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三個歐吉桑》 · 有川浩 · 2.4萬 字
“蠢材————！”
聲音來自清田家二樓——也就是二世代住宅中屬於兒子夫婦的那層。一樓的清一和芳江剛喫完晚飯，就聽到兒子健兒那不同往常、怒氣十足的聲音。
兩人齊齊望着天花板，上面陸陸續續傳來砸東西的聲音。什麼事啊。
正疑惑的時候門鈴響了。
芳江在洗碗，清一起身去接話筒。是祐希。
“不好意思，讓我避一下！”
門纔打開，祐希立刻抱着書包竄進來。
“上面是在幹嘛？”
“先聲明，和我無關”
祐希一邊撇清自己，一邊毫不客氣地走進起居室。
“被罵的是我媽”
祐希往沙發裏一坐，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趕快道歉不就沒事了嗎，那個女人。砸什麼盤子。那些可是她一直引以爲傲的什麼名牌瓷器套裝呢。等她回過神來一定會心疼得暈過去。”
“咱們家那傻媳婦又做了什麼?連那沒志氣的健兒也會對她那麼生氣，真是稀罕。”
芳江大概是覺得這邊比較有趣，停下洗碗的工作走進起居室。祐希對她只有報以苦笑：
“奶奶你也一點都不留情，半斤八兩”
“我們都不知給你那笨蛋雙親耍弄過幾回了”
“你們那兒子兒媳最後也沒好過過吧？”
結果，問到今天到底是什麼狀況，祐希答道：
“我媽又亂買東西了啦”
“祐希！太糟糕了！這是我們家一年以上的伙食費啊！”
一邊點單一邊把書包裏的文具擺到桌上,開始在作業本上寫些英文句子。字跡胡亂到若是清一看見一定大皺眉頭。
“恩，聖誕節缺勤打工的傢伙一定很多，正是我加班的好時機呢。我還挺樂意的。”
今天的話題是昨天的那場家庭紛爭。
“如果是那樣倒還好”
家裏一個人都沒有對我那愚蠢又任性的媽媽說過『太好了』這種話哦，早苗。
似乎是終於對七十萬這個數字有了實際的感受。這種慢半拍的樣子讓祐希噗地笑了出來。
“這可不是好笑的事，那怎麼辦呢！？”
祐希完全倚在沙發上，開始扳起手指：
說話間二樓安靜了下來。
“還有更嚇人的，那還不是什麼知名品牌，而是聽都沒聽過的奇怪的公司的『原創產品』。”
“七十萬啊……七十萬……”
“你這麼能算要上當還真難”
“以前有一陣子有過『高級羽絨被』的欺詐集團，就是被那類東西給騙了吧……”
“你，你在別人家門口大呼小叫什麼！”
“所以說啦，能上當的也只有老媽那種水平的。和她來往的朋友也盡是些不知世事的傻瓜而已。要是平時那樣，啊，今天去了誰家誰家的茶會啦，今天去購物啦之類的，反正與人無害也就不管她了，忽然插手其它事肯定會搞得一團糟。再說——”
要是祐希覺得可以的話那就這樣吧，早苗點點頭，有些害羞地抓了抓頭髮。
退休之前清一不會料想到與祐希還有這樣接觸的時候，孫子在青少年時期向着自己所不知道的方向轉變，如今竟又有了意外的發現。
“經常聽到無條件退貨這個詞呢，要怎麼做？”
他悄悄打開門，往二樓看去，來的有三人。二樓的門已經打開了。
“啊，這樣，謝謝。”
“事到如今你還把這種東西送回來我們也很難辦的啊，先生。”
健兒的聲音完全沒有底氣。
祐希似乎是在解釋爲什麼拿着書包過來避難。
剛剛搔頭時一縷頭髮翹了起來，祐希禁不住想要把它撫平。
“是啊，這話也對旁邊這個爺爺說。將來不要被鑽石啊名畫呀之類的名目的給騙了哦”
————就算同是學生大概也沒有人會認同那些字的吧。
“貴，貴子！報警！”
健兒故作強勢地應道。只是任何人都顯而易見地可以看出是虛張聲勢而已。男人也拋開了客氣的僞裝：
看來祐希對之前潤子事件時清一的吐槽還耿耿於懷呢。
“要是客人們個個都向你這樣反反覆覆生意可沒法做了，這位先生。”
*：原文是冷卻期制度，允許消費者在約定時間內無條件退貨的規定。
清一走出來站在一樓的門廊上向二樓喊道。
健兒看着盛怒中的男子，還是一臉膽怯。
“可是所有的退貨條件都滿足啊！”
“誒，那還挺容易的嘛。你媽媽一定鬆了口氣，太好了。”
咦，不是呀，現在他該在電玩地帶打工纔對————纔想着，果然對話機中傳來的並不是祐希的聲音。
清一不由得大喊起來。
“現在氣氛一定壞透了吧。真是煩死了，我明天還有英語課呢，忽然鬧成那樣我連個預習的地方都沒有了”
早苗一如往常，在嚴格程度不低於體育社團的家政科社團的活動下，加上衆多家務，一週也只有兩三回能和祐希一起在這家餐館見見面，每次也只有兩小時左右。若是稱這爲約會實在過於簡單了些，不過看早苗那麼開心的樣子祐希也就滿足了。
扯了半天祐希終於揭曉謎底：
“你要叫警察什麼的隨便你！我們是來商量的，沒必要覺得有什麼虧欠。”
才聽到這裏，早苗趕緊把奶昔放到一邊，一副非常抱歉的表情對祐希雙手合十道：
“把（購買）合約解除的信寄給商家。對方收到就好了。”
“這也是一種手段。先是去聽一次課就可以拿到一瓶醬油什麼的當作禮物，隨着參加的講座越多售賣的東西就越貴。現在說也晚了，機靈點市府大樓的市民窗口就有這類宣傳小冊子。”
那個呀，芳江聽了直眨眼：
一定要老婆胡亂花錢到了這種地步纔會吭氣的丈夫也真是丟人。
因爲是二代住宅，兩家的門鈴擺在一起，分別寫了清一和健兒的全名。
“孩子他媽，生態新生活是什麼”
“我本來還以爲平安夜和聖誕節都見不到了呢，好高興。”
“在這種地方什麼都不能做啊”
清一接過話茬：
“要是商家想挑戰消費者在法律上被保護的反悔權的話，要叫的應該是律師。”
“又買名牌了嗎？”
早苗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下，忽然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
“頭髮翹起來了”
“說了你們不要嚇死哦——她買了七十萬的空氣清淨器”
“警察又不介入民事糾紛，來了也解決不了問題。頂多是讓現在這些客人先回去罷了。”
“沒關係的啦，我爸去辦了無條件退貨［*］手續了。”
“哎，不過也難怪你那沒出息的老爸會一反常態氣成那樣，七十萬呢”
這些傢伙大約是受過訓練的，專對付這些無條件退貨的買家。依冷卻期制度，法律上要買家撤回退貨是不可能的，他們的目的大概是讓這些客人重新簽寫購買合約吧。
只能見一小會真是不好意思，明白早苗的意思，祐希說道：
正因爲如此那幾個男人才敢叫囂要叫警察就去叫好了。他們並沒有暴力行爲，言語上也沒有明確的威脅內容。頂多就說是商量急了講話大聲了些而已。
“什麼！”
健兒向屋內喊道，清一嘆了口氣。竟嚇成這樣，這個笨蛋兒子。
“她看完說明書已經完全着了魔。那空氣清淨器說是可以去除空氣中對人體有害的數十種物質，而且還不需要更新過濾器，幾乎是半永久的，她一想市面上的其他機器都是要更新過濾器的，長遠考慮起來還更值一些呢。簡直就是萬能清淨器嘛。”
“貴子的話按另一個門鈴。”
公司的名字沒有什麼印象，不過還是留了個心。
“到樓下爺爺家避難咯。今天有英文課，家裏根本不能預習吧。”
清一望向玄關的方向。單單是對話機裏寥寥數語他就可以判斷出對方慣於恐嚇。就靠健兒想要擊退他們恐怕不容易。原本他就是祐希說的『沒出息』的傢伙，總是得過且過只會忍讓退避。
“等一下，健兒”
“要真是那麼優秀，一經推出那公司也會一躍成爲同行中的佼佼者吧”
“難以相信吧，那可是七十萬呢。我打工一整年也不一定能賺到，一下子就被騙走了。我那沒出息的老爹這次也忍無可忍。我媽那種大小姐哪裏懂得什麼是道歉，只會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而已。”
