好人,只是長相上完全沒反映出這點,不過這種不平衡的部分就是她的魅力所在。

喉嚨深處如腫脹般悶熱、疼痛。

“好的,拍了哦——”

我凝視着銀色時鐘。秒針轉動的聲音被嘈雜的噪聲淹沒,並沒有傳到我身邊。我不斷反覆經歷着夜晚,五感如同持續冬眠般變得遲鈍、朦朧。已經幾天沒有沐浴陽光了呢。

“那就好,那麼,走吧。”

“回頭時拍到的,所以晃掉了呢。”

她以把包翻個底朝天的氣勢把手伸進伸出,小跑着追來。從後方傳來 “找到了!”的聲音,於是我回過頭去,不料“喀嚓”一下被拍了。

所以要追溯她的行動,基本就和瀏覽她的手機照片是一個意思。

“盡說口是心非的話——”

她用手肘頂了我一下,但似乎並沒有不高興。我和心情愉快的她結伴而行,從金色時鐘一側的入口走出了車站。

“等你不能叫等,應該叫……盼望?”

與其說無視她的狼狽,不如說那樣很有趣並且值得一看,於是任憑這股勁頭繼續說下去。我放低聲音說道,

“聖誕裝扮的你,喀嚓。”

我吸了吸鼻涕。這身體經歷瞭如此聖誕,差不多開始想念新年了。不如說希望今年是最後的聖誕,希望聖誕節至少廢止五年。

“咦,難道你已經讀過了?”

店內有些昏暗,隱隱約約浮現出統一爲暖色系的牆壁和地板,我儘管正在走路,眼皮卻變得沉重起來。手指捏住眼皮強行撐開,調整了好幾次。

“啊——右手?”

“哇,有點、太近了!”

“啊哇哇哇”“嗚哇哇哇”

“抱歉,久等了?”

我被拍了後腦勺,苦笑着撓了撓臉頰。

“成年真是件悲哀的事。”

我完全拋下世界的真相,撇開臉去。

她看着手機畫面,撅起嘴來,似乎感到不滿意。所以之後她問道“再拍一次可以嗎?”

“……是呢,我能去哪呢?”

這個季節就算在建築物內,氣息也會因寒冷而凝結。在這種時期裏竟有如此歡樂的日子,總讓人感到相當的奇妙。不,或許正因爲這寒冷,反而想通過熱鬧和喧譁來取暖。若是這樣便能理解了。

在這種狀態下,她舉起手機。

我的錢包勉強付得起吧。她重新架起剛要放下的手機。

“聖誕節在春天就好了。”

“你要伸哪隻手?”

“恩,超棒的。”

“啊——不,這是……啊,算了。”

“嗯?”

“其實,這個世界已經循環好幾次了。”

“決定去哪兒了嗎?”

“嘔。”真是可愛得有點讓人想吐。

我答應過,也拒絕過。

“現在要去怎樣的店?”

兩人畫圈似的移動着,撿起了所有掉落的東西。她蹲着,向我竊竊一笑,然後便架起了手機。

“那麼,奢侈紀念一張,喀嚓。”

這次,一切都會結束吧。

不是高級紀念嗎?

“滿是溫柔的表情,喀嚓。”

我敷衍地擺出V字手勢。不知是誰打開了車站的入口,吹進來的風讓我縮起身體。

“開玩笑的。店已經預約好了。”

她揉着臉頰,完全在享受着暖氣。店員從店內走來,我說有過預約,便被帶到裏面。

“好嘞,那麼走吧。”

收到如此回答後,她只脫下了左手的手套,然後小跑着繞到我的右側,握住我的手,咧嘴對我笑笑。

“神祕的你,喀嚓。”

“嗯、嗯?”

由於持續着過於規律的不規律生活,身體狀況接近最糟。也分不清有沒有感冒,只覺得手腳相當沉重。

“啊,等等。稍微等——”

“你的手也很冷呢。”

我和她相對坐在裏面的位子上。她脫下圍巾,雙手打開菜單,還興奮地看起放在桌上的那一份。然後瞥了我一眼,

思考間,她總算從車站外走了過來。她穿着臃腫,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塞滿了棉花,像一隻羊一樣。

漆黑之中,不知何時起腦海中浮現出一塊鐘面,可那上面顯示的時間又表示着什麼呢?

