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夕菜醒來時，時刻已過傍晚。

窗外傳來雨聲。躺在受隔簾環繞的白色的病牀上，夕菜裹着被單，茫然注視着天花板上的白色日光燈。乾淨的空氣竄入鼻孔。

「你醒了嗎？有川同學。」

好像聽見千春的聲音，夕菜做起身。長峯老實掀起隔簾，一臉擔心地探頭進來。

「要喝點什麼嗎？不過這裏只有茶。」

她的口氣很溫和。夕菜一陣頭暈眼花，又倒回牀上，背部傳來被輕揉溫暖的觸感。

「……老是，千春她……」

「——淺草同學沒事。」

「怎樣的沒事法？」

面對夕菜的問題，長峯老是不禁詞窮。她趁隙追擊。

「從以前的經驗，我知道千春的傷勢會有多重。我像那樣害過別人受傷，每次都備受職責，給媽媽和天音添麻煩後轉學。這次也一樣。」夕菜淡淡地同苔，保持北平常低沉的聲調。

室內的日光燈放射微光。

「觸電這成的傷並不重。好像是皮膚表面輕微燒傷，有嘔吐與不快厭。心臟方面據說也沒有影響。只是觸電的衝擊害千春跌下樓梯，造成全身擦傷，爲了保險起見，今天得留院觀察。啊，我們和醫生說這是觸電意外。」

「……這樣嗎?」

夕菜無力地回答，蓋上棉被躺下來。

什麼都不想思考。

「有川同學不要緊嗎?你好像沒摔下去吧。」

「我不要緊，我的狀況根本無關緊要……」

夕菜轉向側面，閉上眼睛。她害千春負傷又跌落樓梯，自己卻毫髮無傷。或許是千春救了她，但結果也相當諷刺。

「……休息一下吧，我去通知其他人你醒了。」

她冷冷地望苦他，無言地穿越末長身旁。

「……我一定是……大意了。」

從以前開始，大家都這麼告訴我——她在心底補充。

聽到夕菜的發言，末長打從心裏感到不可思議地揚起眉毛。

眼前的末長遞出一把黃傘，手中還打着藍傘，像守門人般等着夕菜出現。

「……沒錯，末長。放電症患者是怪物。」

◆

「嗯，你的臉真是慘兮兮啊，有川。雖然古人會用：水靈。來形容美女，但渾身溼透會感冒喔?真巧我帶着兩把傘，一把是我的，另一把是跟一林搶來的，不過借給你吧。」

我心臟狂跳不已的表示，不，是強調。真的用盡全力——

夕菜的心出現破綻時，他總在身旁。雖然強硬，他的身影總是能讓夕菜放鬆。

「給我差不多一點。」

「什麼叫，不幸的意外」?」

夕菜踏着腳步，迅速穿越教室旁，低下頭默默前進。

「有川，那不叫天真!那是……」

「有川。」

「天真地以爲——我可以跟別人親近一點!」

他口吐輕快的臺詞，踏着水窪走來，最後雙腳滑人夕菜的射程範圍。

末長帶了寒意的聲調，讓夕菜一瞬間停下腳步。

縱然如此，我仍鼓起勇氣——誤以爲是勇氣的東西，一再強調，愚蠢地認爲總會有人相信。

夕菜的步調下知不覺間被這些人打亂。

……可是，我一瞬間真的僵住了。

——我最討厭像你們這種人。

那是有川夕菜過去犯下的最大錯誤。

我非常緊張，緊張到體內都有火花霹啪進散，傳來痛楚。

她低聲呢喃，加快腳步，腳步聲響過走廊，彷彿跟在她的背後。

「有川，你冷靜點。今天的確發生了不幸的意外……」

她放鬆了戒心。對千春、對一林、對笨蛋會長的態度都是。

夕菜打斷會話，背對他再度邁開步伐。

◆

「啊!」

千春的笑容，再度傷人的記憶。

……換來的卻是被人取笑、被人嘲弄。還說「有川同學，這故事編得滿有趣的」。

「我聽膩笨蛋的說辭了。」

那就試試看啊，你喜歡那傢伙對吧?