“奶奶，怎麼沒拿些咖啡什麼的出來？”
“那種東西，再好的品牌也不過十來萬元而已吧！”
“關於今年的聖誕節”
看到祐希忽然伸出的手，早苗嚇得一縮。祐希笑起來：
意料之中，倒也稱不上失望。
“說起來，最近櫻町的朋友說，附近開了家健康食品的商店。說是隻要去聽他們的健康講座就可以以很便宜的價格買到他們的調味料什麼的。”
“祐希怎麼辦呢”
“嗯，我明白。我是想說白天的時候能不能見個面呢。雖然準備晚餐可能很忙，一小會兒就可以”
“你不是有個朋友是律師嗎，打電話給他吧”
“嘛”
祐希和早苗放學經常會路過的那家家庭餐廳也立起了醒目的聖誕樹。
“這麼晚來打擾真抱歉。我們是生態新生活株式會社的職員，請問清田貴子女士在家嗎？”
芳江表情沉痛，雙手按在太陽穴上。
“要叫的話，不是警察，叫律師”
“可以嗎？”
祐希一邊捉弄她，一邊幫她把頭髮捋順，早苗滿臉通紅地埋着頭。第一次碰到那頭光滑柔順的短髮，髮絲的觸感讓人全身心地愉快。
“……呃，早苗”
對話機掛掉後，清一問芳江：
“不就是貴子七十萬買了空氣清淨器的公司嘛。……看樣子要直接退貨怕是沒有那麼容易了呢”
早苗一句很隨意的一句話，祐希不由把臉側向一邊，托腮暗想：
清田夫婦辦理退貨手續後，又過了幾天。
雖然交往以前就知道了，不過得到三大叔們疼愛的正是早苗的這種純真善良——也是她吸引祐希的地方。
是不是有那種朋友清一可不知道，他也是虛張聲勢而已。
果不其然，男子的話音裏盡是恐嚇的意味。
“假設買了一臺十萬元的普通清淨器，過濾器也是數年才換一次。一個過濾器算一萬好了，平均一年也才幾千元吧？七十萬的空氣清淨器，想要回本那還不得百年以後。真不知道是怎麼個長遠考慮法的。勤換過濾器還更好吧。而且新品也在不斷推出。”
一樓喫過晚飯後，門鈴又響了。又是祐希下來避難了吧，清一一邊想着一邊拿起了對話機。
“爸……”
“你老婆自己簽下的訂購合約！個個像你們這樣出爾反爾我們生意還怎麼做啊！”
早苗正喝着奶昔，只是偏下頭，“嗯？”地應道。
“誒，那可真是糟糕”
日曆翻到１１月，聖誕節的商戰意識迅速冒頭，大街小巷也氾濫着各種聖誕裝飾。
“對不起！我們家只有我和爸爸兩個人……要是不在家過的話，剩他一個，他一定會彆扭得很壯烈的。”
“聽起來，好像你們賣的竟多是被買了又後悔退貨的商品啊。”
男子們沒有回答。
“客人如果會退貨的話，你們就應該去做那種不會讓客人要求退貨的商品啊，這才叫做買賣不是？”
“您說的是……”
清一開始給非常不爽的男子臺階下
“那麼你們是接受了貴子的退貨了，是吧”
“唔，嗯”
“這麼說來我兒子兒媳不用到消費者協會也能把這件事辦妥咯，真是謝謝你們了。”
清一確認般地又補了一句，低頭致意，對方也裝模作樣地回答：
“哪的話，得到您寶貴的意見。”
男子們說完便離開了。
“……爸”
清一看着站在門口惴惴不安地望着自己兒子兒媳，心裏的氣不打一處來。
丟人現眼。真是丟人現眼。
不過問二樓的原則被擱到一邊。清一從外梯上了二樓，照着健兒的臉就是一拳。健兒非常漂亮地摔飛進門內。
“你也這麼大年紀了，怎麼到現在連保護自己家人的能力都沒有！總是一副要落跑的樣子真是難看死了！”
說完伸手給了貴子一巴掌。下手自然是輕了，還不至於讓貴子站不住，貴子呆呆地扶着自己的臉頰，一時沒有反應。
“你也是！不懂掙錢養家的辛苦還是一副大小姐習性，連祐希也知道自己打工錢得來不易，你就不知道害臊嗎？七十萬的東西也不和你老公商量一下、隨隨便便就買了、真是荒唐透頂！”
貴子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對，對不起……！我，我……”
“客人一進到店裏，直到講座結束出入口都是封死死的。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也許是裏面要放幻燈片什麼的吧。每天有上午和下午兩堂課，同一天的內容和贈品是一樣的。今天的贈品是天然酵母的麪包。”
芳江向來遇事都是自己利索地解決，今天卻開口拜託着實稀罕。清一放下手中閱讀的書，將老花鏡扶到額上。
“爲什麼她兒子夫婦會來拜託芳江呢？”
三頑童時代就認識的芳江，是三人的青梅竹馬——而且恐怕在很小的時候，她也是全員心中，也許叫不上初戀，有好感的對象。
“什麼事？”
“……說了半天，到底要我幹嘛？”
不意的衝擊讓清一被茶水嗆到，放下茶杯，連咳數聲。
“你們的祕密社團連這種事也不受理的嗎？”
“店鋪開門前看到她在門口站着呢。大約是第一天，一起排隊的還有很多人，都是看了郵箱裏的傳單來的吧。”
最開始以免費的禮品贈送爲名目讓人聽講座，大約兩小時的時間裏宣講各種話題，讓人對自己的健康產生不安，最後預告第二天的贈品後讓客人回去。開店以後如此既擒又縱，漸漸賣起一些低價而又“對健康有益”的商品。
以後還能不能這麼走運就不知道了。
*
那孩子真是、芳江忍不住又抱怨了貴子一句。
“不是相識也說服不了你啊。只是，爲什麼靖代會那樣沉迷於這種催眠詐騙呢？你和靖代沒見過面，應當不會引起她的疑心，你就好好去調查看看，要是弄清了理由，她兒子也容易再說服她吧。”
當天晚上，清一青着臉與聚在醉鯨的夥伴們說道。
終於，重雄苦笑地緩過神來。
“因爲他們自己說服不了，想試試拜託她的朋友看看能不能聽進去。結果靖代一聽說是兒子拜託的，就說要絕交。”
“不用你們道謝。你們兩個爲了祐希也要爭點氣，我不可能跟你們一輩子。”
又過幾天————
“夾在在報紙裏的可是要付錢的，何況也不是各家各戶訂的報紙都一樣。像這種複印件，自然是要在最廣的範圍內散播，由他們公司的人閒時自己散發就夠了。早上清理郵箱的時候發現，才這幾天而已就有這麼些廢紙躺在裏面。全部是都是這家『多彩生活』”
當天晚上大家都多喝了一些。
“他們兩個說服不了靖代不要再和那些詐騙商人來往。”
[星號]講座內容上午和下午是一致的』
清一記得，靖代是芳江的一個朋友。
“吶，靖代的照片呢？芳江不會沒給你吧”
那些被講座煽動的客人自然爭相購買。就算價格變高，爲了健康也沒什麼大不了。
傳單的內容無非是一些套話：
“不愧是芳江吶，滴水不漏”
我們是「多彩生活」。追求健康的生活品質是我們的目標。
“這事也是不久前靖代的兒子夫婦拜託我的……”
據祐希說、貴子沉迷於這些催眠銷售的時候總是嘮叨着這是對身體好的什麼什麼，那是對身體好的什麼什麼。
“謝謝爸”
“你們倆個從來不看自己家郵箱的啊？”
“我還是跟芳江說重雄沒法幫忙吧。”
清一插了一句。
重雄和則夫瞬間石化。
“總體看來應該是分佈在一些對自己健康容易感到不安的人羣中吧。”
“爲了得到贈品一天去聽兩次課的人也不少，就是這樣反覆聽着慢慢就被講座給洗腦了吧”
“吶，商店街二區角落有家店鋪不是轉讓了麼，新的業主就是做那種營生的。前陣子貴子也在那裏被騙過。”
『您對自己的健康關心嗎？
“你們兩個給我好好反省。虧得今天祐希不在，不用他看到你們這麼不成器的樣子。”
“算啦，芳江的委託總不可能拒絕吧。”
“什麼東西？”
“……芳江知道了。”
被一語擊中倆人都縮了縮肩膀。清一從晨報到晚報都是芳江在幫他拿的，重雄也差不多。
“我們大概也把健兒給寵壞了呢”
“就是。不過通常應該是靖代家那種情況吧”
“可是”
“芳江那裏有什麼情報？”
怎麼跟小女生似的，重雄自言自語道。其實爭吵怒罵的技能是不大會隨年齡增長進步的。
則夫調查效率確實是高。