“你看你看,拍了相當不錯的。”

“啊,聖誕節紀念,趕緊拍一張!”

“好暖和——”

我半開玩笑地發着牢騷,撥開已經遮住眼睛的劉海。剛纔等待在旁邊的女孩和男友匯合,一邊互訴私語般散發着甜膩的氣息,一邊消失在車站的人羣中。

追隨着他們的眼睛變得乾澀起來,所以我合上眼睛,讓淚水滲出來。

“但是你想,暖和了就不能緊緊靠在一起啦。”

拍完後,我們手挽手走在外面。

“不過,有些厭倦了。”

“……拍完了?”

她綻開笑顏,遵循着拍照留念的慣例,搜索着提包。和往常一樣,手機沒有老實地出現。她哎呀哎呀地露出焦急的神色。

“我只告訴你真相。”

“……耶——”

所以言外之意就是:冷就依偎在一起吧。她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意圖,一步縮短和我的距離,靠得更緊。

她拿着的手機相機發出“嘟嚕嘟嚕咚啷”(我聽上去是這樣的)的聲音,標誌着拍攝的結束。

我和她一起向車站的中心前進。途中,有個女人和她擦肩而過,肩膀撞上了她的包。包從她手上滑落下來,裏面的東西散落在車站的地板上。

我看厭了碰頭後她找東西的場景,便先走一步。反正再過十秒就能找到,所以還是採取更有效率的行動吧。

雖說幾經波折,但她的拍照紀念總算結束了。就和之前一樣。

“高級紀念一張。”

“果然還是想直接摸一下呢。”

我開口說道,她便比較起雙手來。這搖頭晃腦的樣子甚是可愛。

“我都可以,你隨便點。”

嗯?她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其實呢,今天的禮物是……”

本來在她尋找手機的場景中,等到最後都會發展爲只拍一張就會滿足。雖然是同一時間的反覆循環,但理所當然還是存在些許分歧。

肌膚剛暴露在室外的氣溫中,她的口中便猛地溢出白色的氣息。我也同樣,吐出的空氣因爲迎面的風向而飄向臉頰,有一種鼻尖要凍住的錯覺。

接着我們一邊顫抖着叫着好冷好冷一邊走着,便來到預約好的店。鑽過暖簾進入和風的入口,喉嚨便被充滿室內的熱氣侵襲。

“你要點什麼?”

我拉過她的手,快速前進,融入車站裏混雜的人羣中。因爲工作歸來的上班族以及聖誕節這種不成理由的理由,車站中充滿了男男女女的人羣所形成的洪流。我們投身其中,瞬間就感到一股乾燥的熱氣包裹着我們。原來是人們吐出的熱氣。

“因爲攝影師技術好。”

我說着“可以哦”並點點頭。她興高采烈地將手機擺於水平位置,好像從正面拍了我。不過拍這種照片到底哪裏開心了呢?之前就一直抱有疑問,也問了好幾次,但她卻只是歪着頭笑着回答“誰知道呢?”。總之,她自己也不知道。

“……什麼紀念?不,還是算了吧。”

“手,牽不?”

我把店員拿來的手巾覆蓋在乾澀的眼睛上,並交給她來點菜。短時間內來過幾十次,以至於從左至右記住了菜單的排序以及所有價格。於是暫時不想再看菜單了。

而且,交給她點菜的話,也已經知道她會怎麼點。不管試幾次只有這個結果,不會有絲毫變化。之後她會做什麼也是。

“那就點一個3150日元的套餐。”

看吧,這是歷史,一成不變。

“啊,剛剛忘了。給你這個。”

習慣店內的暖氣後,她從包裏拿出一個包裝盒。

“哦哦,這是!……什麼呢?”

“是聖誕禮物,給你的。是來自只屬於你的聖誕老人。”

“哦哦!……一般,這是男的說的吧?”

我儘管苦笑着,還是接過盒子。

“不過,敗給你了呢。應該我來送禮物……啊,給你在高島屋買些什麼吧?”

如此提議後,她說着“不不”滿臉笑容地搖着頭。然後,自然而然拿起手機。又是紀念攝影嗎?

