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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

《傷與不傷 HURTLESS HURTFUL》 · 清水真理子 · 1.4萬 字

……正在滲透着……

破洞變得愈來愈大,悲傷也跟着掉了出來。

原本已經止住心的傷口,如今卻又開了孔。

——真囉嗦,要不乾脆就……工廠也關掉算了!

……那樣子,家裏要怎麼生活下去!

不然我去死好了,你跟玲夫就靠保險費過日子吧!

「唔……」

吵死啦!

樓下正在大吵大鬧,吵醒了睡在二樓的玲夫。

男人總是喜歡把事情說得那麼簡單!

妳們這些女人還不是隻會尖叫!

爲了蓋過父母持續從樓下傳來的吵架聲,玲夫故意把音樂開得很大聲。

他聽的是一部很受歡迎的機器人動畫最新作品的片頭歌曲。雖然玲夫沒看過那部動畫,但歌本身還不錯。主唱的女孩身材十分高挑,頭髮也很長,感覺有點像蓉。不過蓉比她樸素多了。

玲夫打開窗戶,讓新鮮空氣進入房內。今天天氣雖熱,但還是很不錯。雲朵和天空看起來都光亮明媚。

此時,音樂裏開始夾雜着一陣輕抓房門的聲音。

「進來吧!」

玲夫已經換好衣服,亂翹的頭髮也已經用手指梳整過。

穿着白衣的脫子很快地走進房間,並且把門關上。

「他們精神好好喔!」

脫子深感佩服地指着樓下。

故作堅強的玲夫伸手戳了脫子的額頭一下。

「妳說的是真的嗎?」

「聽到這件事情,就更讓人希望他能快點好起來呢!」

「不,應該是在發泄對彼此的不滿吧!媽媽說老爸他以工作爲由逃避處理謙的事情;老爸則回嗆說如果他不工作的話誰也沒辦法去照顧謙。」

「呼——」

看到車子逐漸靠站,脫子像個小孩子一樣(本來就是?)大聲喊着。

玲夫抬起手來向她打了個招呼,並且故意慢慢地走過去。

走上昏暗狹窄的石梯,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座落在高處、能夠眺望周圍景色的小車站。

經她這麼一說,玲夫纔想到第一次與蓉認識,差不多是在六、七年前的事情。

這幾天,玲夫已經和蓉研究討論過,列舉了一些曾和謙有過回憶往事的地點。雖然那些地方几乎就在自家附近,不過去造訪個一趟或許能讓玲夫他們想起關於謙的往事,進而得到一些線索。當然也必須仔細觀察脫子的反應纔行。

這是一條連接了東京都心與機場,算是頗有歷史的路線,但每次乘坐時都覺得像是遊樂園裏的遊樂設施。或許是包覆着軌道的車輛外觀,還有那道靠站聲給人的印象吧!

「我要出門了。」

「住這裏的人平常沒什麼機會坐嘛。」

「他應該是把蓉當成真正的妹妹一樣疼愛吧!」

「可是我真的很羨慕呢,因爲我是家裏的獨生女。」

玲夫與脫子兩個人走在有着許多小工廠及住宅交雜並排的道路上。雖然週日有許多地方休息,但工廠的門窗依舊像往常一樣敞開着,裏頭能看見許多沉重的金屬加工機器或像是黑色電線的東西。看來就算是機器,在今天也能夠靜靜地休養生息。例如那邊那個像是巨大顯微鏡的銑牀。

「哎,不過我想家裏的經濟狀況暫時應該還不會有問題。」

單軌列車發出一陣輕柔的靠站聲,緩緩地滑進了月臺。

玲夫聽到了母親的呼喚聲。她在樓下也看到電視了嗎?不知不覺中,樓下的吵架聲似乎已經消失了。八成是彼此都抱着不滿,開始冷戰了吧!

「——然而,我們卻發現了一個新的消息。」

「真的假的!」

「可是那樣子不要緊嗎?」

等到父母親年紀大了,就要換我負責照顧謙了嗎?我有那種本事嗎?雖然一想到那副因爲事故而破掉的眼鏡,或是睡在白色房間裏的哥哥的表情,就會讓人感到心痛,但未來的事情實在令人無法想像。

不知道蓉是否還記得這件事情。

「記得那好像是謙提議的吧?」

當蓉還是小學生的時候,並不像現在這樣充滿了動人的氣息。她常用絲帶綁着頭髮,配上一件白色短裙,感覺就像現在的脫子那樣。不對,裙襬不像脫子那樣輕飄飄的。

「辦不到。」

「就像上次玲夫做的那樣啊。喊着『脫子,是我——!』之類的。」

「在這附近逛逛吧!」

「玲夫,今天要去哪裏?」

「是喔……」

玲夫回憶着三個人一起玩耍的時光。對於還是個小學生的玲夫來說,比自己大三歲的謙看起來格外地強壯而博識,似乎是個遙不可及的存在,但謙似乎只是把弟弟當作容易使喚的手下而已(至少玲夫是這麼覺得的)。不過謙對蓉一直很溫柔體貼,常找來許多女孩子喜歡的亮晶晶貼紙或小飾品給她看。就算蓉在畫畫時要謙陪着,他看起來也像是真正樂在其中。

玲夫小聲地說道。脫子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她已經在這個家裏頭躲藏了好幾天,差不多也學會該怎麼躲了。

