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Crooked Common Sence
《黑與藍》 · 中岡潤一郎 · 2.4萬 字
1
「這算什麼嘛!」
我在柏油小路上狂奔,忍不住嘀咕起來。
風一吹,雨滴就從側面打過來。說真的,很痛。
愈來愈大灘的積水散佈着阻礙去路,路面反彈的水花也愈來愈多。頭髮開始滴水,我卻莫可奈何。
我太大意了。剛剛我們一如往常送平瀨回家,跟布流告別時還只是毛毛雨而已。我以爲不要緊,就半途繞去便利商店,沒想到……等我發覺時,已經下起霧茫茫的傾盆大雨了。我無處可躲、無傘可撐,只能硬着頭皮衝進雨的世界。
雨愈下愈大,整個人不光是上衣,連褲子都在滴水。制服外套放在包包裏面所以沒事,但其他全滅。
卡車一開過,雨水就濺溼了我的腳。
我感覺到身體變冷。
這樣下去我鐵定會感冒,真想趕快回家沖澡。
我閃避着迎面而來的雨水,來到從前面數來第三道門前,接下來就直奔進屋。
「我回來了,阿姨。」
我把包包一扔,脫掉溼透的鞋子。
「走廊我等一下再擦,先讓我去沖澡。」
總之我想先弄暖身體再說。
廚房傳來說話聲,但我現在無心聽。我直接穿過走廊,衝進更衣室。
浴室的燈已經開了。看樣子阿姨似乎已經先幫我設想到了。
我想要進浴室再脫衣服,於是打開了門。
頓時水聲響起,視野充滿蒸汽。
有誰正在沖澡。
咦?怎麼會?
是布流。不會錯的。
「對了,差點忘了。謝謝你借老孃換穿的衣服。」
是啦,對啦。抱歉喔,居然逃走。
「你說什麼?這麼說,兇手當時就在那附近嗎?」
我再看了一次恐嚇信。調查得實在太詳細了。
沒錯。枉費我們監視得那麼徹底,不但抓不到兇手的狐狸尾巴,還被反將一軍,教人相當沮喪。
「怎麼辦?」
「想看就給你看。來來來。」
「看到老孃要轉身,臉就一陣青一陣紅的。你大可不用慌成那樣逃走嘛。」
特別是想到小學、國中時的遭遇,就覺得她不知道也好。
身材苗條.溼淋淋的皮膚白得嚇人。
現在冷靜想想,當初根本就沒必要像個笨蛋一樣逃走。只要迅速退離,回到更衣室靜觀其變就好了。再說當時布流是不是真的想轉身也很難說。
「咦,是今天吧。如果是昨天的話,平瀨早上應該會告訴我們纔對。」
她轉頭,與我對上眼。那張臉……
「要謝就去謝我阿姨,我什麼也沒做。」
「咦、咦……」
「咦?恐嚇信不是在那之前送到的?」
我明白布流想說什麼,但這樣太危險了。要是平瀨有個萬一,事情就嚴重了。
布流臉轉向我繼續說:
布流突然舉起雙手,看着自己身上的T恤。
這是夢。我一定是睜着眼睛做夢了。
「我們剛剛不是才一起送平瀨回家分開沒多久嗎?你要是有事找我,幹麼不那時候講?而且不是也可以打手機或傳簡訊嗎?」
「那還用說?當然是有事要告訴你啊。」
「請假不去學校會不會比較好?」
「對,我們要設陷阱。故意製造對方容易動手的狀況.引誘對方實際採取行動。等對方一上鉤,就趁那瞬間逮住對方。不然還有其他辦法嗎?」
「老孃知道那很危險,而且也不想那麼做。但再這樣下去,情況不會有任何改變。我們沒有餘裕打持久戰,爲了早一刻解決,除了逞點強以外沒有其他辦法。」
*
「可是,既然平瀨怕成這樣,我想設法幫助她。既然插手了,就不能半途拋下她不管。我想盡我們所能。」
「是什麼啦?」
「對。就是今天下午。但你想想看,我們今天送平瀨回去時,確認過她家信箱對吧?當時信箱不是空的嗎?」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隱約散發出某種奇怪氣氛,是我多心嗎?
爲什麼正在沖澡?而且還全裸。
「是嗎?這麼想看嗎?真沒辦法耶。泉畢竟是健全的男生嘛。」
當着不知所措的我面前,布流笑了,有如跟浮土德訂下契約後的梅菲斯特。
啊啊,真是的、真是的,爲什麼布流會在那裏!
要是我夠成熟,就不會驚慌失措,表現得像某貓型機器人碰到老鼠那樣了。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擺了一道。
「對了,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信一開頭很嚇人:
連在學校的對話都有辦法掌握,這太奇怪了。既然有其他同學在,不可能觀察得這麼仔細。像在家裏的行動也是,未免也太鉅細靡遺了。
我陷入恐慌。
「既然對方纏得這麼緊,我們應該會發覺纔對,但竟然連一點氣息都感覺不到。」
爲什麼布流會在我家?
「或許只能放手一搏看看。」
她一身白T恤配藍短褲,右手拿着的馬克杯裏裝着纔剛泡好、熱氣騰騰的牛奶。
「對方似乎全看穿了。」
恐嚇信一開頭就寫着「我要逼你下十八層地獄」。要繼續過這種生活,對平瀨來說儼然就是地獄。這對她的精神負擔應該很大才對。
「要就趁現在,不能再拖下去。我們要用盡所有能用的辦法,跟對方一決勝負。如果能順利就再好不過。要是失敗的話,到時候雖然不甘心,也只能求助大人了。」
「這個嘛,有很多原因啦。」
「根本沒差。畢竟就連在家的舉動都寫得那麼仔細了。老孃認爲就算她待在房間也沒辦法放鬆。她也說她這陣子都睡不着。」
「那,今後該怎麼做?」
布流的口氣變了,變得非常嚴肅,音調也放低了。
「這是怎麼回事,連上學路線都有寫。我們不是每天換嗎?」
「爲、爲什麼……」
「不過就算是那樣也太異常了,怎麼可能調查得這麼詳細?」
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
接下來寫到平瀨這三天的行動。不光是在家裏,連在學校的舉動都詳加記錄。包括就寢時間、上下學時間、甚至描寫了在學校的對話或在家的小舉動。
「你、你別、你別鬧!」
疑問掠過腦海時,蒸汽中的人影動了,頭髮隨之搖曳。
「老孃問你,你覺得這封恐嚇信是什麼時候送到的?」
「泉那時候的表情真是太棒了。就像碰到幽靈那樣,嘴張得好開。」
布流雙手環胸。
可惡!要是告訴我一聲的話,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要是那傢伙不在那裏的話。
「真高興還能再見到你。」
「幽靈還比較好!」
布流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用眼神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布流的大笑聲從背後傳來。我非常清楚她到底在想什麼,但我沒有餘裕理她。
「是女生?」
布流頭頂着毛巾,盤腿坐在我牀上。
我拼命斟酌字句而坦白說道。
「泉說的沒錯。或許會發生什麼事。照這樣下去,在那之前,平瀨大概會先病倒。像今天她也是怕得要命。」
手邊是有上衣跟短褲,但少女內衣可就沒有了,似乎是阿姨剛剛好意去買來的。
「是恐嚇信,送到了平瀨家。」
「嗨,泉。一小時不見了。」
「搞不好這就是對方的目的。」
留下恐嚇信,意謂着對方進入下一階段。再下去,或許會直接對平瀨下手。這樣太危險了。
平瀨因爲不希望事情鬧大,所以並沒有跟我們以外的人講這件事。別說是報警了,應該也沒告訴父母師長。他們要是聽到跟蹤狂這三個字,天知道會說什麼。
我老實說出這點以後,布流鬆開腳,倒在我牀上。她雙手枕在頭下,整個人仰臥,盯着天花板看,細腿伸得筆直。
布流點頭。
「應該是。對方應該就是打算這樣逼平瀨崩潰。」
布流皺起眉頭。
布流看着沉默的我半晌,最後輕輕搖搖頭說:
我頓時倒退三尺,轉身逃出浴室。
布流跟高科不一樣,不清楚這方面的事情。或許有一天她會曉得,但我並不打算積極主動告訴她。
只見兩張報告用紙上寫滿了文字。
頭髮很短,但眼前的背部曲線……
「咦?」
「居然到處跟蹤女孩子、調查她的一舉一動,真是王八蛋。」
「也幫我向你媽道謝。她好像是特地去幫我買回來的。」