背後傳來末長的低語。

不知不覺間，夕菜失去了無時無刻武裝自己的冷漠心態。

雨珠自她肩頭滴落，大滴的水珠流入雨水之間。

記得讀中學時，那是我向全班同學說的第—句話。

喜愛足球的他，有一腳至今還不能動。原因以觸電意外作結。

「……這算什麼說法，活像你不是人類似的。」

一股衝擊撞上背部。

夕菜以顫抖的聲音斷然表明，親眼確認末長僵住了。

當時，青澀的我應該發過誓。

將軟弱的我一併沖走吧——

——這就是弱點。是她明明發過誓卻遺忘後犯的罪，害得千春負傷。

——後來，一個男生提議。

———最痛苦的是，他從此以後都避着我。

夕菜咬咬牙，瞪視罪魁禍首。

大概是想欺負言行舉止怪異的我，或是欺負他。

她重新在心中立誓——

同時，她心裏的確抱着可能加入他們圈子的淡淡期待。即使隱約有所自覺，夕菜仍故意假裝被要得團團轉。

後來，我好幾次想說明都失敗了。回應總是嘲笑與輕蔑。

突發狀況令我失去戒備是理由之一，但真正的理由多半是——我真的喜歡他。

「是我太天真了。」

曝露夕菜心中定義爲「弱點」的東西，不可接觸的東西。

那句話並非謊話纔對。儘管刻意強調語氣，但那是放電症患者應有的態度，也是她那時的覺悟。

「我從以前就該明白，和別人牽扯上的話，總有一天引起會那種意外。我明明知道，才拒絕他人接觸。但你們這些怪人，讓我有點鬆懈。」

雨聲在無人的走廊上回響。

「別靠近我。別跟我產生關連。我要說的話只有這些，說這些就夠了!」

南茜在這所學校裏度過怎樣的生活都與她無關。夕菜以那樣的態度，過了好一段不容易犯下大過的日子。

雨順着夕菜的黑髮流下，化爲水滴掉落。

「對普通人來說應該是吧。不過你是人，我是放電症患者。即使對你而言是溫柔，在我眼中卻是多餘的感情。」

夕菜停下腳步回過頭。

夕菜揮手掃開他遞上的傘。

「——你想說……溫柔嗎?」

長峯老師站起來，踏着腳步聲走遠。

她輕輕咬住下脣。

男生突然將他口中的「那傢伙」一把推向我。

夕菜像頭野獸瞪着他的身影。

聲音終於消失，保健室裏只剎清潔的空氣。

她不會再和這夥人扯上關係，心不會再被攪亂，只要像從前一樣度日就好。

「沒撐傘淋雨會感冒的，有川。」

到此爲止。有川夕菜再也不會在這所學校裏露出天真之處，再也不會。

——請大家聽我說。

春雨特有的黏稠空氣，貼上她的頸項。

所以心頭有點小鹿亂撞——沒有閃躲。

知道放電症患者的力量、知道自己和別人有所闢連會害人受傷後，她應該選擇了自身的前進方式纔對——從誤傷初戀對象時開始、給家人添麻煩時開始。

如果夕菜的弱點、他或一切，都隨雨水沖走有多好。

夕菜緩緩拉下被單，從牀上爬起來，一臉沉鬱地套上室內鞋。

她停下腳步，背對他直接回答。

增強的雨勢敲打她的背，彷彿替她補上一把動力。

背後響起踏水窪的聲音，夕菜毫不理會地繼續走。

自我中心、怪異卻有點溫暖的笨蛋。

一碰到我就會觸電，請不要靠近我。

「要我說幾次你才懂，別靠近找。」

「雨傘拿去，有川。」

「……有川。」

她也好、這人也好，夕菜已看膩拚命找藉口的樣子。

擺出拒絕姿態之餘，她心中有一角很歡迎他們。

「嗯，這或許是事實，卻只是事實的一面而已……」

那其實是個半開玩笑的舉動。

再也沒有第二次。往後不論這人做出什麼干涉，夕菜都無意再搭理。

再也不願重複第二次。

她宛如幽靈般，以使不上力的手打開保健室大門。

夕菜朦朧地回顧事故的記憶。

「我光是存在就給人添麻煩，對你們、媽媽、天音來說部一樣。」

我再也不要承擔同樣的痛苦——

「……我明白你的心情，有川。這種態度……」

末長站在水窪上，露出一如往常的蠢笑。

雨傘落地，傘頭在水窪上打出漣漪。

「你應該也知道，若沒有我，意外就不會發生。」

她穿越昏暗走廊到達無人的玄闊，連傘也沒撐，穿着室內鞋衝出校舍。腳下傳來踐踏泥濘的觸感，雨水落在身上，感覺好舒服。

這裏有人理解放電症患者，有人輕鬆地找她說話，因此夕菜在他們面前露出破綻。

「天真？」

他們前所未見的相處方式，讓夕菜在混亂中下知不覺間受到弱點吸引。都是他們不請自來的奇妙態度所致。

發現自己被踹了一腳時，夕菜的身軀已重重摔在泥濘的操場上。思考一瞬間陷入慌亂，但立刻恢復理智。

她擦掉泥巴，轉身，以狂犬般的眼眸面對末長。

「你……幹什麼!」

佇立眼前的末長，不知何時扔開雨傘，抱起雙臂瞪着夕菜。他一腳猛踩在地上，展示橡膠靴給她看之後，走上前。

「有川，你剛纔的發言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什麼怪物、放電症患者、別碰我的，你很愛貶低自己嗎?啊?」

「我可沒罵到誰，這是事實。」

「嗯，那你可別擺出一副被害者的嘴臉。如果你是怪物，要不就像個怪物般大鬧給人類帶來困擾，要不就效法外星人回到你的星球!」

「……什麼?」

夕菜的神情凌厲起來。

「只不過聽你講兩句，你就得意忘形了。我是怪物，別靠近我?對人放下心防是弱點?你這個自我陶醉的集合體!」

她心中湧出殺意。

「……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你自我陶醉，有川!沒聽見嗎?」

夕菜的手掌雷電飛舞。激烈的短路聲爆開，在雨聲裏更增光輝。

「你說我自我陶醉——」

「哼，剛纔那番話，除了自我陶醉外還是什麼，有川?我要獨自活下去?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別管我?悲劇女主角有一個茜就夠我受了!」