“這裏,是你請客吧?那麼就夠了哦。足夠了,不如說太奢侈了。”

“是麼?但是呢,總覺得……”

好了好了,比起這個快打開看看,她催促道。我說着“那麼……”,拉扯藍色蝴蝶結的一端,從上方打開盒子。

“面對禮物的你,喀嚓。”

閃光燈刺眼的亮光中,我探頭看着盒子。拿出裏面的東西,試着掂量了一下,竟然很重。

“……是書呢。”

“是《REPLAY》。很好的書哦。還是說以前看過?”

“不。謝謝。一定會看的。”

我豎起三根手指,而她“唔唔”着皺起眉頭審議了一下我的話,最終說着“也是呢”表示認同。然後又立刻笑出來。

“要對大家保密哦。”

“2010紀念,和鮮魚一起的聖誕節。”

我深深地表示同意,同意得不能再同意了。甚至要用頭敲桌子了。期間,她已經不知不覺間喫光了自己那份前菜。我連筷子都沒拿。

“什麼什麼?”

“你有想過重走幾遍人生嗎?大概,有過一次吧。”

“我來成爲你的眼睛——”

“說過什麼?”

之後似乎因爲客人少,菜被陸陸續續端上來,在料理面前她的筷子和手機相繼發出聲響。端來生魚片時,便說,

“總覺得你今天有點奇怪啊——”

這次,我想讓結果回到正常的位置。

“是聖誕特別模式。”

“聖誕老人用金槍魚和蛋……喂。”

“如果每天都是聖誕節,那天天都能在這裏喫飯了!”

我像是事不關己般回答後,裝作開玩笑一樣湊過去叮囑道,

她慌張起來,而我抱着她小小的頭,觸碰着她的體溫和柔軟的頭髮。雖然想着如果奪取了她僅有的熱量有點對不住,但還是沒有放手。

連象聲詞都是史萊姆式的。來來往往的車燈穿過黑夜,即使被這光照着也不像太陽那麼溫暖。

和我的慾望完全相反呢。

“哇、哇、哇——”

哼哼哼,怎麼樣,這是肯定的吧,我暗自發笑。作爲突發奇想這是最好的臺詞。不管回想幾次都值得自誇。實際上,她有些動搖地慌忙吵鬧起來,像一隻腳下遇到爆竹炸開的小雞一般。啊——真開心。

“抱歉咯——我要點一個比最便宜的套餐高一級別的。纔不客氣呢。”

“確實呢。”

“《今天暫時停止》?”

唔嗯,我曖昧地回答。她似乎覺得很熱,便脫下穿着的外套。

“與其說保密,不如說,就算我能回到過去的話,也已經忘記了吧——”

……嗯,怎麼說呢,不管是喫晚飯還是怎樣,店外面就是車站前的大馬路,所以大庭廣衆之下這麼做有點不道德,但是走出店外的她一直說着好冷好冷,看上去好可憐啊。於是我累積瞭如山一般高的藉口,抱住了她。當然,是堂堂正正從正面抱的。

“哇、哇、哇——”

“……這個,有三個問題。”

“啊,從腦袋開始嘎啦嘎啦地啃呢。”

“紀念什麼?”

“誒,發生了什麼好笑的事嗎?”

她一邊對端上來的茶吹着氣,一邊心滿意足地說道。好像很喜歡的樣子。

大多數男男女女都相互依偎,似乎在觀賞着聖誕節的彩燈裝飾。

“話說,剛纔你說過吧。”

喀嚓。端來烤魚時,便說,

“對極了。”

不管怎麼說,根本不會有以拋棄處男之身爲目的而想逃出循環世界的傢伙。真是無用卻真切的願望。

“嗶嘰——”

一副喫貨樣的她拿起菜單,表情坦然,明顯很開心。

我們開着玩笑。

“對對。人就喜歡重來。”

“紀念聊了難懂的話題,喀嚓。”

我道謝道。而她不知是看着禮物還是菜單,歪着頭偷偷地笑了出來。

(注:塗壁怪是GEGEGE的鬼太郎中的妖怪之一。)

知道這麼說她會很開心,是在第幾次循環時呢?