「才、纔不是。我絕對沒那個意思……」
布流要轉過身來。哇、哇、哇!不行、不可以。
「對,有問題。」
「不是。是平瀨聽到玄關有動靜,過去一看就發現多了這個。她通知老孃,是在跟你分開以後大約十五分鐘後。」
「你再也逃不掉了。不管怎麼做都是白費功夫,我要逼你下十八層地獄。」
「泉你覺得呢?」
「真慚愧。有種我們到底在幹什麼的感覺。」
「哈哈哈,太好笑了。」
布流不懷好意地微笑,動了動肩膀。
「喂,你的意思是……」
「算了,也罷。老孃淋成落湯雞的時候,本來還不曉得會怎樣呢。幸好最後可以像這樣喝着好喝的牛奶。」
「老實說,我覺得太危險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採取更安全一點的策略。」
「阿姨……這麼說,那個人——」
輕鬆氣氛一掃而空。我接過信來看。
「不過,沒想到你會突然闖進有女生在的浴室裏面。想偷窺?」
布流沒回答。她依然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直到我再問一次,她才終於開口
她都特地來拜託我們了,我不想要棄她不顧。雖然就算現在收手,應該也不會有人怪我們,但是……心裏會很不好過。雖然我們小孩子做不了什麼事,但有些事也只有小孩子才做得到。
「我們就來試試看,只不過絕對要避免平瀨碰到危險。增加人手或許也是個辦法。」
「好,就照這個方針來做,總之就盡我們所能吧。」
「也就是要做好心理準備嗎?」
「就是這個意思。」
布流依然躺着凝視天花板。T恤胸口部分隨着呼吸上下起伏。
對了,剛纔她說因爲尺寸不合,所以就沒穿阿姨買來的胸罩。這麼說就表示,現在底下什麼也沒穿……
妄想在腦中打轉,整個人不對勁了起來。
啊啊,真是的,這種正經時候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泉……你在看哪裏?」
布流目光嚴峻地面向我。
我又激動起來。亂了手腳。
「沒有!我絕對沒看你胸部!」
「什麼嘛,果然是想看咪咪。真拿你沒轍耶。畢竟是男人嘛!」
布流從牀上坐了起來,再度盤腿,臉上浮現邪惡的笑容。
「想看就給你看嘛。來來來。」
布流抓着T恤下襬,稍微掀起來抖了幾下。
肚臍一帶看得一清二楚。皮膚異樣地白。
我一慌慌張張別開臉,布流就大笑出聲,一副真的很好笑的樣子。
可惡!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2
然而我的預想拜意外的事件之賜,頓時全都亂了。
「要是留下疤痕該怎麼辦?」
「老孃看到電燈關掉,就覺得奇怪。就在老孃起疑四處張望時,長約十公分的玻璃碎片飛了過來。」
鐵門捱了渾身解數的一踹,軋軋作響。
「喂,未來、平瀨,要不要緊?」
布流整個人撞上去。門承受不了重量.當場開了。
*
布流就順勢衝進更衣室。
「詳情就由老孃來解釋。你們兩個先去換衣服。」
女子更衣室位在體育館二樓靠近裏面的地方,就連白天都很昏暗.她們就是在那裏遭到攻擊的。
「至少成功保護了平瀨,就已經達到最起碼的要求了……話說兇手呢?」
貓一竄過,就左右張望;烏鴉一從頭上飛過,就跟平瀨拉近距離。
「那是……」
聲音是從更衣室裏面傳來的,裏面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結果那天早上我們平安無事抵達學校。既沒有發生異狀、也沒有可疑的人影,我本來以爲直到放學前都不會有事。
我故意加強語氣。她要是不振作就傷腦筋了。
「怎麼了,那個傷是?」
「哪有這種閒工夫。讓開!」
等一下。就算這裏是二樓,離下面至少三公尺以上耶!
我來不及叫住布流,她就已經跳到外面,就這樣消失了。
「就說了不要緊。高科不是也說沒有大礙嗎,傷勢要是嚴重到會留下疤痕的話,早就去醫院了。」
高科搖搖手說:
運氣實在很差。上次是貓,這次換烏鴉嗎?總覺得動物似乎都討厭我們。
布流用拳頭擊掌。
「笨蛋,別看這邊!」
我看向布流時,她正好一腳踏上窗框。
「喝啊!」
「我知道了。」
這樣講雖然過火了點,但這種心情我懂。換作是那個男人出現在我眼前,我也冷靜不下來。
「我去借鑰匙來。我記得在體育準備室——」
「就說了不要緊。」
她們之所以統統穿着運動服,是因爲那天最後一堂是體育課。雖然男生也一樣,但比較早結束,所以我早就換好衣服等她們。沒想到就聽秋月說她們三個去保健室,正感到些許不安。
「嗯,這個嘛……」
「儘管傷得很輕,但保健室老師還是特地幫我包了繃帶。」
布流仰頭掩住嘴巴,大嘆一口氣。
「第一發只有打中牆壁,但另一發擦過高科的手臂,於是她就受傷了。」
「是烏鴉,就擋在陽臺前。不知道是不是巢在那裏,總之老孃一過去,烏鴉就張開翅膀威嚇,這樣老孃根本沒轍。」
就在我要說出在意點的那一瞬間——
但是仍追不上布流。反而每前進一步,距離就拉得更開。她簡直就像風一樣。
看到苦哈哈笑着的高科,我相當喫驚。她的運動服袖子捲了起來,右手綁着綁帶。
我抵達二樓時,布流已經到女子更衣室前了。
臉色發青的平瀨,跟垂頭喪氣的布流陪在她身旁。
感覺不出有人。偌大的房間裏面,除了我們以外就沒有其他人。
「等一下,這麼說那個傷是……」
「布流!」
「晶,小心!」
我衝到街邊往下一看,只見布流若無其事地從排球場前方跑過去,就這樣衝向體育館後面,人似乎沒受傷。
雖然早就預料對方會採取進一步行動,沒想到突然就動手傷人了。
裸露的肩膀和粉紅色胸罩掠過眼角.我不得不別過臉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竟敢害老孃的朋友受傷,絕對饒不了那傢伙。老孃要折斷那傢伙一兩隻手。」
我跟布流對看。
「之前我做菜切到手時纔不只這樣喔。整塊砧板都染紅了,我還以爲要完蛋了呢!」
等我要上樓時,應該已經達到最高速了。
「沒什麼啦。只是被玻璃碎片砸到而已。」
難道是!?
「去就是了。不好意思,平瀨,未來就拜託你。」
懷着奇妙心境度過奇妙片刻後的隔天,我比平常更加提高警覺,一路護衛平瀨。如今連恐嚇信都來了,就更不能掉以輕心,連一點風吹草動都不能遺漏。
等我好不容易追上時,玻璃破碎聲再度響起。總共連續響了三次。
「平瀨遭到攻擊,未來是爲了掩護她才弄成那樣。」
「裏面情況怎樣?」
「可惡。要是下次有機會,老孃絕對要逮到那傢伙。」
平瀨怯弱地說,高科拍了拍她的肩膀回應:
根據布流所言,她們遭到攻擊是在體育館上完體育課後不久。似乎是在前往女子更衣室途中,突然遭人投擲玻璃碎片。
「我們不要緊,晶一個人太危險了。」
「老孃太大意了。」
話說之前我跟布流救回來的布丁不知道怎樣了。它現在似乎乖乖待在飼主身邊,不知道過得好不好呢……
「沒想到會在那種地方遭到攻擊,是老孃不夠注意。」
這時高科的聲音從注視着下方的我背後響起。
我正要轉頭看向她們時,尖銳的聲音響起。
「這樣不像你喔,別灰心。」
「但那傢伙到底是從哪裏進來的?學校的保全應該已經強化得相當周全了纔對。」
「可是我看你好像流了很多血……」
什麼嘛。現在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嗎,不對,是該在意沒錯吧?
我也跟在後頭闖進去。
到底是怎樣。那傢伙是超人嗎?還是怪人?
「你們兩個沒事吧?」
到了第二下,合葉就飛了。
高科一喊,玻璃又破了。這下更衣室的玻璃就全碎了。
我出聲時,布流已經衝出去了,就像子彈一樣。
「老孃追了過去,但被對方逃掉了。體育館二樓不是有陽臺嗎?對方似乎就是從那裏逃走的。老孃雖然也追了過去,卻碰到了阻礙。」
兩個人儘管猶豫,最後還是說了「待會見」就進去體育館。出入口附近就剩下我們而已。
在學校採取行動這點也在預料之外。對方有沒有想過要是被逮到會怎樣?