真的有那種事情?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底下的運河正綻放着耀眼的亮光。

「我們三個人以前曾搭着這個列車到機場去玩呢!」

「玲夫。」

——玲夫,你來一下。

——小蓉沒有去過嗎?那這個星期天我們一起去吧!放心啦!有我帶路。

……

受到陽光的照耀,滿布在狹窄河川裏的船正閃閃發亮着。

「看我怎麼想?能喫到好喫的東西,或是嚐到甜蜜的心動感覺嗎?」

「原來是這樣,所以說他從小就富有正義感,真是一個有爲的年輕人呢!」

「那只是因爲彼此沒什麼顧忌而已吧。」

玲夫呼了口氣,接着閉起眼睛並且把臉面向天空。陽光十分炫目,讓人體會到每一天都離夏天愈來愈近。

「那就要看妳怎麼想了。」

「沒關係啦!這種程度的吵架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玲夫先走下樓梯,從門口處偷偷觀察客廳及和室的情況。父親正在看電視,而母親則在廚房洗東西。玲夫往樓上看去,用手勢暗示脫子可以下樓,接着脫子才用手拎着鞋子輕輕步下樓梯。真是令人緊張不已,週日的早上,如果被父母親發現有女孩子偷偷走下來,想必情勢會變得非常嚴重。更何況她怎麼看年紀都太小了。

而今天正是爲了回想那時候的事情,才決定搭單軌列車前往機場。

現在的蓉則穿着一件鎖骨外露的T恤,搭配一條褲管稍寬的單寧褲,看起來很清爽。雖然她這樣穿也很適合,不知道是不是服裝的偏好隨着年齡而改變了呢?

「對脫子來說是第一次搭啊——車子來了!」

姑且先當作沒聽到什麼『有爲』之類的讚美詞。

因爲這樣一來,等於承認自己任由脫子戲弄是因爲覺得她很可愛。

「似乎還有一些時間。」

雖然說去尋找謙的記憶聽起來好像不太可靠,但這也的確是父母或醫生做不到——或者該說是沒人會去做的事情。

「他們是在說謙的事情對吧?」

「走吧。」

連玲夫也忍不住和電視上的其他藝人同聲喊了出來。

那是三個小孩子第一次自己出外遠足。

——幸好很快就被其他人發現,並沒有發生嚴重的事情。而且也因爲大家都是彼此認識的鄰居,才使得事情並沒有傳開。是知道當時情形的人看了關於待中同學的新聞,纔回想起他就是當時奮勇救人的小弟弟呢!

雖然穿了剛洗好的衣服,但這又不是約會或左摟右抱的情形。

玲夫慌張地將對方突然伸過來的手甩開。只要稍微不注意,她就會馬上做出奇怪的舉動,真是大意不得。

「可是對我來說,玲夫你和謙之間的兄弟情看起來更好唷。」

「啊,在那邊!」

「玲夫你打扮得好帥喔。」

如今我也應該努力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不過,如果就這樣子過了幾個月甚至幾年,謙都一直沒有醒來的話呢?

「這附近真的有好玩的地方嗎?」

脫子露出擔憂的表情,咬着嘴脣欲言又止。

沒錯吧。

脫子突然放開手並且向前跑去。當她毫不保留地抬起小腿奔跑時,身上那件小巧玲瓏的單件式洋裝裙襬跟着飛舞着,亮色的頭髮也輕飄飄地擺動了起來。在他們前方的小橋上,蓉正在那裏等候着。她輕坐在像是護欄般的低矮欄杆上,看見脫子和玲夫後,便朝他們揮了揮手。眼鏡的鏡框也跟着亮了一下。

「什麼心動感覺?」

「就叫妳不要做那種事了。」

應該吧。父母親從以前就經常大吵大鬧,大概是因爲今天是週日,母親向難得在家的父親吐露怨氣時引爆了爭執吧。

「……這樣啊……」

畫面中的女性播報員努力用動人的聲音喊着,原本打算轉檯的玲夫忍不住停下了手。

「我出門了!」

「給我住手。」

「其實這並非待中同學第一次拯救別人。」

「記得謙和蓉感情很好吧。」

「感覺好像很久沒有在這裏坐車了呢。」

不要隨便刺激別人的下流慾望。要是妳長得沒那麼可愛,這種行爲根本是不被允許的……雖然玲夫心裏這麼想,但卻說不出口。

「謙應該搭過很多次啊!」

蓉靠着車門,望着窗外景色說道。

「哇!」

「可是人家喜歡看玲夫慌張的樣子啊!」

玲夫很清楚,這種時候母親總是會找事情給兒子做,藉此轉換心情。雖然很能體會母親的辛苦,但現在必須設法迴避並脫身才行。

「哎呀,總之妳不用在意啦!往好處想,現在他們吵成那樣,應該誰也不會注意到二樓有別的人在吧!」

「纔沒有。」

畢竟謙的住院費用有保險金可以補貼,而且聽說鐵路公司也給了一些慰問金。

「我是第一次!」

再過一會兒,玲夫打算和蓉在外頭碰面。準備去尋找謙的記憶,順便給先前(單就結果而論)立了大功的脫子一點獎勵——這是她本人要求的,所以玲夫打算帶她逛逛塵世。

「嗯,而且我的身體一直不太好,也沒有交到什麼朋友,所以很高興有玲夫和謙能陪我一起玩呢。」

「當時我纔剛和家人搬到這裏來住,所以還不太瞭解這附近的環境。」

由於動畫主題曲已經重複了四次,玲夫終於把音樂停了下來,打開電視看。週日早上的新聞節目正在談論謙的病情。原本因爲這幾天情形一直都沒什麼變化,使得媒體慢慢變得比較安分一些,難道是剛好沒別的話題可談嗎?