“我、我纔不是螞蟻先生呢——”

總覺得這次又要爲什麼而拍照留念了。

“果然結果對於人生很重要呢。”

“哈哈哈。”

“恩,那麼明年也來?”

喀嚓。就這樣,在這種情況下,她異常活潑地度過了快樂的時光。

她的左手拿起手機。

“……啊啊,是說過。”

“恩,確實如此。雖然我不喜歡。”

她控訴道:因爲看不到後面。放心吧,我也看不到自己的後面。

每次都像習慣一般,在此處驚訝。

……經歷過的溫暖、感觸、對話。

平時是什麼人呢,我多少有些在意起來,但還是老老實實被拍了。來到日式餐廳後,她明顯情緒高漲起來。似乎選擇了正確的店。

我緊緊將她抱在懷裏,忽然想到。

“相比循環,停止時間更好呢。”

她虛張聲勢地水平架起手機。然後,快門發出聲音。嘟嚕嘟嚕咚啷。簡稱爲嘟嚕咚好了。

“像史萊姆一樣的叫聲呢。”

她似乎因爲周圍視線的增加而難耐羞恥之心,一邊咚咚敲打着我的手,一邊問道。明明已經過了晚上八點,卻仍有許多人集中在金色時鐘處,抬着頭看着它。

“……………………………………………………”

她的笑法讓我鼻尖發癢。

結完帳後便來到外面,地面就像飄到平流層上一樣冷冰冰的。僅僅數秒,圍繞在身上的空調熱氣就立刻被奪去,皮膚好像要裂開一般。她慌忙重新穿好外套,帶起圍巾。

那麼,加油喫吧。我挽起袖子振作起精神。

我並不害怕周圍的視線,反而抱有優越感。很棒吧——這個女朋友。我和在餐廳裏的她一樣,情緒異常高漲,就這麼推着她走向車站內。若是相撲的話,那是我贏了。晚上的相撲?好色呀!

“《REPLAY》就是這樣的故事哦。”

“第一,會喫厭。第二,我的經濟情況不允許。第三……每天都是聖誕節的話太冷了。我比較喜歡春天。”

“恩,真是的,真沒辦法,我的小女朋友。”

不過,不管帶她去怎樣的餐廳或者地下食品賣場,她都會比平時更鬧騰。比起情慾更在意食慾。

“哦哦哦,像個富人的你,喀嚓。”

“咕嚕咕嚕,喫飽的我們,喀嚓。”

“啊,對了。喂喂。”

“那、那個——準備緊緊抱到什麼時候?”

看着她期待着未曾見過的料理而興奮的表情,我花多少錢都不介意。雖說我其實不想喫。

“點最貴的也沒關係。”

(注:來自某搬家公司的廣告)

“嗚、嗚哇——聖誕這個詞的通用性太異常了——話說,我有點害怕。”

“嘿嘿——”

“確實如此。循環最大的問題點在於盡是過程,卻沒有結果。有始無終,太氣人了。”

她似乎想開始說些雜談。

“和半開着嘴的魚一起迎來的聖誕夜紀念。”

“拍、拍照留念——!”

我們相互抱着,開始移動。我誇張地左右搖晃着,像短腿的塗壁怪一般走在路上。她也一邊轉着眼睛一邊倒走着。

“之前借來的電影也是這種故事哦。標題是,那個……是什麼來着?”

“如果每次回去記憶都會消失的話,我們就沒有證明的方法了嘛。”

“……算吧,經常有的幻想。”

“紀、紀念帥氣!”

“聯、聯合作業紀念,喀嚓。”

“就是世界在循環。”

等待她平靜下來期間,前菜被端了上來。看到前菜,她的表情立刻就亮堂起來,真是相當容易理解的人呢。

(注:來自《哆啦A夢》的臺詞)

“還要來這家店哦。”

“恩——明明回到今天就能再來了。”

我這麼回答道,而她說着“是嗎”,有些不滿似的嘟起了嘴。我繼續說道,

“前進——前進——”

已經是第幾次像這樣抱着她了呢?因爲手一直圍繞在她的腰背上,現在也沒辦法掰手指數出來。

“別、別像對大雄一樣對我。”

