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死亡倒數遊戲~他能在當天免於一死嗎~》 · 小木君人 · 8762 字
1
護士精神抖擻地走在白色走廊上。彌宵一直看着護士的身影,直到對方消失在轉角處,看不見爲止。
彌宵現在是大學三年級生;明明此時差不多該認真思考就職的事情,但是她還沒找到想做的事情。
她打算跟以往一樣讓鋼一決定,卻同時心想「這樣真的好嗎?」自己可以一直依賴他的溫柔嗎?
國中時,彌宵看見父親出現在電視上;在醫療相關的紀錄片中,父親被稱爲「擁有奇蹟之手的外科醫師」,一名不管哪家醫院、哪位醫師都束手無策的患者,因爲父親的手術而完全康復了;很尊敬父親的女性患者說:「他是救了我性命的神明。」
彌宵現在還記得很清楚,當時自己的內心激動不已——我的父親是神!她之所以想當上醫師,並不只是希望藉由踏上和哥哥們同樣的道路來得到家人的認同而已。
雖然如此,她沒有勇氣再次回到那種苦讀的日子裏。
彌宵站在走廊上,聽見後方傳來讓人覺得舒暢的腳步聲;和方纔那位不同的其他護士走過彌宵的身旁。
或許這已經是老套的比喻了——如果醫師是種的話,那麼護士就是天使吧。
彌宵的內心同於當時一般,激動不已。
(如果不能當醫師的話,那我就當護士吧!雖然這種志願理由……可能很不單純吧……)
但是彌宵察覺到自己的內心燃起了小小的火焰。
這是自己的想法,是出於自己內心的,是自己爲了自己的;和母親或者哥哥沒有關係,是自己想爲自己達成的夢想。
難以吹熄這股火焰。
即使動機很不像樣,即使理由很不單純。
2
友實面對着鋼一病房的牀鋪痛哭,她非常非常後悔。
爲什麼自己不早點說呢?爲什麼自己要在這個時間點說呢?
友實是這麼想的:
——當我聽到八戶同學的手術成功的時候,打從心底感到高興,因爲捐了很多血,所以感覺腳步有點不穩,但我還是想跳起來大喊。
可是此時……彷佛惡魔在耳邊低語一樣,我突然察覺到一件事情。
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友實的口中發出臨終般的呻吟聲,訴說着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
「——嗯,我也一樣哦!雖然信丘同學是我的救命恩人,然而更重要的是你是我的重要朋友;所以雖然說原諒好像有點自傲,但是你別再自責了,因爲我已經完全不在意了,好嗎?」
當她總算穿過正面大廳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裝飾耶誕夜的七彩星星像是在競賽般地閃爍着。
但是已經不可能了。
即使如此,鋼一依然如此回答:
友實用力地吸了一口冷風,吸進火燙的身體裏面,再吐出來。
他做了個深呼吸,用溫柔冷靜的聲音說道:
如果友實說的話是真的,或許是十二年前發生的那件事情對他的個性造成了巨大影響。
「那個……信丘同學捐血給我了吧?你是因爲愧疚才這麼做的嗎?」
賣剩的耶誕商品被統一放在「八折區」的架子上,隨隨便便地擺着;裝飾在街道、店面的大量七彩燈泡也都早早收進紙箱裏,放在倉庫裏面沉睡着,等待下一次的季節來臨。電視上則反覆播放着除夕跨年節目或者新春時代劇的宣傳廣告。
不過經友實這麼一提,他也覺得似乎發生過這種事情。
難道不能發現這是她親手做的蛋糕嗎?兩人氣氛凝重地大眼瞪小眼一會兒後,蘇菲亞坐在牀邊的鐵椅上,嘆了一口氣。
十二月二十五日。
3
突然在傷患面前哭了起來,只能讓人聯想到一件事。
「……可是我拒絕了,因爲看起來感覺好像是『耶誕節快到了,趕快找個人就好』,而且……」
「因爲……那個蛋糕是耶誕節禮物……」
是不小心只准備一根,還是原先預定的量就是這樣……?
