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永恆一貫劍

中原獨自端坐在武甫大學劍道場的中央。時間已過午夜零時，周圉靜悄悄的，只聽得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中原閉着眼睛，靜靜的坐着，這樣的姿勢大槪已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道場內的燈光全熄，場內唯一的光源來自窗外的月光，但是照在道場地扳的月光，因爲時間的流動，角度漸漸的在改變。

和京介分手後，他在廣島市內的二十四小時電影院內過了一夜。第二天，爲了躲避警方的搜索網，他沒去機場或廣島車站，而迂迴的坐車到三原，然後從三原搭上新幹線。

好不容易回到東京，但是，已不能回去自己住的地方。

因爲想完成還沒有寫完的畢業論文草稿，所以，他找了一間便宜的旅館，住了一天。……第二天，他把自己藏身在熱鬧的市區，直到深夜，纔來到道場。

這兩天他沒有好好的睡過覺，但是，他的意識卻像刀鋒一樣的銳利。

他回億許多事。

——一直被自己視爲妹妹的陽子，有一天突然覺得她不再是妹妹，而是個異性。

陽子處在全是男性的劍道社中，就像一朵花一樣，散發出美麗、嫺靜的光芒。當我開始注意到陽子的美時，對陽子的感情，就難以繼續像以前一樣了。

但是，和陽子成爲兄妹以外，有男女關係的情人，卻不是我能想象到的，而且，我也不允許自己爲了陽子，而中斷了求取劍之道的精神。

我只要更專心劍道，一定就可以剋制住思慕陽子的感情吧！但是，愈是逃避思慕，思慕之情就愈強烈。

那麼，把陽子託付給我最信任的大林京介吧！這樣就可以斬斷因爲陽子而產生的迷思了。

因爲選擇了追求劍之道的路，只好放棄了對女人的愛。這一切便是爲了京介所說的中原流……。

——三個紅色的『風』字。

那是隻有我才懂的染色字。

陽子在說：哥哥，侵犯我的，是秩父的三風……爲我報仇。

陽子沒有告訴情人京介，只告訴我。我必須爲腸子最後的遺言負責……。陽子決定要死的時候吐露心意的對象，是我，.

——和京介的比賽。

他真的是一個好人。他以自己的性命爲賭注，來阻止我的自殺行爲。

他給我讓我繼續活下去的藉口。

這只是一道淺淺的傷。但是，這一刀是爲了切斷恐懼的感覺，與對人生的依依不捨？或是想在有意識時，瞭解一下刀子切入腹部，到底有多痛呢？不論到底是爲了什麼，都會留下不大幹淨的痕跡。

『看吧！即使是這樣剛強的人，死的時候也會產生恐懼感。他腹部有三道淺傷。』

突然，他覺得自己握着短刀的手在發抖。這個發現讓他自己也嚇一跳。

中原只是想試試刀子切入腹部的感覺，所以，他打算就在現在的傷痕上，再重新以刀子刺入。

中原的雙手仍然緊緊握着切割自己腹部的短刀，他苦悶的表情，出現在衆人眼前。

爲了報答他的心意，也爲了不讓自己帶着恥辱而活，只好讓比賽變成平手。

他帶着爲了這一天而^^備的短刀，與橡膠墊子，又回到道場。

鑑識員努力要拉開中原握緊短刀的雙手。中原咬牙的表情，好像拚命在反抗鑑識員一樣。

這本論文，是對自己劍道的挑戰。

在整個論文的最後一章，他引用『葉穩』中的名句『武士道即尋找死亡之道』，來陳述自己對於乾乾淨淨的死的想法。並且，以『切腹，是武士維護尊嚴的唯一手段』，來做論文的終結。