我又點點頭。現在,我通往20歲的過程早已穿越了結果。

真冷啊。身邊沒有防寒用具呢,我刻意尋找着,雖不巧但可喜的是身邊只有一個防寒用具。

“因爲和同一個人談好幾次戀愛的話,就算做移情別戀,在我的定義中。”

她以彆扭的姿勢拍了我。雖說有車站的燈光,但晚上能拍得好看嗎?不過本人似乎很滿足,我也不介意了。

“那可真是,當仁不讓了。”

剛從我的手臂中解放,她便撥弄起着變紅的耳朵嗚嗚低吟着。

“嗚哇——好漂亮——”

“明顯是在掩蓋自己的性騷擾……啊,不過真的很漂亮。”

和其他情侶一樣,我們兩人看着天花板中心的光輝,看得入了迷。塗得雪白的大樹裝飾上掛着又紅又大的襪子。

亮得刺眼的光芒如燈做的雪花一般。沐浴在這光芒下,她不禁微笑起來。手也自然地握在一起。

“雖然很冷,但心裏變熱了呢。”

“對我來說,沒有比你更溫暖的了。”

“恩、但是、但是——真是的,你個羞羞人。”

她敲打着我的肩膀。聽起來,這個造語和容易害羞是正相反的意思呢。

就這樣,我們逗留在車站中,和世上的情侶們一樣盡情享受着聖誕節。在車站內,在金色時鐘前,這是一切開始的地方,但不是一切結束的地方。

從循環中解放後,並不意味着人生就此結束。雖是19歲的終結,但也是20歲的開始。

“今天也馬上要過去了呢。”

她有些戀戀不捨般說道。再睡幾天就到新年了,我自嘲道,

“明年,我們就成人了呢。”

“是呢。”我對生日在二月份的她說道。雖然我的是在過年前。

“今年是飛躍……不對,發展?雖然不是很明白,但是是生機勃勃的一年。”

她抬頭看向我。就好像是在說這份生機勃勃的主要原因在於我一樣,讓人難爲情。她好像也感到害羞。

“雖然活到十九歲,過了十九次聖誕節,但是和你一起度過的今年是印象最深刻的。”

“那是巧合呢。我也是哦。”

哈哈哈,我毫無顧忌笑得前仰後合。

她終於開口了,雖沒有想象中那麼慌張,但連頭皮都染上紅色,吞吞吐吐,扭扭捏捏。

“刪除點什麼吧,但是,嗯,好糾結。每張都是重要的記錄呢。”

我安撫着生氣的她,舒了口氣。身上的負擔慢慢滑落。

“眩暈……起來了,從某種好的意義上說。”

我汗流不止。她一時愣住。思考迴路立刻就要短路了。太老套了啊喂。我的心臟劇痛起來。

那麼,回答呢?我一邊想着一邊注視着她。

似乎因爲被邀請做色色的事的影響,她微微出汗,眼神遊離。看着這樣的她,我想馬上抱起她飛奔在聖誕的夜色之下,但是,

她對着舉起的手機畫面上顯示的提示,感到有一些疑惑。我的背脊被從全身湧出的冷汗浸透,收縮的眼睛深處滲出血絲,我凝視着時鐘。

“好了好了,這樣就行了。”

她因爲我引人注目的奇怪行爲在各種意義上都感到精神痛苦,可也只是一笑了之。儘管如此,似乎因爲我完全沒有站起來,她的表情也無法豁然開朗。實際上我是因爲膝蓋打顫站不起來。

……哎喲,剛剛忘記了。

過於高興了後便能理解小狗漏尿時的感覺。下半身很放鬆。現在的話,可能會一下子失禁,那就糟糕了呢。我爽快地忍住了。

“……………………………………”

多麼直接的邀請方法啊!發情期的動物也比我有節操和禮節!

“容量不足,無法保存圖像數據。”

白濁陸續湧來將我吞沒。顛簸在光之湍流中的肩膀搖搖晃晃,頭髮和牙齒也好像要消失在某處。一切結束之後,我最終留下了淚水。

防止循環。也就是讓拍照留念失敗。

那麼,賭上今天的一切,說吧。

我低聲嘀咕道,而她問道“哪裏?”意思是“哪個部分奇怪”吧。確實,如果沒有像這樣集古怪於一身的話,就不像她了。

我又要回到19歲了嗎?又要回到那個只有經驗值無情地積累而等級本身並不上升的世界了嗎?