“等等。我知道了，我怕芳江啊”
一行巨大的“講座結束後贈送天然酵母麪包”橫跨了整個頁面，也附上了地圖。
貴子完全沒料到退貨之後竟還會被追迫到家裏，剛剛的恐懼還讓她膽戰心驚。
有必要搞得像臥底那麼誇張嗎，清一啜着茶說道。芳江接了驚人的一句：
“她老公先她一步走了之後她就一直一個人生活。到了這個年紀，拿着養老金去養那些無良的東西，要是放着她不管我可連覺也睡不安穩。”
罵完後清一轉身就要下樓卻背後的人喊了一聲“爸”。
“哈，對阿重來說的確是個苦差。不過你也不可以說不幹了”
“難道你們以爲你們做的事我完全沒覺察嗎？”
總是不痛快地把結果說出來是芳江的壞習慣。清一壓下自己的急躁，催促她快說。
“現在能知道的只有這麼多，不到店裏實際調查不會更清楚的。從今天開始我們一週爲期輪流交換，一個都不能少。”
上午：10：00-12：00／下午：16：00-18：00
則夫不懷好意地笑道
回頭的時候，健兒已經從地上爬起來，站在貴子身邊，兩人齊刷刷地低頭彎腰：
第二天則夫就在醉鯨發表了調查結果。
“喂，老公，我有事拜託你”
則夫從衣服裏掏出一疊單色粗糙的傳單。
“傳銷嗎？”
“靖代也在嗎？”
“三年前她丈夫去世後一直一個人生活。有三個孩子，兩個女兒都嫁在外縣，只有兒子夫婦同住本城。因爲和兒媳婦不是很合得來，往來也就少了。一個人住以後才被那些無良商人哄去”
清一問。則夫隨意地點點頭。
某個平日清一休息的日子，芳江忽然這樣說道。
“還真是完全掉進去了呀，那個靖代。”
“和傳銷又不太一樣，嗯，是叫做催眠銷售吧”
清一再度把後背轉向他們
結果最後是個子最高的清一博得美人心，但也許不如說是芳江下嫁。
則夫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催促着，清一不高興地從上衣口袋中掏出靖代的照片。
重雄趕緊把原話題繼續下去。則夫搖搖頭。
這對清一也好芳江也好都是反省的教材。
那倒是——清一表示理解地點點頭。
則夫剛問清一原原本本地將芳江的話又轉述了一遍。
重雄痛苦地嘟囔
“和咱們家正相反嘛”
“靖代她呀，每次進了那間無良店鋪都要把熱門商品買個遍。她兒子都不知道退了多少貨”
主婦要對全家的健康負責，自然關心，老年人直接就是目標。
回到一樓的時候芳江說着“反正等一下也是要到醉鯨去”一邊重新泡了茶。
“搞不懂啊，只是爲了得到個麪包居然聽人羅嗦兩小時。”
重雄在一旁問道：
“現在那家店鋪的叫做『多彩生活』。通過催眠銷售販賣的主商品是高達50萬元的離子淨水器。這種商家兩三個月爲一週期漸漸變換店內的商品。直到賣出主商品爲止都只是算作目標達成期。商店街的人也聯合找過戶主，只是那家店鋪的戶主對租賃的人似乎不怎麼關心。倒成了他們的一大支柱了。商店街的人雖然困擾，可是也不能強迫戶主對租戶做什麼。”
“我話說在前頭，阿重。芳江委託的事情是爲什麼靖代會被無良商人哄得團團轉。最後說服的人是她兒子夫婦還是芳江就是他們的事了，你就是在這裏逃跑後面也沒有打戲哦。”
同時盯着傳單的清一和重雄問道，把則夫給呆住。
“這東西是夾在報紙裏送來的？”
清一繼續機械地向凝固的兩人說明了芳江的委託。
“稍微觀察一下，他們拉的客人主要集中在中年人以上，高齡老人也有相當一部分。更具體的話主要是女性，家庭主婦爲主。高齡層中男性也不少的樣子。”
“……芳江從小就是這麼精明啊”
“我沒辦法呆在那種要保持安靜的場所裏啊。這次就交給你們倆個啦”
講座時間：
“是關於靖代的”
則夫一邊說着一邊按着手機。應該是把調查結果都記錄在手機的備忘錄上把。
重雄皺着眉頭道。
每天爲您送上免費的講座，給您傳遞最新的健康資訊。
則夫也苦笑道。
“我試着說服過她，可她一點兒聽不進去。而且聽說是她兒子讓我去勸、還氣得說要和我絕交。靖代又沒其他什麼親近的朋友，所以我也不能把這重擔轉給他人。”
而這些無良商人的最終目的就是販賣那些讓人大跌眼鏡的高價淨水器、空氣清淨器。曾經有一段時間出現過大規模的羽絨被詐騙案，人們也對這種伎倆有了戒心，如今會以高價商品爲主要產品的無良商人也就減少了。
結婚至今，經歷了許多，不覺也四十年了。
重雄灰溜溜地舉起白旗投降。自己的妻子被人說“怕”實在讓清一心情複雜。
“那麼就從今天開始吧。這周我先開始。”
則夫總結完，酒會正式開始。
*
則夫默不作聲的時候看起來就是一個人畜無害的弱氣大叔。則夫很清楚這個事實，靜靜地一個人在店鋪附近溜達。
他站在『多彩生活』門口，裝出一副頗有興趣的模樣看着店門口看板上的傳單，果然立刻有一個單手捧着一摞傳單的女店員飛奔而來。
“您好，歡迎光臨多彩生活。老先生對養生有興趣嗎？”
“不，哎，也到了這個年紀了嘛。要說沒興趣是騙人的。”
“原來如此，還是應該健健康康地度過老年的生活呢！我們店裏從現在開始會舉行很多跟健康養生有關的講座，不嫌棄的話請您來聽聽好嗎？”
“得花多長時間呢？”
“十點開始大約要兩個鐘頭”
“兩個鐘頭啊……”
一看到則夫開始猶豫的樣子，看樣子受過“熱情待客”特訓的女店員亮出王牌：
“來聽完的客人我們都會贈送天然酵母發酵的麪包作爲禮物！所有的食材都是精心挑選對身體極好的哦”
女店員就這樣面不改色地瞎扯淡着把似乎上鉤了的則夫引進店內。
哇，這是遊樂會［*］嗎。則夫暗歎。白色牆壁和講臺，隔開一段距離是一些摺疊椅——滿屋緣懸吊着彩紙做成的鎖鏈和薄紗制的花朵，四壁貼着彩色手寫的海報。海報上是一些關於健康常識之類的內容，爲了照顧老年客人吧，文章用粗號油性筆寫在整張的卡紙上，文字生動活潑、淺顯易懂。
在則夫看來，這一切不過都是爲了掩飾廣告的目的讓人降低警備而故意設置的。
則夫在中間靠邊上的角落坐下，開始留心四周的客人，靖代就坐在第一排。
“大叔”
招呼則夫進來的女店員拿着一個夾板走了過來。
“您是第一次來吧”
清一接手的第三週和講座後販賣的商品和重雄的第二週比起來價格已經高了不少，和市場上賣的比起來大約貴了三成左右。價格差被店裏的人解釋爲是他們選材用料精心挑選的緣故。然後多買還有折扣。
這個年紀的男生怎麼能不浮想聯翩。不過早苗的表情讓祐希可浮想不起來：
“嗯？怎麼了”
關了燈的室內，這些照片無一不令人觸目心驚。大家的臉上分明都寫着絕對不想變成那樣。這些照片故意盡挑些慘不忍睹的。當放到一張常年做透析的病人照片時，病人因爲血行不良導致手足壞死、大家甚至驚叫起來。
“賣得貴一點，大家更相信東西質量高一點，對身體好一點。結束以後要不要把東西拿來醉鯨用看看？”
店員有些惶恐地問道。重雄“哈？”地一聲，撇了他一眼。男店員立刻噤聲。
在常去的餐廳裏，早苗只點了飲料。
“再好喫我也是不喫這些零食的，不過給我媳婦帶點。老太婆又喫不下什麼，買多了一定會說着太浪費太浪費硬是都喫掉，這樣的話，像你們說的，不是反而不好嗎”
一打醬油要在保質期內喫完，只有大家族才辦得到吧，這雖然是簡單常識判斷，可在宣傳語的煽動下，真的買了一整打的客人竟也不少。當然有常識一點的只買個一瓶兩瓶的客人也很多。
講座開始後出入口被關起來，窗簾也放下。當然，電燈是開着的，既然見不到外面的東西，大家的注意力也就集中到講臺上。
“立花先生，這個很好喫哦，您不多買一些嗎”
“除了麪包之外，我們還有許多無添加劑的點心和調味料在做優惠活動，請隨意挑選。”
“這禮拜賣調味料啊。多少錢呢”
“可是賣得那麼好，可見客人們還是都掉進去了呢”