自從以前發生過偷窺事件以後,學校的保全就經過大幅強化。校門設置了監視錄影機,教職員也整天在校內巡邏,而且學生自己也會注意.要避開監視的耳目沒那麼容易。對方如果想進出學校,就必須精通校內情況纔行。
那天,貓跟烏鴉都比平常更多,每前進五十公尺,就有什麼橫越而過。甚至有成排的貓在圍牆上看我們。
「一波三折啊。」
我也匆匆追過去,衝進體育館,全力蹬踏油氈地板。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要是老孃警覺一點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
布流敲了敲門。似乎上了鎖打不開。
只見布流吸氣後,大喝一聲踢出右腳。
玻璃破碎聲響起。是從體育館深處傳來的。
我猶豫了。該去追布流嗎?還是該留在這裏?
「還不開!」
布流喃喃唸道:
這時布流代替支吾的高科回答:
這麼說就是在外面,是不是扔了石頭之類的東西?
「是什麼?」
「去吧。快!」
「誰都想不到對方會在學校這麼做。總之至少沒有演變成最糟情況就該慶幸了。」
我歪頭不解。
高科之所以故作輕鬆,是因爲不希望平瀨擔心吧。高科的好意我懂,但是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受傷的人是高科,又不是平瀨。
我避開衣服換了一半的兩人,四周張望。
我整個人探出窗外。只不過我不像布流那樣直接跳下去。我搆着窗框,整個人垂下去,拉近跟地面的距離以後才放開手。
我想高度應該在兩公尺以內,不過着地時腳底還是很痛。我苦着一張臉繞到體育館後面。
我看到了布流的身影就在體育館後面的網球場那裏。她前面豎立着分隔校內與校外的綠色鐵絲網。
「布流,肇事者呢?」
[……被對方逃了。」
「對方逃到這裏來嗎?」
「對,剛剛這一帶傳出動靜。我很在意就過來一看,結果……你看。」
我往布流指示的方向一看,只見鐵絲網有一部分掀了起來。
[意思是說對方是從這裏鑽出去的嗎?」
「你真的這麼認爲嗎?」
「沒有……」
不可能。鐵絲網確實掀了一部分起來,但大小頂多只能讓兩隻貓穿過去而已。這麼小的問,就算是小孩子也很難鑽過去吧。
「但是,對方的氣息是在這裏消失的,並沒有到別的地方去。」
布流的表情很僵硬,看着鐵絲網的眼神也比平常嚴厲。
是因爲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嗎?還是有其他原因呢?這部分我實在不大清楚。
「可是,爲什麼會這樣?玻璃怎麼會那麼輕易就碎掉?」
「我在更衣室裏面撿到了這個。打破玻璃的大概就是這個。」
布流手心上擺着小鋼珠。
「用這種東西打破那麼厚的玻璃?」
「笨蛋,別小看小鋼珠。」
「我們先回去一趟,要確認平瀨和未來的情況纔行,其餘的之後再調查。」
我好累,已經不想再動了。因爲一點成果也沒有,導致精神也疲憊起來,一靠椅背,就再也動不了了。
「什麼暫臣不管,你就不能相信我一下嗎!我們都混在一起這麼久了。」
這樣不妙。布流似乎也察覺這點。
我一頭霧水地乖乖照做了。
「去學校幹麼?今天不是要回去了?」
隔着制服,柔軟的觸厭在背上擴散開來。
布流不久前還鬥志昂揚,但自從暮色變濃以後,她的腳步就明顯慢了下來。大概是因爲一無所獲的關係,導致精神萎靡了。
聲音也有點小。
3
耳邊響起了聲音。
「話說明天世界史要小考吧。你準備了嗎?」
「小鋼珠既小又重,而且很硬。用彈弓發射的話,輕易就能擊碎玻璃。如果對方有意,連人都能打傷。」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如果不是我們有所誤會大錯特錯,就是平瀨還有事瞞着我們。」
捲入事件的高科、布流、平瀨和我接受老師的調查。畢竟我們是當事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們晃了將近一個小時,結毫無斬獲,只是徒增疲勞。
布流就這樣僵住不動,搞得我格外在意籠罩公園的寂靜。周圍別說是講話聲了,連腳步聲也沒有。就連之前在這帶出沒的混混,如今也不見蹤影。
「那麼,Engage(啓動)!」
「或許的確應該判斷爲另有隱情會比較好。也有可能是收到那封恐嚇信以後有所發現。」
果不其然,布流吐了一口氣以後,在我身旁坐下。
每件事都教人懷念,感覺好像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挑了公園的小路走向學校。幸好學校就在公園旁邊,順利的話就能避開他人耳目進入校舍。
「總覺得很不順利耶。」
「怎樣啦。你這樣講,好像我總是講蠢話一樣。拜託你稍微信任我一點好嗎!」
「笨蛋。歷史知識足人活着最起碼要知道的東西。人不記取歷史教訓,就會犯下相同的錯誤。來,說說看,秦朝的始皇帝是哪一年駕崩的?」
於是我不得已只好開始蹣跚前進。
雞婆。
被老師追問有沒有頭緒的那段時間很難熬。一再重複的問話過程,除了痛苦還是痛苦。我不知道在腦中說了幾次快點結束。
「這我哪知道。」
這時布流伸了一個懶腰.
「老孃今天已經累了,不想走。你就這樣背老孃回學校。」
「別開玩笑了,你自己走回去。」
我大嘆一口氣以後,在公園長椅上坐了下來。
我跟布流送平瀨和高科回家以後,再度回到學校,從外面調查四周。這是爲了找出兇手的逃走路徑。我們一一檢視,看看有沒有什麼地方遺漏、有沒有漏洞。
忙碌的一天終於要結束了。
「真沒想到居然會這麼一籌莫展,鹹覺得到對方現在就已經是極限了。」
「別說是抓到對方的狐狸尾巴了,就連動向都摸不清楚。我們總是處於被動的一方。」
布流繼續看着我,並沒有轉開視線。
「也好。」
反而是要出席社團活動的同學聚集過來了。他們應該是聽到玻璃破掉的聲音,於是過來看看情況的。氣氛漸漸騷動了起來。
瞭解。待在這裏也沒意義。
「嘿!」
我追在布流後面,回到體育館。
「好痛。」
「也許她並沒有說謊,但有事瞞着我們。雖然我不太想懷疑別人,不過這次事關重大,或許還是謹慎點比較好。」
雖然火大,但一想到高科聽到的表情我就無法違抗。我纔不要聽她嘮叨。
「明天問過平瀨以後,就來開作戰會議吧。開誠佈公地談過以後,應該也能確定今後該怎麼做。」
「真沒用。你這樣還算男生嗎?」
「你沒看過『星艦《StarTrek1;』系列嗎?這是常識喔,Engage!」
吆喝聲響起的同時.背上變重了。有什麼騎在我背上。一瞬問,有雙手摟住我的脖子。
「我卻被迫揹着這麼重的行李,相~當不幸。」
「別問那麼多,停下來半蹲。」
我也站起來,慢慢走了起來。
然而就算被老師問起有沒有頭緒,平瀨只是一直搖頭,什麼也不肯說。不管催促幾次都一樣,幾乎都不講話。
「不是說要調查對方是怎麼逃跑的嗎?」
照耀公園的陽光染成橘色。斜掛天空的太陽就要躲進西邊的建築物背後。樹影愈拉愈長,呼嘯而過的風很冷。
我倉皇把手伸到背後,扶着布流勾住我腰的腳。結果自然而然就變成我揹着布流了。
眼前是一雙白腿。
布流的聲音很嚴峻。
這是怎麼回事!
甜甜的香味乘着風從背後飄過來。那跟男生的汗臭味截然不同.閩得我頭部暈起來了。不想倒下的話就只能一直前進。
什麼嘛,害我嚇了一跳。
「總之,這部分先暫且不管……」
老實說,我跟布流都認爲可以告訴老師跟蹤狂的事。事情都已經鬧得這麼大了,向大人求助是勢在必行.畢竟這次實在太危險了.
「布流你自己還不是情緒低落。」
這種時候拿那件事威脅我嗎?啊啊,真火大。
第一次見面時的事情;受同學之託忙碌奔波;考試前和高科、秋月一起抱佛腳;,爲了看煙火而換上浴衣的布流不小心跌倒,膝蓋以下整個溼透……話題要多少有多少,講都講不完。
布流沒回答。只是左右張望。沒有可疑人影。
[今天真的有點難受。」
聽了我的話後,布流意外嚴肅地回答。.