末長舉起拳頭，豎起中指。

夕菜的黑髮掠過閃光，裙襬微微浮起。

「你這傢伙……!」

「搞不清楚狀況世該有個限度啊，有川。你的家人真是可憐。你母親想必辛苦得很!照顧這種任性傲慢的女兒——」

末長的白色制服浮現在濡溼的操場上，宛若幽靈。

那一瞬間，他迅若雷擊地對準夕菜腹部踹去。衝擊震得她搖搖晃晃，支撐不住趴倒在地，嘴脣沾到的泥巴味在口中擴散。夕菜握拳抓起泥巴，極不甘心用力地握緊拳頭。

「不對，剛纔你只是自顧白地發火。」

不過……總覺得非常下甘心。

「要是明白的話，我纔不會讓茜自殺!如果我明白就好了!」

「我忍不住不說。那段發言，聽了就讓人火大——」

「羅、羅嗦，我纔沒有……」

末長強勁的腹部重擊打斷夕菜的話。這拳正中小腹，她跪倒在泥濘中。

他嘲諷的口吻，聽在她耳中不知爲何宛如悲鳴。他的表情逐漸摻上冷酷之色。

「我的確很吊兒郎當，不過再怎麼樣，打從一開始就封閉自我，不肯聽人說話，選擇簡單道路的你……!」

夕菜倒在處處泥濘的操場卜握拳，試圖站起來卻使不上力。

夕菜一驚，全身僵硬。

突然有人厲聲開口，髮梢滴水的末長回頭一看。一林撐着紅色摺疊傘，眼神一如往常地冰冷。

她不想聽。現在不想聽他的聲音。

她從呆立不動的白制服上別開目光，向前奔跑。

「你卻從一開始就封閉所有溝通管道，認定對方不肯理解你，排斥、否定一切!明明只是個害怕對方拒絕你的膽小鬼!」

「你爲何如此笨拙?你起碼也知道意外才剛發生，有川心情很混亂吧?這時候應該先讓她盡情發泄，再靜靜安慰她。這樣她也會輕鬆一點，反過來逼迫她有什麼用？」

夕菜的掃腿劃過末長小腿，在相觸的一瞬間傾注所有力量。

「這麼做的確很難。有放電症這種麻煩透頂的體質，不只會被周遭的人嘲笑，說不定還會變成被欺負的對象。事實上，你的生活也是如此吧?所以，應該先努力纔對!」

末長站起來退後數步，拉開到夕菜的攻擊範圍之外。

夕菜吐出沙粒緩緩站起身，視線投向同樣滿身泥濘的白制服男子。

夕菜以手支地猛然彈起身，立刻踏着泥濘揮出一記上勾拳。末長緩緩退後，讓她揮了個空。

末長的右手彈開夕菜的拳頭。

「……你大概沒有自覺吧，有川。你只是刻意逃避不看。」

它彷彿看見行人流了一淌淚。

「如果真正不想給人添麻煩，無論別人冷笑或白眼相待，你都該先努力接受他人吧?然而，你卻拿接近你就會受傷當理由，馬上逃避他人!」

一林拉正制服衣領，冷冷地看向他。

「有川大概是陷入混亂沒注意到，這番話在某種意義上是對她的侮辱。即使她和茜同樣罹患放電症，也是由不同經驗累積成的不同人物。你卻不顧這一點，強迫有川敞開心房……前提是『我當時沒接納茜，想取而代之地接納你』，這強人所難又自我中心——屬於你本身的慾望。這正是你不去理解有川的背景，把她視爲跟茜一樣的證據。你否定了有川的人格。真是的，雖然有川很蠢，但你更是白癡透頂。」