“…………………………………………”

一笑起來肺部深處就抽痛起來。臉頰肌肉僵硬,到底過了多久沒笑的時間呢,這本身就值得一笑。周圍那像是看着怪人的眼神真可愛。人們上下走動,向內向外走去。電車發車的噪音和衝擊振動天花板,發出如咀嚼般的咕嚕聲。

我擺好姿勢盯着手機。思緒如走馬燈般咕嚕咕嚕迴轉着。每次迎來這個時刻,我心中的時針就會以幾百倍的速度回放着記憶。

然後,她張開了光潤的嘴脣。

“……哈、哈、啊、呼、哈。”

思考到一半思維開始顛簸垮塌,難以自控。在心裏,土黃色的岩石如同從天空和大地上長出來般突然出現,完全把我壓平。儘管完全壓垮,但還是有什麼從縫隙中哧溜哧溜溢出。如果醬般粘稠的東西覆蓋在岩石上、像融化岩石一般紅着幾個眼睛匍匐向前。這傢伙在吼叫。

快樂化爲粒子,向世界中擴散。眼球過度接受了光線照射,周圍染上一片雪白。記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在車站裏吼叫過,那時的吼叫夾雜着悲憤。而這次是因爲那甚至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解放感,腦袋裏像是蓋上一層朝霧一般。

後悔如雪崩一般襲來。

拍19次照片後她的手機容量就會到達極限。這次拍照和8點30分的瞬間重合,使其變成“進行了拍照留念,但會失敗”的結果。我一直在尋找着使其成功的組合、方法以及可能性。我自己隨意拍照的話沒用。她不滿足,那個世界就不會結束。

腸胃繃緊,手腳沉重得連指尖都僵直起來,腳底拼命支撐着如等待死刑般顫抖的膝蓋。彷彿身處盛夏般噴湧而出的汗水如心中的淚水般流淌,加速的耳鳴聲和周圍的嘈雜聲擾亂着內心,儘管如此我仍舊祈禱着。

金色時鐘的指針快要指向晚上八點半。

說是幾百次有些誇張了吧?說十次又太少了。

“哦,一點點嗎?”

▷什麼的,“別開玩笑了!”

我撫摸着下顎。因爲短時間內剃了好幾次,皮膚也給弄傷了。因爲睡眠不足身體搖搖晃晃,耳朵砰一下充滿隱隱約約的耳鳴。身體的狀態真是近年來的最差狀態。

她拋開手機的問題,爲了看我的臉而蹲下來。我重點擦拭了一下眼部,發現眼淚已幹不再流出來了,於是放下心來,對着還是19歲的她微笑道。

“今天呢……那個,如果之後沒有安排,和我做些色色的事吧?”

因爲這是她做的。而且還因爲我在循環的世界中通過各種方式傷害了她。

“哦,難得嚴肅的表情。喀嚓。”

我十分滿足,甚至已經厭倦19歲了,所以想立刻成爲大人。

擔心循環現象而感到害怕。

我操作着她的手機,刪除了剛纔拍的圖像。

明明她對我說了開心的話,但一想到現在的境遇,我還是無法坦率地接受這份喜悅。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現在超級有精神。”

“再過30分鐘就好,我還想呆在這裏,可以嗎?”

然後,那化開的肌膚和肌肉使得僵住的淚腺進一步崩潰。

“這種時光一直、一直繼續下去就好了呢。”

哇哈哈,自家培育酒精!恩、發電?自家、自家……自家酒精!

“因爲發生了奇怪的事。不過,那也結束了。”

“總覺得過了兩年份的19歲呢。”

第一次在沒有預備知識的情況下,盡情享受聖誕節的我也只得到13次拍照機會。正因爲如此,這次終於找到了方法,能夠完美組合順利度過流逝的時間。

“不保存了。”

難以判別她是感到不滿還是對這發展感到滿足,她苦笑着把手機舉到我面前。我那乾燥的嘴脣生硬地朗讀着畫面上顯示的文字。

想要乘新幹線逃走。

“誒、啊、啊——……接下來,你要做什麼呢——”

“那、那就是喫了有點奇怪卻讓人舒服的藥嗎?”