「呃……啊……別放在心上啦……這麼說來,彌宵姊好像也說明天不能來……你們兩人有什麼事情嗎?」
「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友實才低語道:「好……」
「還是因爲眼前有個快死的人,如果自己的血可以救這個人一命的話,一般來說就會捐血給他;如果因爲拒絕而導致這個人死掉的話,事後會感覺很糟糕……是這樣嗎?」
「怎麼樣?好喫嗎?」
鋼一被幼稚園的老師帶出房間,但是友實無法追上前。
蘇菲亞的臉上寫着:「快點快點!」鋼一下定決心張開嘴巴。宛若親鳥看見雛鳥張開嘴巴,就會想:「快點餵食物!」的心情,蘇菲亞也受到這種母性本能的刺激,見到鋼一喫下蛋糕,便滿足地眯起眼睛微笑着。
如果在爆炸事件發生前,我主動向他坦白自己的過錯,或許就能知道八戶同學在毫無任何條件拘束下的真正心聲了;如果八戶同學在那種狀況下原諒我,我就能夠從長年加諸在自己身上、名爲罪惡感的詛咒之中解脫了吧;如果他不肯原諒,屆時我或許會跪伏在地,請求他原諒吧。
然後,她輕輕說出方纔吞回喉嚨的話:
鋼一隻隱約記得自己相當怕生——特別是上小學的時候,他相當害怕同班同學或老師等等周遭的人。
友實搖搖頭,夢囈般地不斷說着:「不是……不是的……」眼淚同時簌簌地落下,滴到亞麻地板上;雖然嘗試用理論來說服她,不過鋼一還是感覺胸口有點沉痛。
這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來探望鋼一的人只有彌宵和友實;蘇菲亞說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沒來。
「信丘同學是因爲把我當成朋友,所以才捐血給我的嗎?」
由於打工的便利商店店長苦苦哀求彌宵:「只要今天上晚班就好!」所以彌宵稍微探望一下後便立刻回去了。
友實一臉喫驚地睜大眼睛。
——包括十二年前在幼稚園發生的事情,以及她覺得現在在這種時機才坦白的自己很卑鄙的想法。
蘇菲亞不安地皺起眉頭,將身體往前傾,靠近牀鋪。
「彌宵姊另當別論,我不可能有男朋友啦。」
(怎、怎麼了……?)
友實依依不捨地慢慢纏上長圍巾。
她俐落地把紙盤和叉子擺放在牀邊的小桌子上,隨後切蛋糕、分蛋糕。
收拾着東西的她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事情般開了口:「對了,真對不起,我明天不能來,後天再拿禮物過來給你。」
然而我還沒爲幼稚園的事情向他道歉。
「不,沒有啦……因爲你問『好喫嗎?』,所以我就猜是不是這樣……而且,手提袋還有盒子都沒有店名……」
友實留下一臉莫名其妙的鋼一,迅速離開病房。
鋼一露出微笑。
雖然眼淚依然沒有停止,但是已經不是懊悔的淚水了。
有人會不接受救命恩人的道歉嗎?
八戶同學一定會原諒我吧……但是他是真心原諒我嗎?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反過來說,不管有多麼生氣,他也不得不原諒我了。
「信丘同學,你想太多了,那些都是以前的事情了,而且你現在也好好地跟我道歉,這樣就行了——呃,我會這麼說,並不是因爲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哦!」
但是鋼一隻是張大嘴巴,覺得相當困惑——因爲他完全不記得了。
「不是啦,並不是這樣……」友實露出故意吊人胃口的童稚表情。「雖然日本好像是以耶誕夜爲主……但是正確來說,二十五日纔是真正的耶誕節吧?」
友實彷佛忍不住般笑了出來,同時一邊笑一邊說:
「什麼……」
「其實……我上禮拜就買好其他的禮物了,但是總覺得這樣還是不行,因爲只要去店裏,無論是誰都可以買得到我所準備的禮物……我認爲一定要送只有我能給的禮物,因爲我在鋼一差點死掉的時候,什麼事情都做不到……」
鋼一睜着一雙大眼,等待她繼續說下去;友實也看着鋼一,眼神彷佛想表示些什麼——但是她最後再次搖頭:
如果我現在道歉的話,會怎麼樣呢?