「在六年前,當待中同學還在讀國一的時候,曾經解救過一個溺水的鄰居小女孩。聽說他是偶然經過時發現,然後就立刻大聲呼救。還不只是這樣而已,待中同學甚至自己跳進河裏,想要救那個女孩子呢。」

謙擺出年長者的姿態,邀蓉一起出去玩。

「那我們牽着手走吧。」

不過這次也順利成功了。父親絲毫沒有往這邊看,而母親也沒有從廚房裏走出來。雖然現在兩個人都很不高興,但下午應該還是會一起到醫院探望謙吧!

「哈哈哈!」

對於想遠行的人來說,坐公車到民營站轉搭火車會比較方便;而如果要前往機場,大都會自己開車去。

六年前那時候,玲夫大概才小學四年級而已。經他們這麼一提,記憶裏似乎有看過附近的大人們紛紛前來誇獎謙的場面。那就是電視上所提的事情嗎?兒時的記憶已是一片混亂了。

「喔。」

「而且那個時候的謙,不像現在這樣喜歡挖苦別人……」

「說得也是。」

畢竟是自己的老哥,謙對我來說總是高高在上的。不過如果是那時候的他,會去救人也不奇怪——

「對了。」

六年前……

「好厲害!車子跑在水面上耶!」

脫子興奮地大叫,使玲夫把原本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

他原本想問蓉是否記得謙以前曾救過女孩子。

「真壯觀——」

蓉貼着車門的窗戶,望着車外的景象。列車緊貼在河口岸邊行駛着,受到高低差的影響,車外就只看得到水而已。哇——簡直就像是一臺水陸兩用車一樣。記得小的時候,玲夫也是興奮地望着這副景象,感覺就像要渡水前往不同的世界一般。

「啊——」

脫子發出有些失望的驚歎聲。纔在水上走了沒多久,單軌列車就鑽入了地下。仔細想想,這條路線是先渡水再鑽地,最後還通往天空(機場),真是不簡單。

「我肚子餓了。」

脫子摸着自己的肚子。

「太快了吧……」

「機場有東西喫嗎?」

「我們沒多少錢,喫不了什麼好東西。」

記得以前和謙還有蓉來的時候,三個人曾在一個像是露天平臺一樣的地方,一邊看着飛機,一邊隨便喫點東西。這次也去那邊好了。

「玲夫,你看起來就像是脫子的爸爸一樣呢。」

「我還想問妳做出這種怪反應有沒有問題咧。」

玲夫再次走遍整個樓層,連柱子或觀賞植物的後方也不放過。

「小心不要迷路了。」

「看來脫子她似乎對這裏沒有什麼感覺。」

由於回想起『迷路』的不安情緒正佈滿玲夫的心裏,使他覺得坐立難安。

「脫子。」

玲夫朝着寂靜的走廊輕聲喊着她的名字。接着又喊了一次,但還是沒有回應。她到底在做什麼?是迷路了嗎?難道說——她又突然消失,回到牢裏了?搞不好謙也甦醒過來了?

「什麼意思呢?」

「明明腦裏確實存放着當時的資料,卻會受到之後進來的其他記憶推擠,導致沒辦法想起來。由於不是覆蓋過去,而只是使記憶潛得更深一些,因此也無法察覺到自己遺忘了。」

玲夫現在就是因爲『迷路』這個關鍵字,腦裏才突然播放了某段記憶。然而卻只感受到一陣模糊不清的情緒波動,還沒有弄清楚原因。

就算聽到他們的聲音,玲夫還是選擇繼續裝作自己什麼也不知道。我從剛纔就一直在看着飛機,根本就沒有注意到謙和蓉。我是現在才發現他們走到自己身旁的。

「呃,該怎麼說……」

「說到迷路,妳記得些什麼嗎?」

雖然不知道蓉到底還記不記得那件事情,但現在自己應該問得出口才是。

白色的鐵網圍在白色水泥做的露天平臺四周,還有數個隔着一定間隔的望遠鏡設置在這裏。

「啊……」

周圍滿是飛機起降所發出的噪音。

「記憶這種東西,還真是不可思議呢。」

「記得以前我們三個人在這裏喫過拉麪呢。」

「怎麼了嗎?」

「脫子!」

不安的情緒。鋼鐵色澤的公共電話。走廊的角落。不安的情緒。

「——咦?」

「嗯。」

——玲夫,你一直在看飛機啊?