如顫動般走動的秒針上寄託着歡樂和恐懼。

“嗯、什麼?”

她雖然不明白我在想什麼,但是點點頭說着“好的”並定在我身旁。把手機收在包裏,笑着一般嘟起下脣,抬頭看向金色的時鐘。

“啊……是的,正沉迷在叫做你的藥中!”

自上而來的光芒變得更強,降臨我臉上的光芒讓物體的位置和輪廓變得模糊起來。這宛如昇天或者穿過天國之門般的光景,讓我的心情變得嚴肅起來。

話說,就是那個吧。第一次的時候,我忽然提議說“不做點色色的事嗎?”,所以她躊躇起來,便發生了循環現象。看吧,解決此事的動機還是想破處男之身吧?所以這其中包含了相反相成的意義……哈哈,真無聊呢——

“恩——是呢——今天是比平常奇怪一點點。”

沒力氣了。膝蓋窩像被夾起的豆腐般奔潰,我一屁股摔在地上。由於沒有做好準備,於是重重地撞上了臀部。那裏還是肉薄的地方,撞上了尾骨,疼得我想哭。

“咦?”

雖然總的來說,果然還是因爲她才引起的循環,但是那還是算了。

“啊,你做什麼——?”

“和那麼奇怪的傢伙在一起,一般都會想逃吧。”

她舉起捏着紅色手機的右手,右手正好擋住了金色時鐘。

“這、這麼、這麼直接的嗎……”

那平時的我又是怎樣的呢?

嚥了下口水,錘了錘胸。至今爲止已經練習過好幾次了。

我扭扭捏捏擺弄着指尖,朝她的臉瞥了一眼。害羞得沒辦法長時間看着她。

讓她滿足。也就是進行拍照留念。

“色色的你,喀嚓……”

雖說因爲必要,但盡叫喚着些意義不明的內容,這個電波男啊。

纔不是難得吧。我是認真在煩惱應該如何表現心中的波濤洶湧,比以前煩惱得更深、更久。那麼,接下來就是正題了。

“我說那個。”

最棒的連鎖反應。

冬天寒冷刺骨的空氣對於我這持續吼叫後發熱的身體來說相當舒適。我擦去額頭上的汗,撥開長長的劉海後,向呆在身邊的女友微笑。

我背過臉,抬頭望向時鐘。

“要、要說是的話,你、你完全醉了!”

她沒有像剛纔一樣活蹦亂跳地拍照。然後看着相機的燈光,抬起頭來。

算了,既然現在循環已經中止,這些狀況不久也會消失吧。

沒有結果的世界。只有過程、只有路途的時光。歡笑沒有意義,讓她開心只是過程。在這如噩夢般的聖誕,如果幸福只是過程,那就沒有價值。

我繼續吼叫着,意識時而飄渺時而急速冷卻,回過神來時鐘已經指向9點。離我20歲生日還有3個小時。

啊啊,那個瞬間又要來了。十九歲的繼續。無法成爲大人的明天。

“怎、怎麼了?頭暈嗎?剛纔還在說那麼奇怪的話!”

“對了。說過不能忘記的。”

就在這次結束吧。

“誒?”

“啊——居然滿了。”

她的“魔法”啓動了。

她溫和又無力地笑道……什麼啊,我的女朋友是聖人嗎?

不對,我已經完全搞不清這次是第一次和第幾次的組合了。

“什麼?你今天盡說些奇怪的話。”

弄壞了她的手機。

明明是冬天,淚水卻熱得驚人。每次流出都在化開肌膚。

“不過,你也是個怪人。”

“不過一半是奇怪,另一半看上去很悲傷。拋下你逃走也很奇怪。”

啾……傳來一陣如同奇怪生物鳴叫般的聲響。車輪的外延好似破碎一般,變回一條孱弱的線條。只是,這條線因爲時光流逝而經年老化,無法修復。

讓一眼看上去矛盾的兩個事物同時成立後,我總算、總算、總算總算總算總算總算總算總算總算總算總算總算總算能夠那樣了啊!