「我知道這是很微不足道的嫉妒,可是……」她放在大腿上緊握的兩手輕輕顫抖着。「友實和彌宵姊都和鋼一一樣是孟買血型,總讓人覺得這是命中註定的……只有我是普通的B型……」
即使如此,今天才算是真正的耶誕節。
「呃……」蘇菲亞的臉色一變。「爲什麼你會這麼想?味道……果然很奇怪嗎?」
友實昨晚又作了那個夢。
大概是驚慌失措的關係,她一邊在陌生的走廊上四處徘徊,一邊走向一樓的正面大廳;途中經過幾間傳來熱鬧笑聲的大房間,裏頭有戴着閃爍三角錐帽的孩子們,或是一看就知道是情侶的年輕男女。
「嗯……」如此回應的鋼一和友實四目相對,對方眯起哭到紅腫的眼皮,微笑着,使他不自覺地感到怦然心動;友實的眼睛在眼鏡後方閃閃發光,是方纔的眼淚還殘留的關係嗎?
友實輕輕搖頭,自言自語般低語着:
下午一點過後,蘇菲亞來病房探望他,他第一次見到掛在衣架上的純白色長大衣。
友實的雙脣顫抖着,點點頭。
她在強烈的後悔念頭中甦醒——外面依舊很暗,風聲颯颯。
「什麼?」突如其來的發言讓坐在牀上的鋼一撐起上半身。
我捐出孟買血型的血液,然後八戶同學的手術成功了。
雖然友實的個性基本上會微笑着聽大家說話,但是她今天似乎比平常更沉默寡書。
鋼一總算察覺到——原來她們兩人是刻意避開的。
「雖然沒跟大家講,但是……其實上個月,有個同班的男同學跟我告白了。」
啊~~蘇菲亞張開自己的大嘴,用叉子插起一口分量的蛋糕塊,遞到鋼一的面前。
淚水彷佛洗淨這十二年來累積在心裏的沉澱物,讓她覺得很舒暢。
鋼一偏頭絞盡腦汁,思考要用理論來安慰她,結果一不小心拉到脖子的傷口,嚇了一跳,擔心傷口會不會又裂開了;他用手碰了碰,沒有滲出血來,這才鬆了一口氣。
單人病房裏只剩下鋼一和友實。
4
蘇菲亞從帶來的紙袋裏面拿出長方形的單色盒子,用緊張的手指打開附有提把的蓋子,樹枝(正確來說是木柴)形狀的蛋糕——「樹幹蛋糕(Buche de Noel)」安安穩穩地放在有蕾絲花紋的紙張上面。「太好了,沒有塌掉。」蘇菲亞一邊說着,一邊鬆了一口氣。
「……呃,是約、約會嗎?你們兩人都有在交往的對象了嗎?」
「那個……」
我永遠喪失他真心原諒我的機會了。
鋼一點點頭,慢慢撐起上半身。途中,蘇菲亞將切蛋糕的刀子放到一旁,扶他起身。
她看見「走廊上要保持安靜!」的海報,稍微放慢腳步。
「鋼一,張開嘴巴,啊~~」
友實的身體顫抖了一下,臉色鐵青——然後開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友實趕緊否認,直說:「沒什麼,對不起……」卻怎麼樣也止不住滿溢的淚水。她緊握着雙手,眉間的皺褶輕輕地顫抖着,像是在忍耐某種什麼劇烈疼痛一般。都露出這副模樣了,怎麼還能說沒事呢?鋼一保持耐心,溫柔地詢問不斷哭泣的友實,她才斷斷續續地開始說明原因。
「啊,嗯,很好喫啊……難道是你親手做的?」
(這麼說來,以前彌宵姊好像也曾經這麼做過。女孩子都喜歡這種狀況嗎?)