末長戴橡膠手套的手接下這一拳，純粹靠力量擋住。

「一個人怎樣?講啊有川!」

她甚至沒時間抵抗。

末長的身體猛然一跳，自膝蓋癱倒。夕菜站起身，右腳直接舉至頭頂高度。

「你就是不知道，我才得說啊!」

「末長，這些好聽話等你當過放電症患者之後再說。你八成不明白，就算說出放電症的事也只會被嘲笑，即使對方真的聽懂了也只會畏懼你!至今爲止——沒有任何人瞭解過我!」

她不願讓他看到她的臉——唯獨不願讓他看見。

「那是我的臺詞，有川!你纔是，不明白大家部很擔心你嗎!」

泥水飛濺，弄髒雨人的腳。

末長聽到後，垂下眼眸，一林無意停止。

末長的表情掠過一道刀割般的裂痕。

雨水與泥濘的聲響，跟在夕菜身後。

夕菜的拳頭再度迫近，末長如滑行般退後一步。

「你說的只是理論!體驗一下試試看啊!像你這種只會講好聽話、無憂無慮的傢伙大概一輩子也不懂!當放電症患者……怪物的心情是什麼!」

即便他說的有道理，也未必行得通。有川夕菜親身體驗過。

「咕!」

「既然你說不想給別人添麻煩，我就問你一個問題吧，有川。」

夕菜終於在雨聲中緩緩爬起來。

「太遲鈍了!」

「這……」

「——事到如今不用你來提醒我!」

「……可惡!」

「差不多該吐露真心話了吧，有川?」

夕菜心中浮現這股情緒。

吶喊聲劃破空氣。

「你只是害怕。拿放電症這體質當藉口，害怕別人觸及你的心。你把理由全都推到自己是放電症患者的事實頭上!」

掌心進出小小的我花。夕菜忍着嘔吐感，壓抑強烈的頭痛穿越操場。

「——！」

她拚命許願，在雨中飛奔。

夕菜往前踏出一步。

後方傳來末長的呢喃。

「我責備的不是這一點，呆子。」

末長嘴角浮現自虐的笑，瞪着夕菜。

末長的拳頭劃破空氣。

「沒看過像你一樣的白癡。」

夕菜一踏地面衝出去。她轉眼間逼近末長，右手蘊含光芒。

末長沒有停止往下說。

末長舉起手臂，以手腕帶開她的腳跟踢。他的腳滑過地面，纏住夕菜腳踝，將她嬌小的身軀拉倒在泥濘裏。

「——!」

她沉默地揮出左拳。

◆

「會長你聽着，我現在把話說清楚。說不定也有其他人跟你提過——有川可不是茜。」

「無憂無慮!哈!我無憂無慮嗎?的確沒錯，我不明白你這種怪物的心情!」

「……你是白癡嗎?」

「我纔不想被你這無憂無慮的傢伙看扁，混帳!」

「看招!」

「真心話?不想和你這種傢伙有牽扯，就是我的真心話!」

「閉嘴。」

末長的手像虎頭鉗般陷入胸口。

「羅嗦!誰能忍受……!」

「……抱歉。我沒打算做得那麼過火的。」

「沒錯，你說得對。我確實無憂無慮又是笨蛋，完全沒發現茜是放電症患者。我經過反省，爲了不再發生同樣的事，纔要你吐露心聲。混帳有川!懂了嗎?」

一林的恫喝令末長肩頭一震。

夕菜的話語卡在喉頭。

「不必擔心!我一個人就……」

泥巴飛起，雨水四濺。

「不對!我……」

◆

「……這我還知道。」

雨之外的液體流過臉頰。她拚命找話想反駁，使勁想挪動身體好揍扁那笨蛋。

夕菜體內有什麼進裂了。

——敗北感。

啪答一聲，夕菜的裙子落人泥巴堆。

一會長，記得你剛剛對有川說了什麼嗎?簡單的說，你強迫她，我已敞開心房，你也快點接受我!、喔?還說，因爲茜在世時沒做到，我才轉而對你嘗試……」

「不想給人添麻煩的話，爲什麼不從一開始就尋求別人的理解!」

但夕菜將拳頭推回去。

「少賣弄小聰明!」

夕菜全部加以無視。堵住耳朵，閉上眼睛穿越操場。

最後，他浮現一如往常的笑容。

夕菜的身體被一擊打飛，彈至半空。

「所以這一次，我努力仔細看着你、試圖接受你，好讓事情不再重演!竭盡全力!」

「沒資格——說我吊兒郎當!」

然而，她卻動彈不得。

「於是你打從一開始便否定一切?即使有得到接納的機會，也被你親手毀掉!」

「羅嗦!我……!」

她不太清楚，這代表什麼意思。

夕菜想不出話來反駁。

這段期間一林的聲音仍如旋律般響起。

「會長，你加深了有川的混亂。你方纔的主張，確實有些正確之處。但有川和茜沒有直接關連，你得分開去想。別用接納放電症患者這個框架，將有川和茜套在一塊。」

滴滴答答……只有下雨聲在操場上回響。

「目前，有川應該陷入極度混亂的狀態。一個說不好，她說不定再也無法振作起來，雖然不至於尋死，她或許不會再來上學了。」

末長的表情如冰塊般僵硬。

「負起責任吧，會長。這是你的責任。」

一林注視他靜靜低語，轉身在雨中踏着徐緩步調離去。

「……有這麼糟糕嗎，一林?」

未長低沉地問一林的背影。

「你能夠斷言，我混淆有川和茜，是這麼糟糕的事嗎?」

「不對嗎?」

「我失去了茜。你不知道我多麼後悔，怎麼可能理解我的焦躁!理解我!」

一林停下腳步回過頭，眼神銳利如刀。

「——你也是一碰到關鍵之處便全面否定嗎?末長。這就跟有川—樣。」

「什麼?」

「假裝討厭人來掩飾問題的有川，和假扮笨蛋來掩飾問題的你沒有多大差別。雙方都很頑固，不肯反省。」

「一林——」

「你也想揍我?算了吧。一旦動手，你將再也站不起來。」

一林微微一笑。

那是個惡魔般的笑容。

「對於所有知道狀況的人……所有和南茜有交情的人來說，去年的事件都是個精神創傷。大家都拚命想克服它。我與長峯老師、學生會長與淺草——不知情的只有當事人有川。我們……特別是末長十分焦慮，纔會到處有學生找不知情的有川講話，使她陷入混亂狀態……學生會衆人將有川和茜重疊在一塊。我也一樣。」

「是，我明白了，我們馬上處理……非常抱歉，造成各位困擾。」

◆

她只能勉強以扭曲的聲調回答，不想讓天音聽見她的哭聲。夕菜現在什麼人也不想見，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的慘樣。

還很溫熱。

「嗯?」

「什麼呢?」

「那羣吵鬧的傢伙嗎?」

聽完主任的報告，校長臉色更加難看。那個表情立刻消失，他微微垂下眼眸，浮現似嘆息也像同情的神情。

「……我說啊，那個……」

空氣恢復寂靜。

夕菜滲出淚水，喃喃說了句「對不起」後閉上嘴巴。敲門聲一再響起，她的心隨之動搖。

燉菜是鹽的味道。

腳底傳來冰涼的觸感。夕菜穿越天音的房間，最後抵達母視房門口。房間以紙拉門隔間，她握住握把緩緩拉開。

淹嶋校長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再抓起話筒。

「唉，我明白她沮喪的心情。沮喪對放電症患者和我們來說都是一樣的。」

「媽媽。」

「你慢慢說，下用急。」

一旦潰堤之後，剩下的話就很輕易說出口，彷彿淤積在她心中的想法一口氣滿溢而出。

「——校長。」

校長看出他想說的話，宮田主任點頭同意。

「……嗯。」

然而，天音的聲音卻從房門彼端傳來。

主任緩緩垂下頭。

校長嘴巴半開，主任抬起頭。校長的表情變得愈來愈嚴峻，嘴角漸漸扭曲，下快至極。

趁主任陷入沉默，校長轉動椅子面對他。豪華的座椅嘎吱作響。

她緩緩品嚐，喫了第二口。

她悄悄打開門，白色的熱氣立刻輕輕飄來。白醬燉菜濃稠的湯汁裏，多盛了些夕菜喜歡的蘑菇。湯碗散發甜美溫暖的熱度。

◆

「姊姊?你、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很膽小嗎?放電症患者的體質，不足以當成逃避的理由嗎?「天音。」走廊傳來母親的呼喚。妹妹隔着門吵嚷的聲音，隨着這一句話低下去。或許是被母親催促，天音輕盈的腳步聲最後走過走廊。

這時，校長室響起剌耳的電話鈴聲。

「是的。正確地說，是對放電症患者的存在改正錯誤。」

「這就是發生意外的原因?」

溫柔的聲音呼喚。

「……算了，年輕有行動力是件好事。」

雨聲傳人寂靜的室內。

夕菜抓住碗緣與附在旁邊的湯匙，試着喫了一口。

言語無法成形，從夕菜口中落下消失無蹤。

「……嗯。」

夕菜什麼話也沒說地悄悄坐下，望着眼前淡淡流過的電祝節目，喝了一口茶，

夕菜微低下頭，母親直接撫摸了好幾下。

「夕菜。」

「還有別的意思嗎?傻瓜!立刻連絡所有數職員，尋找溜出醫院的淺草千春。還有……請警方協助搜索?真是的，那夥人到底想添多少麻煩才過癮啊。」

房門另一頭的溫暖氣息正緩緩流走。

「……!」

「我明白這一點，校長，但我還是想嘗試。問題不在於教育方針，理由包含我個人的私情在內。」

「晚餐放在門外。現在不想喫也沒關係，要慢慢喫喔。」

「宮田主任，我知道你想平等看待有川和其他學生的教育方針，那也是我的理想，可是放電症患者的性質太過特殊，將其強制納人通常的教育體制本身太過勉強。從私立高中的立場考量，接受放電症患者也幾乎沒有優點。你應該沒理由固執至此。」