布流右手一揮,全身體重都壓在我身上。
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但布流瞠大眼睛看着我。她花了妤長一段時間纔回應我「是啊」。
布流站了起來。
那起事件後,校內沸沸揚揚。當時纔剛放學,應該還有一大半學生留在學校。一時之間學生紛紛湧向體育館出入口,引起騷動。
「幹麼?」
「那是什麼?」
「還沒……話說,爲什麼我們學校一年級就要上世界史?」
「雖然平瀨說她沒有頭緒,但是真的嗎?她會不會已經掌握到什麼線索了?我覺得她今天之所以不說,不單是因爲不希望事情鬧大而已。」
布流騎在我背上,打開話匣子。
啊~真輕鬆~不用走就能到自己想去的地方,真幸福,」
這時布流從背後叫住我。
「老實說,老孃總覺得平瀨收到恐嚇信前後的態度似乎有改變……不過事情沒有根據。她看起來並不像是會說謊的人。」
我抬頭一看,布流由上而下望着我。
空氣愈來愈來冷,蕭瑟的氣氛並沒有消失。想要打破寂靜需要相當大的力氣。
「是該取消啦,在這種時候節外生枝也不是辦法。」
「對方就是用那種東西攻擊的嗎?」
「老孃嚇到了。雖然一百次纔有一次,不過你也是會吐出象牙來的嘛。」
「等一下,泉,在那裏停下來。」
「不然就是發生了某種超出我們想像的事情。」
弄到四點鄉以後,老師才放我們離開。
「喂,碰到一點挫折就這樣也太沒用了喔。你剛纔的氣勢上哪去了?」
「別動啦,想書老孃摔下去嗎’你要好好扶着。」
「運動服遺放在置物櫃裏面。老孃不想把沾了汗的衣服留在那裏。」
「嗯~方針一決定,心情就爽快了。今天就先回去吧。」
「應該是爲了因應大學考試吧?趁早把該教的課教完,二年級、三年級就來拚考試範圍。」
「你很煩耶。你再囉嗦,我就跟未來講昨天沖澡的事情喔!」
「是沒錯,但我果然累了。都是因爲在學校被盤問的關係。」
我坐在長椅上,精疲力竭。
「老孃幫你拔掉了,要心存厭激喔。」
「……你難得說了一句有用的話耶。」
「世界史這種東西根本就沒用嘛.」
是因爲秋天黃昏的關係導致人煙變少嗎?還是公園本身拒人於外呢?
「那麼之前講的那件事也取消囉,就是要引對方出來的那件事。」
既然乎瀨什麼都不說.我們就不能插嘴.從結果來看,我們就像皋早就串通牙了一隘。
「愛在意小事的話,人生會很無趣喔。啊,有白頭髮。」
「這是考試範圍喔!最好記清楚。」
我們繼續閒聊下去。雖然我們認識才半年,不過像這樣一聊就會發現:還真的發生過不少事情。
老實說這跟當初我夢想的生活差很多。我本來想活得更安靜,如今卻忙得連靜下心來的時間都沒有。
但內心某處確實覺得這樣也不錯。爲什麼呢?
「欸,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從後門進入校內後,我發問了。
「有件事我從之前就一直很在意。」
「幹麼,突然這麼正經?」
「沒有啦,就是我不懂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咦?」
「就是我不懂你爲什麼會這樣自動自發去幫助別人。」
我平鋪直敘地繼續說下去。
「冷靜想想,這不是很麻煩嗎?順利的話,別人是會厭謝自己沒錯,但也有很多時候不如意。有時候不是還會被罵嗎?明明就麻煩得要死,卻也不收錢,就只是幫助對方而已。與其這樣,去唱卡拉OK或在家上網不是更開心嗎,我不懂你爲什麼會心甘情願自找麻煩。」
「明明自己也有插一腳,真虧你講得出這種話來。」
「抱歉,可是……」
「唉,這種心情老孃懂。」
布流稍微放低音調,氣氛也因此變得像在感性談話一樣。
「是很麻煩啊。」
「我並不是覺得討厭喔。」
「這老孃知道。」
「所以老孃想要更深入一步。老孃希望自己會去思考:原來那傢伙這樣想、原來那個女生討厭這種事。老孃想要跟別人深入交往、互相瞭解。所以……老孃纔會這麼做。」
我從玄關進入校內。
「真是的……竟敢講出別人在意的事情。」
這點我也有同感。像這種突然變得要好的朋友很多。雖然碰面時處得還算愉快,但一日分開,就不太清楚對方是個怎樣的人,這種事常常發生。關係一旦結束,記憶裏什麼都不留。
「就算生氣。依然牢牢看住前面兩人,確實跟在後頭。」
兩個人並肩朝電影院的方向走去。布流則在她們後方。
「話說你跟布流怎麼了嗎?」
「笨蛋。日常會因爲一點點契機就改變。昨天以前的真實,往往到了今天就變成虛假。世界並沒有那麼堅固,所以必須要這樣不斷掛在嘴邊纔行。說:希望一直這樣下去、想跟大家在一起。千萬不可以忘記重要的事情喔!」
「布、布流。」
其中一個是高科。那身牛仔褲配粉紅色毛衣的裝扮看起來太休閒了。只不過,我想那是因爲布流要求她穿得便於活動一點的關係。布流應該是考慮到距離最近的人要是不能即時應變就麻煩了。畢竟不曉得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
「也就是所謂的不碰爲妙。反正也不需要勉強,於是就保持距離。我踉華也都是這樣。」
「老孃會做這種事……該怎麼說呢,對,就是想要多跟人來往,想跟人在一起。」
「嗯。」
「會嗎?老孃反而覺得相反。」
這論調似足而非,但好像也沒錯。至少聽起來像足對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世界或許不像我所想的那樣單純。
我忍不住摸頭,旁邊的布流立刻橫眉豎目地瞪我。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她會決心涉險?
「咦?是嗎?」
聽到這種非常女孩子氣的講話方式,我當場動搖。再加上她身體緊貼着我。害我心慌意亂起來。
「原來是這樣。」
「我們沒怎樣。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所以我不小心說溜嘴了。我直一的沒有惡意。
在那種胸部抵着自己、甚至厭覺得到質感的狀況下,怎麼可能有男生有辦法保持理智?再加上那個話題的內容,血會往頭上衝也是當然的。
在意的我轉過視線時,石上的聲音突然變尖銳了。
其中包括「到時候增加人手」這個點子,人選就交給我決定。於是我就找了石上來。
幹麼講成那樣。我又覺得渾身不自在了。
「你還記得之前發了升學志願調查表下來嗎?」
「不妙。靠太近了。」
「布流同學怎麼了?我看她好像在生什麼氣的樣子。」
在高科身旁表情僵硬的人是平瀨。她穿着白裙子,搭配同色開襟羊毛衫,拎着小手提包。雖然氣質清秀.但是由於臉色蒼白的緣故,可愛度減半。
這當然是故意的。爲了逮到跟蹤狂,於是我們決定上街走動。
「你真樂觀。」
「今後會一直很平順,就算情況變糟也會有人幫助自己——會這樣想的人果然樂觀。雖然這種人厭覺不太用腦就是了。」
太陽已經隱沒了一半,學校也進入了黑暗所支配的世界。校內散發着寂寥的氣氛。
「你啊。」
「怎樣啦?」
「枉費老孃說了畢生難得的名言,正有點感動耶。那樣不發火纔有問題。」
「是不是你又說了多餘的話?」
「我懂你想說的話。」
「……」
4
布流緊跟在她二十公尺前的兩人後面,擠過人羣前進。
「像這樣到處插一腳,跟人就不會斷絕來往吧?會在某處相連繫。老孃應該就是想要這種關係。」
「你觀察得真仔細呢,好高興喔。沒想到你居然這麼在意我。」
「誰教你要在別人正經起來的時候說蠢話。可惡!說真心話的老孃就好像笨蛋一樣。」
沒想到我們告訴平瀨不要勉強時,她卻斷然拒絕。她說她不想再按兵不動,並主張爲了早一刻解決事件,就算要到醒目的地方也無所謂。