環顧一下四周，很多第一次來的客人們正埋頭填寫某張表格。則夫接過夾板也寫了起來。要是可以的話，則夫真想用手機的攝像頭把這表格照下來，只是那女店員一直站在身旁問着“您貴庚”“看起來非常精神呢”“今天去了哪裏”……
“有村先生，您覺得怎麼樣”
醉鯨還沒開門，清一朝裏面喊道。登美子先探出頭來。
明明開店不過幾天，回頭客的名字卻都已經記住了。叫田村的男子並沒有什麼事的樣子，只不過和女店員閒談而已。
則夫考慮了一下，在職業一欄填了“工廠經營”。
講座開始前和結束後，全部四五個店員在店內滴溜溜地轉來轉去，滿面笑容地和客人們聊天。不知道是催眠促銷的人見到定會覺得是非常熱心的一家健康食品店。
拿到禮品就走人的客人雖然也有，不過留下來的客人更多。看起來就像是——
“喂，阿重”
隨後講師登場。（則夫調查過這個擔任講師的店長，並沒持有什麼醫學相關的資格證書）
則夫回頭看去，是那個八面玲瓏的女店員。則夫接上遞過來的麪包，作出一副害怕的樣子：
“４００元”
“啊，這樣的話我們有些嚴格控制了鹽分的小菜哦，您要看看嗎？”
“……發生什麼事了”
的確是催眠法，則夫悄悄地觀察客人們的狀態。最初幾個明顯衝着贈品來的客人在看到幻燈機的投影后也集中精神了。不知道是從醫學雜誌還是哪裏剪來的一大堆照片一張接一張地展現在客人面前，都是罹患各種疾病病人的悲慘模樣。
“哎呀，這成人病真是可怕”
重雄立刻否決掉。
這是則夫的指示。每天都要買一件他們家的商品送到則夫家保管，以此明確商品的價格變化趨勢。這種數據上的作業則夫最擅長了，他本人也十分樂意。
“是嗎，讓我看看。你們真是什麼都有啊”
“是啊。有村先生對自己的身體有什麼擔心的地方嗎”
贈品和“清淡味*蔬菜江米條”被裝入購物袋後，重雄起身離去。
一個店員離去時她立刻又抓了另一個繼續聊，看樣子不到關門她是不會走的了。
清一也要了一瓶。對店員的勸說清一以“還要上班不能帶太多東西”爲由拒絕了。對方步步緊逼說只要買六瓶就能免費派送，清一隻有回答“只和妻子兩人住在一起用不了那麼多”。
客人們有聽了這種誘導轉而看起各種商品的，也有繼續和店員們說話的。談話的內容有健康諮詢的也有各種牢騷的。店員們笑容可掬地面對那些和店鋪、商品完全沒關係的私人人際關係的牢騷，並且總能在適合的時機離開，巧妙地周旋於多位客人之間。
“這麼貴！到底是有多好。”
“是這樣的，我們這裏要給來聽課的客人們做登記，您能抽個空嗎？”
：退休後再聘回去，正式工作那麼嚴格。
清一從包裏拿出醬油來。
店員沮喪地退下去。今天的禮物是洗潔精。
“昨天我下班的時候拿去的，今天是結算日，應該會比較晚，所以交給你啦。”
表單的內容除了要填寫姓名、地址、電話，還有簡單的調查（比如病史之類的）最後還有一項．
店長的話結束後，店內喧鬧開來。店員們一邊分發麪包一邊和客人們——特別是年長的——親切地交談。
每天都變換的各種點心小菜中唯一不變的是它們的說明裏必定有一句“對身體健康很有好處”。因爲價格不貴，店員要是推薦多數人還是抵抗不住會買下來。裏面也有整箱買下的勇者——靖代就勇者之一。
“我爸爸他……”
“買滿三送一，滿一打任何商品直接五折！多買的客人只要達到六件以上，我們免費送到您家！只有在本店購買才享有這樣的優惠，機不可失！優惠活動只有今天一天！”
看起來是常客了。年紀應該遠在則夫之上。
清一沉下臉，店員慌忙解釋：
“少開玩笑了！”
“是”
你一個人生活買那麼多做什麼喲。重雄在後面遠遠地望着靖代，義務般地從男店員手裏隨便買了個什麼。
“你有興趣的話也去買一瓶好了，買一打還半價類。”
則夫有種被強迫的感覺，這是有個男性客人把她叫了去：
“清田先生，真是謝謝你了。不耽誤您工作吧”
“正、正是。”
幻燈放映結束時，室內恢復明亮，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在十一點半上。
則夫說過“慢慢地提高商品的價格，漸漸麻痹客人對金錢的感覺”是業界慣用的手段。
“就算是半價也比市面上的貴了些吧。而且還貼那麼大標籤，說什麼不添加防腐劑，他們是傻瓜嗎。醬油這東西本來就用不着添加防腐劑什麼的”
聲音顯得有些低沉。
“大石小姐。來一下好嗎”
“這樣啊，已經是下旬了，我知道啦，交給我吧。”
上交夾板後，則夫用餘光掃了靖代的方向，她正和一名男店員有的沒有的閒聊着。
“啊，是這個……”
“早，怎麼了”
第二週根據則夫的報告，店內稍稍有些變化。當然免費贈品的服務依然繼續，店長的講課之後也留出了一段時間介紹別的商品。
從昨天開始有件事就一直吸引清一的注意。
自重雄接手任務以來，靖代天天都在前排，拉個一個店員，彷彿專屬一般說個沒完。
［*］：託兒所，幼兒園，小學，老人之家舉辦的輕鬆愉快的聚會活動。
在裝作迷惑的樣子東看看西看看，最後買下名爲“低鹽*小魚煎餅”的點心後，已經是店裏要結束上午活動的時間了。靖代由始至終都在和店員們說話。
老人之家的慰問活動。客人們面對親切可人的店員，從貨架上拿下便宜的商品，胡亂買一兩個，一邊同他們談些無關的家長裏短。
“來了。有什麼要幫忙的嗎？田村先生”
“非答不可嗎？我覺得這是私人問題。”
偷偷窺視靖代買了多少時，她依然在和店員喋喋不休。
“那種來歷不明的東西可以給客人用嗎。而且定價四百的東西，買個一打立馬半價，當中他們能賺多少心裏難道還沒個譜嗎，進貨價一定便宜得要死。”
“嗯……”
別睡去啊！這是將要執行第二週任務的重雄受到的提醒。
店員匆匆離去後，清一慢慢地環顧四周。
祐希不由探出身子靠近她，早苗欲言又止，猶豫半響終於還是開口：
“成年病重在預防。我們不得不重新審視我們日常的生活細節。今天的禮物是天然酵母發酵的麪包，請大家一定要從細小的事注意起，改善我們的生活品質。”
早苗一臉沉痛地低下頭。
看樣子感情很好嘛，清一不禁微笑。一會兒重雄搔着睡得僵硬的頭髮下樓來。
則夫趁此機會拿出手機，做出打電話的樣子，嘴上嘟囔了幾句，掛電話的時候把表單給拍了下來。快門音自然是消去了的。這可不是爲了做壞事，只是“說不定剛好有用呢”。照片的像素極高，直接傳送到家裏的電腦上，即使放大細節也一清二楚。
就這樣三大叔的潛入調查進入第二循環中，十一月的月曆也即將翻過。
店員們易於尋常的關懷——特別是高齡客人。
清一出了店門直接往醉鯨的方向去。
“啊，我是囑託［*］時間上還是比較自由的。我聽朋友說你們這裏不錯，就向公司要了假，這周下午上班就可以了”
“你幫我拿到阿則那裏去吧”
重雄頗有興趣地望着醬油瓶
第三週是清一。和『電玩地帶』的店長商量過後，他的上班時間改爲每天下午出勤，這樣每天上午都能有時間了。
“哎呀，是阿清。我們家那個還在樓上呼呼大睡呢。你稍等，我去喊他。”
的確是兩三天就能記住名字。雖然先前就聽說了，不過第二日某個年輕的男店員就能叫出自己的名字，清一頗有感慨。
*
“那個，喫完飯後到我家來一下好嗎？今天我爸爸去送貨會比較晚回來。”
重雄也發表了和清一一致的看法。
講座從一些常常在初期沒有特別症狀的疾病說起，漸漸地往煽動人心不安的話題轉移。
說着登美子一邊喊着“老公”一邊登上二樓。
“……祐希”
“不是開飲食店或者大家族，誰家用得完一打啊”
“真是太感謝了，您還特意調休。請問您的朋友是……”
則夫一邊悠閒地看着商品架上五花八門的物品一邊偷偷往靖代的方向看去。
“託您的福，沒有什麼特別……不過我覺得鹽分攝取量有些過了”
“沒有沒有，哪的話，您只管自在的聽完講座就是了。”
“他做了什麼！？什麼違法行爲！？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被發現了嗎！？”