「信丘同學,你想太多了。」鋼一說。
「……沒什麼……再見,八戶同學,祝你耶誕快樂!」
「不是……不是……!我是因爲……!」
「呃……是、是哦;不過我不是那種意思啦……」
「鋼一,要起來嗎?躺着應該不方便喫吧?」
牀邊的小桌子上有兩個紙盤,叉子卻只有她手上的一支而已。
就算追上去道歉,也像是以「救命恩人」這個名義爲後盾,強迫鋼一原諒自己一樣;一想到這裏,友實的腳就沒辦法移動了。
「……而且?」
懺悔的話語隨着懊悔的眼淚一同流瀉而出。
然而,友實還是沒停止哭泣;既然無法用言語說服她,只好用行動來安慰了——比方說用力地抱着她,然後在她的耳邊說:「已經夠了,別再哭了。」之類的……不對,這種把戲對鋼一來說太困難了,他還是隻能用言語說服對方。
但是這種感覺就像是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電視連續劇的其中一個場景一般,總覺得完全是別人家的事情。
「應該也沒有像八戶同學一樣的男孩子了……」
「我知道,我說過我知道!可是……」
「——要是沒有你們兩個人的話,我可能早就死了吧;彌宵姊和信丘同學真的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同時很快地說盡話題的鋼一不帶特別含義地說:
「咦……不,這又沒什麼……」
「呃……我、我哪裏不對勁嗎?手術不是成功了嗎……」
由於躺在牀上,鋼一沒有發覺蘇菲亞低垂的眼睛已經開始溼潤了。
「在事件之後,我都沒辦法見她們兩人……!只要見到她們,就會湧起一股連我自己都討厭的骯髒情緒……總覺得好像只有我被排擠……我明明知道不是這樣的……!」
蘇菲亞吸了吸鼻涕,肩膀無力地搖晃着。
「就連今天,友實和彌宵明明都是因爲體貼我纔沒來……結果我不但不感謝,內心深處反而還嫉妒着她們兩人……覺得她們之所以會這麼從容不迫,是因爲和鋼一擁有同樣血型的牽絆……如果她們知道我這麼想,一定會討厭我的……」
蘇菲亞突然中斷說話,她猛然抬起低垂的頭,讓鋼一嚇了一跳。她睜大眼睛彷佛「被目擊到殺人瞬間的現行犯」一般,一雙夾雜着喫驚和歉意的眼睛裏映着鋼一困惑的模樣。
「討厭……我……我在說什麼……」
蘇菲亞也搞不清楚自己怎麼了而愣了一會兒,最後她鐵青着臉,跳了起來,朝病房門口衝了過去,彷佛要逃走一般。
「蘇菲亞同學……!」
鋼一想朝她即將奔出房間的背影大喊:「等一下!」不過這樣就能阻止蘇菲亞了嗎?
(大概不行吧,我該怎麼辦?現在的我能做什麼?)