像絹一樣柔和的光線，包圉着穿着白色劍道服，身體向前撲倒的中原背部，和後腦袋。中原已經死了。

『這個案子終於結束了。』

『刀子向橫的一字拉開，實在太……』

中原握緊短刀，刀尖抵着自己的左腹。

中原的膝前，有一本筆記本，那是從昨天晚上起，便熬夜而寫成的畢業論文草稿。他並不想正式完成它，交出去；只是想讓它代替自己的遺書。

如果正如京介所說，自己的劍道成爲了『中原流』，那麼必定會有很多流派來挑戰；爲了保護自己的中原流，挺身而出，勇敢的接受挑戰，就成了自己的責任。

在他遂漸空白的腦海裏，只想着這件事……。

……取出短刀，拔去刀鞘，刀匁在月光下發出閃爍的光芒，尤其是刀尖的部分，更像是集中了所有的光芒。這把小刀似乎可以刺入任何物體。

大林課長聲音低沉的說。

京介什麼話也沒有說。

他把墊子鋪在月光照I的地板上，然後坐在墊子上。他不希望自己的血，污染了木質的地扳。中原將劍道衣脫至腰部，又將劍道褲往下拉，讓整個小腹露出來，然後將脫至腰間的劍道衣的袖子，塞入膝蓋下。

美杉刑警的聲音也很沉重。

色的劍道褲。血流過的地方，有微妙的溫熱感，和刺癢的感覺。

劍道衣裨的前面部分，血跡已經變成紅黑色了。

道場內部有個房間，房間的四周有雙層的櫃子，櫃子內收着社員們的練習服和護具。

淸晨的陽光，從窗戶射入，照落在武南大學道場的地扳上。

京介一定一開始，就覺悟到會有這樣的結局。對這個男人而言，只有結束自己的生命，才能結束這一連串的事。

論文的內容討論伊藤一刀齋景久創始的一刀流祕傳，和對現代劍道的影響；共分十章。爲了寫這個論文，他還曾經走訪了繼承一刀流的秩父石川源一郞；及其他流派，位於京都的柳生新陰流關根彌八。

兩個像鑑識員般的刑警，抓住中原的肩膀，讓他緩緩仰起。

森本刑警一邊檢視腹部，一邊說。

裕子將頭靠向京介的肩膀，視線從屍體上挪開。

擴散到橡膠墊子外的血跡，說明了中原對自己所做的事情。

中原站在自己的櫃子前，脫下學生服和內衣，換上白色的劍道衣褲。這雖然不是新的劍道衣褲，但是因爲常洗，所以穿起來很舒服，而且，剛纔他已用冷水，將自己的身體洗得很乾淨了。

『嗯……』

現在中原的腦子裏，只有如何死，纔會死得乾乾淨淨這件事。他已經沒有恐懼感，對人生也毫無留戀。他應該已經肯定了自己的生活態度。

溫柔的晨光，包圍了那樣的表情。在這充滿慈悲的光線中，中原對劍道的固執、苦悶，應該會緩和下來吧！——

全書完

血噴出來了！腹部、手腕、劍道衣褲，都被血染紅了……！

爲了壓制這個動搖的心意，他以左手按着發抖的右手，然後大叫一聲，將渾身的力量集中在雙腕。刺進去了！

中原也在論文中，寫下自己對劍道的想法，和一連串事件之後，自己的心情。

當他發現自己在害怕時，不僅手發抖，全身也在發抖，剛纔的平靜感也消失了。他發抖的手腕，拿着刀子。刀尖在腹部移動了兩、三個地方。

京介！與其帶着恥辱而活，不如干乾淨淨的死去。這是我的生活方式……。

聽到消息而趕來的武南大學釗道社社員們，羣集在道場的一隅，都無言地垂頭站立。

很可笑的，這些流派對現代劍道的影響，就是讓弟子們，在自己的神聖道場內，進行醜陋的競爭。

中原將筆記本拿在手中，緩緩地張開眼睛，站了起來。

『切腹……』

京介、裕子，和以大林課長爲首的兩國分局的刑警，圉繞在屍體的四周。

中原將刀尖抵着左腹，試着切了一點點。沒有痛的感覺。一條血絲流出來，擴散到腹部，染紅了白

要拉動短刀！至少要拉成一條線，將腹部切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