他們似乎在偷偷談論著什麼。

玲夫想起謙曾笑着說過這樣的話。但是謙後來還是找玲夫明算帳,他就只是想在蓉的面前耍帥而已。

到底是哪個在前、哪個在後?如果救人的事情發生得比較晚,脫子當時已經存在了嗎?早上電視裏提到六年前的事情時,她似乎沒什麼反應。

——六年前。和謙之前幫助過某人的時間吻合。

兩個人同時起身。想必蓉也感受到了玲夫心裏所產生的不好預感。

「嗚……這好厲害喔,玲夫!真是太好喫了!帶着鹹味及油膩感的醬油聞起來好香喔!這東西這麼好喫真的沒問題嗎?」

「於是因爲一些無意識下的契機,使記憶突然間浮現出來時,會讓自己大喫一驚呢。」

「是啊。」

「在這裏……碰到走失的孩子之類的嗎?我好像沒有印象呢。」

「我也一起去。」

機場大樓愈往上爬人就愈少,最高層的走廊上看起來靜悄悄的。

不過如果脫子是女兒的話,蓉就是……算了,這樣亂想太丟臉了。

因此,玲夫他們便到平臺角落開設的小喫店點餐,然後用橘色的托盤運到白桌上。一行人點的是醬油拉麪,上頭放了些綠色部分較多的蔥花,而附帶的叉燒肉片也很小,看起來相當普通。

「我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事情。」

——那就……好……

「瞭解!」

不知道爲什麼,光是被回問就讓玲夫感到手足無措。

「好像也沒有關於來過這裏的記憶。意思是說,她出現在謙的心裏,是在我們上次來這裏之後的事情吧。」

喫完拉麪後,脫子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雖然還想不起來,但的確有過什麼事情。玲夫對一直想不起來的自己感到有些不耐。

明明周遭還是轟隆隆的噪音,但不知道爲什麼,蓉沉靜的聲音還是聽得很清楚。

「這樣呀……話說回來,脫子怎麼還沒回來呢?」

姑且不提原因,能夠像這樣拉近與蓉之間的距離,還能在假日一同出外遊玩,確實讓玲夫很高興。

「那傢伙到底在搞什麼鬼。」

被丟下了,獨自一個人迷路了。他們兩人爲了不讓玲夫聽見,便趁着他在看飛機的時候,拋下玲夫消失了;而玲夫卻以爲是自己走失了,十分害怕地找着他們兩人。

大概吧。

於是兩人決定分開行動,找到人之後再聯絡。

玲夫改用較大的音量呼喚。別消失掉!還有很多事情沒有搞清楚。雖然讓人很不高興,但現在正是妳喜歡的狀況。要我喊着妳的名字追逐也無所謂,快給我出來吧,脫子!

玲夫無法主動過去。感覺一旦出了聲,就會有一種被排擠在外的悲傷傳達過來,使得他不甘心那麼做。

「在跟平常不同的地方喫東西,感覺特別美味呢。」

「不過,如果不鎖定一些線索,想要回想起來還是很沒效率的事情。總之,我先把六年前當作一個關鍵字來思考,等到確定錯了再去想別的。」

「塵世夠好玩了吧?」

「大概。」

「大概像是……一個風趣又有點帥氣的大哥哥吧?」

當時,蓉到底和謙說了什麼?

「我喫飽了!欸,玲夫,我可以去探險一下嗎?」

「記得那時候是謙請客的呢。」

「畢竟我們才談論到在不知不覺中忘了事情的階段呢。」

不過,當務之急現在要先設法找到脫子纔對。

蓉朝着玲夫背後望過去。玲夫的左後方是剛纔買了拉麪的小喫店,右後方則是通往室內的玻璃門。露天平臺上並沒有脫子的蹤影。她是否跑進建築物了?到底跑到哪裏去逛了——

「以前我在這裏喫的時候也有相同的感動呢,不過其實現在也覺得很好喫。」

再怎麼說也算是個美少女,先把嘴邊的蔥花擦乾淨再開口說話啦!

蓉把白皙的手遮在眼睛上方說道。有飛機接二連三降落下來的跑道,以及在附近緩緩移動的巨大機體。明明飛在天上的時候看起來那麼地帥氣,但是像這樣散落在地面上時,看起來卻像市場裏擺出來的鮪魚一樣。在他們的前方還有一些像是飛機迷的人,正舉着相機拍照。

「就是說啊……」

「哇哈!我要開動了!」

——啊!又有一架聯合航空的飛機飛過來了。

「我去找找看好了。」

前一次來這裏,是在遇見了蓉而且變得比較熟識的時候,差不多是在六年前。

「這麼說也是啦。」

「這裏好熱!而且好吵喔!」

連玲夫回答脫子的話也被周圍的強風或噪音蓋過了。

結果直到今天,三個人都不曾再來過這裏……

「這樣啊……」

——好啊。

「站在蓉的角度看,妳覺得謙是什麼樣的人?」

藉由像這樣硬把記憶覆蓋掉的方式,玲夫把被排擠在外的不安及不甘心一併遺忘掉。一直到自己再次來到相同的地方,並且發生了類似的事情時,才總算回憶起來。

「她似乎不在這裏。」

玲夫心裏朦朧不明的『迷路』也是六年前的事情。

「那我再到平臺那邊去找找看。」

當玲夫想到謙的事情時,腦海裏突然出現了過去的景象。

蓉的想法比較慎重。

對了,記得脫子一開始曾說過她不認識蓉,看起來並不像在說謊。不管她是何時出現在謙的心裏,會不認識蓉都是件怪事。雖然說,這幾年謙的確不常和蓉來往……

「你是說以前三個人來這裏的時候?」

脫子看起來異常興奮,快速地拿起免洗筷。

蓉小口小口地喫着拉麪,姿態看起來十分端莊。如她所說的,雖然只是平凡無奇的拉麪,但喫起來的確很好喫。就因爲是在這種地方,像這樣樸實而平淡的味道反而特別好喫。

「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要是擅自離開了這一樓,想要在這麼寬廣的地方找人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再怎麼缺乏常識,脫子應該不至於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就跟晚上路邊攤賣的炒麪一樣吧。」