「校長，我們去年害死了本校學生南茜。我至今仍爲此事後悔，想改正錯誤。更具體來說，身爲教師，我仍對無法拯救學生抱着精神創傷。」

——夕菜輕輕咬住下脣，她從氣息就感覺得到。

「這裏的學生似乎活力十足，充滿行動力。」

「應該是。我剛纔連絡過有川太太，請她先讓那孩子靜一靜。」

母親什麼都沒說，依舊以溫柔的眼眸注視她。

「事件既然發生，就必須訂定要有川退學的方針。她的心情如何是另一個問題。」

淹嶋校長嘆了口氣，抱起雙臂望向主任。

夕菜輕輕頜首，抬起頭來。她沒轉向母親，毫無意義地看向電視。冷冰冰的顯像管映出母親與她的臉。

母親背對夕菜而坐，手肘靠着秈室的矮桌喝着茶。她旁邊放苦一個坐墊，桌上有杯熱氣騰騰的茶。

「我怕。」

黃昏已過，天空逐漸落人黑暗。

「我……不想上學了。」

「長峯老師幾乎和我有同樣的想法，學生們也一樣。」

校長緩緩闔眼，最後像想到什麼似的睜開眼睛，準備開口。

給媽媽摸頭髮的感覺很舒服。

「讓腦袋冷卻一下，重新想想有川和茜哪裏不同……我認識的末長至少沒此有川還笨，振作的速度也很快——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喔。」

「如果不是出於本人意志的問題都可以原諒，那世上的過失就全部無罪嗎?宮田主任。我理解有川夕菜是放電症患者，但她傷及同學的事實不會改變。發生事件前，還能向有川太太所說的一樣賭賭可能性。但實際發生之後，必須做出應有的處置。」

「待會記得洗澡，夕菜。」

「是的。對南茜身亡抱着心結的人不只我們，反到對親近她的那些孩子影響更大。校長應該不知道，末長學生會長去年還是比較普通的學生。」

一林靜靜地留下這句話，再度踏着泥水走回校舍。

她重試了好幾次，又讓媽媽摸了頭髮。那觸鹹令她安心。

主任點頭同意。

母親無言地關掉電視。戴白手套的手放開遙控器，悄悄蓋上夕菜的頭髮。

「沒什麼!」

「有川回家了?」

室內有白色牀鋪與木製書桌，夕菜依興趣蒐集的書。每一樣都是冷冰冰的，不會說任何話的物品。這樣就好，不必跟誰說話就好。

「不過，這次發生意外不是出於她本人的意志。」

他喃喃說完，毫不猶豫地播打一一〇。

天音的聲音令她的腳步一瞬間停住，隨即快步穿過妹妹身旁，逃回房間上鎖：夕菜穿着沾滿泥巴的制服，靠着門坐到地上。

夕菜臉龐皺成一團地回答。夕菜彷彿看得見她的動作，知道門後的人影在露出笑容後逐漸消失。

「或許是原因之一，只不過全是我擅自推測的。」

◆

主任不經意地退縮。

主任的發言，令校長微微垂下眼眸。

「穿着溼衣服會感冒的。」「原因我晚點再問，先洗個澡。」等等。

「啊?」

「請您務必重新考慮。」

主任如此回答後眯起眼睛，犀利的目光投向校長。

他苦澀地回答後放下話筒，半眯着眼睛瞪了主任。

「……改正錯誤嗎?」

這句話讓夕菜鼓起勇氣。她一字一字地說：

「……好。」

「……長峯老師的轉學生檢查疏失也是謊言嗎?」

敲打校長室的雨聲愈來愈小。

「姊姊!」

夕菜冒雨回到家門口，粗魯地撬開門甩掉室內鞋。接着，她突然和玄闢前的天音目光相對。

倒在牀上漫遊思考之海一段時間後，夕菜最後終於拾起頭。她光着腳靜靜下地，打開房門踏上木板走廊。

味道還是像鹽一樣。

一瞬的沉默之後——

「淹嶋校長，能否晚點下達有川的處分?不提我的私情，學生們正爲她百般奔走。不能否定，他們將有川與茜重疊的焦慮招來事故，但現在命有川夕菜退學，學生們會傷得更深。不只—次，還是第二次。」

「……喂，我是花音高中校長淹嶋。是、是——」

「宮田主任，到這所高中上任後，我只看過學生們三個月，卻有個想法。」

「知道放電症患者有川夕菜進入這所學校時——我這次想讓大家認識到放電症，不再上演自殺的悲劇。所以，我才試着留住她。這是我個人的理由，只不過是種自我滿足。也可以說，我利用了有川夕菜這學生去除我的精神創傷。目前接觸有川的人裏，恐怕很多都抱着類似的想法。」

聽到校長的話，主任肩頭微微一顫。他推推黑框眼鏡，也在黑革沙發上坐下。

「您這話是挖苦嗎?」

他向前交疊雙手坐正。

「因爲媽媽要求，我才勉強去上學。我討厭學校，也很怕害別人受傷。我討厭被當砹怪人看待，天音受我拖累遭到欺負。因爲討厭這一切，我努力不交朋友。我原本以爲，勉強自己……也沒關係。」