然後,總算發現了這個世界的“規則”,勉強弄清方向。

“我還想看一會兒時鐘走動。”

心中浮現的時針顫動着。

哈——交叉的指尖抵住額頭,我大口吐氣。

“好想大聲說喜歡你。”

“啊,好懷念,那個,雖然我只知道歌。”(注:此處誤解爲灌籃高手的主題曲:好想大聲說愛你。)

是真的叫啦你個笨蛋。

“……這麼說來,我說過的吧?”

“是嗎?”

聽之前就搖搖頭。聽之前不可能知道到的吧。好天然。

“不,我是說我快要過生日了。”

雖然是從年曆上和法律上來說。她說着“啊,是嗎?”好像是第一次聽到般瞪大眼睛。我總覺得在何時說過,是在循環中嗎?

“幾號?下個月?”

“三小時後。”

我指着時鐘,舒緩了緊繃的嘴角。然後,從臉頰上出現了粉狀的東西。舔一舔,發現是鹹的。似乎是剛剛眼淚留下的殘渣。味道不壞。

“那個——總之,就是明天?”

“嗯。”

“真的假的——爲什麼不告訴我?應該準備禮物的。”

不知爲何,她撅起嘴來。明明看上去因爲省出了禮物錢很高興。

啊——不過,如果她生日的時候我是空手慶祝的,也會留有遺憾呢。理解理解。

“算了,也得到了聖誕禮物。而且,生日的那份,你馬上會給我的。”

“誒,我給?什麼什麼?包裏能讓你高興的只有糖果哦。”

變成了自己對自己興趣盎然的奇怪場景了。禮物就是你自己啊!

她艱難地抽出收在包裏的手機。不同於尋找東西時的笨拙,她熟練且迅速地操作着手機,整理數據後低聲說着“刪除”,看上去戀戀不捨。

既然她保證了“接下來”,那肯定沒問題了吧。

羞恥心阻止了我在大庭廣衆之下向她明言。但是,在數次循環間,確實是這誠實的慾望讓我振作起來。如果不是因爲這處男之身的話,我可能到中途就會放棄了吧。正因爲這種未知的體驗在無限循環的時間盡頭閃着微弱的光芒,我纔沒有放棄。處男之身全裸着越過時間的螺旋。處男之身快來全裸。

“……暫時保密。”

我從愚蠢的讚歌之中清醒過來,發現她正注視着我的側臉。

“和昨天在大學見到時判若兩人。”

“接下來要變成大人的你,喀嚓。”

不過,這些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相比這些,

接下來更重要。

謝謝你,處男之身。

“你在大學聚餐時喝得爛醉如泥大吐特吐的照片。”

“什麼?我都要害羞起來了啦。”

那相對於跨越循環的世界更讓人興奮。

當然,是好的意義上的。

嘟嚕嘟嚕咚啷中,我只是向前方笑着。

嗚嗚嗚。我不由得提防起來。但是,還是努力地露出笑臉,全身無一處不哆嗦着。

接下來,順利地從處男之身畢業後,我又會擁有怎樣的價值觀呢。

“這麼一說總覺得臉都成熟起來了呢。”

“啊,對了對了,先拍照留念吧。”

如果現在同意拍照留念的話,循環還會發生嗎?

居然留着這種東西!一邊清晰地回憶起那似乎已經久遠的記憶,我不禁因爲胃液混雜豆腐鍋的味道皺起眉頭。與此同時,心中掠過一絲不安。

馬上就要迎來成人的時刻,之後我會怎樣變化呢?

“刪了什麼照片?”

“真的?”

有一個大吐特吐的麻煩男做男朋友的她在按下快門之前,不知爲何做了個V字手勢。我雖然也想這麼做,但是想着不行不行都變成大人了,還是自重些吧。就在爲了這又幸福又無聊的事煩惱間,喀嚓一下快門按下。

說不定就是別人哦,我半開玩笑笑道。不如說她更有可能是另一個人。這裏還是原本我第一次度過2個半小時的世界呢,還是與那個世界鄰接的世界呢?我不知道。到底是在黑色馬克筆畫出的線上用手指不斷來回摹寫呢,又或者是不斷重新劃過線條,失去原型而變成了漆黑一團呢?我也沒辦法辨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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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19歲~Nineteen~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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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向日葵狂想曲
  4. 04鉛筆S的黑髮
  5. 05致19歲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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