還是小學生的玲夫就這樣返回露天平臺,投了硬幣用望遠鏡看天上的飛機。過了一會兒,雖然察覺到謙和蓉已經回來了,但玲夫還是故意看着望遠鏡。

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既然蓉喜歡的話,有機會我們再來吧。

蓉稍稍側着頭,露出了微笑,輕柔的秀髮垂到臉頰上。說得也是,蓉當時還是個小學生,怎麼可能會有什麼特別的感情。不對,我到底在胡思亂想什麼。即使是謙也不可能對小學生抱持着超越哥哥的感情吧!就像是高一的我去迷戀上國一的女生一樣。不對,雖然那也並不是不可能,但國一和小四之間是不可能的。雙方的年紀愈低,每一歲的差距應該就愈大才對。

走廊的轉角。小聲交談的兩人。謙和蓉。放在角落的公共電話。

「要以記憶爲由斷定脫子是在什麼時候出現的,可能有些困難。」

經過一陣沉默,還是想不出什麼更明確的事情。玲夫只好嘆了口氣。

蓉笑着說道。別鬧了,說是妹妹也就算了,居然說是女兒。

剛纔進入女廁察看的蓉說道。雖然已經把走道繞了一圈,但還是找不到脫子輕盈的身影。

於是脫子便擺動起纖細的腿飛奔而去。

「哇!」

突然有一個人從旁邊衝了出來並撞上了玲夫。這裏是樓層轉角處的男廁前。一個穿着黑色大衣、面色黝黑而且看不出年紀的高大男子,就這樣與玲夫對上了眼。糟糕!一看到這個瞪着自己的下流眼神,玲夫立刻直覺地想到,這傢伙就是該揍的敵人。

「唔喔……給我站住!」

果然沒錯,那男子突然伸手推開玲夫,拔腿就跑。玲夫因爲差點跌倒而無法立刻追上他。好傢伙,那我就從後面撞你吧。全身的肌肉一下子都熱了起來。

「玲夫——!」

此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激動的呼喚聲,使得玲夫不得不停下腳步回頭。只見脫子一邊哭一邊跑了過來。沒辦法,現在應該以脫子爲先。

「玲夫!」

脫子一邊喊着一邊撲向玲夫,而且還全身顫抖個不停。

「發生什麼事?」

脫子那既溫暖又甜美的柔軟身體,竭力地倚靠在玲夫身上,摟住脖子的手甚至讓他感到疼痛。玲夫無法抗拒因爲身體接觸而反射性激發出來的愛情,只能伸手撫摸着脫子的長髮。放心吧!光是像這樣安慰她,就更讓人產生感情。我必須守護脫子。雖然不明白原因,總之我會待在妳身邊。

「剛纔怎麼了?」

玲夫在稍作喘息後,仔細觀察她的情況。脫子似乎沒有受傷,雖然頭髮變得凌亂,但衣服似乎沒弄髒。

「……拍照。」

什麼?

「有一個男人說要拍我的照片。」

「……」

玲夫強忍住想罵出『白癡』二字的衝動。雖然光聽到那句話就能大致推測出發生了什麼事,但白癡指的不是脫子。

「那個人說自己正在專門學校學攝影。又說不需要換衣服,很快就能拍好,之後還會把照片給我看。」

「……」

「所以我就想說,如果讓他拍照應該能當作一種練習——玲夫,你生氣了?」

「……」

脫子依然握着玲夫的手,再次用力地點頭。蓉望着兩人的手,使得玲夫感到有些尷尬。就算解釋說『這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但總覺得聽起來很遜。一道微風吹來,讓蓉的直髮飄了起來;而站在身旁的脫子,綁着絲帶的頭髮也隨風飄蕩着。三個人就這樣走在堤防上,朝上游前進。

「——這個給你。」

他們找到了機場的人員,並且把剛纔發生的事情告訴他。

當列車經過地下↓水上↓再進入地下時,三人便下了車並且步行到地面上。

——難道說,我喜歡她們兩個人其中的一個?

玲夫一邊注視着河川對面的發光工廠,一邊在心裏思索着。脫子曾說過被我叫名字時會感到很舒服,而且長得非常可愛,她現在還心甘情願地和自己牽着手。不過個性幼稚以及來歷不明都是缺點。與從小一起長大,而且確實存在於現實中的蓉相比,似乎有些不及(雖說拿這一點來比較很令人匪夷所思)。蓉表面上雖然像是小小嫉妒着(?)我只顧及脫子,但實際上她心裏在想什麼根本就無從得知。我到底該選哪一個呢?即使心裏明白現在根本不應該想這種事情,但有蓉和脫子兩個人在自己身旁,傍晚的風是那麼的舒服,河川發着亮光,還能煩惱着到底比較喜歡哪一個人,這一瞬間的確讓玲夫感到幸福。

玲夫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男人真是沒用。如果是蓉,一定能說出一些安慰她的話。該死,我真的很想找剛纔那個人算帳。