夕菜暫時閉口，低下頭去。

「可是——有人說我錯了。說我其實……害怕和人接觸。」

她握起拳頭緊咬嘴脣，不準嘔氣的心情來礙事。

「我真的只是害怕嗎?」

夕菜尖聲反問母親。

即使正確，她也不想承認。這扭曲的心情鬱郁地殘留心中。

就算那傢伙的話有道理，夕菜也一直都靠着目前的方法走過來。

「夕菜，當時你怎麼想?」

遭母親反問，她不禁詞窮。

她不甘心得表情扭曲，然後輕輕搖頭。

「我……有一點覺得，或許真是如此。」

對他人的恐懼感。爲了與如影隨行的恐懼感戰鬥，她才把別人遠遠推開。裝出扭曲的臉孔，煩躁的舉止，不分對象地攻擊。

——她也真的想過，那是種逃避。

然而，夕菜卻下加理會。

反正不理會也沒有問題，她以爲一個人世活得下去。

「這個嘛，媽媽也有同感。」

這句回答令她肩頭一顫。

「我叫你去上學，其實是希望你跟各式各樣的人交朋友。不只讀書，還有聊天。」

「嗯。」

「當局者迷，你的情況世可以說是沒辦法的事。」

她輕輕點頭同意。

「不，不是這樣的，只是思考陷入迴圈走不出來。結果，我做什麼好像都是徒勞無功。」

他沉下臉色嘆息，對自己愚蠢的表現：只能嘆氣。

「……可是，她真的很不願意，事實上也毆打過我好幾次。」

「老實說，我完全無法理解放電症患者的心情是什麼感覺。一開始，有川極度害怕與人

「——因爲茜還在的時候，我沒辦到這些事。」

「夕菜，如果你覺得實在太痛苦……可以不去上學。媽媽認爲讓你正常上高中是最好的，但你也有你的想法。不過，你可以再努力一會兒嗎?過去從沒有人肯對你說這些話。也許現在很難受，不過一定對你有幫助。」

「原因是你不溫柔吧?」長峯老師定到末長面前，伸出食指推推他的額頭。

「難得有了機會，卻被我親手毀掉。看來我和女性似乎沒有緣份，老師。」

「你的缺點不是愛強迫人，是強迫過頭。」

如今他明白，兩人在這之後的反應便不同了。

啪!她彈了末長的額頭。

末長自暴自棄地回答，視線轉向窗外。雨後的滿月漂亮地浮現夜空，月光照出他一身泥濘的身影。

「……我知道，但是……」

「沒錯。要拉出膽小的放電症患者，強迫絕非壞事。照有川同學的樣子來看，我反倒覺得很成功。但會長你做得太過頭……你明白爲什麼嗎?」

他拾起頭，清楚看見長峯老師皺眉的表情。

「……原來如此，難怪我會失敗。比起滿心想待在有川身旁的我，旁觀的一林卻先發現，真是諷刺。」

長峯老師以沉默作爲回答。末長仰望天花板，開始小聲呢喃。

「你已經理解，她和茜同學不一樣嗎?會長。」

面對長峯老師的鼓勵，未長輕輕吐出一口氣。

「……嗯。」

「或許是今天變堅強了一點呢。」

一林也說過同樣的話——別把有川和茜搞混了，即使她們都罹患放電症，也是不同的人。

他茫然的態度無精打釆。

◆

「……是的，她的確很不願意。」

「然後呢?你爲什麼連有川同學都不關心，在這兒鬧情緒?」

——沒有。在他眼中，夕菜和茜是相同的存在，纔想用同一種方法接觸。

母親反問，夕菜覺得她彷彿在背後露出笑容。

「很可怕吧，媽媽也體會過。」

我無法接受。那也是她的弱點嗎?只是她太軟弱而已嗎?

「那接下來該做什麼?」

她小聲回答。母親的手輕輕放上夕菜肩頭拍了兩下，像催促般溫柔地撫摸她的背。

末長的衣服滴下如淚般的水珠。長峯老師嘆了口氣，俯望癱軟的他。

被老師一問，末長直瞪着天花板重新思考。

「哎呀，看來天音也很擔心姊姊。不過我們家的大姊很堅強，不要緊的。」

「有人狠狠地罵了你吧，夕菜?」

夕菜紅着臉打開拉門，眼角瞥見在走廊上摔倒的天音。

那是末長誠人聲中的精神創傷，也是他最大的過錯。

「……我認爲有川需要幫助，老師。雖然跟茜不同，但答案最後很接近。我想了解有川期望的距離，配合她的距離來幫忙。同時!—這一次，我要讓放電症患者也能順利度過學校生活。」

和茜一樣是放電症患者，又跟茜不同，性格好強不服輸而且膽小。她其實很痛苦，但身爲關鍵的末長卻踹飛了她，讓夕菜無法對任何人傾吐，只能躲起來。

「是啊，我是有意放棄了。」

「……你不明白嗎?會長。」

她指出癥結點，末長閉上嘴巴。現在他心中有數，忍住閉口不語。

「嗯。」

學生會辦公室處處散落水窪般的水滴。雨停了，耀眼的月光從窗外射人房間。

「你放棄了?」

「來，去洗澡。洗澡水已經放好了。」

「……過頭?」

愈往前逼近，茜想必會想退後保持距離，同時試着理解對方的意圖。他們當時的錯誤，是甚至沒察覺她的困擾，完全沒接近她，導致茜無法跟任何人商量選擇自殺。

夕菜稍微閉上眼睛，母親再度輕撫她的頭髮。

「——我沒有那麼堅強。」

未長白暴自棄地回答她。

不談放電症，有川夕菜這人是怎樣的存在?他重新想着。

「或許沒錯。難得長峯老師特地給我機會接觸放電症患者……」

「哎呀會長，你的表情可真消沉。」

喀啦一聲，長峯老師開門現身。

「有川同學真的很不願意?」

「……嗯，我終於明白了。」

「宇宙的奧祕。」

末長可曾考慮過，夕菜對陌生人突然踏人個人範圍的恐懼感?