早苗抬起頭用俯視的眼光覷着連珠炮似地說話的祐希：
“祐希君，你把我爸爸當成什麼了？”
“三隻中最危險的那一個”
“嗚……反駁無力……”
早苗啪地垂下腦袋忽然又抬起頭“不是這個！”
“祐希的媽媽之前不是給不良商人騙過嗎？”
“是啊”
“我爸爸說不定也被騙了！”
望着早苗一臉嚴肅，祐希噗哧笑出聲來。
“過分，你笑什麼！”
“沒有啦，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啊。他不騙別人就不錯了，哪有別人騙他的。”
“我好像聽到什麼不該聽的話……”
“沒有沒有，我的意思是他不是那種笨到會被不良商人欺騙的人。要是世上真有能騙得倒阿則大叔的精明人物我還真想瞻仰一下呢。就算是和惡魔打交道，阿則大叔也不會輸的吧。他要耍起心機來可不知會深到什麼程度。”
“你還變本加厲了！”
“我是在誇他呢。只是想不到感情色彩恰當的表達”
“雖然不能反駁但既然是我爸的話還是不能接受”
可是啊，早苗匆匆又轉回正題
“這回真的真的是很奇怪！最近商店街那裏不是開了家多彩生活嗎”
“啊，是嘛？我不常到那裏呢”
“不過多餘的量也就是代謝的時候排出體外了，那不是很浪費嗎。我還是期待明天的產品吧。”
中間是一般市場上沒見過的各種零食點心調味料、藥片的瓶子之類的東西。看看標籤，製造商是聽都沒聽過的什麼公司。放在一起的還有一些多彩生活的傳單。上面寫的各種贈品都擺在一起。沒寫的東西大概是店裏買的。
“我也是這麼和她說的。你們三個都是。不過在早苗眼裏你只是個和藹的老爸當然會擔心啦。奶奶委託的工作我來說好像有點那啥，所有還是你自己跟她解釋到讓她不會擔心的程度吧。”
“我聽我爺爺說了”
“你覺得呢？有這麼多。怎麼辦啊，要是我爸把七十萬的空氣清淨器買回來……”
馬上就有店員來招呼了。
店員很不愉快地讓少年進了店內。那少年東張西望了一番走到則夫身邊
說話的是個鴨舌帽檐把半張臉都遮去了的少年。則夫瞪大了眼睛。
“爲什麼這種事不先和我說呢！？不說怎麼能讓人安心呢！？祐希的媽媽纔剛上過當！”
“原來是這樣……”
“這一陣子我去作坊打掃的時候——我發現老爸的工作房裏藏着超多的那種商品～～”
“誒？”
“幹嘛，傳單上又沒有年齡限制”
“祐希，你學校怎麼辦”
被這樣一說則夫才注意到，今天確實沒聽到早苗說“我出門啦”
說的是，則夫笑笑——你的孫子是個好男人哦，阿清。
偷偷瞄了一眼車庫的早苗說道。平時用來配送用的輕型卡車沒有停在車庫內。
則夫作業的房間在工廠的最深處。到了則夫粒子密度更高的空間，早苗彎腰從機臺下拖出一個瓦楞紙箱。
一旁聽着的則夫事不關己地笑着。
原先像是老人之家的慰問會般賓至如歸的氣氛淡薄了許多，強行銷售的跡象紛紛冒頭。客人的反應也各不一樣。有覺得可憐便買下的人，有隻買自己有興趣的東西的人，有很想買但是錢包一打開發現沒錢只有抱歉地拒絕的人，也有拿完贈品走人的人。
×低鹽精選醬油：￥４００……
“對不起啦”
本子的內容是多彩生活的觀察。在最後的地方還夾着一摞字條。
說完祐希便舒舒服服地半躺進椅子裏。
“你要是還擔心我去問問我爺爺”
則夫知道祐希是看過商品架之後盡提出些他們沒有售賣的東西。
“拜託你了，橫上先生。我的銷售額還沒完成、這裏要求很嚴格的。”
“我回來了”
×低鹽*小魚煎餅：￥２００
早苗聽到這句終於放心地點點頭。
*
對自己身材杞人憂天的早苗赴刑場般地把手伸向桌上的薯片。
有勇氣跟祐希推銷的店員還是有的，不過祐希老練地謝絕道：
“立花先生，好久不見”
如則夫所說，重雄才剛到就有認出他的店員過來打招呼了。
則夫悄聲問道。祐希正面朝他毫不掩飾地答道：
“嗯，維Ｃ啊。不過我剛剛收到一箱蜜柑呢。”
“我不是上了那家店的當……”
“大概又是那三隻的活動吧。你看些備忘，裏面也有我爺爺的字跡呢。這是阿則大叔的筆跡吧。至於這個近似速寫的筆跡應該是重叔的吧”
他悄悄往最前排的靖代那裏看去。靖代一如既往地被奉爲貴賓，至今爲止她在這家店裏丟進多少錢財，從店員們親切的笑容可以想見。
貴子被騙的詳細經過祐希曾仔細地和她說過。
“真不像阿則大叔啊、別用那麼迂腐的語氣說什麼＇這種地方＇”
“希望您明天再來。”
行不？有什麼不行——
“啊，不好意思啊，我媽她是喫不得藥片和膠囊的人。說起來她最近傷了膝蓋，你們沒有什麼輔助康復的東西嗎”
早苗打開工廠的鎖，先溜進去朝祐希招呼道。
“早苗。你放心吧！”
“可是……”
“爲什麼早苗……”
“那我要睡了，要是打鼾了你再叫我哈”
客人之中還有中微妙的階層分化。以前平等地在客人中間周旋的店員現在露骨地表現出對一些人的耐心和另一些人的不耐心。客人們也曉得這種差異，能長時間和店員說話的人似乎抱有微妙的優越感。
“最近店裏挺忙的，早上都起不來，想着參加下午的講座吧，那時候又要張羅開店了。”
則夫很誠懇地低頭道歉道。
“那家店裏和騙了祐希媽媽的那個店家是同一種營生的！用免費的禮物釣客人……”
“是我媽拜託我過來的喲。說最近有家店評價很好，可她腿傷還沒好來不了，叫我來看看到底賣的什麼。我媽可是町裏出了名的大喇叭，你要我回去跟她說我被你們趕出了嗎？”
“好啊”
話說到這份上祐希還是沒有任何實感，不過也不可能不管如此不安的早苗：
說罷夾起外套和書包就要離開。這時則夫才注意到她穿的是外出的衣服。
“大叔，坐你旁邊行不”
×清淡味*蔬菜江米條：￥２５０
“約會！”
不知道你去了哪裏，也不曉得什麼時候回來，所以我就先喫了。目光一刻也沒從筆記本上離開過的早苗心情相當憤怒。
“你要出去啊……”
“知道啦，我去。你也幫我喫點薯片啊”
則夫頗有興致地猜想着，已經兩週沒來的自己將受到的是怎麼樣的待遇呢。一打招呼立刻又店員親切地過來
“就是這個。前陣子打掃時不小心踢到，因爲聽到喀嚓的聲音，擔心弄碎了什麼，就打開來看了看……”
就像被踢了一腳。店員也只有微笑着
“誒……誒……爲什麼他們三個要對那業主……”
則夫解釋的過程中，早苗一句話也沒說。然後——
“那孩子就是瞎操心。我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
乓，早苗拍桌而起
早苗邊說邊打開箱蓋。
“我們最近又新出了很多產品哦，店長的講座結束後一定要來看看呀”
“又想做什麼爲民除害的事兒了吧”
“太好了，我爸還沒回來”
又隨意地放了顆炸彈：
講座之後的活動內容已經和則夫初來時大不相同了。
“什麼啊，沒有啊。她還說要是有遠紅外線治療儀什麼的給她買一臺呢”
哇，好像祕密基地。第一次到工廠，各種新鮮事物看得祐希目不暇接。雖然知道是則夫的城堡，不過總有一種濃濃的“祕密基地”的氣氛。
正要進門的時候，卻傳來爭執的聲音。
“打掃的時候看到你們在這裏買的東西了。一臉發青地來找我商量。吶，怕你步我媽的後塵別人騙了七十萬。”
你有意見嗎！？被女兒瞪了一眼，則夫再沒敢說話。
筆跡有好幾種。其中一個祐希認得。
“啊……有村先生！您最近好嗎？”
“維他命Ｃ多喫也不會有害的哦。”
“祐希，快點”
則夫惶恐得只有默默垂頭。生氣的女兒是相當恐怖的。
則夫苦笑道。祐希認真地說道
標準明顯提高了。
第二循環第一週就在這小小的插曲中過去，重雄開始他的第二次出擊。
說完轉身就走。
“不好意思，我們這裏主打的是健康食品……”
“你又沒時間觀念了吧，大叔。今天是勤勞感謝日。我下午還要去玩呢，這裏只活動到十二點吧？連節假日都在營業，這裏果然是爲老年人開的。”