布流別過臉去,自己一個人先走掉了。
「老孃在上面是這樣寫的:.希望一直維持這樣,只要這個日常能夠持續下去就好。」
我們設法要平瀨放棄,但平瀨的意志超乎想像地堅定,最後是我們退讓了。她一旦搬出「要自己一個人做」這種話。我們就沒轍了。
大樓牆壁的時鐘題不爲十一點三十分。接下來人潮應該還會變多。
仔細想想,我幾乎沒看過布流跟石上講話的光景。厭覺其中一方靠近,另一方就會離開。就因爲兩人都不是怕生的人,反而令人有點意外。
石上看着前面繼續說了:
「沒這回事……應該喔。」
「要是不主動去抓住,就會消失;要是不出手,就會被遺忘。就是因爲這樣想,纔會焦急地去做。就出發點來說反而悲觀吧?」
「就說了沒關係。」
但布流就是不下來。她似乎打算一直維持這樣到最後。
人潮多就代表只要混在人羣裏面行動的話,大部分人都會變得不顯眼,極其危險。但另一方面也意謂着只要我方提高警覺的話,要當作陷阱也不是問題。
「有什麼關係?有人想說就隨他去說好了。跟老孃沒關係。」
體重壓在我背上。
我把注意力轉向站在櫥窗前的兩人。
我一問,只見石上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唔,好痛。」
我沒有錯。
「咦,可是……」
「哪會變啊。日常一直都會是這樣。」
我跟布流在三天前還並不打算逞強。看了體育館那場騷動以後,真的無法預測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就算哪天突然被刀捅都不奇怪。因此我們傾向判斷應該要審慎觀察情況。
「該怎麼說呢,我跟布流同學有着奇妙的緣分。這部分就是原因所在。我倒還好,問題是對方介意。」
「的確,照平常方式講話、照平常方式去玩,只有在學校碰面時閒扯淡,這樣也不錯。但是……該怎麼說呢,只有這樣的話,總覺得有點無聊。就只是泛泛之交而已,不會留下印象。一旦分開,就到此結束,什麼也不剩。總覺的好像會變成這樣。」
「記、記得。」
雖然那應該是不能隨便問的事,伹就是覺得哪裏不對勁。
事情既然決定了,不管怎樣我們都必須徹底保護好平瀨。於是我們擬定計畫。儘可能做好萬全措拖。
隨後,我眼冒金星。
「算了啦。以後就會變大了。可惡,就算變成F或G罩杯,老孃也絕對不給你碰。」
布流花點了時間才同應我:
「不過真不愧是布流同學。」
雖然不清楚她的理由,但不能就這樣放任她。我跟布流拚了命勸,跟她說這樣太危險了。後來連高科都加入,但平瀨堅持不點頭。她告訴我們的理由是:這樣下去她會受不了。
「跟秋月也有關係嗎?」
三天前被布流揍了後腦勺,到了今天還在痛,腫起來的包也還沒全消,搞得我昨天真的想去醫院了。
石上注視着布流的背影繼續說了:
「沒有啦,就今天早上碰面時,我看布流一臉驚訝的樣子。而且之後你們也不怎麼講話。」
「但願如此,偏偏你這個人很粗心。」
「你居然真的揍下去.就不能控制一下力道嗎?」
「我說你啊,昨天我也想過.以一個女人來說,你實在太沒防備了。拜託你再端莊一點好嗎。」
「可是,我的頭還很痛……」
在我嘆了口氣以後,換石上聰史追了上來與我並肩同行。他的表情在笑。
「那種事,照平常方式來也辦得到吧?」
話雖如此,我是情有可原。
石上走在我旁邊,目光追着布流的行蹤。他穿着黑褲配白色純棉襯衫。兩手空空,沒拿半樣東西。他沒穿外套,教人看了都替他冷起來,但本人似乎不怎麼在意。
「胸部意外地小。」
「反而是認爲『一直這樣也沒差、船到橋頭自然直』的人還比較樂觀吧,至少那種人是站在『未來不會比現在更差』的前提之上。要是覺得今後會變得更糟,哪悠哉得起來,應該會拚命掙扎纔對。」
「喂,你也該下來自己走了。別人要是看到這個樣子,天知道會說什麼。」
我們現在走在市中心鬧區。電影院、速食店都集中在這區,以人潮多而聞名。今天是星期六倒還好,換作是星期天下午的話,走起路來還真的是摩肩擦踵。再加上花費不貴,因此隨處可見國高中生東晃西晃。
然後在這一帶閒晃二十分鐘左右。
「呃,該怎麼說呢,就起了點爭執。」
這麼說,之前開讀書會時,秋月跟布流之間的氣氛也很微妙。三個人之間到底有什麼?
今天我們刻意來到鬧區。這麼做是採納了平瀨的強烈主張。
布流摟着我脖子的手更用力了。我清楚感覺到她的大腿碰到我的腰.我頭昏腦脹了起來。
我揹着布流,爬上階梯。
「並不是這樣……」
布流粗暴地把手插進短外套口袋。
人與人就算關係再親,也不會完全敞開自己的心房,必定有所隱瞞。我自己也有不希望別人過問的事情,相信布流也一樣。
「笨蛋。別亂動。要是引入注意,不就完了嗎!」
沒想到她竟然不惜鬧成今天這種局面。她直一的這麼在意這件事?
布流吐了一口氣。甜美的空氣拂過後頸,使我渾身不自在起來。她柔軟的身體始終緊貼着我的背。
「是不是之前發生過什麼事?」
我趕緊一看,只見布流跟兩人間的距離已經縮短爲五公尺左右了。
「那樣就算兇手來也會被對方發覺。要稍微拉開她們纔行。」
「怎麼做?」
「交給我。你負責注意後面,以免有人趁機靠過來。」
「好。」
我繃緊神經,左右張望。
不可以放過任何異狀,要立刻確認是否有形跡可疑的人。我暫時屏住呼吸,查看周圍。
很順利。沒有異狀。
就因爲我這麼想,突然從旁邊傳來說話聲時真的嚇到了。
「你好。」
我慌張地轉頭,只見一個小女孩對着我笑。
她的年紀大約七、八歲。身高大概到我胸前,由下而上看着我,一頭黑髮及肩剪齊。
五官分明,厭覺很可愛,那身紅色花邊洋裝也非常相襯。長相明明就是標準的日本人,卻只有眼睛是藍色的,教人印象深刻。
「幸會。」
「咦,哦。幸會。」
少女朝我鞠躬,於是我也點頭行禮。這孩子到底想幹什麼?
「呃……」
「啊,抱歉。我還沒自我介紹。我是亞美?置石.史奈德。以後就是認識的人了。」
口氣非常客氣、成熟,跟她銀鈐般的聲音莫名地不搭。
我不知該如何應對。我不認識這種美少女。不對,她剛剛不是才說了「幸會」嗎?
進速食店就座時,我們所有人的表情都不一樣。相對於石上面帶微笑,秋月近乎面無表情。布流不知爲何氣得轉過臉去,而高科不知道是不是在意布流的心情,顯得有些擔心。
「不過,這樣一來就當作是回到原點不就好了嗎?」
深盯爲什麼會在那裏?再來是秋月爲什麼會及時出現?我們自然而然地要求秋月解釋這些事情。
「等一下!」
這孩子是何方神聖?爲什麼會知道我們的想法?
布流因憤怒而顫抖的聲音響起。
「深町同學也發覺這點,慌慌張張要離開,但無法如願……結果就變成那樣。」
這個理由我懂,可是拜他之賜,害我們走了好大一段冤枉路。既然那個男生不是犯人,就表示我們弄錯目標了。
「布流!」
「首先老孃要看看你那張尊容。」
「休想再逃走了,你這個卑鄙小人。」
「比方說,你看,那個戴着帽子的男人,不覺得可疑嗎?」
就在她要揮拳的瞬間——
在附近的速食店,秋月慢條斯理開口了。速食店最裏面的六人席僅空了一個位子,其他都坐了人。分別是秋月、高科、布流、石上還有我。
「不過遺是有漏洞喔。你們太過注意後面和旁邊,卻疏忽了前面。要是對方突然轉過身來刺一刀的話該怎麼辦呢?」
石上突然插嘴。
爲什麼秋月稱呼布流要加上同學呢?她稱呼高科時明明就是稱她「未來」,其他也有很多朋友是直接叫名字,爲什麼惟獨跟布流保持距離?
「今天真的很對不起。我無意耍弄成這樣。」
雖然做得太過分並不好,但我的心情也跟布流一樣,想要徹底教訓他。
「竟敢跟蹤女孩子。你認命吧,老孃要痛扁你一頓。」
「可是,布流同學似乎還是無法諒解的樣子……」
「謝謝你們。泉,未來。」
我不加思索就衝了過去。
愈來愈來可疑了。她到底在說什麼?