「因爲我混淆了有川……和茜嗎?」

「雖然我說少女心是宇宙的奧祕，但你真的什麼也不明白。」

不過，逼近會讓夕菜膽怯。愈是前進，不曾感受過的未知距離愈令她顫抖，困惑着下知如何是好，極度迷惑。

夕菜輕輕點頭。中學時代引起那次意外後，她哭着說下想再上學時，媽媽溫和地告誡雨眼泛淚的夕菜。也許你現在還不瞭解這有多重要……母親補充道。

「當然。別提檢查，只要放個指南針不就能馬上判斷出放電症患者了?沒有理由不這麼測試——更何況是您。」

他對長峯老師的話略爲思索後，立刻找出答案。

接觸，我強行跟她牽手，想進行肢體接觸。除了我以外，也拜託一林和千春一有事就找她說話。」

「媽媽認爲，學校是長大成人、踏人社會前的準備。現在你一個人說不定還下要緊，但離開學校讀自到社會上生活後，一個人絕對活不下去。因此，我希望你趁現在去上學、接觸形形色色的人……也許你還沒有真實感。」

「你的行動如果放到茜身上會很順利，不是嗎?」

「真不像國文老師該有的回答。老師，那放電症患者的心情是怎樣的?」

長峯老師的話令末長吊起眉毛。

回答到一半，母親輕笑出聲。

「嗯，我正坐閒愁城啊。」

「是嗎?」

「哎呀，被拆穿了嗎?我是故意漏掉檢查的。」

茜和夕菜一樣，骨子裏膽小又害怕，類似放電症患者的共通習性。要打開她們的心門，直行接近的手法的確有用。對夕菜是如此、對茜恐怕也是。

母親的聲音響超，彷佛要安慰夕菜的心。

因爲她和茜不同，靠拒絕他人活到今天。對完全封閉與人接觸她來說，末長迫近的距離太靠近了。

沉默流過學生會辦公室。

「接下來嗎?」

他停頓了一會兒。

「對目前的你來說，或許有點難受。不過像那樣肯把話說清楚的人，纔是最值得珍惜的喔，比起你口中只顧表面的人珍貴得鄉。」

末長頂撞的態度，今她格格輕笑。

「我又失敗了。這一次，卻在知道她是放電症患者仍然失敗——」

放在旁邊的名單喀嚏翻動。

「放電症患者若真的覺得反感，要解開你拉她的手豈非小事一樁?就算有橡膠手套，只要勾住腳踝讓你觸電就成了，不然抓手腕或揍昏你也可以。反過來說，代表她沒那麼不樂意，她也沒有認真掙脫。」

「那不就是放棄嗎?」

「理由只有如此?這或許是原因之一，但其實並非這樣吧?如果是平常的會長，應該會發現的呀。」

夕菜點點頭，靜靜起身。她微低下頭，但踏着明確的步伐走過去要開拉門。緊接着，紙門彼端傳來逃跑的腳步聲，匆忙的足音像兔子逃跑般可愛。

「老師，少女心是什麼?」

一個影子突然落入飄蕩清冷空氣的學生會辦公室。

「你可以慢慢來，一點一點改過來就好。像蝸牛一樣，慢慢前進、慢慢前進。」

「可是……」

末長咬住嘴脣小聲回答，長峯老師點點頭。

末長沐浴着月光癱坐椅中一臉茫然，身體受月色映照，髮梢滴落雨絲的碎片。

「這是什麼意思?」

「最後這些舉動卻只給有川帶來壓力，導致這結果。」

長峯老師大大嘆口氣。其實誰也不明白對方的心情，她小聲補充道。

「不對，有川大概只是害伯。第一次見面時，她能力全開地讓我觸電過。雖然這在我的計算範圍內，但造成她對我有點遲疑不決，或者說難以下手。」

末長突然抬頭開口。

「……我和有川大吵一架，那可是場足以粉碎甜蜜關係的大戰，一林也對我發火。即使現在還想挽回，我世想不出任何方法。」

長峯老師大大嘆口氣，在附近擦張椅子坐下。她直視若眼前的末長，以告誡的口吻說道：

長峯老師的話令他眉頭一動，卻立刻喪失力氣。

他看見了光明。那是一絲微弱的光。

「正確答案。這不是意外簡單地找出來了嗎?」

聽到長峯老師的評語，末長輕輕握拳。

「現在有川同學很迷惘，不正是重新振作的好機會?」

「……是的。」

「再去找她一次，會長。情況說不定會意外順利喔?」

末長點點頭，卻點得很輕。

他發現自身的錯誤，也明白該做什麼。然而，一開始該如何爲之前犯的錯道歉——

「好，既然想通了就快去，OK?」

「可、可是……」

「怎麼，你很害怕?平常明明衝勁倀強，到了緊要闢頭卻不中用。唉，連續失敗兩次，也難怪你會怕。」

「不過——」

未長正想回話，學生會辦公室突然響起刺耳的電話鈴聲。

他慌忙摸索口袋找出白色手機，沒確認來電者便按下通話鈕。

「喂。」

『我是千春。會長，有川同學呢?』

千春的聲音令末長的臺詞凍結。

千春察覺了這空檔的意義，立刻說道：

『她應該很沮喪吧。』

「抱歉，是我的錯。」

「當然。學生會的國王出陣，作臣子的怎能不奉陪。」

驚人的怒罵越過電話而來。

封閉自我的人到底是誰?不知不覺間，末長也變得像夕菜一樣封閉。

——她握拳又打開。小小的火花進散，夕菜再度握起手。

「我只是跟會長與千春不同，性格很彆扭。看到那種一直線往前衝的傻瓜，便忍不住想多管閒事。」

「那就快去，你心愛的摩托車在樓下等你!」

一林脫下雨衣扔給末長。末長單手抓住，像穿披風般套上袖子，拉好雨帽瞪視前方。

她像火山爆發般罵了一串，末長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不斷冒着冷汗。怒吼聲響個不停，站在一旁的長峯老師也傻眼地盯着他的手機。