「……那是什麼意思?」

於是,玲夫便改撥蓉的電話號碼。

「嗯!」

「那不是妳的錯。」

紅色跟綠色,正是飛機機翼前端所發出的光芒。

「呃,也沒什麼啦!」

「……然後呢?那個人生氣後又怎麼了?」

「那裏有船呢!」

——他告訴我要在這裏拍,因爲如果有其他人在會讓他拍不好,所以才先進來看看。然後我問說這跟學攝影真的有關係嗎?結果他就生氣了!還說我穿得這麼暴露一定是在想色色的事情。

脫子的眼神突然暗沉了下來。

脫子頓了一下。

「如果按下那個,會發出亮光喔。」

「啊,對了。」

「做得真精緻啊。」

那是一隻小小的原子筆。筆的外殼呈透明狀,上頭的按鈕處則有一架小飛機。這應該是機場在賣的禮品吧。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某種鑰匙吧。」

看到飛機機翼上的燈光,玲夫取出脫子給的原子筆。

這是以前不知道是誰告訴玲夫的。雖然已經失去實用價值,但玲夫覺得保留在那裏是件好事。那些磚頭長久以來沒有人管理,原本茶色的外觀已經褪色成灰白色,看起來實在老舊。記得謙以前曾說過那個看起來像是萬里長城。明明一點也不像,但小時候的玲夫仍然覺得那個形容很帥氣。

「別說了!」

等到一切都解決後,已經是接近旁晚了。

負責人注意到玲夫的名字,玲夫只好隨便應付一番,然後快速地離開了辦公室。畢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突然聯想到謙,玲夫他們只想低調行事。

「這裏好美!」

「可是我剛纔聽到玲夫的聲音,一說出『玲夫來了』,那個人就馬上跑掉了。」

脫子稍稍顯露出帶着寂寞的眼神。難道說謙發生了什麼異狀?玲夫急忙撥手機給父母,但可能是因爲他們正在醫院裏的關係,電話並沒有撥通。

脫子用雙手遮住自己可愛的圓胸,看起來垂頭喪氣的。

「嗯。」

車站附近連一間便利商店都沒有,看起來十分冷清。這個車站座落在一個小河與大河會合並且流向大海的河口旁,附近看得到一座小橋,還有一座巨大鳥居立於河口之上。河川裏還有一個像是小湖泊般的開闊處。這是第一次與脫子碰面的地方附近,背後看得到機場,眼前則是一片接近旁晚時分、混着橘色與藍色的天空。三人排成一列,渡過了小橋。

蓉停下了腳步,在橋上了望着景色。機場的跑道正發出明亮的黃色,或是淡琥珀色的光芒。紅色鳥居的雄偉則被襯托了出來。眼前的河口雖然黯淡,但前端依然浮現着幾個三角形的小波浪,發出陣陣的白色光芒。

「不要再氣了。看到你那種表情,人家會說不下去的。」

「說要殺了我。」

玲夫照她的話按了按有飛機的按鈕部分,按一次時飛機發出紅色的亮光,按兩次則變成綠色的。

脫子問道。她指的是一道位於堤防外側,與之平行延伸的磚牆。

脫子從手提包裏拿出了一個東西。

至少妳想要幫助他人的心意是正確的。

之後一行人便被帶到一個像是辦公室的地方,接着脫子及玲夫把事情的詳細經過告訴一個穿着深藍色制服的人。透過兩人的說明,負責處理的人瞭解了脫子並沒有被拍到什麼不妥的照片,且脫子和玲夫都沒有受傷後,便保證說機場方面將會加強設施內的保全措施,然後也請玲夫留下電話及地址等資料,以便日後的聯絡。

「嗯?」

「啊。」

「我感覺到謙剛纔好像哭了。」

一行人離開了機場大樓,來到單軌列車的車站。

「彆強人所難。然後呢?你跟那傢伙到哪裏去了?」

「雖然給妳的獎勵好像發生了一點遺憾……」

有座跨越寬廣河川的大橋愈來愈靠近了。三人之間的對話斷斷續續,即使那並不是令人難受的沉默,但玲夫還是想試着填補那些空隙。

想不出該說什麼,玲夫便改用手摸了摸脫子的頭髮,並且拿出手機。

「我已經很享受了。」

好吧,既然如此就聊一些比較有意義的話題。

玲夫抬頭望向飛在空中的飛機。蓉及脫子兩個人也跟着看過去。

平常總是那麼有精神的脫子,如今聲音卻像是被澆了冷水般地微弱。

「嗯。」

「我本來以爲這件衣服很可愛的,原來會被別人說壞話呀。」

把這東西送給我。

但玲夫也有不能完全贊同脫子的部分。雖然那男子不可原諒,但要是被脫子的外表或一些舉動給迷惑了,的確會讓人產生一種想要欺負她,像是憤怒的慾望。因爲實在很難指責那個人,更讓人感到無法釋懷。