之前也曾經發生過這種事情。他明明知道應該做些什麼纔對,卻無法往前踏出一步,同時嘲笑自己「究竟能做好什麼」,心想「如果自己什麼事情都辦不到,就最好什麼都別做」,然後放棄了一切。
當時有馬奇爾在,他確實說過:
『因爲你很溫柔啊,你沒辦法放着那個女孩子不管吧?』
鋼一望向左手無名指。
第一指節和第二指節之間確實留着鋼一和馬奇爾的友誼證據,對方的笑臉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彷佛看見了照片一般;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勇氣泉湧而出,鋼一下定決心。
下一瞬間,掙扎着想跳下牀鋪的他踢開棉被,赤裸的腳尖快碰到冰冷的地板;就在此時,一處傷口受到劇烈拉扯,難以忍受的痛楚頓時竄過全身。
鋼一隻覺得全身麻痹無力,腰部沿着牀鋪邊緣滑了下來。
來不及發出哀叫的他,瞬間覺得自己像是飄浮在半空中一樣,接着——
砰!病房內響起重物落地聲。
過了五分鐘,鋼一再次躺在牀上。
「是真的,你這麼不相信我嗎?」
鋼一的思考迴路完全停擺,就算歸零重新設定,重新啓動腦部依然需要幾分鐘的時間;他的空白腦海中浮現過去的記憶——是他第一次和蘇菲亞接吻當天的事情,當時她也幾乎是突如其來地親吻他。
「啊啊啊啊!」「哇啊啊啊!」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兩人同時大叫。
「欸,那個……真的很好喫嗎?別因爲這是我親手做的,就刻意安慰我哦?」
昨天友實邊哭邊向自己坦白她令人討厭的過去,想必一定需要相當大的勇氣吧……鋼一心想,自己有沒有這股勇氣的一半呢?
她一邊說着,摟着脖子的手一邊又用力了一點。
「……什麼?」
「我好高興!你總算對我說了……」
「那個……剛剛我說『因爲大家都很喜歡蘇菲亞同學』。不過,我的喜歡……和信丘同學、彌宵姊的喜歡有一點不同……」
鋼一總覺得自己如果無法清楚地回應蘇菲亞的心情,就沒資格再繼續陪伴在她的身邊了。
「是真的……嗎?」
「鋼一知道嗎?我的心臟怦怦跳着,好像快失控了。」蘇菲亞在他的耳邊低語着,同時壓着胸口。
頭突然被人抬了起來——鋼一這才驚覺自己的嘴脣貼着蘇菲亞的脣。
「那個……我有一件事情非說不可。」
她的呼吸混雜着甜甜的香氣,搔弄着他的耳朵。
「又沒有關係。」
「……你說不同……是什麼樣的不同……?」蘇菲亞問。
不知道該怎麼接吻的鋼一隻能任憑蘇菲亞擺佈……不,就算曾經從書本上讀到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麼做,當她嘴脣的觸感透過神經傳送到腦部的那一瞬間,也全部都忘光了吧。
鋼一看見遠方的天空中,一羣排成V字形的鳥兒從高樓大廈上方飛過。
「那個……蘇菲亞同學說,在我快死掉的時候,你什麼事情都辦不到……這是不對的,因爲有蘇菲亞同學,我才能得救哦。」
「因爲……總覺得不管有多難喫,鋼一好像都會一邊說着『很好喫』,一邊喫下去……雖然這樣子我也不會不高興,但是我想要做出讓鋼一能夠打從心底樂意喫下去的東西;我很努力地在做.所以希望聽到你的真心話……絕對不會生氣的。」
「如果信丘同學和彌宵姊不能成爲朋友,我們三個人都各自走各自的路的話,我就沒辦法像這樣子得救了……所以,我之所以能夠活下來,都是因爲有蘇菲亞同學、信丘同學,還有彌宵姊的關係——我是這麼覺得啦。」