聽老師一說，末長一瞬間考慮着。

雨後的冰涼空氣穿越縫隙吹入室內，他往身旁一看，長峯老師正輕聲發笑。

「我喜歡熱血笨蛋，他們有我缺少的要素。」

「那麼，老師就是我們的敵人了。而我們現在要載着千春到有川身邊去。」

「是啊。你還是全速衝刺吧。」

聽到長峯老師的話，他誇張地舉起手。緊接着，學生會辦公室的門打開了。

「啊，我揍了。而且還用盡全力。」

對於老師的疑問，他點頭肯定。

「OK!」

聽到長峯老師詢問，他便充滿自信地回答：

一林揚起嘴角，拋來諷刺的目光。

一關上燈，夕菜的房問被寂靜包圍。冷冰冰的房間裏，只有月光射人。

他回答的態度，正像是隨侍學生會之王的心腹。

『我也要一起去，在還沒太遲之前見她一面。就是現在!』

「下、下過……」

沉默持續一會兒。

「好了，會長。她給了你當頭一棒啊。人家女孩子都說到這樣了，你還想保持沉默?」

「我不懂你的意思，老師。」

重新體認到這一點，他露出平常充滿自信的笑容。

「你也要去嗎?」

『會長，拜託你，帶我到有川同學身邊去。』

『會長，你沒跟有川同學在一起?爲什麼?』

『啊?喂，那不是跟路邊吸毒的混混沒兩樣嗎!居然對女孩子動手，你這爛透的笨蛋會長，給我去死上一回吧!蠢蛋!』

目光落在緊閉的拳頭上，夕菜閉上雙眼。只有輕輕的嘆息在房間內響起。

『會長，現在馬上去向有川同學道歉。現在。』

末長絕沒有錯。只是行動和認知上有些錯誤，造成負面影響。

這次沒發生任何變化。

「可、可是千春，你還在住院……」

『……什……你在幹什麼啊，會長!』

『現在不去或許就來不及了!萬一又發生不幸怎麼辦!別猶豫，快點行動!不來的話我就宰了你!』

「哎呀，本以爲你所向無敵，結果意外地害羞呀。」

她躡手躡腳地往前走，抵達玄關。

她低聲說服自己後揮開手，重新穿好制服，打開房間拉門，小心翼翼地踏上無聲的走廊。

「您說得一點都沒錯啊!長峯老師!看來我是被愚蠢的念頭絆住了。我的字典裏可沒有放棄這兩個字!總之先做了再說!」

「騎車注意安全，會長!」

她合上手機，重新面對一林。

發泄熊熊怒火之後，千春終於嚴肅地補上最後一句話。

她如怒濤般大喊。當音量終於軟弱，電話彼端傳來呢喃。

和茜不同。

「……現在?」

「……這樣嗎?」

長峯老師露出大膽的笑容當作回應。

「千、千春，罵得那麼狠，連我也會覺得沮喪耶。」

『我溜出醫院了。』

冰冷的空氣滑落末長背脊。電話到此不由分說地掛斷。

「……不要緊。我現在很冷靜。」

我絕對不想失敗第三次。

「……!」

『如果有空煩惱，就快點過來啊!笨蛋會長!你怎麼想部行，快行動!這纔是現在最重要的事!』

「學生會成員裏最瘋狂的或許不是會長，而是你。最勞碌命的也是你吧。」

她裹着白色被單，無所事事地坐在牀邊。

「嗯!我復活啦，一林。到頭來，我發現不行動還是不行!」

一林輕笑，停頓一下之後邁開步伐。

「沒錯。所以，我真心對末長這種直線向前衝的人抱着憧憬。出於個人的興趣，讓我想支援他。」

末長浮現孩子般的笑容，踹開學生會辦公室大門，看世不看天上的滿月就衝出去。

「很難講喔?以老師的立場來說，我很想站在你們這一邊唷。』

『不，我也不小心，是我忍不住反射性地行動。有川同學人呢?

先行動再說，他激勵自己。

「我的性格無法像末長一樣直線往前衝，總會有所盤算地思考下一步的發展。我無法像他那樣熱血沸騰。」

「啊……你特地騎過來了嗎，一林!」

「……不知道，大概在家裏。」

「——是的，我明白了。」

「是嗎。」

「給會長當頭棒喝、暗中監視有川同學，現在又騎摩托車過來。」

「不，呃——……有川講的話徹底惹火了我，一時衝動就……」

『——我正東谷公園等你。』

就像惡作劇被發現般，她的聲調有些淘氣。

他小聲呢喃，浮現自虐的笑容，最後彎起嘴角輕撥頭髮。

「校長下令所有職員尋找淺草千春的下落，她好像真的溜出醫院了。」

「不，怎麼說。剛纔我們……打了一架。」

「我很期待，老師。」

「我走了。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真是準備周到。」

她集中精神。不久之後，夕菜靜靜攤開手掌。

「哼，反正我想你差不多該復活了。車本來是爲你衝進有川家準備的，但我剛纔也接到電話。趕快去接回千春吧。」

『爲什麼要跟傷心的女孩吵架!這也算學生會長嗎!你、你總不會當真揍了她吧!』

背後傳來長峯老師的聲音。

「你是在說笑嗎，一林!」

「我們從小學開始的孽緣可不是假的。」

一林故作困惑地回答。

「沒錯，先做了再說，這樣比較適合你，話說回來，認爲一兩次便能說服身爲放電症患者的有川同學纔是大錯特錯。還得試第三次、第四次——畢竟心意相通並不容易。」

他戴上眼鏡，浮現惡魔般的笑容。

末長的理性一瞬間僵硬。

「你差不多也該復活了吧?笨蛋會長。」

「什麼叫毫不在乎，千春!我也有很多事得考慮……」

『——啊?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疑問聲從話筒彼端傳來。

一林轉身走去，而長峯老師的手機幾乎同時響起。她表情一歪地拿起手機，按下通話紐。

◆

『我討厭再有人自殺。即使沒有自殺，我也不要她從此不來上學。即使失敗兩次，第三次我絕不想失敗。還是說，就算丟下有川同學不管，會長也毫不在乎?』

「我剛纔突然想到……」

一林不滿地哼了一聲，豎起大拇指。

一林無言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我不覺得辛苦，這是我的興趣嘛。」

一林穿着藍色雨衣，溼淋淋地現身。

即使嘗試錯誤，即使途中犯錯大吵一架，只要夕菜沒有自殺，就還來得及。只要她還在學校，機會要多少有多少。

一林喃喃說着，也轉過身。

「……失敗兩次的話，只要重來第三次就好。僅止於此。」

夕菜換好鞋子，靜靜打開大門。

——我不能逃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