雖然脫子很高興地做出回應,但蓉只是呆望着原子筆。眼鏡底下的雙眼並沒有笑意,看起來很冷靜。

「玲夫。」

「我覺得有一點關係耶。」

「就是啊!」

糟糕,好像一點也不有趣。

「我們提前幾站下車,散散步吧?」

「你說要我把男人全都想成那樣。」

「對不起,玲夫。你之前告訴我的事情是對的。」

「然後我就說『把自己認爲穿得很暴露的女孩子帶到廁所拍照,跟學攝影哪有什麼關係』,結果他就生氣地說要……」

如果有什麼狀況,他們應該會主動聯絡纔對。

「……」

「我們也來發光吧!」

身材較高的蓉低頭望向脫子,一頭長髮斜垂在臉頰旁。脫子小聲地表示贊同,她從剛纔就很少開口。

「待中這個姓氏還滿少見的呢。」

雖然脫子的情緒已經平復了許多,但還是一直緊握着玲夫的手不放。

「我纔沒有跟。他本來要我在廁所外面等,可是我等了一下,就被拉到裏面去了。」

脫子淡淡地說道,然後抓了抓白色洋裝的下襬。

脫子鮮紅的嘴脣驚訝地震動了一下。

玲夫笑着向脫子道謝,而脫子也跟着笑了出來。

「那個矮牆是什麼?」

「抱歉……我不該生氣的,我要說的是『不要再說了』。不對,啊——我不知道要怎麼說啦……呃……」

「……」

「是啊。」

剛開始蓉對於他們兩人手牽着手的模樣多瞄了幾眼,但不知道是她瞭解了事情經過,或是個性上原本就不喜歡問東問西,並沒有針對這件事詢問玲夫。

蓉的安慰話語只說了一半,脫子便點着頭接了下去。

「是啊。」

在前往辦公室之前和兩人會合的蓉,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

「差不多該回去了。」

「真的可以嗎?」

果然剛纔還是該痛扁他一頓的。

「那個跟這個無關。」

玲夫刻意壓抑着自己的情緒,繼續問下去。

「不過塵世裏難免會有這種事情嘛!」

「我說過什麼?」

「是紅色和綠色。」

「妳們看!」

「原來喜歡自己的身體,而且展現給別人看,會被不認識的人說要殺死我啊。」

「……總之,先聯絡蓉吧。」

「那是以前的堤防,大概是一百年前堆成的。」

「真是辛苦呢。」

「怎麼了?」

「雖然我是在生氣,但不是在氣妳。」

另一方面,河川被一道水泥堤防及通往許多房屋的數條細小道路區隔成好幾段。因爲河川水平面似乎比地面更高一些,所以那些房屋前都設有一階階用來登上堤防用的陡峭階梯。閃閃發亮的機場與河川的另一頭,則由許多老舊的房子加上如迷宮般的小路交織形成的老鎮風景。一羣坐在堤防上,或是互相倚靠着的歐吉桑,正聚在一起閒聊着。耀眼的跑道、老鎮以及鳥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宜人景緻,這個晚春的傍晚讓人感到有些懷念,也有些可怕。

「這是我剛纔探險的時候找到的。」

「上次來這裏的時候,蓉是不是和謙談論了什麼?」

「——什麼?」

蓉緩緩地抬起頭,望向玲夫,她的鏡框被夕陽照得發亮。這條堤防上並沒有路燈,一旦太陽下山,這附近一定會變得漆黑無比。

「六年前,我在用平臺上的望遠鏡看飛機的時候,你們兩個人在走廊的轉角那邊說悄悄話。」

「……咦……」

蓉皺着眉,看起來似乎不記得那件事。

「妳不記得了嗎?不過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印象中好像是謙拜託着什麼事情,而蓉則答應了他……還是相反過來?總之好像兩人做了一些約定。」

「……」

蓉把手放在嘴脣前,沉默地停下腳步。她是在試着回想嗎?還是說,我又說錯話了?果然還是不該太過意識什麼追求對象的。

「啊、對,這也是差不多六年前的事情——」

「噓!」

蓉有些不好意思,卻又堅定地打斷了玲夫的話。接着——

「做了約定……」

說出這句話後,蓉就縮起她細小的身體低頭不語。

「蓉……」

「原來被玲夫看到了。」

「看到?你是說剛纔說的事情嗎?不過我幾乎不記得你們說話的內容。」

「我也忘記了。可是……」

蓉勉強擠出微弱的聲音。怎麼辦?我是不是又踩到地雷了?玲夫的心臟跳得飛快,躁動聲聽起來很刺耳。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情,不然爲什麼蓉會因爲那種稀鬆平常的記憶而亂了方寸呢?

「明明忘掉了……真的忘了,我是真的把它遺忘了……」

玲夫走在因爲曬着衣服而更顯狹窄的房屋之間的小路上,不停地思索着。

蓉突然一把搶過玲夫手上的光筆,並且將它朝河川的方向用力拋去。

「不要過來!」

「我記得妳一開始的時候曾經說過不認識蓉對吧?」

玲夫代替蓉向脫子道歉,脫子則搖了搖頭。

玲夫忍不住喊出脫子的名字。因爲眼前的人露出了一副有些朦朧又有些冰冷的表情,幾乎就要讓他懷疑那到底是不是脫子。

蓉現在不就是因爲突然浮現的記憶而感到害怕及驚訝嗎?

玲夫只能愣在原地,看着蓉離開。明明一直到剛纔爲止,自己都還沉醉在『到底喜歡蓉還是脫子』的幸福感覺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妳今天難道什麼都沒有想起來嗎?妳說好像感覺到謙在哭,那又是什麼意思?」

玲夫沒有回過頭,只用聲音與脫子交談。

「就算像今天這樣一起交談過後,妳還是沒有改變印象嗎?我是指妳說不認識以前的蓉這件事。」

「雖然我一直把妳當成妹妹或是親人之類,比較親近的對象。」

那件事情——和六年前有關嗎?

到底是那支筆,還是關於六年前的對話有問題?亦或是兩者皆有影響?