“你好，今天的禮物是無添加的蜂蜜。主打產品是這款維生素Ｃ片，您帶一些嗎？”
“你又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早苗要出去的話，說起來剛剛聽祐希說下午要出去玩，倒沒打聽和誰去，這會子更不敢開口了，則夫只有任意地祈禱祐希能讓早苗的心情好轉起來。
“你回來了。午飯炒了面，在冰箱裏”
早苗對着紙箱想象着未來發生的事不由把臉深深埋進雙手中，祐希則小心翼翼地查看了箱子裏的每樣東西（以則夫的性格，要是隨意翻動他一定能覺察出有人動過他的東西）最後在箱底找到一個小冊子。
一瓶三千元的維生素片。
“我很生氣，晚飯不做了！你自己去外面喫吧！”
則夫有些不好意思地進了屋，不出所料早苗已經等在起居室了。矮桌上攤着的筆記本大約是學校的作業還是什麼。這孩子平時作業都是在自己房間寫的。
被一擊得分的則夫回望了四周。店員們直接無視祐希，連新人登記的表格也不拿來。
“啊，前一陣事情多。最近又閒下來。”
按照前一輪的順序，這周開始又是則夫當班。
“早苗擔心得不得了”
“真是生意興隆”
“哪兒，店的規模就那樣”
重雄一邊閒聊着一邊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咦，客人少了？重雄暗暗數了數椅子數，確實比最開始的時候少了很多。
一定是大家覺得店裏面氣氛可疑漸漸不來了吧，不過講座後的販賣時間氣氛也大不相同。
“大爺，我們可不是做義工哦。如果產品賣不掉又怎麼算得做生意呢。大爺，上週你只買了一瓶鈣片吧。我們贈送的禮物價格還更高些呢。客人們都這樣的話店裏也很難做呀。”
今天的產品是特製的礦泉水，可以治療癌症並預防各種疾病，六瓶只要三千元！要是真那麼好倒也便宜——真那麼好的話。
按則夫的調查，販賣的終極目標是淨水器的話，這個可是個苗頭。這種礦泉水賣上幾周便可推出一款“礦泉水優惠已過但仍可以隨時隨地在家裏製造它們的淨水器”。
2L塑料瓶×６的水即使騎自行車來也不方便帶回去，可是配送服務卻要求要買１２瓶。徒步而來的高齡老人並不少。他們必然只能選擇買一打，表面上說只需買最少的量，實際卻又是另一回事。
第一天重雄買了最低限度的六瓶，繩子一兜，輕輕鬆鬆帶回家去。第二天重雄照舊沒有多買任何東西，店員們對他相當不滿，再沒有一個人過來向他推銷。
店員遞上贈品的時候重雄以“今天不打算買東西，我不是你們的客人”爲由拒絕接受，不過店員還是強行塞給他“這是您一直光臨我們店裏應得的服務”
因爲贈品的價格也不便宜，所以並不是和重雄一樣行爲的人都能得到一樣的對待。大約是自己一臉的非善類，他們不敢欺負吧，重雄自己想象道。
第二循環第三週——也就是第六週
從三大叔潛入調查前，開店也快要兩個月了。
清一報道的第一天就看到了讓他生氣的一幕。
開店時分，一個店員像狗吠一般驅趕一位高齡老人。
“老爹，都說了你別再來了！我們這裏可不是慈善機構！我們是做生意的！”
這個說話毫不留情的，是清一剛來的時接待他的店員。
“老爹，你什麼都不買，平白地拿着贈品就走，你知道這叫什麼嗎？叫乞丐懂嗎，乞、丐！”
“住口！”
果然知本份。
清一配合老人緩慢的步伐，一直把他送到家門口。是小巷裏的平房，他自己掏出鑰匙開門進去，看這冷冷清清的屋子就知道他是一個人獨居的。
清一的表情嚴峻起來。
“照實寫咯。開酒鋪的”
老人深深地對清一鞠了一躬。
“就是那些每天都孤孤單單的老人了？”
重雄不屑。清一眉間的皺紋無意識間越來越深。
“這不是沙王八［注１］嘛”
“還有無條件退貨的問題”
則夫斷言道。他翻開桌上的筆記本——『多彩生活』的觀察日記。
“清，清田先生”
“沒事，這不看破了他們的把戲了麼。”
“店員只要哀求哀求、不愁客人們不上鉤。不上鉤的人，就甩手丟開。論理那樣大聲喧譁會給店裏帶來麻煩、可他們還是講得像是故意讓人聽見似的。周圍的客人自然聽見了……”
“這裏正是即使明知是詐騙不深入卻不能得知的地方。對旁人來說當然是無良銷售，可是對當事人而言究竟被騙了什麼，甚至能不能算是被騙都是個問題”
“這麼說我也一定會被放棄吧，在他們的店門口那麼大聲嚷嚷”
“靖代的事，要用這是無良銷售這種理由來說服她似乎不太可能了吧”
“咱們走吧，大叔，沒必要呆在這種讓人生氣的地方。”
老人向清一道謝後，低下頭說道：
“簡單地說，只要斷絕他們狩獵的環境條件就可以了。我們已經知道他們的手法了嘛”
“哎，芳江委託的任務是查清爲什麼靖代會和那種商家往來的理由啊。就把我們知道的原原本本地說給她聽罷。芳江那麼個聰明人，認得清自己的立場、會說自己該說的話”
給則夫打了個電話，三人在有村家集合了。
“催眠銷售的手段正如政府的這麼小冊子所揭露的。不過這當中還缺了一點。”
老人是認真的。也就是說——催眠之深超乎想象。
寡婦。兒子夫婦關係不好。朋友少。每天都很寂寞。
“其實今天阿清看到的情況讓人更明確他們的手段了。他們的催眠銷售不僅僅是煽動客人的不安感而已。他們的主要目標羣體是高齡老人。而這些老人們光顧店裏的目的不是爲了贈品。也不是對健康的不安。”
商店街方面，只要例舉問題店鋪的客人們違規停車會造成交通堵塞等顯而易見的麻煩就可以了。這邊交給則夫和重雄二人組拿下。
她花錢買的，是和店員相處的時間。
“這本宣傳冊可不能減少多少被害者哦”
清一沒有回答，點頭致意之後就離開了。
“——與人交流”
“那你們開始寫明白了不買東西沒有贈品不就完了！竟然現在倒說人家是乞丐，豈有此理！”
芳江嘴上這樣說着一邊邀請和靖代共有的幾位朋友——自然少不了靖代——越來越頻繁地組織起各種聚會。靖代起初見到她還老大不高興的，不過終究不是真的絕交。
交涉的事情交給則夫最合適了。其他兩人默不作聲守在一邊。
“是關於水鳥商店街有拱頂的那個”
則夫說道這裏，重雄提出疑問
確實聰敏。
“人情啊。對渴望與人交流的老人們的關懷。所以那些被害者纔會不斷地與商家往來。他們並不是爲贈品而上當的，他們爲的是店員們可以成爲他們的好聽衆。”
“換作是我還不把那小子摔個狗啃泥”
下一個目標是市政府。政府大樓裏放置了許多關於催眠銷售的宣傳小冊，但是三大叔看過以後認爲內容完全不充分。商家耍盡花招一邊賣着漫天開價的商品，而政府這裏的對策只有提供諮詢和反悔權的行使流程。
男店員——不，是周圍所有招呼客人的店員全都嚇得閉上嘴，靜靜地望着他。
則夫笑笑：
不過芳江的行動他看在眼裏了：
一想到那個被罵成乞丐的老人，清一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不久之後，從靖代身上已經看不見會將『多彩生活』主打產品訂回家的跡象。
“免了！你們這種把老人叫做乞丐的店我一步都不願意再進去！”
隨後清一將剛剛的始末說了一遍。朋友們並沒有責怪他。
“聽到的客人們的感受比起同情來更多的是自己被奉爲上賓的優越。”
原來如此，清一重雄同時點頭。
不是理由不充分的問題。
你連這都知道——清一想這麼回答則夫，最後還是忍住了。
市內有拱頂的商業街只有一個。
“你是說……”
清一控制不住沸騰的怒氣。
而後爲了不失去這種優越感，他們會加倍地買店裏的東西。而爲了更好地榨取剩下的客人，店員們也加倍地熱情對待他們。
“正是如此，所以開始纔有那種義工般無私、細心的態度。他們巧妙地一步步升級。漸漸地強制買賣。”
“你對老人傢什麼說話態度！原本就是免費的禮物，你們的傳單上不是明明白白地寫着嗎！”