「……什麼事……?」
「糟……糟糕了!快點叫護士……呼叫鈴!」
(我也一直沒有說出必須說的事情,矇混至今;可是……)
她張大嘴巴,伸了伸懶腰——看起來似乎很刻意。
「那個……有可可奶油的味道……」
搞不清楚兩人的嘴脣相貼究竟過了多久。
鋼一隨着她的視線望去,接着也露出和蘇菲亞同樣的表情,僵硬不動。
「……什麼事……?」
然而她隨後就這麼呆住不動,圓睜着的雙眼不輸鋼一的大眼睛。
「什麼樣的不同嗎……就是……」
「……怎麼了?」
兩人同時喊叫着。
終於讓鋼一回到牀上後,這次換蘇菲亞全身無力地深深坐進鐵椅中;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始簌簌哭着。
「來,鋼一,啊~~」
鋼一嘆了一口氣。「……你的裙子會皺掉哦。」
(嗯,我會努力。)他在心中回應馬奇爾的激勵。
心臟全力開動,鋼一很清楚地聽見「怦怦」的鼓動聲。
她似乎聽見了鋼一所說的話,卻沉默不語了好一陣子,低垂的頭微晃着,鐵椅則發出摩擦產生聲響。
之後過了五分鐘、十分鐘——鋼一等待蘇菲亞冷靜一點後,再對她說:
蘇菲亞啊了一聲,很歉疚地說:「抱歉……」
鋼一這次毫不猶豫地喫下蘇菲亞遞過來的一口大小的樹幹蛋糕,總算讓蘇菲亞重新取回笑臉後,他們再度繼續剛纔的行爲。
「……!」
蘇菲亞的手抓住他的頭,宛如緩慢撫摸般往下滑落,輕輕圈住脖子。兩人的身體緊密貼合。
鋼一的臉彷佛電磁爐一樣熾熱火紅,被繃帶蓋住的部分和沒蓋住的部分則像是白色和紅色的普普藝術一般。
小陽春的午後陽光穿透大片窗戶,照進整間房間,昨天甚至還覺得這裏像是舒適的溫室一般溫暖。
只見右邊側腰附近的繃帶染成一片鮮紅。是鋼一方纔從牀上跌下來時,感覺十分疼痛的部位;仔細一看,連棉被也都染成紅色了。
眼淚從下巴末端落下,在手指、裙子上留下大量痕跡。她偶爾似乎還嘟囔着什麼,卻被啜泣和吸鼻涕聲掩蓋,沒辦法聽清楚;其中或許還混雜着瑞典語也說不定。
鋼一才擔心完,裝着還剩下一半以上的樹幹蛋糕的盒子就失去平衡,一百八十度地翻轉掉落——
她嘟着嘴,語氣像是鬧彆扭的小孩子,和成熟的外表呈現反差,讓人感到很可愛:鋼一哼了哼鼻子,忍住笑意。
「……!」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和信丘同學、彌宵姊之間確實有着『孟買血型』這個不可思議的牽絆;但是在這個圈圈中心的人是蘇菲亞同學。」
蘇菲亞一定也知道鋼一想要說什麼:就是因爲知道,所以希望他能夠清楚地說出口。鋼一閉上眼睛,下定決心——
「是……是我愛你這種意思的喜歡,唔!」
蘇菲亞一邊滿意地笑着,一邊打開棉被的一端。
突然抽離身體,眼睛和眉毛呈現絕妙角度的蘇菲亞如此表示:
所以……說吧!告訴她吧!這股突如其來的心情十分激烈高昂;儘管她或許會以爲自己是因爲處在耶誕節氣氛下才說的,但是如果馬奇爾在現場的話,鋼一覺得他一定會推着自己,大喊:「鋼一,快說啊!」
「我是……中心……?」
「因爲我熬夜做蛋糕嘛!幾乎只睡了一個小時而已。」
他在蘇菲亞正要關起拉門前從牀上滑落,自僅僅兩公分的隙縫裏傳來「砰」的聲響,蘇菲亞回過頭,發出細小的喊叫聲,跌跌撞撞地跑到鋼一身旁;如果她沒有聽見聲音的話,鋼一現在想必依然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吧。
蘇菲亞用軟弱沙啞的聲音說:「……我也……幫了鋼一的忙嗎……?」