「深盯被我們追?」
「對、對啊。深町同學的心情可以體會。」
「他不是兇手。請放開他。」
「當然平瀨同學並不想把深盯同學捲進來,於是就拒絕了。但深町同學非常堅持,後來平瀨同學就點頭了。條件是再多帶一個人來。」
「要不是你們出來攪局的話,或許就能引出真正的兇手了。」
「幸好最後沒有任何人受傷,所以我想再重新思考一次就好了。」
深町放心不下而來窺探情況,卻被我們發現而逃跑。應該是因爲怕遭到懷疑吧。
「他跟跟蹤狂無關。」
他戴着墨鏡,不時瞥向後面,看起來的確很可疑。
「不曉得,但很可疑。」
「剛纔我也說過,深町同學似乎早就察覺有事發生。他曾經打探過,卻一直查不出來,之前他在學校好像被你們追過,也沒能聽到平瀨同學說了什麼。」
布流一出聲警告,石上就聳聳肩,浮現微笑說:
布流真的是一瞬間就衝進男生懷抱,抓住他的領口,揚起右手。
高科不知道足不足察覺氣氛很僵,完全配合我。
因爲有布流阻擋着。
「什!」
儘管我由上而下盯着她看,美少女也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她的側臉看起來格外成熟。
「你還敢說。」
我聽她的話看過去,只見一個戴着針織帽的男生走在兩人前面。距離大概十公尺出頭,中間只隔着兩三個人。看起來應該是高中生。那件紅色短外套非常顯眼。
這傢伙真傷腦筋。我不是不懂布流的心情,但這是不可抗力吧。既然朋友都道歉了,幹麼不原諒她。兩個人又不是交惡……
「雖然感覺似乎比一開始還退後了半步。」
我一喊,布流似乎也察覺了什麼。
「那麼要我幫你們占卜嗎?我今天也有帶牌來喔。」
秋月的視線轉向我,於是我老實點頭。換作是我碰到同樣情況的話,大概也會講同樣的話。
「對。就是平瀨同學第一次找你們商量那天。」
「平瀨同學跟深町同學講了今天的事——在事前。」
對方的腳程也相當快,但比不過布流。距離一下子就縮短了。
「後來就被我們發現了。」
「那個人就是秋月?」
她這麼交代身旁的石上以後立刻衝出去。
布流毫不遲疑地追過去。
難道就是那傢伙!
「這點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只不過我希望你能將心比心,替擔心平瀨同學的深町同學想想。」
這句話引起我的注意。
「啊,請別太在意。我這個人專門指點那些煩惱的年輕人。看到別人有困擾,就沒辦法置之不管。」
布流一句話也不說。秋月繼續說下去……
「真美的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這也無可厚非嘛。」
我也跟着回頭。眼前是個戴眼鏡的女生。
平瀨由深町送回家了。剛纔已經接到連絡說到家了,所以應該已經不要緊了吧。
「她們兩個就交給你,」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辦到的,總之布流似乎成功超前堵到男生。對男生來說進入巷子是失策,變成被我跟布流包夾。
秋月瞥了一下旁邊。
等到我好不容易進巷子時,眼前是難以置信的光景。
「我知道你們正在保護走在前面的兩個人。不對,正確來說,是保護那個穿白裙子的女生。以外行人來說,做得還滿不錯的。」
然後他也無法前進。
「不對,平瀨同學告訴他的不只是今天的事,還包括至今發生的所有事在內。到前天爲止,平瀨同學似乎是不想害深盯同學操心才一直沒說,但她實在受不了了。」
「你不用那麼在意……你說是吧,高科?」
布流在千鈞一髮之際停手,看着我後面。
至於我因爲搞不清楚情況,所以非常安分。自從就座以後就只是一直看着秋月而已。
我往後一瞥,美少女已經不見了,跟她出現時一樣突然。雖然我很在意,卻沒空管這件事。
「我跟深町同學一直在觀察情況,要是有事發生,隨時都會展開行動。當然我們並不想給你們添麻煩,所以本來是想遠遠觀望的。可是深町同學不知道是不是不放心,一直靠過去。至於平瀨同學大概也發現了這點。她之所以沒出聲,大概是因爲沒機會的關係。於是這個狀態就持續了一段時間……」
秋月再度低頭道歉。
他是平瀨的男朋友?深盯順一。
她這個樣子,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好。既然她沒有惡意,應該情有可原吧?
她們明明認識那麼久,這樣不是很奇怪嗎?我很在意這點。
「犯人就是那傢伙嗎!」
「就是這樣。」
驚訝的布流一放開手,男生就不支跪地。墨鏡受到衝擊而掉落。
男生忍不住轉彎跑進巷子。
「咦?」
秋月的裝扮是黑色百褶裙配駝色上衣,外套則已經脫下來放在空位。
自稱亞美的美少女嫣然一笑:
這是怎麼回事?
秋月實話實說。
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
「石上。」
布流一口氣加速,一點也不在乎人羣。
布流對着低頭道歉的秋月毫不客氣地說了。臉依然面向旁邊。
「該不是會是十天前?」
「至於深町同學的反應是擔心大過於喫驚。雖然他早就覺得發生了什麼事,但沒想到居然是被跟蹤狂盯上。聽到今天要這麼做,自然就更操心了。你們也能明白他的心情吧?」
我嘆了一口氣。既然平瀨找我們商量那天逃走的男生是深町,那麼犯人的面貌就要重新推測了。就連是男是女都不曉得。
「可惡!這麼說來,原來那是深町。」
只見男生停下腳步左右窺伺。夾在大樓之間的巷子沒有空間往旁邊逃。一點辦法也沒有。
「好。」
想到這時,我感覺到秋月講話有點奇怪。
那張曬黑的臉我有印象,應該說每天都會看到。
「目前是束手無策了。」
是秋月華也。她筆直看着布流。
在大家都喝過東西以後,秋月進入正題。
不知道是不是發現我們展開行動。那個男生也忽然跑了起來,想要一口氣逃走。
布流依然看着旁邊。
「好了,先不開玩笑。既然事情變成這樣就沒辦法了。既然進了死衚衕的話,那就回到起點不就好了嗎?」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來想看看最恨平瀨同學的人是誰。這是最基本的吧?」
「呃,這……」
我看向秋月和高科。這兩個人應該都知道大致的狀況。
看她們表情凝重,我大概就有眉目了。總結目前聽到的資訊,最恨平瀨的人就是永石美奈子。
但我不認爲是永石下的手。我之前放心不下,於是稍微調查過,最近永石只有在家裏和學校間往返而已,很少外出。甚至有人說她是不是身體不適。所以我不認爲她跟平瀨這件事有直接關聯。
「想不通啊。」
我搖搖頭。
「我實在搞不懂。不清楚的事太多了。」
「這點也很重要。的確,光聽你們敘述就已經有太多疑點,有什麼不對勁。所以我們必須要好好從頭思考纔行。」
石上豎起手指。
「明明就威覺不到對方的存在,對方卻充分掌握平瀨同學的動向,彷彿統統親眼目睹過一樣。過了這麼久,卻始終看不到對方的身影;明明就已經直接下手了,事情卻沒鬧大。這果然不大對勁。特別是那封恐嚇信最奇怪。就算跟監跟得再徹底,也不可能將日常瑣事調查得那麼詳細。至少普通人是做不到的。」
聽到最後一句話的瞬間,布流面向石上,眼神透出強光,簡直就像是在瞪他。
石上無視於布流,繼續說了.