“原來還有這樣的事，我瞭解了。”
“說來說去還是和以前那些催眠銷售的無良商人一樣。這次卻是對老人的孤獨下手”
『電玩地帶』的上班時間是下午，這會子空出了一大段時間來。
“今天這番話能幫上你們多少忙，不是我們能關心的問題。只是如今要重做想來也相當費財費事。不妨另外付印幾頁訂在小冊後面，您看……”
年輕的公務員聽到這話不由抿緊雙脣眉毛微揚。他開始隨手翻着則夫的筆記簿，看起來並不是敷衍的模樣。
這個宣傳冊的內容對於預防催眠銷售還是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呢，負責人自言自語道。
“那個，清田先生，哎，你看，我們這還要做生意的嘛……”
［注１］蟻獅/俗稱“土牛”“沙猴”“沙王八”。會在沙地上一面旋轉一面下鑽，作成一漏斗狀陷阱，自己躲在最底端的沙子下面，用大顎把沙子往外彈拋，使漏斗周圍平滑陡峭。當螞蟻或小蟲爬入陷阱時，因沙子鬆動而滑下，蟻獅會不斷向外彈拋沙子，使受害者被流沙推進中心，然後用大顎將獵物鉗住，拖進沙裏喫掉。
“我呀，要是能多買些東西就好了。那個人啊，一直以來都很耐心地陪我說話……細心又體貼，已經容忍到極限了呢”
之後芳江怎麼悄悄和靖代的兒子夫婦說的，清一沒打聽。
“不過靖代有沒有再去就沒法確認了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
“沒有每天都出現他們就難以把握我們的行動模式。雖然消費額沒有明顯增長，但是說不定到最後主打產品一上就買了。說實話，到主產品出來爲止現在賺的這些都是零用錢。主產品賣掉才真正大賺的時候。所以不到最後一刻他們是不會放棄我們的。”
相關崗位的工作人員要接觸的話題種類應該是很多的吧。負責人非常熱心地點着頭。
清一愕然。被人惡言相向，竟然還這麼庇護他。
“獨居老人不必說，還有那些雖然和家人住在一起卻關係冷淡的人。店裏的年輕人那麼熱心地和他們交談，他們會不停地想到店裏，和他們見面也不奇怪了……”
“肯定會去的。現在已經不是能她能控制的了。”
清一轉向柱着柺杖的老人：
“我也是，囑託”
靖代自身並沒有被人壓榨的意識。而每天買的那些東西她都無所謂的。
則夫提議下，三大叔的行動目標是商店街協會和幾個町內會，還有市政府。
說罷清一扶住顫巍巍開始邁步的老人。
重雄頷首表示領會，清一則只是靜靜地聽着。
有安定的收入、年齡在狩獵範圍，這些共同點都浮在眼前。
“有道理，就這麼做。”
“對不起，我沒完成任務。”
“最初用低廉的價格吸引最大限度的客人們來光顧。對他們關愛有加。就像是老人院的慰問會一般。稱呼客人必定叫名字、微笑地聽着和店裏完全沒關係的生活瑣事、牢騷。會掉進去的——”
“只好悄悄和她兒子說說看吧”
“清，清田先生！要不，您和這位大爺一起進來……”
清一翻着宣傳冊。
“但是，這樣一來……”
“不過，這種商家要是接連不斷地在町裏出現，老人們大約要給鬧得睡不安穩了吧。我們也做點我們能做的事吧。”
“還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們。”
“靖代和我絕交了呢”
我們也做點我們能做的事吧。
“我們怎麼沒被丟開去？又沒有天天去，每天也只是買買最低限度的產品。對那些傢伙來說絕對不是什麼好客人吧”
哎呦喲，聽完清一的話，芳江不由瞪大眼睛。
“啊，這個呀”
爲了和宣傳冊撰稿人商量，則夫還要了他的聯繫方式。
“最近我們幾個輪流對商店街那家有催眠銷售嫌疑的商店進行了暗中調查。高齡老人，特別是單身的，他們就算讀了這本小冊子也無法意識到自己上當了。”
“真是對不住你了呢，爲了幫我、你以後都不方便再去店裏了……”
“如果是這樣，直接跟靖代說也是沒有用的”
“要是因爲可以無條件退貨就大意可要不得，雖然可以把解約書寄出去，但是他們竟然叫些人僞裝流氓地痞、跑到家門口，強迫客人再次簽下合約。實際上，我們家就發生過這種事。”
則夫對負責人直言不諱。
“你們兩個當時職業欄是怎麼寫的呢？”
重雄交叉雙手於胸前。
清一輕輕地接道。則夫點頭肯定。
“我經營私人作坊。年齡也是一樣，照實寫了。你們再想想看”
“那條商業街空着的店鋪裏已經有這麼一家無良業主入駐了，其他店鋪恐怕也陸續會有這種情況”
“也是，我們還做得不夠。”
“我們想拜託的正是相關的事。你們水鳥商店街附近不是有個辦事處麼。”
“恩”
“那座樓可氣派了，工作人員也有常駐，有很多小巧的集會室吧。那些空着的房間，方不方便對市民們開放呢”
那當然啦——負責人點頭道。
“那原本就是便民設施。只要辦好手續隨時可以用的。當然不可以拿來做盈利目的的事，現在也有些人拿來做花道等手工藝技術交流教室，只是收取基本的材料費而已。”
“真是太謝謝了，正在想出不是嗎合適的場所呢。太好了”
商談結束後，三大叔離開市政府。
一週之後，政府那位公務員似乎相當努力
“怎麼樣？”
三大叔再次到市政府辦公樓，還是上次的接待室。他們被邀請來看看改善的結果。接到手裏的新版宣傳冊後面都加訂了幾頁新內容。
『注意！催眠銷售瞄準了你心靈的間隙！』
『無條件退貨卻被找上門，強制再籤合約』
各種各樣的信息以漫畫［插畫］的形式作了附加說明。刪去了許多枝節，又很有真實感。
在關於反悔權的部分，還以齒狀對話框醒目地提着『翻臉不認人』，業主找人僞裝流氓恐嚇老人的行爲一下子就變得很容易理解。
“做得很不錯呀”
負責人又把三大叔領到養老金和保險處理窗口。
“高齡老人最常到的就是這裏了”
在該窗口的佈告欄上，貼着大幅的手工風格海報：
“對不起呢，我的禮物可沒有這麼好”
“其實呢，我們是有地域範圍的正義的夥伴哦”
他從脫掉的外套口袋中摸出一個包裝好的小盒子。
平安夜的白天，和往常一樣的餐廳裏，祐希和早苗爲這片刻的相聚滿心喜悅。
負責人完全當他在開玩笑，樂呵呵地送走了三位大叔。
就算沒有什麼目的地來參與也是可以的。我們需要的是這樣的一個場所，則夫主張道。
“要是能上軌道就好了”
“嗯，之後就是動手試一試了。一旦上了軌道，參加者自然會有各種自己喜歡的提案吧”
“……爲什麼？”
“得準備些什麼吸引人的企劃吧”
『抓住你的孤獨之心』
贊助水鳥商店街（飲料，點心提供）』
“讓他們自己帶來如何”
一定程度的人數聚集在一起後，一開始大家總會有微妙的生分，這些上了年紀的人們由於緊張都不怎麼能提起興致來。重雄幾句俏皮話緩解了這種氣氛。
“即使是一週一次的『熱鬧』，生活也會漸漸有意思起來。總有一天個人的交流也能建立，那些無良商人的客人也會漸漸減少了”
“這個是聖誕禮物。”
“這是幾天前設置的，增補的宣傳冊也總算趕上了”
負責人聽得有些疑惑。
“誒？！”
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後，早苗“哇”地讚歎出聲。裝着望着旁邊的祐希悄悄往早苗的方向瞄了瞄。
場所市政府水鳥辦事處／集會室（有電視機）
“沒關係，我很喜歡啊。”
說是人人可用的集會室，其實一點設施都沒有。一番調查之後除了以前開始就有在用的教室和社團活動室其餘房間空空如也。
謝謝，早苗輕輕地說道，雙頰早已泛紅。是個細長的盒子，可以打開嗎？早苗問。
重雄的疑問得到了則夫的肯定。
大喫一驚之後並不是要說“是厚了”。
祐希裝出落落大方的樣子掩飾自己的害羞。
細毛線宛如機械編織一般、細密整齊，而且花紋也是手工織入的。
這時候用的就是商店街協會的預算了。