呼叫按鈕應該在牀邊的小桌子上,但是桌面被蘇菲亞帶來的紙袋和盤子淹沒,根本不曉得呼叫按鈕在哪裏。
總算結束這個吻後,蘇菲亞將臉埋進鋼一的肩膀。
「只要一下下就可以了……十分鐘,不然五分鐘也行!我只是想陪你躺着而已,絕對不會做出什麼事情的!欸,好不好嘛~~」
鋼一的脖子幾乎要垂成九十度直角。他看着自己動來動去的手指,努力思索下一句話,頭頂同時因爲感受到對方的視線而一陣發麻;然而現在的鋼一無法偷偷用眼角餘光瞥向對方,窺視她的表情。
彷佛被什麼控制了一樣,鋼一不自覺地說出口:
鋼一一邊看着窗外飄浮在暗沉的冬季天空上的雲朵,一邊說道。
光是做出這樣的回答,便已經使盡鋼一的全力。
鋼一愣在原地,彷佛石像般僵直不動;蘇菲亞的眼睛正位於距離他睜大的眼睛不到五公分的超近位置,綠色的瞳眸閃閃發光,眼瞼低垂着,幾乎快要閉上;鋼一無法繼續看着她眼裏的光輝,閉上眼睛。
「鋼一……會不會輕視我?居然因爲這樣就嫉妒……打從心底嫉妒……」
「……騙人,我只是普通的B型而已。」
綠寶石般的瞳眸逼近。
「那個,鋼一……」
「怎麼這樣……很、很爲難耶,而且護士或許會過來……!」
「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
「唉唷……真礙事!」
鋼一半開玩笑地說:「雖然我也不能說別人啦……」後,又繼續說道:
「不是啦,不是這件事情……」
「是啊……雖然這只是假設,如果沒有蘇菲亞同學的話,我覺得信丘同學和彌宵姊的感情應該不可能這麼好,因爲她們兩人都很怕生,不像是那種會覺得『朋友的朋友都是朋友』的人。」
「……我的心臟也怦怦跳着,搞不太清楚狀況了……」
「咦?果然很難喫嗎?」
蘇菲亞的行動總是如此——彷佛突然改變路線登陸的颱風一樣,讓人措手不及。鋼一則像是被風捲走;不斷在空中飛舞的樹葉;儘管眼花撩亂,他卻不知不覺地喜歡上蘇菲亞讓自己看見的景色。
「欸,一下下就好了,讓我躺一下嘛!不然我坐電車回家的時候絕對會睡過頭的!」
鋼一很清楚眼下的蘇菲亞露出「絕對不退讓」的眼神……說得更明白一點,是「無論如何,絕對不會退讓的眼神」。
蘇菲亞的肩膀——有着優雅的曲線,宛如具有近未來感外型的傢俱——動了一下。
鋼一感覺繃帶下方有點輕微疼痛……蘇菲亞似乎忘記鋼一全身滿是縫合的傷口。
蘇菲亞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鋼一不斷咀嚼的嘴角,尖銳的視線讓他緊張了起來,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她蘊含在綠寶石瞳眸裏的心意宛若手機電波一般,順着視線,傳送到鋼一的大眼中。接收到愛戀的電波,他的內心起了一圈又一圈的小小漣漪;接着,小小的波浪轉變成大浪,激烈搖盪着他的內心。
「嗯……沒有,真的很好喫哦。」
「欸,鋼一……」
直到蘇菲亞終於低語說出「……謝謝」爲止,鋼一都一直看着窗外的景色。
「我不會輕視你的,無論是誰都會嫉妒啊!不只是我,信丘同學和彌宵姊也不會因爲這樣就輕視你。因爲大家都很喜歡蘇菲亞同學——」
「嗯。」
她歇斯底里地大叫,用手隨便撥弄小桌子上的東西。
嘰——鐵椅再度發出摩擦聲。剛剛從牀上跌下來拉到的傷口彷佛心臟鼓動般,一陣一陣地抽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