「或許發生了什麼常識無法想像的事情。既然事件已經變得無法輕易推估,我們是不是應該提高警戒水準呢?」
聽了石上的話以後,有所反應的人是秋月。她難得瞪大眼睛。同時看着布流和石上,聲音也微微顫抖:
「怎麼會。那麼……」
「不管是再小的事情,我們都有義務報告。假如這件事跟他們有關的話……」
「跟那沒關係!」
怎麼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布流沉浸在秋日和煦陽光下的身影,看起來好寂寞。
「危險!」
布流拍打桌子,隨即離席,就這樣定出速食店。
「這次換你,」
這拳力道之猛,就算骨頭碎掉也不奇怪,但混混竟若無其事。反而是燈柱不堪一擊,從被打到的地方整根彎掉了。
大半粉末撒在混混身上,染綠了他的臉。
「你自己看。」
他們的長相和體型,我有印象。
*
布流轉頭的時間跟第三個男人撲過來幾乎是在同時,但她近乎奇蹟地往左避開了。
「幹麼啦,喂!」
到底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布流推開我走上前,拳頭緊握。
「大家都很擔心你喔!」
「抱歉。老孃並不是在生氣,只是不太想提到那個話題而已。雖然石上應該是明知道這點才那麼說的……」
「這時候還是先等一下……」
是剛纔被一腳掃在地上的混混站起來了。他右手握着一袋東西,瞄準了布流。
這次換別的混混從旁邊伸出雙手要抱住布流。
我也自然而然轉向那邊。
說時遲那時快,布流拉住我的手。她太用力了,害我差點跌倒。
「唔啊啊啊!」
只見十公尺遠的樟樹旁有三個人影正往這邊過來。
但混混一副不痛不癢的樣子,面不改色地反擊。
這時,視野一角出現了兩個女孩子。
袋口打開,裏面的東西撒了出來。是綠色的粉末。
我衝了過去,在我眼前,第三個混混倒下來了。因爲布流一擊直搗他的臉。
就在我想從沉默中開口的瞬間……
她們的個頭差很多。其中一個到另一個胸口位置。
問題不在布流,而是那些混混不對勁。看他們的動作簡直就像是沒有痛覺一樣。這樣下去可不妙。
混混的拳頭擦過布流的身體,擊中後面的路燈燈柱。
「給我乖乖就範!」
過了約五分鐘後,我好不容易纔追上布流。她就杵在摩天大樓下的公園裏。
布流的聲音很強硬,似乎連她本人都嚇了一跳。
「你是怎麼了?怎麼突然就跑掉了?」
「你們是想報仇嗎?這就有趣了。」
是半個月前在公園交手過的混混。當時他們欺負小貓,被看不過去的布流痛扁一頓。後來他們暫時消聲匿跡了一陣子,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裏。
布流蹲下避開這一擊,反過來右手用力一揮,一拳搗進混混腹部。
「你不要節外生枝,就由老孃來跟這些傢伙做個了斷。」
「不許多嘴!不可能有關係!」
我也站了起來要去追布流。不能放着她不管。
布流衝進從右邊逼近的敵人陵中,給對方一記膝踢。
我離開時瞥了後面一眼,只見高科似乎有話想說。雖然我也很在意這邊的情況,但沒有餘裕問話。因爲布流已經走到店外面了。
混混呻吟了幾聲以後,就這麼仰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眼睛還睜着。
布流輕鬆避開揮下的手。
我這麼想時,眼角餘光看到有什麼動了。
這擊正確命中太陽穴,但一點用也沒有.混混若無其事地伸長了手。
「來了嗎?竟然挑這種時候。」
我撿起附近的石頭,全力扔過去。
這擊正中要害,就連男人都不得不往前倒。
簡直就像粉末會燙一樣。他拚命用手要撥掉粉末。
看起來只是輕輕掃了一下左腳而已,但混混當場重心不穩,仰躺倒地。
「可是……」
「深町那件事也是情有可原的吧?那本來就是沒辦法的事。」
我不發一語,注視着布流。
氣氛跟沮喪時也不太一樣,有一種以前從未厭受過的孤獨陰影,要過問需要相當的勇氣。
混混捱不住兩次攻擊,倒下來昏過去了。
會不會是他們察覺到了什麼?至今我所看到的會不會只有表面,在背後其實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布流站了起來。
「還有一個!」
隨後混混出現異狀。
三人的腳步異常緩慢.身體左右大幅度搖晃,不曾靜止,視線也失焦了。
布流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並退後。
布流沒回答。她低着頭,一動也不動。
布流的聲音低沉,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壯漢踉蹌倒退。再一下就能擊倒。
「不可以碰!」
「但是……」
布流拾起頭來,視線轉向公園入口。
我不耐煩地甩頭。
石頭近乎一直線飛過去,擊中正要離手的袋子。
「等一下,情況似乎不對。」
布流見狀,立刻往旁邊避開。這次換使出迴旋踢。
我在她身旁出聲。
布流有驚無險地閃過右拳,身體一沉,這次換掃過對方的腿。
可惡!休想得逞!
就算我問布流,布流也不回答,顧着看臉變綠的混混而已。
混混揚起手。
然後我終於走到男子旁邊,我慢慢朝他伸出手。
他發出了既不像慘叫也不像咆哮的聲音,當場倒在地上,痛苦掙扎。
「老孃自有辦法!」
「果然是想找架打!」
我有一種世界仿彿在旋轉的感覺。有什麼不對勁。眼前的情景翻轉到背面。好像看得見什麼全然不同的事物。
我還沒講完,布流就衝了過去,與正中央的男子對峙。
她的攻擊如今不費吹灰之力就被彈開。
「那種事不可能輕易就發生吧,大可不用在意。之所以弄不清楚,純粹是因爲我們的調查方式不對而已!」
看起來是直接打到心窩……
布流主動拉近跟混混之間的距離,對方照例揮拳撲了過來。
「老孃心情正不爽,就來趁機發洩發洩吧。」
「跟那無關!」
從剛纔情況就很不對勁。布流就不用說了,連石上和秋月的反應都不自然。三個人之間似乎有些什麼,我跟高科都不能介入。
布流一抽身,立刻使出迴旋踢重挫對方頸子。
力氣怎麼會這麼大?這些傢伙真的是人類嗎?
我上前一步,但布流馬上伸手阻擋我。
我一點也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布流給第三個人喫了一記掌底。
寂靜籠罩公園,幾乎戚覺不到人的氣息。彷彿公園從原本的世界分割開來一樣。
布流別過臉去,再度封口。
現在是怎樣?到底怎麼了?
「老孃纔不會被這種攻擊打到!」
可惡,誰來跟我解釋一下!
「哪有閒工夫慢慢等!」
我不知道布流是練了什麼格鬥技,力氣不是普通的大。不僅單靠拳頭就足以揍昏壯漢,被她一踢,連厚玻璃都會輕易碎掉。像前陣子也是,連鐵門都能弄壞。
「還是說你在意石上的話?那到底是……」
但狀態一點也沒有好轉。他身體痙攣,呼吸也異常急促。
兩個我都有印象。
比較矮的那個是剛纔自稱亞美的美少女。她筆直看着這邊。
然後另一個是那個水石美奈子。雖然表情非常陰沉,但不會錯,就是她。
可是爲什麼這兩個人會湊在一起?她們認識嗎?
就在我要集中精神注意她們時,旁邊傳來說話聲。
「混帳東西。爲什麼、爲什麼!」
是布流。口氣是那麼樣悲痛,聽起來甚至像在哭。
因爲她低着頭,所以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或許真的哭了也說不定。
我不懂是什麼事讓她這麼在意。到底有什麼事?
我注視着布流與一動也不動的混混。
風吹過,揚起灰塵.
寂靜漸漸籠罩周圍的瞬間,公園的氣氛一口氣改變了。
頭上傳來異樣聲響,好像是某種東西在低響。
我一抬頭,就看到有鳥停在樹枝上。
數目不只十或二十而巳。少說有一百隻,搞不好還超過。
公園的樹木爲無數只鳥所佔據,樹枝停滿了鳥羣。
牠們的眼睛統統看着我們。
烏鴉一叫,鴿子和麻雀也立刻跟着嗚叫起來,彷彿打着拍子那樣驚人。
有如地鳴的聲音撼動空氣。
「不好了!」
既然三個人都在,那正好。
黑影在教室翻騰,打破日光燈、打翻水桶。
有什麼不對勁。這兩、三天——不對,搞不好從之前就發生了怪事。要說有誰曉得箇中原因的人,就是布流.或許還包括石上和秋月在內。
「抱歉、抱歉,因爲發生了很多事。」
鳥喙毫不留情地啄着混混的身體。
布流從前天開始就不太對勁。擺脫鳥羣以後.就算我叫她,她也不肯解釋。今填也不怎麼講話。她好像有心事,平常的開朗不知道上哪去了。
看到她的樣子,我倒抽一口氣。
這麼說,恐嚇平瀨的人,果然就是……
我阻止布流。
這時候高科也剛好出現了。她一面向我,也不放下書包就直接走了過來。
短頭髮的女生不在。已經有大約二十個同學進了教室,但到處不見布流。她在護送平瀨到校以後就不見蹤影了。
牠們發出刺耳的鳴叫聲。
她的突然逼近嚇了我一跳,不過我還是勉強做出反應,搖了搖手。
「晶的話,剛纔在跟華也和石上同學講話喔。我本來想出聲叫她的,但是看到他們好像在爭論,就……」
烏鴉接二連三降落。數量轉瞬間增加,男子的身體消失在黑羽毛下。
黑影轉眼間擴散至整間教室。數量超過了一百。
我護着身體以免玻璃碎片割傷,同時看着那陣風。
「現在的我有這個能力。」
我靠着硬邦邦的椅背。
到底是怎麼回事?希望誰來跟我解釋一下。
窗玻璃頓時碎了。
「別礙事!」
「可惡!竟然用這種方式殺人滅口。休想!休想得逞!」
這瞬間,覆蓋樹林的羣鳥振翅飛了起來。牠們化爲龍捲風,就這樣降落地面。
奇怪。平瀨根本就沒講水石的壞話,反而一直保持沉默。
「住手!不可以用戒指!」
「而且前天我打你手機你也不接。」
「等一下,撞到人怎麼不道歉!」
「終於找到你了,平瀨真美。」
教室包圍在慘叫聲中。
聽到這句話時,我想起恐嚇信的內容。開頭的文章跟水石現在的話不是一模一樣嗎?