“這些話一開始就說太容易讓人感到沉重了。每次都不得不想新花樣。還得讓那些被無良商人纏住的老人們無暇感到孤獨寂寞什麼的。若是事先知道了也沒什麼期待了吧。”
『詳細請見宣傳小冊』
祐希打開袋子，裏面是一副手套。苔綠的底色配上深紅色調的花紋。
“絕對！拉勾！？”
死也要祐希下保證的早苗可愛得很壯烈。
“嘛，這扭扭捏捏的樣子可不是咱們這歲數的人做的呀”
“恩，這樣每天都能戴着我更開心呢。手錶是不會檢查的。”
“然後呢，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按三人的草案，每月的活動表上還要有廣告的部分加入。
“真的假的！？太厲害了，這都能拿去賣了吧”
大標題之下的小標題簡明扼要地點出了他們的手段
他的這番預言在幾個月後漸漸成爲現實。
“我打開咯？”
不久，大家意外地發現重雄在剛剛開始啓動的『達者會』上異常活躍。應該是常年餐飲店的經營經驗吧，接待功夫堪稱一流。
“啊，我很喜歡這種搭配哦。哪兒買的”
重雄抱着手臂點點頭。
諮詢市政府水鳥辦事處電話××××－×××－×××
“傳單上就寫上，歡迎自帶道具。嗯，不過麻將可不行，太吵了，要注意。”
“真煩什麼的清叔聽到了會哭的哦”
就是爲了送這東西才連一小會的時間也希望能約早苗出來。
“謝謝！好可愛，我能馬上戴上嗎？”
清田家的家庭聚會在一樓舉行。
*
試着戴上看看，大小剛剛好。
『你所不知道的無良商人』
重雄的提案被採納後，傳單的雛形也漸漸形成。
“說的是，這樣也很好。而且也不能給職員們過多地添麻煩”
『一退貨就翻臉！？』
祐希噗哧笑出聲來。
“當然，直到軌道之前我們要以隱藏式工作人員的身份堅持來參加。現在的話暫定每週一回，應該不是什麼大負擔吧？”
『老人家，有空過來坐坐吧？
這可是天大的光榮啊。
“中意啊，因爲常常見面啊……對祐希會喜歡的紋樣其實還是有自信的，就是擔心還是太厚了。”
“也就是說，我贏了阿則大叔咯”
非常簡明易懂。印刷精美的海報由於手寫風格更顯得醒目。
“很好看啊。你會喜歡就好”
“爲什麼你們這麼熱心地……”
早苗從包包裏拿出一個紙袋。
這些已經上了軌道的教室，社團雖然聲稱歡迎新人加入，畢竟自成圈子，新人加入的門檻並不低。而且主要還都是些女性向的社團。
早苗一副爲難的樣子。
“啊，又鬧彆扭”
“你千萬別跟我爸說這個是我送你的啊”
則夫笑道
清一的意見立刻被則夫肯定了。
商店街準備各種飲料、點心，得到的就是他們的名字會登入傳單。也就是替商店街做個廣告。
在海報的下方便是擺放宣傳冊的書報架。關於無良商人和欺詐買賣的各種手段都在裏面細細列明。
“祐希今天要做什麼，還是打工？”
“當然”
“那個，不好意思，我想對男生來說可能太厚了……是我自己織的”
“我們在那個噁心的地方潛伏那麼久總算有點價值了。”
定下了『達者會』[注1]的這個名字，剛開始的時候自然由負責營運的町內會全力支持，而往後辦事處職員要負責諮詢的相關事宜，不可能隨時跟着。這樣的話
早苗每次都維護清一讓祐希覺得很不高興。不過要是說出口不是顯得度量太小麼，所以每每總以沉默對應。
“求你了！絕對絕對不能說，他一定會彆扭得很壯烈的”
時間10：00～17：00
“我們應該提供的是一個環境”
早苗伸着手腕，左看右看，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看來並不是口頭上客氣地說說喜歡。
“嗯，做得真不錯”
“我也給我爸爸織了一樣的手套，顏色不同的。”
被看穿後也不自在，祐希往往趕緊轉變話題。這叫迂迴前進、不是後退。
早苗一邊擺弄着金屬鏈條、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一邊高興地伸出左手手腕問“好看嗎？”——早苗戴着的是一個和原先完全不同的手錶。這是祐希自己一個人跑到中央商業區，無視店員的推薦自己選出來的。無論是鏈條還是表面，所有的設計和顏色應該都和早苗非常相稱。
“我知道啦，我自己心裏炫耀就好了”
“嗯…挺不好意思的”
早苗肩膀一縮
重雄非常自然地營造着愉悅的氣氛。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模仿出來的。
“嗯，我很喜歡這種感覺啊。謝謝”
回家的時候則夫抬頭望着辦事處公告欄上警惕無良商人的海報。
彆扭得很壯烈。先前早苗說要在家過聖誕的時候也用了這個形容。
“喜歡的人送的話就不會太厚。而且的確是我中意的款”
最後是辦事處的利用。
“論理怎麼的也該送些首飾之類的……榮高的校規太嚴格。我想手錶的話不至於不能戴吧”
早苗降低了音量繼續說：“沒織花紋進去”
“對不起，不擔心嗎？不會太厚？”
[注1]達者：有精通也有健壯健康的意思。
“然後還應該放些象棋盤，圍棋盤什麼的吧？有這些興趣愛好的人不少，可以從這些東西上互相熟悉起來。第一次見面就能絮絮叨叨說到熟的一般只有女人們吧，男士們還是要藉助點什麼”
在和左鄰右舍完全斷了聯繫網的現代社會，最容易被孤單蠶食的就是高齡老人了。也正給了無良商人可趁之機。我們可以在高齡老人之間建立起聯繫網——這便是和商店街及辦事處商量的結果。
“嗯，夜班呢。晚飯在樓下喫。真煩，某種意義上我也是過家庭聖誕呢”
全員齊聚在清一六十大壽之後是第一次。
廚房裏芳江和貴子忙忙碌碌。
“貴子，你有從你們店裏買了烤雞回來吧？”
“有的！已經按人數切開了，要加熱了嗎？”
聽到這對話祐希疑惑地望向健兒。
“喂，老媽店裏的烤雞是怎麼回事啊？”
“啊，你還不知道嗎？你媽呀，前陣子開始打工了。是個熟人開的店，算是做個人情吧，讓她留在店裏幫忙了，商店街裏面的肉鋪。”
“哈！？無事忙夫人這又是吹的哪陣風啊”
清一仍盯着報紙說道：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發生的事情多着呢。”
“嘛，只要她不人家店裏添亂就謝天謝地了。”
和早苗逛商店街的時候一定要注意迴避，祐希心中在那一帶豎起紅燈警示。
“說起來，爺爺，你那襯衫”
苔綠和深紅格紋的長袖襯衫好眼熟——是清一退休時候祐希送他的禮物。
“現在這麼穿不冷嗎？外套呢？”
“要你多事。不過偶然放在衣櫃最上面順手拿來穿罷了。”
清一把報紙翻得嘩嘩響。芳江笑着揭露真相：
“還真敢說，我明明收得好好的，你還非得翻出來”
“羅嗦！要你多話”
祐希一下笑開了：
“別害羞呀！”
可再怎麼說、大叔在平安夜裏祈願還是有點怪異了吧、清一心中這麼七想八想着。
無論如何反覆，最後事事總能向好的方向發展就好了。
上完最後的蛋糕時，祐希也到了要去打工的時間了。
發現清一斜睨着自己特意在屋裏就戴起的手套，祐希得意洋洋地伸出手，炫耀着上面的紋樣：
“那我走啦”
時隔數十年『三頑童』重現江湖，不過這次是『三大叔』——這一年間，發生了許多的改變。
——如果是一年前的祐希
清一完全裝作沒聽見。
清一知道是在說他的襯衫。
和你一樣的，這種話就算是開玩笑也絕不可能說出口。
清一想象着：
“我的新品哦，配色和你一樣的”
身爲佛教徒的自己在這種日子許願或許有些厚顏無恥。但是無論佛教、神道、基督教，所有的活動日曆人們都不拘於各種規矩，這正是日本的好處吧。
祐希挎上打工用的肩包，從裏面掏出手套。
“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