然後,蓉便沿着堤防旁的階梯奔跑而下,逃進了老鎮裏那有如迷宮的小路中——沒錯,看在玲夫的眼裏很明顯是逃走般——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而在玲夫不知情的時候,發生了某件事情。

「筆被她丟掉了。」

「如果說出來了,鑰匙就不能盡到自己的職責了。」

「要用鑰匙打開的,是裝了罪惡的盒子。」

「抱歉。」

玲夫走在前面,率先走下了提防。脫子則踏着輕快的腳步跟了上去。

「罪惡的盒子。」

玲夫嘆了口氣,又背對着脫子繼續往前走。等到走過這條路,碰到比較大的路後,就改搭公車吧。雖然會繞遠一點,但是會比較快到家。

於是因爲一些無意識下的契機,使記憶突然間浮現出來時,便會讓自己大喫一驚。

「脫子……」

脫子還是沉默不語。

也因爲那樣,才使得脫子發生了相同的事情嗎?

難道說——謙當時救的女孩子是——

「?」

「哇!」

脫子輕聲地說。

我到底有沒有朝着目的地前進?到底該尋找什麼?又該用鑰匙開啓什麼?如果我得知了謙的什麼事情,就能喚回他的心嗎?

「……」

由於害怕快要連結的記憶又要斷了線索,玲夫奮力回想着剛纔蓉與自己的對話過程,不過他突然想到要詢問脫子一件事情。

叮鈴鈴。吊在開着的方格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

「盒子的鑰匙。」

脫子落寞地望着紅綠色光芒逐漸消逝的河川。

「什麼?」

玲夫的聲音變得有點大。

玲夫無法靠近她。感覺如果現在伸手去觸碰她,這個白色的女孩似乎就要消失不見了。

「不要……」

「爲什麼……」

「啊……!」

玲夫感到十分失望。到底是誰訂的遊戲規則?是謙嗎?還是讓謙陷入昏睡,不讓他醒過來的某人?

玲夫爲了消除『自己一個人被排擠在外』的痛苦感情,而強迫自己當作一直在看着望遠鏡;相反的,蓉因爲回憶起那時的場景,似乎喚醒了某種痛苦的記憶。會不會是與謙擁有相同記憶(?)的脫子,也把內心裏的那段記憶連同蓉一起抹煞了呢?

蓉抬起頭來,掛着眼鏡的小臉因爲四周的昏暗而看不清楚她的表情。遠方工廠的橘色火焰在空中劇烈搖晃着。

「如果遊戲規則是那樣,那也只能接受了。」

女孩小小的嘴又重複說了一次。

六年前。謙救了一個掉到河川裏的女孩子,也是六年前的事。

就在玲夫感到心裏發毛的時候突然聽到這麼一句話,讓他更是驚訝。

看到蓉用手遮着自己的臉,而且把身體縮得愈來愈小,不禁令玲夫把蓉在白天時說過的話與她的模樣對照着。

「蓉……」

玲夫回過頭,發現脫子正站在與自己一段距離的地方望着自己。她身上的白色衣服與白色肌膚,就算在夜晚裏也能看得清楚,十分美麗。

話說回來,難道說蓉對於謙來說,只是一種會自然遺忘掉的微小存在嗎?

「……」

脫子也在一旁重複了玲夫的話。她白皙的臉上沒有表情,看起來像個玩偶一樣。明明到剛纔都還握着玲夫的手,但也在不知不覺中放開了。

「無論如何,雖然我還不知道會影響到多少……」

「——我啊……」

「差不多就像那樣,對不起。」

其實也有想着好可愛或者當成追求對象之類的事情,但這不能說。

「……妳是說,如果不靠自己找到咒語,就不能發揮魔法的效果?」

「盒子的鑰匙?就是妳之前一直提到的鑰匙嗎?」

「妳說的到底是什麼盒子?到底是什麼鑰匙?」

「……嗯。愈久以前的事情我就記得愈不清楚,也許曾經看過她也不一定。」

「不要!」

「到底是怎麼回事?」

玲夫因爲擔心幾乎就要蹲坐到地上的蓉,而猶豫不決地伸手想要碰觸她的肩膀,但是卻在還沒碰到的時候就被蓉一把拍開。

「但比起那些,我還是以設法幫助謙爲第一優先。」

「對不起,我要先回去了。」

「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不知道是從哪棟房子的窗子裏,傳來一股烤魚的味道。那應該是鯖魚吧?兩人來到有公車經過的寬廣道路。回到家以後,如果父母在的話,該怎麼讓脫子進入屋內呢?我應該先進去,讓她躲在窗戶底下,等我確定沒問題的時候再叫她進來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們也回去吧。」

沒辦法。只能設法靠自己思考,並且找出答案了。

玲夫回頭望去,但脫子還是沒有回答。

換句話說,是不是蓉和謙兩個人之間,有過一段彼此都想消除掉的往事呢?

——明明腦裏確實存放着當時的資料,卻會受到之後進來的其他記憶推擠,導致沒辦法想起來。由於不是覆蓋過去,而只是使記憶潛得更深一些,因此也無法察覺到自己遺忘了。

——所以,如果妳知道些什麼,拜託妳告訴我。

「嗯。」

《傷與不傷 HURTLESS HURTFUL》全一冊 #回想插圖(1)
《傷與不傷 HURTLESS HURTFUL》 · 全一冊 · #回想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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