「算我求你,不要害我操心。」
鳥之風暴覆蓋了混混,鮮血染紅大地。
麻雀集體降落。
「你竟敢、你竟敢瞧不起我。不但到處說別人的壞話、把別人貶得一無是處,最後還搶走我最重要的人。拜你之賜,我身邊沒有半個人,半個人都沒有!」
「不要,別過來!」
「我說你.前天是怎麼了?後來我打你手機也不接。」
只見布流站在教室出入口,盯着永石。
有可能知道些什麼的人,就只有布流,但是……
衣服頓時撕裂,露出身體。但攻勢依然不減。
最後他們皮開肉綻,流出血來。混凝土大地染成鮮紅,烏鴉繼續攻擊。頭髮漫天飛舞。
永石的神色非比尋常。橫眉豎目,嘴角也歪扭。臉色異常地發黑,頭髮也亂七八糟,領結也歪了。
鴿子和麻雀也來勢洶洶地攻擊。
緊接在慘叫聲之後,一陣黑風闖進教室。
「呀啊!」
「沒用的,已經無法挽回了。」
烏鴉一隻接着一隻,躲也躲不完。空間有限的教室裏面充斥了大量的烏鴉。
因爲門那邊傳來女生尖銳的聲音。
永石的聲音在教室裏低低迴盪。
「對了,布流呢?你知不知道她上哪去了?」
受了這種程度的傷就了事算幸運了。我說真的。
是水石美奈子。她踩着粗暴的步伐站到黑板前。
教室的氣氛起了變化,同學的視線集中於一處。我也看過去。
「夠了。這樣下去連我們都會……」
因爲兩個人一起驅趕。以及附近有樓梯通往地下道的關係,最後總算逃過一劫。但當時要是再被多追個三分鐘的話,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永石的視線對準平瀨。
如果身邊沒有半個朋友,那是她自己的責任。絕對沒有「別人害自己的朋友離去」這種事。這與其說是被害妄想……不如說是想法有偏差。
布流朝倒在地上的混混伸出手。
低着頭的女生聽到這句話,肩膀爲之一顫。
「要是那麼做,你會……」
「因爲不能丟下你們不管自己回去,於是我們三個人就在那帶到處找。然後就聽到人家說公園那邊發生了怪事。我本來要去一探究競,但被華也阻止,結果最後就這樣回家了。」
這麼說來,前天布流跟石上和秋月也鬧得不愉快,他們話中有話這點也教人在意。
「可是……」
我環視教室。
在永石揮手的瞬間轟聲跟着響起。那是從外面傳來的。彷彿突然颳起強風。
我到現在還找不到鳥爲什麼會那樣攻擊人的理由。簡直就像是受人操控一樣襲擊而來。
鳥喙貫穿身體,鳥爪牢牢抓住手腳。
那種事絕對不會出現在日常光景。
「高科也跟我一起來。我們得聽聽看他們在談什麼纔行。」
永石高高舉起手時,尖銳的聲音劃破了教室的空氣。
「你居然知道?不是連新聞都沒報嗎?」
「我去看看。在哪邊?」
「笨蛋!別靠近!」
一個女同學撥開那個女生的手,走進教室。
永石抬起左手。
「好、好啦。我會小心啦。」
她的左手無名指戴着一枚銀色大戒指。鑲在戒臺上的物體刻着某種文字。雖然沒有寶石裝飾,卻散發出不吉利的光輝。顏色明明是銀色,看起來卻像黑色。
是烏鴉。一大羣烏鴉飛進了教室。
頭上的鳥叫聲更大了。
「等一下!」
我本來想回她「你也太誇張了」,但看到高科看着自己的表情就說不出話來了。因爲她的表情顯得非常不安。
前天在公圖攻擊混混的鳥羣就算離開了公園依然不罷休。不光是用嘴啄.還用爪子抓。烏鴉每一擊都非常兇狠,我差點以爲皮要破了。
「啊,抱歉,電池沒電了。」
「唔、嗯。」
鳥羣瞄準了那些混混,毫不遲疑地發動攻擊。
我受不了這種厭覺,於是別過臉去。
「放開我。」
「我很擔心喔。因爲後來那附近的公園好像發生了什麼騷動。」
根本逃不了。
等進了教室在自己位子坐下以後,我整個人終於放鬆了。今天似乎也風平浪靜。我輕輕轉了轉手臂。除了肩膀有點刺痛以外,幾乎不痛了。手背的瘀青雖然還沒消,但沒什麼大礙。昨天還在痛的後頸也好了。
同學凍結了。彷彿有個不該存在的怪物站在那裏。
「我要殺了你……」
我站了起來卻出不了教室。
男同學和女同學都拚命趴下來躲避烏鴉,也有許多人按住自己的頭。
「我要逼你下十八層地獄。你在學校奪走了我的一切。那麼我就要你死在這個學校!」
怎麼想都不可能。對,就常識來想的話,不可能有這種事。
我抓起布流的手拔腿就跑。
怎麼了?什麼來了?
她這麼嚴肅,我反而傷腦筋。平常那個兇巴巴的高科是怎麼了。
烏鴉攻擊同學。牠們啄個不停,有如食物當前。
前天那件事既沒有上電視新聞也沒有上報。那起事件那麼離奇,又有被害者,應該會報導出來纔對,沒想到居然一點都沒傳開。
「通往屋頂的樓梯間。」
我抬起頭來時,麻雀和烏鴉正好集體飛起。這次牠們瞄準了我們,這樣下去,連我們都會遭殃。
「呀啊!」
一個女同學被烏鴉狠狠啄着脖子,當場破皮流血。
「不要!」
「高科!」
我旁邊高科被攻擊了。攻擊她的不是烏鴉,而是鴿子。牠們三隻爲一組啄着高科。
「可惡!混帳東西!」
我摟住高科,趴在地板上,總算是擺脫了鴿子,但這次換烏鴉接手攻擊。牠們猛啄我的背。
雖然很痛,但我不能叫苦。至少要幫助高科逃走纔行。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爲什麼!」
我也想問。爲什麼前天跟今天相繼發生這種事?
我朝黑板方向看去,眼神無光的永石映入了眼簾。
教室明明就擠滿了鳥羣,不知爲何卻只有永石沒被烏鴉和鴿子攻擊。她毫髮無傷地站在那裏。
我已經搞不清楚了。總之現在只能逃。
「高科,我們要離開教室。別跟丟了!」
高科默默抓住我。
我一路掩護高科,趴在教室地板上爬行前進。
鳥的數量似乎又增加了。牠們過度集中在天花板附近,有時候會互相碰撞。掉下來的鴿子或麻雀的數量也變多了。
而遭到攻擊的同學則愈來愈多。
「住手!」
就算慘叫,情況也不會有所轉變。
姿勢一旦放低,被啄的次數也會減少,但不表示會減至零。鳥喙啄着我的背,撕開我的皮膚。拜託,再一下、再撐一下。
「總之你們快逃。」
「你說什麼?」
從走廊傳來鳴叫聲。我感覺到有鳥以外的動物往這邊過來。
布流的話到此中斷。
「是、是布流?」
我問高科,她輕輕點頭。
布流繼續爬行前進。
她似乎被啄了奸幾下,背心變得破破爛爛,襯衫袖子也裂開了。
那不可能是友軍。必須在情況惡化前逃走纔行。
「泉,要不要緊?」
「沒問題。因爲有城太郎在,所以不要緊。」
我本來想勸布流一起走,但她已經深入教室了。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現在要跟高科一起逃出這裏纔行。
我爲自己無能爲力厭到懊惱,但貿然出手只會平白犧牲而已。
「足戒指的力量……」
「可是……」
只見布流在教室地板上爬。她似乎跟我們相反,是從外面進入教室。
布流看着我。
八成是狗或貓。除此之外或許還有其他生物在。
不知道是不是發現我嚇了一跳,布流別過臉去。
那雙杏眼發出了異常的光輝。仿彿眼球深處藏着光源一樣。對,就像夜晚時分貓的眼睛。
「不行。老孃必須設法救大家纔行。」
離門口剩三公尺時,旁邊有人影動了。
入侵校內的不光是飛禽而已,連走獸都動起來了。
混亂即將愈演愈烈。
「爲什麼『所羅門王的戒指』會在這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知道些什麼吧!」
下一瞬問,狗衝進了教室。
我們抬起腰跑了起來。
這瞬間,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老孃必須設法救大家纔行。這樣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笨蛋。這時候要是逞強,連你也會……」
「你快走!這樣下去……」
勉強聽得見的聲音響起了。
「喂,」
「跑得動嗎?」
我正要開口時,頭上的日光燈爆開了。某處傳來了慘叫聲。
「好,我們走!」
有許多同學倒在地板上,也有很多人動也不動。還有女生昏了過去,制服被啄得面目全非。
「別管老孃。老孃必須要救那傢伙纔行!」
就算我問她,她也不吭聲,只是轉過臉去。
「布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